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洪熙元年,秋。紫禁城上空的流云被夕阳烧成了凝固的血。奉天殿的暖阁内,新君朱瞻基正独自对弈。黑子白子,在他温润如玉的指间落下,悄无声息,却仿佛金戈铁马。门外,一个小太监捧着一封蜡丸密报,双腿筛糠般抖了半个时辰,硬是没敢踏入那道门槛。只因半个时辰前,年轻的皇帝落下一子后,轻声问了一句:“朕的九位叔叔,今夜……谁会第一个递上劝进的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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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洪熙皇帝朱高炽的梓宫尚停在乾清宫,国丧的哀乐如泣如诉,弥漫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然而,在这压抑的悲戚之下,一股更为汹涌的暗流,正沿着皇城的红墙碧瓦悄然蔓延。
朱高炽一生仁厚,却也留下了明朝宗室最为繁盛的一脉——十位皇子。除去早夭者,成年封王的足有九位。长子朱瞻基顺利继位,是为宣德皇帝。但剩下的八位亲王,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是太宗文皇帝朱棣的亲孙,血管里流淌着的是那份从战场上杀出来的悍勇与野心。
此刻,赵王府的后花园,一处假山掩映的密室中,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为首的,正是赵王朱高燧。他与已故的汉王朱高煦一母同胞,是朱高炽的亲弟弟,也是新皇朱瞻基的亲叔叔。他身材魁梧,面容酷似乃父朱棣,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在昏暗的烛火下闪着寒光。
“大哥尸骨未寒,瞻基那小子就急不可耐地坐上了龙椅,连个谦让的姿态都懒得做。”朱高燧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诸位弟弟,你们就甘心看着一个黄口小儿,对我们这些长辈呼来喝去?”
座下,是襄王朱瞻墡、郑王朱瞻埈、荆王朱瞻堈……他们都是朱高炽的儿子,朱瞻基的亲兄弟。
襄王朱瞻墡,在诸王中素有贤名,闻言微微蹙眉:“三哥,此言差矣。皇兄继承大统,乃是皇爷爷和父皇的遗命,名正言顺。我们身为臣子,理应恭谨辅佐,怎可心生怨怼?”
“辅佐?”朱高燧冷笑一声,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应声而碎,茶水四溅。“瞻墡,你就是书读多了,读傻了!你看看我们父皇,他仁厚了一辈子,换来了什么?若不是皇爷爷强势,他那太子之位早就被我和二哥(朱高煦)夺了!瞻基这小子,学足了父皇的温吞,却没学到父皇的仁心。他登基才几天?就已经开始清算东宫旧臣,安插自己的心腹了。下一步,就该轮到我们这些手握兵权的叔叔和兄弟了!”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郑王朱瞻埈年纪尚轻,性子急躁,立刻附和道:“三哥说得对!父皇在时,对我们兄弟几个多有偏爱,可瞻基……哼,他从小就跟在皇爷爷身边,眼高于顶,哪里把我们这些兄弟放在眼里?前日我去宫中请安,他竟让我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岂止如此,”荆王朱瞻堈接过话头,脸色阴沉,“我封地的兵备,他以国丧为由,至今不予补给。这分明是釜底抽薪!”
一时间,密室中怨声四起。这些皇子,或手握封地兵权,或在朝中有人脉根基,联合起来,是一股足以让任何皇帝都夜不能寐的力量。
朱高燧看着眼前被煽动起来的情绪,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精光。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缓缓站起身,踱到众人中央,语气变得愈发蛊惑:“诸位,我们都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脉,是太宗文皇帝的子孙!这天下,姓朱,不是姓他朱瞻基一人!想当年,太宗文皇帝以燕王之身靖难,方有我大明今日之盛世。如今,瞻基德不配位,我等效仿先祖,拨乱反正,又有何不可?”
“靖难”二字一出,空气瞬间凝固了。
这不仅仅是抱怨,这是谋逆的宣言。
襄王朱瞻墡脸色煞白,猛地站起:“三哥,慎言!此乃灭族之罪!”
“灭族?”朱高燧狂放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密室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瞻墡,你太天真了!成王败寇,自古皆然!若我们成了,史书上只会写‘宣德帝失德,诸王为天下计,清君侧’!若我们败了……”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狠厉如刀,“我们连枯骨都不会剩下!瞻基那小子,比他爹狠多了!”
他扫视着众人变幻不定的脸色,一字一顿地说道:“瞻基最大的依仗,无非是京营三大营。但你们别忘了,三大营的不少将领,都是跟着皇爷爷和我们父辈南征北战过来的。他们心里敬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我们九王合力,兵力、财力、名望,哪一样输给他?只要我们振臂一呼,这天下,未必就不能换个主人!”
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或贪婪,或恐惧,或犹豫的面孔。一场足以颠覆大明王朝的巨大风暴,正在这间小小的密室中,悄然成形。
第二章 温水煮青蛙
朱瞻基似乎对叔叔和兄弟们的暗中串联一无所知。
他每日按时上朝,处理政务,批阅奏章,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他延续了父亲朱高炽的仁政,减免赋税,体恤民情,朝堂上一片赞誉之声。对于诸位亲王,他更是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宽厚与优容。
今日,他特意在文华殿设宴,款待诸位藩王。
宴席上,丝竹悦耳,歌舞升平。朱瞻基频频举杯,笑容温和可亲,仿佛一个毫无心机的邻家兄长。
“三叔,”他端着酒杯,亲自走到赵王朱高燧面前,姿态放得极低,“您是长辈,当年随皇爷爷北伐,功勋卓著。侄儿年轻,以后还需您多多指点。”
朱高燧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与他碰杯:“陛下言重了。臣弟愚钝,能为陛下镇守一方,已是荣幸。”
两人一饮而尽。朱瞻基的目光清澈,带着晚辈对长辈的尊敬。而朱高燧的眼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觉得,这个侄子,果然如他父亲一般,是个只会施恩拉拢的“仁君”,中看不中用。
朱瞻基又转向襄王朱瞻墡:“五弟,听说你的封地今年大熟,百姓安居乐业,朕心甚慰。父皇在时,常说你性情沉稳,有君子之风。朕这里有一套前宋大儒的绝版手稿,你带回去,闲暇时可以品读。”
朱瞻墡连忙谢恩,心中却是一凛。他感到皇帝的目光看似温和,实则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仿佛能看穿他的内心。
接下来,朱瞻基对每一位亲王都嘘寒问暖,赏赐不断,或赠宝马,或赐良田,或允其扩充护卫。种种举动,都像是在极力安抚,甚至有些“讨好”的意味。
这让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几位亲王,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皇帝越是如此软弱,就越证明他心虚,越证明他害怕他们联合起来。
宴席散后,朱高燧等人再次聚集。
“看到了吧?”郑王朱瞻埈兴奋地说道,“他怕了!他这是在用赏赐堵我们的嘴!”
“不错,”朱高燧捻着胡须,眼神愈发得意,“这是典型的外强中干。他越是这样,我们越要逼他。我已经联络了京营的神机营指挥使陈英,他是当年跟着我二哥的老部下,对我们汉赵二王府,还是有几分情面的。”
襄王朱瞻墡却始终觉得不安,他沉声道:“三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我总觉得,皇兄的笑容背后,藏着些什么。他今天赏赐我的那套手稿,其中有一卷,恰好是《韩非子·孤愤》。这是巧合吗?”
朱高燧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瞻墡,你就是想得太多!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城府?他不过是想学父皇,跟我们玩‘兄弟情深’的把戏。可惜,他忘了,我们姓朱的,从太祖爷开始,就从不信这个!”
他加重了语气:“计划不变。三天后,是太庙祭祖大典。届时,文武百官,宗室亲贵俱在。我们就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共同上奏,请陛下‘禅位’于襄王,以安天下!”
他看向朱瞻墡:“五弟,你素有贤名,由你来继位,最能服众。你放心,我们兄弟几个,都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这番话,既是拉拢,也是将朱瞻墡彻底绑上战车。朱瞻墡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下,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谋划时,文华殿的烛火,依旧亮到了深夜。
朱瞻基坐在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脸上早已没了白日里的温和。他的面前,站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太监。
“都听到了?”朱瞻基淡淡地问。
老太监躬身道:“回万岁爷,一字不落。赵王爷他们,定在三日后太庙祭祖时发难。”
朱瞻基嘴边泛起一丝冷笑,那笑容里,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与冰冷。“很好……温水煮了这么久,这些青蛙,终于要自己跳出来了。”
他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传朕的旨意,”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于谦准备好,太庙那里,朕要唱一出大戏。另外,去把皇爷爷留下的那只黑漆铁盒,从乾清宫的密库里请出来。”
老太监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骇与敬畏,仿佛听到了什么禁忌之物的名字。他颤声应道:“奴婢……遵旨。”
朱瞻基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
“叔叔们,兄弟们,”他轻声自语,声音仿佛能穿透宫墙,传到每一个密谋者的耳中,“你们真以为,朕能坐稳这个位子,靠的是父皇的仁慈吗?”
“你们错了。朕靠的,是皇爷爷……留给朕的‘恐惧’。”
第三章 太庙的请柬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京城的气氛,在表面的平静下,变得愈发诡异。城中的九门提督衙门和五城兵马司,忽然加强了戒备,盘查也比往日严苛了许多。一些敏感的官员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纷纷告病在家,闭门不出。
而赵王府、襄王府等几处王府,却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股股精锐的王府护卫,化整为零,以各种名义悄悄潜入了京城。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向皇宫收紧。
朱高燧等人信心满满。他们已经联络好了神机营的部分将领,并许下重诺。只要他们在太庙发难,控制住皇帝,神机营的人就会立刻响应,封锁皇城。届时,大局可定。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清晨,天还未亮,文武百官便已身着朝服,齐聚午门之外,等待着参加这场新皇登基后的首次太庙祭祖大典。
诸位亲王也早已到达,他们按照位次站立,神情肃穆,但彼此交换的眼神中,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和紧张。朱高燧站在最前列,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拂晓前的寒意,心中却是一片火热。他仿佛已经看到,朱瞻基在列祖列宗面前,惊慌失措,被迫退位的狼狈模样。
襄王朱瞻墡站在他身后,手心微微出汗。他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午门城楼,那巍峨的建筑在晨曦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让他感到一阵心悸。他不知道,这个决定,究竟会将朱氏皇族带向何方。
“吉时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宫门缓缓打开。
朱瞻基身着庄重的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冠冕,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出。
他的步伐沉稳,面容平静。冕旒下的双眼,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今日的朝贺队伍中,潜藏着多少杀机。
“恭迎陛下!”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
朱瞻ji抬了抬手,声音清朗:“众卿平身。今日随朕祭告太庙,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队伍浩浩荡荡,穿过金水桥,走过奉天门,向着太庙而去。
一路上,气氛庄严肃穆,却又暗流涌动。朱高燧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有无数道目光,在他们几位亲王和皇帝之间来回扫视。显然,风声已经走漏,许多人都在观望,在等待。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要的就是在万众瞩目之下,完成这惊天动地的一举。
太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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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供奉着大明历代皇帝牌位的神圣殿堂,此刻显得格外森严肃杀。香炉中青烟袅袅,带着檀香的沉静气息。朱元璋、朱棣等先祖的牌位,高高在上,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的子孙。
祭祀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上香,奠酒,读祝。
朱瞻基的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充满了对先祖的虔敬。
终于,当所有仪式都进行完毕,按照惯例,皇帝将发表训示,然后百官退朝。
这是最后的机会。
朱高燧与朱瞻墡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就在朱瞻基转身,准备面向百官开口的那一刻。
“臣,赵王朱高燧,有本奏!”
一声洪亮的声音,如平地惊雷,骤然炸响在肃静的太庙大殿之中。
所有人都惊呆了。在如此神圣的场合,在祭祖大典即将结束的时刻,以如此强硬的方式上奏,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挑衅。
文武百官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了朱高燧身上。
只见朱高燧昂首阔步,从队列中走出,身后,襄王、郑王、荆王等七位亲王,也同时出列,与他并肩而立。
八位亲王,齐齐逼宫!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他们知道,大明朝最可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朱瞻基缓缓转过身,看着他面前的八位叔叔和兄弟,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哦?”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三叔有何本奏,竟急于此时?”
朱高燧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奏章,高高举起,朗声道:“臣等,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恳请陛下……禅位于襄王!”
“禅位”二字一出,如同天雷滚滚,震得整个太庙嗡嗡作响。
百官之中,一片哗然。胆小者已经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大胆!”户部尚书夏原吉须发皆张,厉声喝道,“赵王,尔等疯了吗?竟敢在太庙之中,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夏尚书,”朱高燧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里是我朱家的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插嘴!”
他再次看向朱瞻基,眼神咄咄逼人:“陛下,你自登基以来,倒行逆施,疏远宗亲,宠信奸佞。父皇尸骨未寒,你便急于清除东宫旧人,此为不孝!对叔伯兄弟毫无尊重,此为不悌!如此不孝不悌,不仁不义之人,有何资格统御我大明江山?”
“襄王五弟,仁德宽厚,素有贤名,由他继承大统,方能告慰父皇在天之灵,方能使我大明江山永固!请陛下顺应天意人心,下诏禅位!”
“请陛下禅位!”
身后,七位亲王齐声高呼,声音在大殿中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他们的身后,王府的护卫们已经悄悄按住了腰间的刀柄。殿外,隐隐传来甲胄的摩擦声。他们安排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局势,一触即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立于高台之上,身形略显单薄的年轻皇帝身上。
他,会如何应对这绝杀之局?是暴怒,是恐惧,还是……屈服?
第四章 皇帝的笑
面对八位亲王气势汹汹的逼宫,面对殿外隐约传来的兵戈之声,朱瞻基却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反应。
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怜悯,几分嘲弄,甚至……几分愉悦的笑容。
那笑容,在庄严肃穆的太庙之中,显得无比诡异,让人不寒而栗。
“三叔,”朱瞻基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你刚才说,朕不孝不悌,不仁不义?”
“难道不是吗?”朱高燧昂然道。
“说得好,说得真好。”朱瞻基轻轻鼓掌,那掌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看来,为了这顶帽子,你们真是费了不少心思。连‘倒行逆施’这样的词都用上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亲王的面孔,从朱高燧的跋扈,到朱瞻墡的挣扎,再到其他几位弟弟的贪婪与不安,他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也随之冷了下来,如同腊月的寒冰,“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朱高燧下意识地问道。
“你们忘了,朕这个皇位,是谁给的。”朱瞻基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仿佛能刺穿人的骨髓,“不是父皇,甚至……不完全是皇爷爷。”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皇位不是先帝传的,还能是谁给的?
朱高燧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他还是强撑着喝道:“朱瞻基,你休要在这里故弄玄虚!今日,你禅也得禅,不禅……也得禅!”
“是吗?”朱瞻基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没有理会朱高燧的威胁,而是转身,面向那高高在上的,属于太宗文皇帝朱棣的牌位。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牌位,三拜九叩。
这个举动,再次让众人迷惑不解。大敌当前,他拜祖宗牌位是何用意?
行完大礼,朱瞻基缓缓起身。他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众人,声音却仿佛是从九幽地府传来,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气。
“皇爷爷,孙儿不孝,让您看笑话了。您尸骨未寒,您的儿孙们,就已经为了这张椅子,闹到了您的面前。”
“您常说,我朱家天下,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容不得半点手足相残的龌龊事。可他们……似乎都忘了您的教诲。”
“今日,孙儿只能请您老人家,再显一次神威。”
“请出……太宗文皇帝的‘家法’!”
最后八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震四壁,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家法?”朱高燧等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东西?朱棣治家严苛,但何曾听说过有什么成文的“家法”流传下来?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异变陡生!
只听“嘎吱——”一声沉重的机括转动声。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供奉着朱棣牌位的巨大神龛,竟然从中间缓缓裂开,向两侧滑去。
神龛之后,不是墙壁,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暗格。
暗格之中,一个须发皆白,身穿前朝旧款内侍服的老太监,如同幽灵一般,双手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黑漆铁盒,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郑……郑和?!”
人群中,一个老臣失声惊呼,随即又拼命摇头,“不对,不是三宝太监,但……但这身衣服,是当年伺候太宗爷起居的‘御前十二监’的服饰!他们不是早就……殉葬了吗?”
老太监面无表情,双目浑浊,仿佛一尊行走的雕像。他走到朱瞻基面前,跪下,将铁盒高高举过头顶。
朱瞻基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越过铁盒,投向了脸色已经变得煞白的朱高燧等人。
“叔叔,兄弟们。”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漠,“现在,你们还想让朕禅位吗?”
朱高燧死死盯着那个黑漆铁盒,心脏狂跳。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对父亲朱棣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那个男人,即便已经死了十年,他的威严,他的手段,似乎依然笼罩着这座皇宫,笼罩着他们每一个人。
这个盒子,就是朱棣留下的后手?
不可能!他一定是故弄玄虚!
“装神弄鬼!”朱高燧色厉内荏地吼道,“一个破盒子,能奈我何?来人!”
然而,他预想中,亲信将领带兵冲入大殿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殿外,一片死寂。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整齐划一,充满肃杀之气的甲胄碰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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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如潮水般涌入太庙,将整个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于谦。他面沉似水,眼神冷冽。
“赵王爷,”于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铁血的味道,“末将奉旨护驾,太庙重地,还请王爷……自重。”
朱高燧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的兵,被拦住了。
神机营,没有动。
他所有的依仗,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他输了。
输得如此彻底,如此莫名其妙。
他抬头,看向那个依旧从容不迫的年轻侄子,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你……你是什么时候……”
“从一开始。”朱瞻基打断了他,终于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只冰冷的铁盒,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从你们在赵王府第一次密谋开始,你们说的每一个字,见的每一个人,朕……都知道。”
“朕之所以等到今天,等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列祖列宗的牌位,最后定格在朱高燧惊恐的脸上,“就是想让你们,也让文武百官,让天下人都看看。”
“看看这只盒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看看皇爷爷,为我们这些不肖子孙,准备的……究竟是一份怎样的‘厚礼’。”
他的手指,搭在了铁盒的锁扣上。
第五章 铁盒之秘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大殿中,如同惊雷。
黑漆铁盒的锁扣,被朱瞻基缓缓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只盒子上,连呼吸都忘了。他们迫切地想知道,这只由“幽灵”太监献上,被皇帝如此郑重其事开启的盒子里,究竟藏着什么能逆转乾坤的秘密。
是一道太宗皇帝的亲笔遗诏,斥责诸王不臣?
还是一份名单,记录了所有参与谋逆者的罪证?
又或者,是调动某支秘密军队的虎符?
在众人各种各aring;测中,朱瞻基将盒盖完全掀开。
没有遗诏,没有名单,更没有虎符。
盒子内,铺着一层暗黄色的龙纹锦缎。锦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卷用明黄色丝线捆扎的兽皮卷。
另一样,则让所有看清的人,都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遍体生寒。
那是一排……小小的,制作精巧的铁制令牌。
不多不少,正好九枚。
每一枚令牌,都只有拇指大小,通体乌黑,正面用朱砂篆刻着一个字,分别是:赵、郑、襄、荆、淮……正是今日在场逼宫的,以及其他几位朱高炽儿子的封号。
而在令牌的背面,则用阴刻的刀法,雕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字——
“死”。
这九枚令牌,仿佛不是凡物,而是来自地狱的催命符,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与寒意。
朱高燧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死死盯着那枚刻着“赵”字的令牌,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这是什么意思?
朱瞻基没有立刻解释。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卷兽皮卷,轻轻展开。
一股陈旧而霸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不是纸,而是处理过的上等羊皮,坚韧无比。上面的字迹,也并非墨书,而是用利器……或者说,是用指甲,蘸着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写上去的。
那颜色,时隔多年,依旧深沉,仿佛是干涸的血。
字迹更是龙飞凤舞,铁画银钩,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生杀予夺的狂傲与霸气。
只看一眼,所有人都能认出,这是太宗文皇帝朱棣的笔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朱瞻基手捧兽皮卷,朗声读了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仿佛是朱棣本人,跨越时空,在这太庙之中,亲自宣读他的旨意。
“朕,马上得天下,深知创业之艰,守成之不易。长子高炽,性仁厚,然失之于软。孙瞻基,类朕,聪慧果决,有太祖之风,朕甚爱之。故立为皇太孙,以继大统,此天下共知。”
念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高燧等人。
诸王的心,已经沉了下去。这开头,就直接断了他们以“瞻基德不配位”为由的任何借口。
朱瞻基继续念道:
“然,朕之诸孙,皆龙种也,恐日后有如朕当年不得已之举。为保江山永固,免手足相残之祸,朕今日立下铁券血誓,为朱家万世家法!”
“此诏,以朕指尖之血为书,藏于太庙,非国家动摇,宗室相残之时,不得开启!”
“瞻基继位之后,若有兄弟叔伯,心怀不轨,图谋大位者……”
朱瞻基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凌厉无比,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诸王的心里。
“……瞻基,无需审,无需判,无需昭告天下!”
“持此‘死’字令牌,即朕亲临!见令牌如见朕!可立斩之于太庙,曝尸三日,削其宗籍,其子孙后代,永世为奴!”
“此令,天地共鉴,鬼神共证!若有违者,朕在天之灵,必不佑之!”
“钦此!”
最后两个字念完,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道血诏的内容,震得魂飞魄散。
这哪里是什么遗诏,这分明是一道来自九泉之下的,最恶毒,最不留余地的死亡判决书!
无需审判,无需罪名,只要皇帝拿出对应的令牌,就可以将一位亲王,当场格杀!
这是何等霸道,何等恐怖的权力!
这等于说,朱棣将一把悬在所有儿子、孙子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亲手交到了朱瞻基的手里。
而且,这把剑,还被赋予了“祖宗授权”的,至高无上的合法性与神圣性。
谁敢反抗?
反抗朱瞻基,就是反抗太宗文皇帝!就是在挑衅列祖列宗!
朱高燧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朝服。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以为朱瞻基是靠着父亲的仁厚坐稳的江山,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只绵羊。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只“绵羊”的身后,一直站着一头即使死去,也依旧能择人而噬的猛虎!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兵力,所有的野心,在这份血写的“家法”面前,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朱瞻基缓缓卷起血诏,目光冰冷地扫过他那八位面如死灰的叔叔和兄弟。他伸手,从铁盒中,拈起了那枚刻着“赵”字的令牌,两根手指夹着,举到朱高燧的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发指的语调,轻轻问道:
“三叔,这第一枚,朕……是用,还是不用?”
第六章 恐惧的烙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了。
朱瞻基的手指,稳定而有力,那枚小小的黑色铁牌,在他白皙的指间,显得格外狰狞。朱砂红的“赵”字,如同朱高燧心头滴落的血。
“用,还是不用?”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比任何声色俱厉的喝骂,都更具千钧之力。它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在展示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权力。一种由他们最敬畏的父亲、祖父所赋予的,生杀予夺的大权。
“扑通!”
一声闷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不是朱高燧,而是他身后的郑王朱瞻埈。这个刚才还叫嚣得最凶的年轻亲王,此刻双膝一软,竟是第一个跪倒在地。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对着朱瞻基磕头,额头撞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他的崩溃,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扑通!”“扑通!”
荆王、淮王……一个接一个的亲王,丢掉了方才所有的傲慢与野心,争先恐后地跪了下来。他们不敢看朱瞻基,更不敢看那枚“死”字令牌,只是将头深深地埋下,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道来自太宗皇帝的,跨越死亡的冰冷注视。
唯有两人还站着。
襄王朱瞻墡,和为首的赵王朱高燧。
朱瞻墡的脸上,血色褪尽。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只是怔怔地看着朱瞻基,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苦涩。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父皇朱高炽在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他要“一心辅佐,绝无二念”。原来,父皇早就知道这个秘密。父皇的仁厚,不仅仅是天性,更是一种看透了权力本质后的清醒与无奈。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随即也跪了下去,口中喃喃道:“臣弟……知罪了。”
现在,整个太庙大殿,只剩下赵王朱高燧,如同一尊孤零零的石像,还站在那里。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朱瞻基依旧举着那枚令牌,耐心地等着。他知道,对付朱高燧这种枭雄心性的人,必须用最沉重的压力,将他的脊梁骨,一寸一寸地压断。
朱高燧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地瞪着朱瞻基。他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他谋划了这么久,联络了这么多人,就差最后一步,却被一道来自死人的“家法”彻底击溃!
“我不信!”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我不信父皇会如此绝情!这一定是你伪造的!是你……是你这个奸诈的小子,用来恐吓我们的!”
“伪造?”朱瞻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没有辩解,而是将目光转向了那个从神龛后走出的老太监。
“范安,”朱瞻基淡淡地说道,“告诉赵王爷,这血诏,是真是假。”
一直如同木雕泥塑般的老太监——范安,缓缓抬起头。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神采,那是一种深藏多年的,对往昔峥嵘岁月的追忆与敬畏。
“王爷,”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仿佛是从古墓中传来,“奴婢范安,永乐元年起,便在御前伺候太宗爷。这道血诏,是永乐二十二年,太宗爷第五次北伐前夕,在榆木川大营,亲笔所书。”
他顿了顿,似乎陷入了回忆:“那夜,天降血雨,太宗爷心有所感,自知大限将至。他屏退左右,只留奴婢一人磨墨……不,是研血。他咬破自己的中指,一笔一划,写下了这道诏书。写完后,他告诉奴婢,说他这一生,杀戮太重,最不放心的,就是他这些龙子龙孙,会重蹈‘靖难’的覆辙。”
“他说,他要用自己的血,给后世子孙,立下一个最狠的规矩。谁敢坏了这个规矩,他就是化作厉鬼,也要从坟墓里爬出来,将那不肖子孙,拖入地狱!”
范安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高燧的心上。
他认识范安!这是当年父亲身边最信任的贴身内侍之一,后来传闻暴病而亡,没想到,竟是成了守护这个秘密的“活死人”!
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朱高燧感觉到,自己全身的力气,正被一点点抽干。他引以为傲的勇武,他赖以生存的野心,在父亲那不容置疑的,甚至带着诅咒的遗命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是如何用马鞭,将犯错的他和二哥朱高煦抽得皮开肉绽;他想起了父亲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任何谎言和伪装,在那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时隔多年,再次将他笼罩。
“呵……呵呵……”朱高燧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绝望和自嘲。“好……好一个太宗文皇帝……好一个我的好父亲……死了……死了都不让我们安生……”
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颓然地,跪了下去。
那不是臣服,而是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崩溃。
朱瞻基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九位宗亲,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缓缓收回那枚“赵”字令牌,将它与其他八枚一起,放回了铁盒之中。
然后,他盖上了盒盖。
“咔哒”一声,仿佛是为一个时代,落下了一道沉重的封印。
第七章 恩威并施的艺术
太庙的风波,以一种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式,骤然平息。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流成河。一场足以颠覆皇权、引发内战的弥天大祸,就在一个黑漆铁盒的开合之间,烟消云散。
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此刻才敢大口喘气,许多人已是冷汗湿透了官袍。他们看着高台上那个年轻的皇帝,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如果说,之前他们对宣德皇帝的印象,还停留在他父亲洪熙帝“仁君”的影子里,那么从今天起,他们将永远记住,这位年轻君主的体内,流淌着的是太宗朱棣那霸道、冷酷、算无遗策的血液。
他不是绵羊,他是一头懂得收敛爪牙的猛虎。
此刻,这头猛虎要如何处置这些刚刚还试图噬主的同族?是按照“家法”严惩,还是……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的最终裁决。
朱瞻基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他走到跪在最前面的朱高燧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朱高燧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抗拒,但在接触到朱瞻基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拒绝的双手时,他还是顺从地站了起来。只是他的头,始终低着,不敢与侄子对视。
“三叔,请起。”朱瞻基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仿佛刚才那个手持“死”字令牌,冷酷如神魔的人,根本不是他。“诸位王弟,也都起来吧。”
众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低着头,像一群等待审判的囚徒。
“今日之事,朕,既往不咎。”
朱瞻基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包括于谦和夏原吉等心腹重臣,都大吃一惊。
既往不咎?
如此明目张胆的逼宫谋逆,就这么算了?
“陛下,不可!”夏原吉立刻出班奏道,“赵王等人,太庙逼宫,形同谋反,若不严惩,国法何在?皇威何在?”
“夏爱卿,”朱瞻基抬手,制止了他,“朕意已决。”
他转向朱高燧等人,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朕知道,你们心里,或许还有不服。觉得朕年轻,德薄,不足以君临天下。”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你们要记住三件事。”
“第一,朕的皇位,是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仁宗昭皇帝,一脉相承。上应天命,下顺民心。谁敢动摇,就是与我大明亿万子民为敌,与朱家列祖列宗为敌!”
“第二,皇爷爷的‘铁券血诏’,今日你们见过了。朕告诉你们,这不仅仅是一道诏书,更是一道悬在你们头顶的戒尺。朕敬你们是长辈,是兄弟,不愿动用。但若有人定要逼朕,朕也绝不会手软!”
“第三,”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甚至带上了一丝情感,“我们,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父皇临终前,曾拉着朕的手,说他这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我们兄弟和睦,叔侄同心,共同辅佐大明江山。朕,不想让他失望。”
他走到失魂落魄的朱瞻墡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五弟,你的贤名,朕是知道的。今日之事,你必是受人蛊惑。回你的封地去,好好治理百姓,做出一番功绩来给朕看,给天下人看。别让你‘贤王’的名声,蒙上尘埃。”
朱瞻墡浑身一震,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朱瞻基。他没有等来雷霆之怒,反而是一番期许和勉励。巨大的羞愧和感动涌上心头,他双膝一软,再次跪下,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皇兄……臣弟……臣弟罪该万死!”他泣不成声。
朱瞻基又看向其他人:“你们也一样。回到自己的藩国,恪守本分。朕的赏赐,不会少。你们的富贵,朕保了。但你们的权力,必须给朕收起来!”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朱高燧身上,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
“三叔,你年长,功高。朕不削你的王爵,不夺你的封地。但是,你赵王府三千护卫,朕要收回两千。京营神机营里,那些与你过从甚密的将领,朕会让他们去辽东,换个地方,继续为国尽忠。”
这是削藩!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削藩!
但此刻,朱高燧却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相比起“死”字令牌所代表的,被当场格杀、削去宗籍的命运,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朱瞻基,用一只手,向他们展示了来自地狱的恐惧。
又用另一只手,给了他们一条通往人间的生路。
这一手恩威并施的帝王心术,玩得炉火纯青,让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他的敌人,还是他的臣子,都感到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寒意与敬服。
“臣……遵旨。”朱高燧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所有的野心,都彻底结束了。
朱瞻基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身,再次面向文武百官,声音恢复了君临天下的威严。
“今日太庙之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再议。若有传谣滋事者,以谋逆同罪论处!”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应道。
一场惊天动地的宫廷政变,就这样,在年轻皇帝的掌控下,无声无息地落下了帷幕。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大明的天,不一样了。
宣德朝的皇帝,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依靠父祖余荫的年轻人。他用一场完美的政治秀,向所有人证明了——他,朱瞻基,才是这片江山,唯一的主人。
第八章 风波之后
太庙风波之后数日,京城看似恢复了平静,实则进行着一场雷厉风行却又井然有序的清洗与调整。
赵王朱高燧被“恩准”提前返回封地,随行的护卫,从三千人削减到了不足一千,且皆是老弱。那些曾与他暗通款曲的京营将领,一夜之间,全部接到了调令,或戍边,或守陵,尽数被调离了京城这个权力的中枢。
其余几位亲王,也都灰溜溜地离开了京城。他们被剥夺了大部分的兵权,封地的税收也受到了更严格的监管。皇帝的“既往不咎”,代价是他们从此只能做个富贵闲人,再也无法对皇权构成任何威胁。
而在这场风波中,坚定地站在皇帝一边的臣子,则得到了丰厚的回报。
夏原吉等老臣,被委以更重的信任。锦衣卫指挥使于谦,更是成了皇帝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
此刻,乾清宫的书房内,朱瞻基正与于谦对坐弈棋。
“陛下,”于谦落下一子,沉声说道,“赵王等人虽已离京,但其党羽遍布朝野,若不尽数清除,恐留后患。”
朱瞻基笑了笑,拈起一子,不紧不慢地放在棋盘上,恰好堵住了于谦的攻势。
“水至清则无鱼。于爱卿,这朝堂,就像这棋盘。黑子白子,相互纠缠,才能维持平衡。若是一方被彻底吃光了,这盘棋,也就没意思了。”
于谦一愣,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朱瞻基继续说道:“赵王他们,是朕的叔叔和兄弟,是宗室。把他们逼上绝路,只会让天下人觉得朕刻薄寡恩。如今,朕已经敲断了他们的爪牙,拔掉了他们的毒牙。留着他们,做一个富贵王爷,反而能向天下彰显朕的宽仁大度。”
“至于他们的那些所谓‘党羽’,”朱瞻基的眼神闪过一丝精光,“墙头草而已。今日能投靠赵王,明日就能跪在朕的脚下。杀了他们,不仅会引起朝局动荡,还会让更多的人兔死狐悲。留着他们,让他们时时刻刻感受到朕的注视,他们反而会比谁都更忠心,更卖力地为朕办事。”
于谦听得心中凛然,对这位年轻皇帝的权谋手段,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杀人,是下策。
诛心,才是上策。
皇帝要的不是一个干干净净,但死气沉沉的朝堂。他要的是一个各方势力相互制衡,而最终掌控权,牢牢掌握在他自己手中的,充满活力的朝堂。
“陛下深谋远虑,臣,不及也。”于谦由衷地说道。
朱瞻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谦。他看着棋盘,忽然问道:“于爱卿,你不好奇吗?朕是如何知道赵王他们的全部计划,甚至连他们在密室中说的每一句话,朕都了如指掌?”
于谦心中一动,这的确是他一直以来的疑惑。赵王府的防卫何其森严,皇帝的耳目,是如何渗透进去的?
朱瞻基没有卖关子,他指了指书房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博古架。
“去,把第三排那个青花梅瓶,转动半圈。”
于谦依言照做。只听轻微的“咔嚓”声,博古架后方的墙壁,竟然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密道。
“这……”于谦大惊。
“这是皇爷爷留下的东西。”朱瞻基站起身,走到密道口,“它不叫锦衣卫,也不叫东厂。皇爷爷叫它‘影卫’。它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可能是你身边最不起眼的那个小厮,或是你最信任的某个副将。”
“赵王府里,为赵王端茶倒水的那个老仆,就是‘影卫’的人。而神机营指挥使陈英,他看似是汉王旧部,实则,他从一开始,就是皇爷爷安插进去,专门用来监视汉王和赵王的人。”
朱瞻基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中,显得格外幽深。
“所以,他们所谓的谋反,从一开始,就是朕导演的一出戏。朕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在列祖列宗和文武百官面前,名正言顺地拿出‘铁券血诏’,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藩王问题的机会。”
“而赵王叔,他很‘懂事’地,把这个机会,亲手送到了朕的面前。”
于谦听得背后发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原来,一切都在皇帝的算计之中。
赵王等人自以为在暗中布局,殊不知,他们从头到尾,都只是皇帝棋盘上的棋子,每一步,都在按照皇帝写好的剧本在走。
这份城府,这份算计,已经不是“帝王心术”可以形容,这简直是……鬼神之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能征善战、野心勃勃的亲王,没有一个人敢跟朱瞻基争皇位。
因为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他们面对的,是朱棣穷尽一生权谋智慧,精心培养、并用最恐怖的“家法”和最隐秘的“影卫”武装起来的,一个完美的继承者。
任何挑战他的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败局。
第九章 尘埃落定
数月后,大明王朝彻底走出了国丧的阴霾,宣德朝的新政,如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地铺展开来。
减免赋税,兴修水利,整顿吏治,开放海禁……一系列政策的推行,让这个庞大的帝国,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而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藩王们,则彻底沉寂了下去。
赵王朱高燧回到封地后,大病一场,自此深居简出,再不过问政事,整日以丹青自娱。
襄王朱瞻墡则痛定思痛,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地方治理之中,数年之后,其封地竟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庶之地,他的“贤王”之名,也终于名副其实。
其他的亲王,也都老老实实地做起了富家翁,再不敢有任何僭越之举。
那份藏在太庙神龛之后的“铁券血诏”,成了悬在所有朱氏宗亲头顶的利剑。没有人再敢去触碰那条红线,因为他们都亲眼见证过,当今皇帝,是真的敢用,也舍得用那把剑的。
一日,朱瞻基处理完政务,带着年幼的太子朱祁镇,来到了太庙。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父子二人,静静地站在朱棣的牌位前。
“镇儿,”朱瞻=基指着那巨大的神龛,轻声说道,“你知道这里面,藏着什么吗?”
年幼的朱祁镇摇了摇头,好奇地看着父亲。
朱瞻基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清晨。
“这里面,藏着你曾祖父的‘心’。”
“一颗爱护子孙,又提防子孙的,矛盾又复杂的帝王之心。”
他缓缓蹲下身,与儿子平视,一字一句地说道:“镇儿,你要记住。做皇帝,有三样东西,比江山社稷更重要。”
“第一,是权力。你必须把权力,像自己的性命一样,牢牢抓在手里。任何时候,都不能与人分享。”
“第二,是平衡。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宗室,勋贵,文官,都是你驾驭的舟。你要让他们相互制衡,相互牵制,而你,是那个唯一的掌舵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恐惧’。”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诉说一个亘古的秘密。
“仁慈,可以收买人心。但只有恐惧,才能真正地约束人心。你要让你的臣子,你的兄弟,爱你,更要怕你。让他们知道,你的恩典,如春风般温暖。但你的雷霆,亦可毁天灭地。”
“那只铁盒,就是你曾祖父,留给我们父子,用来制造‘恐惧’的工具。你要懂得什么时候将它拿出,更要懂得,什么时候,让它静静地躺在那里。”
年幼的太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朱瞻基站起身,牵着他的手,走出了太庙。
夕阳的余晖,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自己已经为儿子,扫清了几乎所有的障碍。他用一场不流血的政变,彻底解决了困扰明朝数代的藩王问题,为大明,换来了数十年的安稳与繁荣。
而那个关于“铁券血诏”的秘密,也将随着范安等最后知情人的老去,再次尘封,成为一个只在最高统治者之间,代代相传的,终极的秘密。
第十章 仁宣之治的基石
宣德十年,朱瞻基驾崩,年仅三十八岁。
他执政的十年,史称“仁宣之治”,被后世誉为明朝国力最强盛、政治最清明的时期之一。他的一生,文治武功,皆有建树,平定了叔父朱高煦的叛乱,数次御驾亲征,安定边疆,又在内政治理上,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成熟与智慧。
他留给九岁太子朱祁镇的,是一个稳定、富庶、四海宾服的强大帝国。
而在他死后,当年那些曾心怀叵测的叔叔和兄弟们,没有一个敢跳出来,趁着主少国疑,兴风作浪。他们都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封地,上表哀悼,恭迎新君。
那场发生在太庙的,不为人知的交锋,其深远的影响,在这一刻,才真正地显现出来。
朱瞻基用他祖父朱棣留下的“恐惧”,为大明王朝的权力交接,上了一道最坚固的保险。
他用自己的铁腕与智慧,将这份“恐惧”,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朱氏宗亲的骨血里。让他们明白,皇权的神圣与威严,不容任何形式的挑战。挑战的代价,不是贬斥,不是圈禁,而是最彻底的,来自祖宗层面的抹杀。
自此之后,终明一朝,虽有内忧外患,虽有权臣宦官,但再也未发生过汉之“七国之乱”、晋之“八王之乱”那样的,由宗室藩王引发的大规模内战。
宣德皇帝的功绩,远不止于史书上记载的那些。他最大的贡献,或许就是用一场未流血的胜利,彻底驯服了朱氏家族那桀骜不驯的血脉,为这个庞大的帝国,奠定了一块长治久安的,看不见的基石。
历史升华
历史的真相,往往比小说更为复杂。朱瞻基之所以能稳固皇位,得益于其祖父朱棣的隔代指定、其父朱高炽的合法传承,以及他本人卓越的政治才能和在军中的威望。本文中的“铁券血诏”,虽为文学演绎,却也并非空穴来风。它所象征的,正是朱棣留给朱瞻基那份不容置疑的、压倒性的政治遗产与绝对权威。真正的“家法”,并非一纸血诏,而是朱棣用一生杀伐与权谋,为他心爱的孙子铺就的那条,无人敢于觊觎的帝王之路。权力交接的平稳,从来不是仁慈的结果,而是压倒性力量制衡下的必然。这,或许才是隐藏在“仁宣之治”温情面纱之下,最真实、也最冷酷的权力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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