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五,实打实的中年女人,身上没那些小姑娘的纤细腰肢,肉都长在了该长和不该长的地方,胳膊腿圆乎乎,肚子上也堆着软肉,穿衣服从来不敢挑紧身的,都是宽松的棉衫、弹力裤,往那一站,就是个普普通通、有点富态的中年妇女,扔到人堆里,三秒就能被淹没。我没什么大本事,不会做生意,不会说漂亮话,这辈子就守着一把剪刀、一把推子,在城郊这片工地的边上,开了个巴掌大的理发店,一开就是十二年。
店就开在工地大门斜对面的小平房里,二十平米不到,墙是刷了又掉皮的白,地上铺着廉价的瓷砖,进门就是一把磨得发亮的理发椅,旁边摆着个掉了漆的洗头床,墙角堆着几箱洗发水、护发素,都是性价比高的老牌子,贵的我不进,来我这的人,也用不上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店门口挂着块红底黄字的布招牌,风吹日晒好几年,字都褪得模模糊糊,就剩“理发”两个大字还能看清,底下的“烫染”俩字,早就被太阳晒没了影。我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开门,晚上等到最后一个客人走才锁门,夏天熬到八九点,冬天天短,六点多天擦黑,也就收拾收拾回家,日子过得跟钟表一样,准得不能再准。
有人问我,四十多的女人,咋不找个轻快活干,非得守着这么个破店,天天跟工地的大老爷们打交道,又吵又脏,还赚不了几个钱。我每次都笑,说习惯了,其实心里清楚,不是习惯,是离不开。这店是我跟死去的男人一起盘下来的,他走得早,四十不到就因为心梗没了,留下我和刚上初中的儿子,还有一屁股给老人治病欠的债。那时候我天塌了一样,哭了整宿,第二天爬起来,摸了摸手里的剪刀,就知道自己不能倒。我从十七岁跟着村里的师傅学理发,剪头发是我唯一会的、能养家糊口的本事,别的我啥也干不了,进工厂嫌我年纪大,做保姆嫌我没经验,也就守着这把剪刀,能把日子一点点撑起来。
我身材丰满,年轻的时候还在意过,总觉得自己胖,穿啥都不好看,跟村里的瘦姑娘站一起,自卑得抬不起头。后来年纪大了,经历的事多了,反倒看开了。胖就胖呗,我这一身肉,是踏踏实实过日子吃出来的,是扛着家里的担子熬出来的,不是娇生惯养养的,我不觉得丢人。来我这理发的工人兄弟,也从来没人拿我的身材说闲话,他们只知道,我剪头仔细,洗头洗得干净,收费便宜,说话实在,不坑人不骗人。工地上的人,大多是从外地来的,河南的、四川的、安徽的,天南海北聚在这一片,干的是最累的力气活,晒得黢黑,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衣服上永远沾着水泥、沙子、油漆,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就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剪个头,歇口气,听两句家常话。
我的店,不光是理发的地方,更像是他们的临时歇脚点。夏天天热,工地没空调,他们干完活,汗流浃背地冲进来,先往我店门口的小马扎上一坐,我就递上一杯凉白开,有时候冰箱里冰着绿豆汤,也给他们舀一碗。冬天冷,风刮得跟刀子一样,他们冻得手通红,进门我就先开小太阳,让他们烤烤手,再洗头剪头。我这店小,没什么讲究,洗头的水永远是温的,推子永远擦得干干净净,毛巾每次用完都用开水烫一遍,我知道他们出门在外不容易,挣的都是血汗钱,我能多给一点舒服,就多给一点。
我剪头的手艺不算顶尖,不会那些网红发型、潮流烫染,就会剪最朴素的寸头、平头、碎发,工地上的男人,大多就爱剪短,凉快、好打理,干活不碍事。我剪得慢,每一刀都慢慢推,鬓角修得整整齐齐,后脑勺的头发剪得均匀,不会这边长那边短,剪完还会用小刷子把脖子里的碎发扫干净,再用热毛巾擦一遍。就这点手艺,我守了二十多年,也靠这点手艺,养活了自己,供儿子读完了高中、大学,现在儿子在城里上班,成了家,不用我操心了,欠的债也早还清了。可我还是不想关店,关了店,我就没地方去了,这些天天见面的老主顾,也没地方剪头了。
这些工人兄弟,看着都是粗拉拉的大老爷们,其实心里都软,也都有心事。他们大多上有老下有小,出来打工就是为了养家,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手机里存着老婆孩子的照片,剪头的时候,总爱翻出来给我看,跟我说家里的娃考了多少分,老婆在家种了多少地,老母亲身体好不好。我就坐在旁边听,时不时搭两句话,他们说累,我就说干力气活都这样,歇会儿就好;他们说想家里人,我就说等发了工资,买张票回去看看,钱挣不完,家人最重要。
有个姓王的大哥,在这工地干了八年,从我开店就在,他比我大两岁,老家在四川山区,老婆走得早,一个人供两个孩子上大学。他每次来剪头,都只剪五块钱的平头,从来不烫不染,洗头都舍不得用护发素,说随便洗洗就行。有一回他剪完头,跟我叹气,说小儿子要交学费,还差两千块,愁得睡不着觉。我当时没多想,从抽屉里拿了两千块递给他,我说王哥,你先拿去用,等发了工资再给我,不急。他当时眼睛就红了,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攥着钱,手都在抖,说妹子,你真是好人,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后来他发了工资,第一时间就把钱送来了,还拎了一袋老家寄来的腊肉,说让我尝尝家乡味。从那以后,他每次来,都帮我搬搬东西、修修坏了的水龙头,店里重活他都包了,说啥也不让我动手。
还有个刚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小周,刚从老家出来打工,没见过世面,说话腼腆,剪头的时候紧张得浑身僵硬。我跟他拉家常,问他家里的情况,慢慢让他放松,他跟我说,第一次出门,想家想得哭,干活累得想跑回家。我就劝他,年轻人出来闯一闯是好事,吃点苦不算啥,熬过去就好了。后来他慢慢熟了,每次来都跟我唠半天,说工地上的趣事,说攒了钱要给爸妈买新衣服。去年他回老家结婚,还特意来我店里剪了个精神的发型,给我带了喜糖,说姐,我一辈子都记得你在我最难的时候劝我的话。
我这店里,每天都有说不完的家常,听不完的心事。这些男人,在工地上是扛水泥、扎钢筋的硬汉,在我这小店里,就是会想家、会委屈、会念叨孩子的普通人。我从不嫌他们身上脏,不嫌他们说话粗,他们也从不嫌我店小,不嫌我年纪大、身材胖,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虚情假意,就是实打实的互相体谅,互相温暖。
我今年四十五,日子过得不富裕,没穿过名牌衣服,没戴过金银首饰,住的还是老小区的旧房子,可我心里踏实。我这一身丰满的肉,是岁月给我的印记,是我扛过苦日子、守过家的证明;我这小小的理发店,是我半辈子的根,是我和这些异乡人互相取暖的小窝。我没什么大理想,不盼着大富大贵,就想每天开门,能看到这些熟悉的面孔,给他们剪一个舒服的头,听他们说两句心里话,安安稳稳地守着这个店,守着这份简单的烟火气。
人这一辈子,啥叫幸福?不是穿金戴银,不是腰缠万贯,是有人念着你,你也念着别人,是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活得坦荡,活得心安。我四十五岁,身材丰满,在工地旁开理发店,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就挺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