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小火笼
王纪金
我是一名七零后,我的童年漂泊在20个世纪的七八十年代的赣西小城。如今江西的冬天不算太冷,下雪是稀罕事;但是我童年时,江西的冬天可冷了,几乎年年下雪,有时一年下好几次。那时教室里也没有空调,上课冷得不行,我们都不愿伸手写字。
那时大家生活大都清贫,冬日御寒的法子带着烟火气,小火笼便是孩子们必备的冬日取暖神器。我的小火笼是用一只豁口的大搪瓷缸做的,缸沿两侧钻出对称小孔,穿进铁丝弯成一个吊把,一只简陋的小火笼就做成了。那时家里舍不得买木炭,我烧的是母亲攒下的“火屎”。我家灶台边常年摆着几只粗陶瓦坛,母亲做完饭后,将那些未燃烧尽的柴火铲出来,放进陶坛里,覆上一层草木灰压灭火星,再用铁板压住坛口,闷上一夜,就得到了松软的“火屎”,当然,它的耐烧性远不及木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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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村子里三四十个背着帆布书包的孩子,提着各自的小火笼,踩着田埂上的薄霜往学校走去,冷风吹过,小火笼里溅出几点细碎的火星,还伴有轻微的噼啪声。你看这浩荡的队伍,像不像一支正行进的童子军呢?
那时我们的课桌是宽大厚重的双人木桌,书本却很少,桌面空荡荡的。我们把小火笼搁在桌面上,一边烘着手,一边写字。手暖过来了,冻僵的脚却依旧难受。老师还没进教室时,满屋子都是“咚咚”的跺脚声。有一回,邻桌的男生索性脱了鞋,把脚凑到小火笼上烤,随即难闻的脚臭味便弥漫开来,大家都嗔笑他,他红着脸赶紧把鞋穿上了。雪后初晴,不少同学的棉鞋被路上的雪水浸湿,袜子也湿了,只能脱了鞋凑在小火笼上烘袜子。尽管教室里充斥着脚臭味,大家也不会说什么,闻久就习惯了,这也许就是“久闻不知其臭”吧!
我的小火笼里烧的是火屎,往往撑不到晌午就熄了。同桌小花的家境比我好些,她的小火笼里燃的是木炭。每次见我的火笼快没火星了,她便会夹两块木炭给我,如今想起,心头还洋溢着暖意。
童年的我,手指几乎年年生冻疮。有一年,我左手的食指被冻疮啃出个大口子,渗出血珠来。同学教我一个土法子:撕下火柴盒侧面的磷片,贴在伤口上止血。这法子竟真的管用,一天后伤口就结了痂。只是那痂一遇上小火笼的热气,便痒得不行,我伸手去揭,鲜红的伤口又露出来,只好再贴磷片。如此反复折腾,冻疮熬了一个多月才“退兵”。如今,我左手的食指还有一道疤痕,这是清寒的岁月刻下的印记。
童年的寒假,作业很少,也不用跟着大人下田干活,几乎是纯玩。我们这群孩子,整日里聚在一起打纸板、玩扑克、下象棋,手边总不离小火笼。村里的“五同里”,是我们冬日的乐园。那是一栋极有特色的老屋,里面住着十来户人家。屋子很长,五个天井和五个客厅交错相通相连,没有隔断墙,很壮观。五个客厅里共摆着十多张八仙桌,这成了我们的“游戏平台”。有时,我们还会从家里拿鸡蛋或红薯,埋进小火笼里烤,烤出来的大多半生不熟,但是聚在一处吃,我们仍是吃得津津有味。过年的时候,小火笼更成了不可或缺的宝贝。我们喜欢蹲在鞭炮碎屑里扒拉,捡那些哑了火的小鞭炮,揣进口袋。玩的时候,将鞭炮往小火笼上一燎,“啪”的一声脆响,炸开了过年的喜庆、童年的热闹。
童年的冬天,最难忘的是小火笼的温暖与乐趣。闲暇时,我总爱把这些往事讲给儿子听。他坐在暖气充足的房子里,听着听着便笑起来:“爸,你们那会儿的冬天,真的这么过呀?”如今的冬天,孩子们有羽绒服裹身,有暖手宝揣怀,路上有家长接送,教室里有空调增温,再不用提着小火笼踏雪上学,更不会为冻疮而烦恼,他们是难以和我共情的。可我总觉得,他们的童年还是少了些“火屎”燃烧的烟火气,少了些相伴玩耍的嬉闹声。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缸,那串田埂上跳跃的火星,五同里的喧腾声、年节里的鞭炮声都藏在了我的记忆深处,岁岁年年,永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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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纪金(江西省奉新县人。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宜春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江西省骨干教师。获叶圣陶教师文学奖、昭明文学奖、刘湘如散文奖、第四届中国年度诗歌奖优秀诗人奖、苗绣文学奖、李清照诗词奖、谢璞儿童文学奖、林甸儿童文学奖等。作品散见《散文选刊》《诗刊》《当代·诗歌》《中国校园文学》《星火》《教师博览》等。已出版长篇小说《十七岁的青葱年华》、散文集《让梦想照进现实》等多部)
配图:方志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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