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的雪,下得没头没尾,把荣国府的红墙染成了霜色。贾琏站在大观园通外的角门旁,看着两个粗使婆子用一张发黑的草席,草草裹起王熙凤的尸身。那席子窄仄,裹不住她曾经珠翠环绕的肩头,露出半截青灰色的衣袖,袖口还沾着些未褪尽的金线,是当年她协理宁国府时,亲手挑的云锦料子。
“扔远些,别脏了府里的地。”贾琏的声音透着一股冻透了的麻木,眼皮都没抬。自王熙凤被抄家夺职,缠绵病榻半载,府里早已树倒猢狲散,那些曾围着她转的管家娘子、陪房丫鬟,如今连正眼都不肯瞧这具枯骨。只有平儿,红着眼圈,默默跟在婆子身后,手里还攥着一方半旧的素帕,是她最后给王熙凤擦脸时用的。
草席被扔上一辆骡车,吱呀着消失在风雪里。平儿转身,要去收拾王熙凤原先住的荣庆堂西跨院。那院子早已被抄检过三遍,值钱的首饰、字画被掠一空,只剩下些破旧的衣物和零散物件,堆在墙角蒙尘。贾琏本不想去,可脚步像被什么拽着,竟也跟了进去。
西跨院的窗纸破了洞,寒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纸。平儿蹲在妆台前,小心翼翼地整理着王熙凤生前最爱的那只紫檀木妆奁。这妆奁是当年贾母所赐,上面雕着缠枝莲纹,如今铜合页都生了绿锈。她轻轻一掀底层的抽屉,忽然摸到一块松动的木板,指尖用力一抠,竟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叠泛黄的纸笺,最上面那张,字迹凌厉,墨色已淡,却依稀能认出是贾琏的手笔——那是三年前,王熙凤大闹宁国府、逼死尤二姐后,他怒极之下写的休书。
“王熙凤善妒成性,谋害妾室,治家无方,致贾府亏空,今特休弃,任凭改嫁,永无瓜葛……”平儿轻声念着,声音发颤。当年这休书刚写好,就被王熙凤发现,哭闹着闹到贾母面前,贾母护着她,又骂了贾琏一顿,这休书便被王熙凤收了去,竟藏在了这里。
贾琏凑过来,目光落在休书上,起初是冷笑,嘴角撇了撇,像是要嘲讽她到死都攥着这张废纸。可看着看着,他的脸色渐渐变了,那些凌厉的字迹,像是一根根针,扎进他的眼睛里。他想起当年刚娶王熙凤时,她穿着水红绫袄,笑靥如花,帮他打理家务,把荣国府上下治理得井井有条;想起她为了帮他谋个前程,周旋于王公贵族之间,舌灿莲花;想起抄家前夜,她病得只剩一口气,还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琏儿,我对不起你,可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他那时只觉得厌烦,甩开她的手,骂她是“毒妇”,是“扫把星”。直到此刻,看着这张被她珍藏了三年的休书,他才猛然想起,她从未真正用过这休书来要挟他,也从未想过改嫁,她把所有的好强、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爱与恨,都藏在了这暗格里,藏在了这座早已腐朽的宅院里。
平儿还在翻着后面的纸笺,大多是王熙凤记下的家用账,一笔一笔,细致入微,甚至连丫鬟们的月钱、厨房里的柴米油盐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有一张,是她病重时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只有寥寥数语:“平儿素日忠心,若我去后,望琏儿善待之。府中亏欠,已嘱人变卖私产填补,愿贾家安好。”
贾琏再也忍不住,一把夺过那张休书,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纸张粗糙,刮得他喉咙生疼,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硬生生把那满纸的怨怼与决绝,咽进了肚里。墨汁的苦涩混着泪水的咸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上。
“凤辣子……”他哽咽着,声音嘶哑,“我对不起你……”
寒风从窗洞灌进来,吹起他散乱的头发,也吹起那些散落的纸笺。平儿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她看着贾琏佝偻的背影,看着这座空荡荡的院子,忽然明白,王熙凤这一生,争强好胜,机关算尽,最后落得草席裹尸的下场,可她心里,终究还是装着这个家,装着眼前这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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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的哭声越来越大,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肩头,把他的身影染得一片雪白。远处,骡车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那床发黑的草席,在风雪中飘摇,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女人辉煌而又悲凉的一生。
平儿默默捡起那些纸笺,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她知道,有些东西,比金银珠宝更珍贵,比如一个人的真心,比如一段被辜负的时光。而贾琏吞下去的,不仅是一张休书,更是他迟来的忏悔,和这深宅大院里,最沉重的人情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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