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山东临沂的一个小村子被埋得只剩烟囱。七岁的梅香把最后一块豆腐数了七遍,还是舍不得咬,那是邻居王奶奶踩着没过脚踝的雪送来的年货。弟弟偷啃了一小口,母亲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声音脆得像冻裂的萝卜——那萝卜也是父亲从镇上捡回来的冻伤货,皮皱得能掐出冰碴,母亲却笑:“包馅儿正好,省得剁。”
腊月二十四,母亲掏出攒了半年的八个鸡蛋,换回一包盐、一盒火柴、八块水果糖,剩下两张红纸剪窗花。李婶串门时顺嘴提了一句:“你小姑家杂货店生意红火,人家顿顿见油星。”母亲手里的剪刀顿了下,红纸被齁出一道豁口,像咧开的嘴。小姑不是没帮过忙,奶奶咽气时留的银镯子,小姑没争;父亲咯血那年,小姑却“刚好”没钱。母亲把恨意缝进补丁,一层又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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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父亲空着手从山上下来,棉袄后襟撕成布条,像败军的旗。全家盯着缸底那层薄薄的地瓜干,谁也没提“年”字。第二天,母亲把出嫁时留下的红布卷进包袱,准备去供销社“贱卖”。雪太深,她走一步退半步,像踩在刀背上。柜台前,小姑正给客人称红糖,一抬头,看见嫂子袖口磨出的线头像炸开的麦穗,怀里红布颜色褪成旧伤。小姑张了张嘴,没出声,眼泪先砸在账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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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晌午,小姑推着独轮车来了,车上半袋面粉、一刀五花肉,还有用蓝格子手绢包的三十五块钞票。她没进屋,站在雪地里冲母亲喊:“我男人那年得肺痨,镯子卖了十九块,还剩六块缺口,我实在张不开嘴……”话没说完,被母亲一把搂住,两人像互相取暖的刺猬,扎得彼此生疼,却舍不得松。那天,饺子出锅时,肉香把邻居家的孩子全勾到门口,母亲挨个儿分了三个,汤里漂着油星,亮得像小小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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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小姑成了家里的“编外劳力”。春荒时她背来半袋玉米面,清明前捎来一筐榆钱,连梅香上学用的铅笔都是小姑从店里“顺”的。父亲病愈后,把三十五块钱用红纸包了,压进箱底,谁急用都不准动。他说:“这不是钱,是咱家的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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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多年过去,梅香每次包饺子仍习惯多擀一张皮,仿佛下一刻小姑就会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雪气,把铜钱厚的肉馅塞进她手里。物质再丰盈,也抵不过那年雪夜里,两双手隔着蓝格子手绢递过来的温度。原来亲情不是账本,算不清谁欠谁;它更像地下的老根,看着枯了,一场雪下去,又悄悄冒出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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