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初 · 向玉轩「畿辅土地圈尽，民众苦不堪言」概读

图文/王海

“畿辅地圈拨将尽，民众失业苦不忍言题本”是户部清吏司给事中向玉轩顺治三年二月的一篇题奏。

这篇针砭时弊，言辞恳切的题本列举了八旗圈占畿辅民地以及接受民地投充旗下对国家和百姓的危害。

向玉轩针对朝廷颁发“圈地令”后，各王公大人以及各旗主疯狂圈占土地的行为指出：

“今诸大人之地，广连阡陌，多至抛荒，亦委于无用已”。然而就是这篇忧国忧民，真情殷殷的奏疏却让皇叔摄政王很是不快。因此，此奏疏上呈后没几天，向玉轩就被革职了。

向玉轩被革职后的顺治九年、十一年、十二年虽然有吏部、大学士冯铨等提出复议，并建议起用，但最终没成。

向玉轩这篇奏章的历史背景，是清政权入关后，为安置满洲贵族、八旗军兵及其家人奴仆开始在京城周边大力推行“圈地令”，强占民房民地。

时任吏科给事中的向玉轩眼看着圈地范围已从京师周边三百里迅速外扩至五百里了。期间，户部清吏司，内务部会计司郎中、主事纷纷到各地为八旗军和内府圈地，他们不仅圈占前明留下来的无主土地而且还肆意掠夺百姓赖以生存的田产。

还有更多的旗主积极迎合偷奸取巧民人的避税心理，撺掇、鼓动收纳民人带地投充到旗下以避官府徭役，继而吞并投充地并收民人为旗庄家奴壮丁。

面对百姓流离失所，社会动荡，向玉轩上书朝廷直言其弊期以改变。

关于这篇疏文，当时代行皇权的摄政王看后虽然不高兴，但此后皇帝亲政时不得不承认其中所涉问题的严重性，在多位官员的呼吁下最终在康熙中期彻底终止了圈地。

全文释读如下：

微臣向玉轩现为吏科给事中，恭敬奏请如下。

而今京城周边的土地即将被圈占一空。百姓或已逃亡或已饿死，京畿乡村的人一天比一天少。鉴于此，臣冒昧献上一点肤浅的建议，希望能让劫后余生的穷黎百姓得以延命。

【这段文中的“残黎”、“孑遗”，充分反映了清初老百姓在战乱和圈地中的惨状。当时清军刚刚入关，因明末清初的战乱，京畿地区人口多有逃亡，加上八旗疯狂圈占民地房屋，幸存百姓非逃即死，而百姓的流亡必会造成社会动荡。】

微臣心想，国家的富强必然是以民为本，而京师周边畿辅之地更应是首善之区，只有百姓安居乐业，京畿地区才会安定，进而国家根基才会稳固，才会天下太平。也因此自古以来历代帝王们对京都周边的重视，就是为了国运长久昌盛。

自从大清定鼎北京，王公大人们本应遵奉圣旨，清查前明的军卫屯田、前明勋戚遗弃的土地和一些无主产业及荒地用以安置满洲军民。

其实，那些已经清查清的民地之外土地有很多，即使进关满洲人口有上百万也足够安置了。

可如今，京城周边三百里内的土地早已经不够圈了，又把圈地范围扩大到五百里范围仍是不够，继而就圈占有主民田，很快百姓赖以生存的土地被圈占殆尽了。

那么，如此大面积的土地为何还不够呢，微臣细心调查发现其中的问题可谓是触目惊心，对此臣实在不能无动于衷了。

比如，满洲各旗在分配土地时，理应遵旨按本旗人口计算分配，可现实是各位王公大臣的土地已经连片绵延数十里了，但其中很多很好的耕地却被闲置撂荒，本可种植收获粮食的土地被白白荒废着，难道就不能稍稍限制一下这种任意扩张的浪费吗。

现在的局面是，诸位王公的护卫要有土地，各行各业的工匠要有土地，城区内的人只要投到满洲贵人之家就能得到土地，甚至就连太监都有数量可观的土地。

而这些人从来就不善于，也不愿意耕作管理农事。把土地划拨给他们就像吃画在纸上的饼一样没意义。

难道就不能通过给口粮，发俸禄的办法让那些投入旗籍当差的人各司其职，禁止为他们圈拨土地吗。

再如，途径保定、河间的两条道路，本是京南的交通要道，沿途村庄的店铺都是来往商旅驻足之地。还有京师东部运河的漕船、商船在过去长年往来不断，沿河两岸的乡民壮丁常是配合官府巡河打更防盗，要不就是下水清挖浅滩，疏浚河道，帮漕送渡，维持水路通畅。

可现在呢，这些人的栖身之地都被圈占了，以致旱路水道安宁不在，官船商艘，行旅客商系舟驻足不敢前行。难道就不能为这些地方的百姓留下土地房屋，让百姓安居耕作的同时保证水陆安全畅通吗。

微臣我曾反复敬读皇上的诏书，知道朝廷在圈地以后已经给被圈人户在外地“拨补”、“兑补”了一些土地。可老百姓用以耕种和生活的农具、日常生活器具又由谁来给拨补呢。

更何况有些老百姓的受补之地距生活地路途遥远，难以去异地耕作。而为百姓就近划拨的受补荒地，贫瘠得难以开垦，几年内都没有收成的希望。就算是能够开垦耕种，可也仍有被再次圈占之忧。这些现实问题都是明显存在的。

到现在，乡间有很多百姓辗转迁移，流离失所，到处都是哭天喊地之声，抢盗之案频发。

我们可以细想，其实，今天那些四处游荡，和那些铤而走险与朝廷对抗的乱贼，就是昔日皇天之下的安分守己的织妇农夫啊。

【以上这部分，揭露了圈地以及拨补中的弊端：一是贵族圈占良田却撂荒，而百姓无地可种生活陷入绝境；二是圈地波及到公共交通的安全与正常运行；三是拨补，兑补，开荒政策形同虚设，根本就不能有效执行。

另外，这里也指出了民不聊生，社会动荡的原因之一就是满洲贵族疯狂圈地。尤其是‘今日之游魂乱贼，即前日皇上之织婢耕奴’一语，足可振聋发聩了。】

事实上，如果百姓生计因圈地就此断绝，最终必会走向死亡。微臣实在不理解京畿五百里范围内的土地被圈后，将来的读书人能依靠什么产业支撑学业，国家的税收由谁来缴纳，大军出征所需的粮草又由谁来运输。这些可都是需要考虑的大事啊。

微臣记得前年天下大乱时，老百姓一旦听说满洲大军前来拯救，立刻就欢欣鼓舞，欢呼雀跃，大家都把今皇上治理的京畿地区当成能够带来幸福的春台，视皇上如同可依靠的慈母。

就凭百姓们的这份对朝廷的深情厚爱，微臣就难以忍心目见他们遭受如此的苦难。

当然，臣的如上说法，并不是不希望朝廷妥善安置满洲军民，只是希望皇上能颁旨给各王公大臣和所属旗主，不要再用接纳“投充”和用土地供养杂役的方式来夺取民社百姓们的田产了，因为这事涉及到千家万户百姓的生计以及社会稳定。

臣以上建议稍有出格，恳请皇上宽恕，并请恭皇上明察颁旨实行。

顺治三年二月二十二日，皇帝批示：交户部处理。

向玉轩的这篇奏疏既不敢反对朝廷安置满洲的政策，又坚决反对掠夺民田。而从皇帝“户部知道”的批示中可以看出，朝廷对圈地弊端已有所关注，但对向玉轩的疏文却略有怒意。实际上当时的顺治帝尚未亲政，时由摄政王多尔衮代行皇权。

向玉轩上疏后，多尔衮认为，轩之所奏是附会了庄宪祖，有结党把持之嫌，俱革职。逮送刑部，严究同党姓名。

刑部议复：审得犯官庄宪祖上疏渎奏；向玉轩听信工部主事王三元私嘱，再疏条陈。拟将庄宪祖、向玉轩等革职。

向玉轩，今四川通江县人，崇祯七年同进士出身。清朝顺治元年授行人司行人，后改吏科给事中、进兵科右给事中。次年授兵科都给事中。顺治二年，改户科左给事中，顺治三年初升吏科都给事中后随即被革职。

2026年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