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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麟钧“破了”崔方坪被杀案后,刚一离开洛阳,新的继任者便到了。
深秋,洛阳饭店的鎏金招牌在暮霭中泛着冷光,门前的宪兵靴底碾过积水,溅起的泥点打在“大酬宾”的红纸海报上,晕开一个个丑陋的黑圈。
刘子龙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见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个穿藏青中山装的男人,指间夹着支雪茄,正是戴笠新派来的站长——原军统缉私处长刘盛铭。
三天前,刘盛铭带着二十名别动队员进驻豫站,就任军统河南站站长。
虽然案子已经结了,余师和荆楚林已经枪毙,但戴笠总感觉疑点重重。
最关键的是,不知谁向军统寄了密信,再次举报刘子龙为共党嫌疑,是杀害崔方坪的凶手。
戴老板派来的别动队,一则是要查清崔方坪和李慕林的死因,此外也肩负着拔掉日伪在洛阳市潜伏人员的任务。
他的皮靴刚踏进办公室,就一脚踹翻了李慕林的旧藤椅。
在召开的第一次全体会议上,他含沙射影:
“据可靠情报,崔方坪和李慕林是死于自己人手中。”
“崔方坪、李慕林接连被杀,河南站肯定有内鬼。这事不但戴老板震怒,就是蒋总裁也多次批示严查,一定要将凶手尽快绳之以法。如果能查出他们背后站着的共匪,那么我们就能从舆论上反击共匪在皖南事变上对中央的发难。”
“听说刘子龙队长破案如神?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这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烟草和仇恨的味道。
刘盛铭的话像块冰锥扎进刘子龙心里——崔方坪和李慕林都是死于自己手中,1939年那个雪夜,正是他带人在开封警备司令部击毙了汉奸刘兴周,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他的弟弟来调查自己。
“李处长言之有理,属下也认为,没有内鬼召不来外贼,崔站长和李站长的死可能是日伪特务所为,但是一定有内部人员的配合。刘站长来了一定能够调查清楚的,属下会尽力配合。”
“好,刘队长的表态很好。”刘盛铭冷笑,“大家听好了,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尽管找本站长来汇报,能够协助破案者重赏提拔!”
“散会!”
刘盛铭的办公桌上总摆着个黑木相框,里面是他和哥哥刘兴周小时候的合影。他处理公务时总爱用手指敲相框。
他的桌子上,摆放着“李慕林的日记”,眼神阴翳,牙齿紧咬。
笔记已经鉴定出来,指控余师的那页日记是有人伪造的,主办此案的刘子龙嫌疑最大。
上任的第三天,他向刘子龙发出了宴会请帖:宴请特别行动队的骨干成员。
夜色渐浓,豫站后院的槐树在风中摇曳。
刘子龙将谢文豪叫到密室,声音低沉如铁。
“我有预感,这宴不简单。”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手绘地图,上面标记着长葛、许昌、信阳等地的联络点,“刘盛铭恨我入骨,他哥死在我手上。崔方坪和李慕林之死可能他也怀疑到我们头上了,这次宴请,十有八九是鸿门宴。”
谢文豪握紧拳头:“那就不去!”
刘子龙摇头:“不去,反倒显得心虚。他更有借口动手。”
他将地图塞进谢文豪手中:“你听着——今晚赴宴前,你必须先撤。立刻回乡找武凤翔,把抗日游击队发展壮大。
如果我日后能脱身,就去郏县找你;
如果我被捕……你让组织上想办法救我。”
谢文豪眼眶发红:“好,你小心!”
刘子龙摸出那支派克钢笔,笔帽上的“忍”字已被磨得发亮:
“我自有分寸。记住,活着,才有希望。”
子夜的洛阳城,谢文豪往货场跑去。
他转过街角时,看见三个黑影正往洛阳饭店的方向移动,为首的正是别动队队长孙七。
洛阳饭店的宴会厅里,八仙桌上摆满了豫菜:
鲤鱼焙面的糖丝缠着筷子,道口烧鸡的油汁浸透了荷叶。
刘盛铭举着酒杯站起来,雪茄烟在烟灰缸里摁出火星:“诸位辛苦了,戴老板特意让我来犒劳大家。”
他的目光扫过刘子龙:“听说刘队长奋勇擒凶,真是英雄了得。”
刘子龙刚要举杯,突然瞥见窗外的宪兵换了岗。
新上岗的卫兵靴底沾着红泥,而洛阳饭店门前的路是青石板的——这是城西货场特有的土质。
他碰了碰身边的戴立勋。
“刘站长客气了。”戴立勋突然大笑,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不如先说说,您从到底是来抗日的,还是来公报私仇的。”
刘盛铭的脸瞬间僵住,酒杯里的酒晃出涟漪:“戴立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振东突然掀翻桌子,瓷碗碎落的声响里,他从怀里摸出一颗手雷:
> “意思是你哥当汉奸,你当刽子手!刘队长杀了这么多汉奸,你想卸磨杀驴公报私仇?”
但已经晚了。
宴会厅的门突然被撞开,二十名别动队员举着汤姆逊冲锋枪闯进来,枪管上的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拿下!”
刘盛铭的吼声震碎了玻璃。
戴立勋刚想掏枪,就被两把冲锋枪顶住后背。
他回头时,看见刘盛铭正用脚碾着地上的烧鸡:“我哥说过,对付共匪要用最脏的招。”
王振东想要拉响手雷的瞬间,被一颗子弹打穿手掌,鲜血喷在“富贵吉祥”的屏风上,像朵突然绽放的红梅。
他回头一脚踹开身后的窗户,碎玻璃划破手背,血珠滴在楼下的石榴树上。
他没命地向前跑,子弹不断地在耳边飞过。
刘子龙被按在地上时,透过落地窗看见王振东已经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这个汉子回头望了一眼,眼里的泪混着烟灰往下掉。
“带下去!”刘盛铭用手帕擦着皮鞋上的血,“给戴老板发电,就说共匪打入河南站的巢穴已被捣毁。”
别动队员将刘子龙他们往地牢拖时,他看见刘盛铭手里摩挲着和哥哥刘兴周的合影照片,低声呢喃:“哥,当年你说‘要让刘家出人头地’,可你成了汉奸……我杀共匪,既是为你报仇,也是为了戴老板能看重我。”
地牢的铁门关上时,刘子龙听见远处传来火车鸣笛。
他知道,谢文豪一定已经离开了洛阳。
他知道,王振东也一定会把消息传出去的。
武凤翔、谢文豪一定会组织武装继续抗日。
而他,已踏上一条不归路。
地牢深处,刘子龙靠在潮湿的墙上,手腕上的铁铐磨破了皮,血顺着指尖滴落。
他想起苏曼丽经常说的话:“乱世里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
如今,他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他闭上眼,耳边仿佛响起谢文豪临走前的声音:“等我回来救你。”
可他知道,这一等,或许就是一生。
而洛阳饭店的灯光依旧亮着,刘盛铭举起酒杯对着夜空,仿佛在给九泉下的刘兴周敬酒,杯沿的血珠滴在地毯上,晕成朵诡异的花。
远处,火车的汽笛再次响起,像是某种召唤,又像是某种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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