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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武则天年间,洛阳城外三十里处,有个依山傍水的小山村。村东头住着一位姓方的财主,名唤方守义,祖上三代经营药材生意,积攒下不菲家业。方家宅院是祖传的基业,五进五出,青砖黛瓦,虽历经百年风雨,依然气派非凡。院中古柏参天,回廊曲折,夏日荫凉如水,冬日暖阁生春,是方圆百里数一数二的宅第。
方守义年近五旬,为人宽厚,乐善好施。五年前一个秋日,他带着家犬“黑虎”沿洛河散步,忽见河中一团赤褐色东西随波沉浮。走近一看,竟是只被渔网缠住的狐狸,已是奄奄一息。方守义不顾河水冰冷,涉水将狐狸捞起,小心翼翼剪开缠在它腿上的渔网,又倒提着控出腹中积水。那狐狸浑身湿透,瘦骨嶙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透出将死之态。
方守义心生怜悯,将狐狸裹在长衫里抱回家中。夫人李氏见状,连忙吩咐仆妇烧热水、备软毯。方守义亲自用温水为狐狸擦净身子,发现它后腿有两处深可见骨的伤口,怕是挣扎时被渔网勒伤的。家中恰好备有金疮药,方守义细心敷药包扎,又命厨房熬米汤,一勺勺喂食。
狐狸在方家养了十余日,方守义不惜重金买来人参,炖成参汤为它补气。说来也奇,那狐狸极通人性,换药时从不挣扎,喂食时安静顺从,一双眼睛常追着方守义的身影,似有千言万语。待到伤势痊愈,毛色油亮如缎,方守义择了个晴日,将它抱至后山放归。狐狸走出几步,回头望了三次,方才消失在林莽之中。
这本是一桩寻常善举,方守义未曾放在心上。谁知五年后的今天,方家却陷入了一场意想不到的困境。
原来三个月前,方家一批运往长安的贵重药材在途中遭劫,押运的伙计重伤,药材尽失。这本已损失惨重,孰料官府查案时,竟在那批药材的货单中发现了几味朝廷管制的禁药。方守义百口莫辩,他从未购进过那些药材,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官司缠身,需上下打点;货物被劫,资金周转不灵。不过两月光景,方家便捉襟见肘了。
这日晚饭时分,方守义与夫人李氏在花厅对坐,桌上不过三菜一汤,较之往日简朴许多。方守义叹道:“祖上积攒的家业,竟要败在我手中了。”
李氏劝慰:“夫君莫要自责,这分明是有人设计陷害。只是眼下需钱应急,我倒有个主意——咱们这宅院虽老,却是五进五出的大院落,若肯出手,必能解燃眉之急。”
方守义环视厅中陈设:楠木桌椅光润如玉,多宝阁上瓷器古玩虽已变卖大半,余下的几件仍是祖传珍品。墙上挂着他祖父手书的“仁心济世”匾额,漆色已暗,字迹却依旧遒劲。这宅院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承载着家族记忆,他如何舍得?
“再等等吧,”方守义道,“或许案子能有转机。”
然而时运不济,官司越拖越久,花费如流水。方守义终于咬牙决定卖宅。消息传出,洛阳城内外不少富户前来问价。方守义开价八千两——这已是顾念急用、低于市价两成的数目。看宅的人络绎不绝,却都在听过报价后摇头而去。有直言的便说:“宅子虽好,毕竟老旧,重修恐要花费不少。五千两尚可考虑。”
方守义心中气闷,这宅院梁柱皆是百年楠木,基础牢固,只需稍作修葺便可焕然一新,怎就只值五千两?他不愿贱卖祖产,买卖便僵持下来。
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圆之夜。
那夜亥时三刻,负责浆洗的柳妈想起后院里还晾着几件夫人的绸衣。白日晴好,她早早晾晒出去,傍晚忙于他事竟忘了收回。此刻夜露已起,若沾了潮气,明日怕是要重洗。柳妈虽已五十有三,做事却一向勤谨,便披了件外衣,提了盏灯笼往后院去。
方家后院共三进,女眷多居于此。时近子夜,各房灯火已熄,唯廊下几盏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柳妈穿过月洞门,来到晾衣的竹架前,正伸手取衣,忽听头顶瓦片“咯”一声轻响。
她下意识抬头,月光下,但见西厢房屋脊上蹲着一个黑影,似人非人,身后拖着条长尾,在月华下泛着诡异的幽光。那东西转过头来——柳妈看得真切,一张青面獠牙的脸,眼如铜铃,正死死盯着她!
“啊——!”柳妈一声惨叫,灯笼脱手落地,瞬间熄灭。她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口中白沫涌出,浑身抽搐不止。
各房陆续亮起灯,女眷们披衣出来,见此情景吓得魂飞魄散。李氏最先赶到,连掐柳妈人中,又命丫鬟取来清心丸化水灌下。好半晌,柳妈悠悠转醒,一把抓住李氏衣袖,手指颤巍巍指向屋顶:“怪、怪物……夜叉……拖、拖着长尾巴……”
众人顺她所指望去,屋脊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弯冷月挂在中天。
“柳妈怕是眼花了?”一个丫鬟小声道。
“不!我看得真真切切!”柳妈情绪激动,“就是夜叉!青面獠牙,眼放红光,定是作祟的精怪!”
这话一出,女眷们个个脸色发白。方家百年老宅,有些神怪传闻本不稀奇,但亲眼所见却是头一遭。李氏强作镇定:“夜已深,许是树影摇曳看花了眼。都回房歇息吧,明日请个大夫给柳妈瞧瞧。”
众人散去,心中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柳妈为人稳重,从不胡言乱语,她既说得如此肯定,恐怕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此事过后两日,相安无事。第三日夜里,伺候三小姐的丫鬟小翠端了洗脚水出来泼洒。刚走到院中井边,忽见东墙根暗处立着个人影。小翠以为是巡夜的家丁,正要开口,那人影转过身来——竟是一颗毛茸茸的狐狸脑袋,身子却是人形!
“狐、狐妖啊!”小翠魂飞魄散,转身便跑,被门槛绊了个结实,一跤摔在地上,竟晕了过去。
众人闻声赶来,七手八脚将小翠抬回房。她醒来后,语无伦次地描述:“狐狸头……人的身子……就站在墙边看我……眼睛绿莹莹的……”
这次再无人怀疑是眼花。方家闹狐妖的消息不胫而走,后院女眷人心惶惶,天一擦黑便门窗紧闭,再不敢独自外出。奇怪的是,这“狐妖”只在后院出没,前院的男仆、护院从未见过。有人猜测:莫不是方家祖上得罪了狐仙,如今来报复了?
方守义听闻这些传闻,心中烦闷。这夜与李氏在书房对坐,他皱眉道:“我方家世代积善,我五年前还救过一只狐狸,怎会有狐仙来作祟?这不合情理。”
李氏叹息:“老爷,祸不单行啊。自打官司缠身,家里便没一件顺心事。依我看,这宅子风水怕是坏了,不如低价卖了,另寻住处。反正狐妖作祟的消息已传开,高价是卖不出去了。”
方守义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就依夫人所言。”
次日,方家放出消息:五进宅院,急售,价格面议。这回上门的人更多,却都是来压价的。最终,洛阳城经营绸缎生意的高姓商人以四千两的价格谈妥,约定三日后交割房契、银两。
成交价仅及原想的一半,方守义心中郁结。傍晚时分,他在宅中漫步,走过每一处亭台楼阁,抚摸每一棵熟悉的花木,想起祖父在此教他读书,父亲在此传授药材鉴别之道,儿女在此蹒跚学步……往事历历在目,不觉眼眶发热。
正伤感时,守门人来报:“老爷,门外有位老道长求见,自称能捉狐驱邪。”
方守义本无心见客,转念一想,宅子虽要卖,但狐妖之事闹得人心惶惶,若能请道长作法安抚,也算对得住将来的房主。便道:“快请。”
不多时,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随门人而入。但见他头戴九阳巾,身着八卦衣,手持拂尘,步履轻盈,确有一派仙风道骨。方守义拱手相迎,引入花厅看茶。
老道开门见山:“贫道云游至此,闻听贵宅有狐妖作祟,宅主因此贱售祖产。我辈修道之人,见不平当事,特来查看究竟。”
方守义便将柳妈、小翠所见细细道来,末了苦笑:“不瞒道长,方某自问平生未做亏心事,五年前还救过一只落难狐狸,实在不知为何会招来这等祸事。”
老道听罢,闭目掐指,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睁眼笑道:“居士莫忧,所谓狐妖,并非真妖。”
方守义一怔:“道长此言何意?”
“请随我来。”老道起身,径直往后院走去。方守义满腹疑惑,紧随其后。此时天色已暗,后院各房点亮灯火,女眷们见老爷带着个陌生道长进来,纷纷躲入房中窥看。
老道在院中站定,环视一周,目光落在西厢房——正是柳妈住处。他大步上前叩门,开门的是同屋的赵妈。老道问:“柳氏何在?”
赵妈答:“柳妈告假回娘家了,说明日方归。”
老道点头,步入房中。这是一间仆役房,陈设简单,一床一柜一桌而已。老道目光如炬,扫视一圈,最终停在墙边一只红漆木柜上。
“此柜可是柳氏所用?”老道问。
赵妈点头:“正是。”
“打开看看。”老道对方守义道。
方守义虽觉唐突,但见老道神色笃定,便命赵妈取来钥匙。柜门打开,里面叠放些寻常衣物。老道伸手探入,在衣物底层摸索片刻,竟抽出一张完整的赤狐皮!
那狐皮保存完好,头尾俱全,眼窝处嵌着两颗琉璃珠子,在灯光下幽幽反光。更奇的是,狐皮内里缝有支架,撑起一个空洞的人形,若是披在身上,在暗处看来,确像是个“狐狸头人身”的怪物。
方守义倒抽一口凉气。此时,门外一阵骚动,原来柳妈不知何时已回,正欲溜走,被眼尖的护院拦住。老道手持狐皮走出房门,目光如电射向柳妈:“柳氏,此物你可认得?”
柳妈面如土色,扑通跪倒,连连磕头:“老爷饶命!都是我那表弟高掌柜的主意!他说……说只要扮狐妖吓人,宅子就能低价买下,事成后分我五百两银子……我鬼迷心窍,才做出这等事来……”
方守义恍然大悟——那高价商人,竟是柳妈的亲表弟!难怪他一再压价,又急急约定三日后交割,原来是做贼心虚!
“柳妈,我方家待你不薄啊!”方守义痛心疾首,“你丈夫早逝,我将你留在府中二十年,月钱从不少给,儿女婚嫁皆备厚礼,你竟如此回报!”
柳妈涕泪横流,无言以对。方守义念她年老,最终未送官究办,只命人收拾她的行李,逐出府去,永不再用。
一场闹剧水落石出。方守义心中五味杂陈,既气愤柳妈背主,又庆幸宅院保住了——既无狐妖,便不必贱卖。他郑重向老道行礼:“多谢道长明察秋毫,保住我方家祖产。不知该如何酬谢?”
老道捋须微笑:“一席素酒足矣。”
方守义忙命厨房备宴。虽家计艰难,仍尽力张罗了八冷八热十六道菜,开了窖藏多年的梨花白。席设花厅,月华如水,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席间。
酒过三巡,方守义再次举杯致谢,问道:“还未请教道长仙号?在何方宝刹修行?”
老道饮尽杯中酒,忽然哈哈大笑。笑声中,他的形貌竟开始变化:白发转青,皱纹消退,五官渐渐扭曲重组。不过几个呼吸,座上哪里还有老道?分明是个俊逸出尘的青衣书生!
方守义与陪席的李氏惊得站起。书生笑道:“恩公莫怕,我非妖非怪,正是五年前你从洛河中救起的那只狐狸。”
方守义怔怔望着眼前人,依稀从那眉眼中辨出几分当年那只狐狸的神韵。“你……你真是……”
书生点头:“我名胡玉郎,修行三百载,那日渡劫受伤,又被渔网所困,若非恩公相救,早已命丧洛水。五年苦修,今日方得化形,特来报恩。”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桌上。那东西拳头大小,状如鸡卵,在烛光下流转七彩光华,将整个花厅映得如梦似幻。
“此乃‘蜃楼珠’,是深海蜃蚌千年所孕,能幻化美景,亦可镇宅安家。”胡玉郎道,“恩公可将其置于宅中,保家宅平安,邪祟不侵。若需银钱,此珠价值连城,足够解眼下之困。”
方守义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当年救你,不过举手之劳,岂图回报?”
胡玉郎正色道:“于你是举手之劳,于我却有再造之恩。我辈修行,最重因果。恩若不报,道心难安。”他将宝珠推至方守义面前,“况且,今日之事,也是因我族类名声受累而起。那柳氏假扮狐妖,败坏狐族清誉,我既知晓,岂能坐视?”
李氏在旁轻声提醒:“老爷,眼下官司需银钱打点,家中周转不灵,胡公子一番美意……”
方守义长叹一声,终于收下:“如此,便愧受了。”
胡玉郎笑道:“这才是了。另有一言相告:恩公的官司,不日将有转机。那批禁药,实是对头‘济生堂’刘掌柜栽赃。此人已遭报应,昨夜家中失火,账册尽毁,其中便有陷害恩公的往来书信。官府明日便会查到他处。”
方守义又惊又喜:“胡公子如何得知?”
胡玉郎但笑不语,起身拱手:“此间事了,我也该告辞了。恩公多保重,行善之家,必有余庆。”言罢,身形渐淡,化作一道青光穿窗而出,消失在夜空之中。
桌上,蜃楼珠光华流转;院中,似有狐影一闪而过。
方守义与李氏对着窗外明月久久伫立。翌日,果然传来消息:城中济生堂刘掌柜家昨夜无故起火,幸无人伤亡,但多年账册文书焚毁一空。官府清理火场时,发现了几封与药材劫案相关的密信,顺藤摸瓜,竟揪出一个专门栽赃陷害同行、勾结盗匪的团伙。方家的官司不辩自清,被劫药材虽追不回,但禁药之诬得以昭雪。
方守义变卖蜃楼珠一角,便得白银万两,不仅还清债务,还有余力重振家业。他谨记胡玉郎“行善之家,必有余庆”的赠言,从此广施善行:村中修桥铺路他出资,孤寡病弱他接济,更在宅旁设“义药堂”,免费为贫苦百姓看病施药。尤其对于受伤的动物,他救治放生,不遗余力。说来也怪,自那以后,方家宅院再无异事,反而家运日隆,子孙昌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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