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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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大梁最尊贵的郡主,沈清辞。
青梅竹马十五载,他许诺以江山为聘娶我为后。
大婚当日,他却抛下我,策马奔赴十里外,接回他怀有身孕的外室。
满堂宾客哗然中,我摘下凤冠,踩碎他送的定情玉佩。
“萧景珩,你以为我非你不嫁?”
三日后,我凤冠霞帔,嫁给了当朝摄政王。
红烛高烧时,他掐着我的下巴低笑:“乖,叫皇叔。”
01
建安四十七年,春。
上京的春,总是来得又急又盛。一夜之间,宫墙内外的玉兰、海棠,便不管不顾地泼泼洒洒开成一片香雪海。只是这春意再浓,也抵不过今日镇国公府与长公主府联姻的煊赫气象。
从皇宫正门到镇国公府所在的朱雀大街,净水泼街,红绸铺地,皇家仪仗逶迤如龙。百姓挤在道旁,翘首瞻仰这堪称本朝最隆重的婚礼。陛下亲自主婚,太后添妆,太子率百官道贺——这一切,只因今日的新娘,是已故昭懿长公主唯一的遗孤,圣上亲封的永宁郡主,沈清辞。
而新郎,是镇国公世子,天子近卫军统领,萧景珩。
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天作之合。所有的溢美之词用在这桩婚事上,都显得贫乏。
镇国公府内,喜堂布置得富丽堂皇,金玉满堂,宾客皆是朱紫公卿,谈笑间皆是风云。只等着吉时一到,新人行礼。
后院,沈清辞的闺阁内却异样安静。
郡主大妆,繁复沉重。九翚四凤冠压着云鬓,赤金点翠的凤凰衔珠步摇在鬓边垂下细碎的流苏,映着窗外照进来的春光,在她毫无瑕疵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嫁衣是内府绣娘耗时三年,以金线银线并孔雀羽线绣出的百鸟朝凤,光华流转,几乎令人不敢逼视。
妆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清艳不可方物。只是那双本该漾满春水与喜气的眸子,此刻却沉静得像深秋的寒潭,不见多少涟漪。
“郡主,”贴身侍女云岫捧着最后一支金簪,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吉时……快到了。”
沈清辞睫毛轻轻一颤,目光掠过妆台上另一只打开的紫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温润,雕刻着并蒂莲的纹样,是萧景珩去年她生辰时送的,他说:“清辞,此生非卿不娶,永结同心。”
永结同心。
她伸出手指,指尖触到玉佩,冰凉一片。
“世子爷……还没回府吗?”她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云岫的头垂得更低:“前院来传过话,说世子爷一早就被陛下召入宫中商议边关急报,此刻……此刻想必已在回府路上了。”
边关急报。沈清辞心里划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多么正当,又多么熟悉的理由。这半年,他有多少次失约,多少次匆匆离去,都是因为这个。
只是今日,是他们的大婚之日。
“郡主,您别担心,世子爷定会准时赶回的。”另一个侍女流萤轻声安慰,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满上京谁不知道世子爷对郡主的心意?这婚事陛下都看着呢。”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这身耗费无数心血、象征无上荣光的嫁衣,此刻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窒息。
门外传来礼官拖长了声音的催促:“吉时已到——请郡主移步喜堂——”
鼓乐声、喧哗声隔着院落隐隐传来,热闹得有些失真。
云岫和流萤对视一眼,上前小心翼翼地为沈清辞盖上绣着龙凤呈祥的销金盖头。视线被一片朦胧喜庆的红遮蔽,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扶着侍女的手,缓缓起身。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云端,又似踩在薄冰之上。
02
喜堂内,香气缭绕,红烛高烧。
宾客满座,目光齐聚在那道由侍女搀扶着,缓缓行来的窈窕身影上。即使盖头遮掩,那通身的气度与华贵无匹的嫁衣,也已令人心折。窃窃私语声里,满是赞叹与艳羡。
高堂之上,帝后并未亲临,但太子殿下端坐主位,代表了天家颜面。镇国公与夫人满脸是笑,只是若仔细看去,国公夫人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礼官清了清嗓子,正要高喊“新人就位”,喜堂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骚动。
一名穿着天子近卫军服色、满身风尘的侍卫踉跄冲入,径直奔到镇国公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急切而嘶哑:“国公爷!世子爷他——”
满堂喧嚣,瞬间一静。
镇国公脸色微变,呵斥道:“慌什么!世子何在?”
那侍卫抬头,脸上竟带着汗与惊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抹静止的红色身影,又飞快垂下:“世子爷……世子爷他出城了!”
“出城?”镇国公夫人失声,“今日是他大婚,他出城做什么?”
侍卫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字:“世子爷接到急报,说……说西郊别院那位……那位夫人动了胎气,情况危急……世子爷他……他直接调了兵马司的快马,往西郊方向去了……”
“嗡”的一声,喜堂内仿佛炸开了锅。
西郊别院?夫人?胎气?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更抽在那静静立在堂中的新娘子身上。
太子殿下的笑容僵在脸上。镇国公面色铁青,国公夫人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宾客们瞠目结舌,交头接耳,惊疑、恍然、同情、幸灾乐祸……种种目光,如针如刺,投向那抹依旧站得笔直的红色。
原来,萧世子早已金屋藏娇,甚至珠胎暗结。
原来,那所谓的边关急报,帝王召见,不过都是托词与敷衍。
原来,这场举世瞩目的婚礼,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而笑话的中心,是那位曾令整个上京贵女艳羡的永宁郡主。
云岫和流萤搀扶着沈清辞的手都在抖,盖头之下,沈清辞是什么表情,无人得见。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忽然被凝固住的华丽玉雕。
礼官早已吓得噤声。喜乐不知何时停了,偌大的喜堂,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无数道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目光。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钟,或许已有一个时辰,门外再次传来马蹄声和喧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杂乱、急促。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萧景珩大步走了进来。他仍穿着清晨入宫时的墨色蟒袍,只是此刻袍角沾满尘土,发丝微乱,额上带着汗,英俊的脸上没有丝毫新婚的喜悦,只有未曾褪尽的焦虑,以及踏入喜堂后,面对这诡异寂静和无数目光时,倏然沉下的脸色。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越过了所有人,落在了沈清辞身上。那抹红色,刺得他瞳孔微微一缩。但他随即移开视线,快步走到镇国公和太子面前,拱手行礼,声音带着沙哑的疲惫:“臣萧景珩,参见太子殿下。父亲,母亲。宫中事务耽搁,归来迟了,请殿下与父亲恕罪。”
他说的是“宫中事务”。
镇国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太子殿下神色莫测,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却冰冷的一响。
“萧世子,”太子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喜堂再次静了静,“你所谓的宫中急务,就是去西郊别院,探望一位‘夫人’?”
萧景珩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猛地抬头看向那侍卫,眼神锐利如刀。那侍卫早已瘫软在地。
事情,已然彻底败露。
萧景珩抿紧了唇,再转向太子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只是那冷峻之下,藏着一丝破釜沉舟的硬气:“殿下明鉴,西郊别院所住之人,对臣有救命之恩。她孤身在此,怀有身孕,今日突然不适,臣不能见死不救。臣……确曾前往探望。延误吉时,是臣之过,臣愿受任何责罚。但婚事,”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那抹沉默的红色,声音低沉却清晰,“可否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太子几乎要被气笑了,“萧景珩,今日是你与永宁郡主大婚,陛下赐婚,百官同贺,你让孤,让父皇,让这满堂宾客,乃至让永宁郡主,等你到几时?等你那外室平安产子,再携她一同来娶郡主为‘平妻’吗!”
“太子殿下!”萧景珩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太子的话。他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承担着无形的压力,却又异常固执,“婉儿不是外室!她只是……只是身世可怜,无所依靠。她腹中孩子亦是臣之骨血,臣不能不顾。至于永宁郡主,”他终于再次正面看向沈清辞,眼神复杂,有歉然,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清辞,今日之事,是我对不住你。但事急从权,人命关天。你向来识大体,顾大局,恳请你……体谅。”
他叫她“清辞”,用着往日亲昵的称呼,说的却是最残忍的话。
让她体谅。
体谅他在大婚之日,抛下她,去照顾另一个怀着他孩子的女人。
喜堂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无数道目光在萧景珩和沈清辞之间来回逡巡,等待着,或者说,期待着永宁郡主的反应。
是哭?是闹?是忍气吞声为了颜面继续完成这场荒唐的婚礼?还是……
在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灼人的目光中,那抹红色的身影,终于动了。
沈清辞缓缓地,自己抬起手,抓住了盖头的一角。
03
素白纤细的手指,在满堂炫目的红与金中,显得格外刺眼。那手指稳极了,没有一丝颤抖,就那么捏住了绣着龙凤的销金盖头边缘。
然后,轻轻一掀。
盖头滑落,露出其下那张令所有人瞬间失语的容颜。
没有泪痕,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沈清辞的脸上,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她只是平静地站着,眉眼依旧精致如画,唇上点着鲜艳的胭脂,与苍白的脸色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那双清泠泠的眸子,像是蒙着一层初冬的薄霜,淡淡地,掠过满堂神色各异的宾客,掠过脸色铁青的镇国公和摇摇欲坠的国公夫人,掠过神色莫测的太子,最后,落在了萧景珩的脸上。
她的目光太静了,静得像古井无波,反而让萧景珩心头莫名一紧。他习惯了她的温柔,她的包容,甚至她偶尔的小脾气,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清辞。陌生,疏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不,或许连审视都算不上。那眼神里,空茫茫的,什么情绪都没有,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上演了一出与她毫不相干的闹剧。
“清辞……”萧景珩喉头干涩,下意识又唤了一声,试图说些什么。是他负她在先,他知道。可他也有他的不得已。婉儿那样柔弱,那样全心依赖他,还怀着他的孩子,他怎能弃之不顾?清辞是郡主,身份尊贵,背后有长公主的余荫和陛下的宠爱,她坚强,她明理,她一定能理解……对吧?
沈清辞没有回应他那一声呼唤。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仿佛那声音只是掠过耳边的风。
她抬起双手,伸向自己发顶那顶象征着无上尊荣、也承载了今日所有讽刺的九翚四凤冠。凤冠极重,镶嵌的珍珠宝石在烛火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指尖灵巧地解开发髻与冠体连接的金簪、珠钮。
“郡主!”云岫带着哭音低呼,想要上前阻止,却被沈清辞一个极淡的眼神定在原地。
流萤早已泪流满面,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咔哒”一声轻响,最后一支固定凤冠的金簪被取下。沈清辞双手捧着那顶华美沉重的凤冠,微微低头,看了它一瞬。冠上凤凰的眼睛以红宝石镶嵌,熠熠生辉,此刻却像含着嘲弄的泪。
然后,她手臂舒展,将凤冠轻轻放在了身旁的喜案之上。动作轻柔,甚至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仿佛卸下的不是一顶冠,而是压了她十五年的枷锁。
满堂寂静,只听得见烛花爆开的噼啪轻响。
放下凤冠,沈清辞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腰间悬挂的玉佩上。大红嫁衣的丝绦上,那枚羊脂白玉的并蒂莲佩温润生光,与这满室喧嚣格格不入。
她解下玉佩,托在掌心。指尖传来熟悉的微凉触感。去年今日,萧景珩将它系在她腰间,信誓旦旦,言犹在耳。
“清辞,你要做什么?”萧景珩看着她一系列的动作,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她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害怕。他宁愿她哭,她骂,她像寻常女子一样发泄出来。
沈清辞终于抬眼,再次看向他。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有了些许波动,那是一种极致的清冷,糅杂着淡淡的、了然的倦意。
她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清越如玉石相击,不带半分哽咽,只有一片冰封的决绝:
“萧景珩。”
连名带姓,再无往昔半分情谊缠绕。
“你以为,我沈清辞,非你不嫁吗?”
话音未落,她握着玉佩的手,倏然收紧,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手臂扬起,将那枚象征着“永结同心”的定情玉佩,狠狠地掼在了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
“啪——!”
一声脆响,裂玉碎琼。
羊脂白玉的并蒂莲,瞬间四分五裂,残片迸溅,映着烛火,发出最后一点凄冷的光,随即彻底黯淡,淹没在满地的红色锦毡之中。
如同他们那所谓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这一掷之下,彻底粉碎,再无拼凑的可能。
萧景珩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猛地抬头看向沈清辞,俊朗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震愕。她竟然……摔了玉佩?那是他送的,她一直贴身佩戴,珍之重之的玉佩!
沈清辞却不再看他。摔碎玉佩,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她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浮起一片冰凉的嘲讽。
她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萧景珩,不再理会神色复杂的太子,不再理会满堂或惊或叹或怜或鄙的宾客。她转身,脊背挺直如修竹,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疏离,对着太子所在的方向,敛衽,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宫礼。
“殿下,”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破绽,“今日婚事,恐难继续。清辞御前失仪,搅扰盛宴,愧对天恩,愧对宾客。就此别过,望殿下恕罪。”
说完,不待太子回应,她直起身,伸手扶住几乎要软倒的云岫,目光平静地扫过同样需要搀扶的流萤。
“我们走。”
没有回头,没有迟疑。她迈开步子,踩过地上那摊玉佩的碎片,踩过满地的红绸与奢靡,一步一步,走向喜堂之外。
嫁衣曳地,裙摆上的百鸟朝凤随着她的步伐流动,依旧华美夺目,却再无半分喜气,只剩下一片凛然的、孤绝的背影。
阳光从洞开的大门涌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入喜堂内那片死寂的昏暗之中。那身影决绝地穿过光影的分界,毫不犹豫地踏入门外刺目的春光里,将一室的混乱、尴尬、震惊与死寂,彻底抛在了身后。
萧景珩下意识追出一步,伸出手,却只抓住了一片冰冷的空气。门外,那道红色的身影已毫不留恋地登上了郡主规制的车辇。车帘落下,隔绝了他所有的视线。
车辇起行,仪仗沉默地跟随离去,留下镇国公府前一片狼藉的喜庆和无数窃窃私语的百姓。
喜堂内,太子看着沈清辞离去的方向,良久,才意味不明地低哼了一声,拂袖起身:“镇国公,贵府的家事,还是先料理清楚吧。今日之事,孤会如实禀明父皇。”说罢,亦率东宫属官离去。
宾客们眼见太子离去,也纷纷寻了借口,仓皇告辞,生怕多留一刻便沾染了晦气。转眼间,煊赫热闹的喜堂,只剩下满地狼藉,面色惨白的镇国公夫妇,以及呆立原地、望着门外空荡荡街道的萧景珩。
春风穿过洞开的门户,卷起几片碎裂的红绸和玉佩的粉末,萧瑟冰冷。
04
永宁郡主的车驾并未直接驶回长公主府。
沈清辞靠在车壁柔软的锦垫上,闭着眼,面色依旧平静,只有微微颤动的长睫泄露了心底并非全无波澜。车外市井的喧嚣透过厚重的车帘传入,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郡主……”云岫忍了又忍,还是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您别忍着,难受就哭出来吧,奴婢……奴婢心疼您……”
流萤也在一旁无声抹泪。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眸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之下,似有暗流汹涌,但终究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揩去云岫脸颊的泪,动作温柔,声音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清醒:“哭什么。该哭的,不是我。”
她放下手,目光投向晃动的车帘缝隙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语气淡得近乎缥缈:“十五年了……我竟今日才真正看清。”
看清那个自幼相伴,许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少年,早已在权势、野心、或许还有那所谓“救命之恩”的柔情感化下,面目全非。今日的羞辱,不过是扯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去城西,慈云庵。”沈清辞忽然吩咐道。
云岫和流萤皆是一愣。慈云庵是已故昭懿长公主生前常去清修祈福之所,也是她临终前将沈清辞托付给心腹旧人静慧师太照看的地方。郡主自长公主去世后,每年生辰和忌日也会去小住几日。
“郡主,此刻去庵堂……”流萤有些迟疑。郡主刚经历如此剧变,不去寻求太后或陛下的庇护安慰,反而去清冷的庵堂?
“嗯。”沈清辞只应了一声,不容置疑。她需要远离这一切喧嚣,需要冷静,更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不受打扰的地方,思考接下来的路。
车驾转向,朝着城西寂静的山林行去。
慈云庵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古朴清幽。静慧师太早已得到消息,亲自在山门外等候。她已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眼神却澄澈睿智。看到沈清辞从车辇上下来,虽仍穿着那身炫目却沉重的嫁衣,脸上却无新嫁娘的娇羞,亦无被弃女子的悲戚,只有一片沉静的苍白,师太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疼惜,却并未多言,只合十行礼:“郡主来了。”
“师太,”沈清辞回礼,声音有些哑,“打扰您清静了。”
“郡主言重,此处永远是郡主的家。”静慧侧身引路,将沈清辞主仆三人带入庵后一处独立僻静的小院,那是长公主当年专用的禅房。
挥退云岫流萤去准备素斋和换洗衣物,禅房内只剩下沈清辞与静慧二人。
沈清辞褪下那身华丽到刺眼的嫁衣,只着素白中衣,坐在蒲团上,接过师太递来的清茶,温热微烫的瓷杯握在手中,才感到一丝活气从冰冷的指尖蔓延开来。
“师太,我是不是很傻?”她望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信了他十五年。”
静慧在她对面坐下,拨动着手中的念珠,目光平和:“郡主并非傻,只是重情。昭懿殿下当年将郡主托付给贫尼时曾说,郡主心性纯善,至情至性,这是优点,却也可能成为软肋。如今看来,殿下所虑不差。”
沈清辞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软肋……如今这软肋,成了满上京的笑柄。”
“笑柄?”静慧微微摇头,“郡主今日在喜堂之上,掷玉离席,保全的是皇家颜面,是昭懿殿下的风骨,更是郡主自己的尊严。何来笑柄之说?该成为笑柄的,是那背信弃义、宠妾灭妻(虽未成礼,其行已同)之人。”
“可终究是输了。”沈清辞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里曾握住一枚温润的玉佩,也曾以为握住了一生安稳的幸福。
“郡主以为,何谓输赢?”静慧声音温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困于情障,自欺欺人,纠缠一生,才是输。及时抽身,看清迷局,保全自身,来日方长,如何是输?”
沈清辞心头微震,抬眼看她。
静慧继续道:“郡主可还记得,昭懿殿下为何给郡主取名‘清辞’?”
“母亲说,‘清’是希望我心境澄明,不染尘埃;‘辞’是望我言辞有度,进退有据。”沈清辞低声复述母亲的话,眼中泛起湿意。
“殿下用心良苦。”静慧点头,“郡主今日之‘辞’,辞去的是一段孽缘,一个不值得的人。往后种种,郡主当以‘清’为鉴,明心见性。郡主的路,从来不在一个镇国公世子府的后院。”
沈清辞怔然良久,胸中那股憋闷的郁气,似乎随着师太的话语,一点点散开。是啊,她沈清辞,是昭懿长公主的女儿,是陛下亲封的永宁郡主,她有食邑,有封号,有母亲留下的庞大人脉与财富,更有太后和陛下或多或少的眷顾。她的人生,何须系于一个男人的爱与不爱?
想通了这一节,她忽然觉得那身沉重的嫁衣彻底从心头卸了下去,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多谢师太点醒。”沈清辞起身,郑重行礼。
静慧坦然受之,微笑道:“郡主冰雪聪明,只是一时障目。接下来,郡主有何打算?”
沈清辞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暮色渐合,山岚初起,目光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
“萧景珩今日所为,辱我太甚,亦损及天家颜面。此事不可能轻易揭过。”她缓缓道,“但我若即刻哭诉御前,固然能求来一时公道,却也坐实了弃妇之名,徒惹怜悯,于长远无益。”
她转过身,烛光映亮她清绝的侧脸,眸中光芒湛然:“我要等。等陛下和太后的态度,等镇国公府的反应,也等……”她顿了顿,声音更冷,“等那位西郊别院的‘婉儿夫人’,和她腹中的‘世子骨血’,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郡主能如此想,甚好。”静慧眼中露出赞赏,“以静制动,后发制人。只是郡主需知,朝堂后宫,风云变幻,等待之时,亦不可全然被动。”
沈清辞颔首:“我明白。母亲留下的那些人,也该动一动了。”
接下来的三日,沈清辞便在慈云庵深居简出,每日只是抄经、静坐,看似与世无争。云岫和流萤起初担忧,后来见郡主神色一日比一日平静,甚至偶尔会在翻阅母亲留下的旧书信札时,露出些许恍然或思索的神色,便也渐渐安心,只小心伺候,对外面的消息,则通过静慧师太和长公主旧部的渠道,谨慎地传递进来。
第一日,消息传来:陛下震怒,当庭斥责镇国公教子无方,罚俸一年,令其闭门思过。萧景珩被革去天子近卫军统领之职,暂留世子衔,在家反省。太子亦受申饬,斥其监管不力。至于永宁郡主,陛下与太后均有厚赏抚慰送至长公主府,并传口谕,让郡主“安心静养”。
第二日,消息更细:西郊别院那位,名唤柳婉儿,据称是萧景珩一年前南下办差时所救的孤女,父母双亡,楚楚可怜,与世子“两情相悦”,已怀胎五月。萧景珩坚持要给她一个名分,镇国公府内部为此激烈争执。国公夫人气得病倒。同时,市井间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有同情郡主遇人不淑的,也有暗指郡主过于强势才致使世子另寻温柔的,更有一些关于柳婉儿如何“纯善柔弱”、“与世子真心相爱”的离奇故事在悄然散布。
沈清辞听到这些,只是淡淡一笑,不予置评。柳婉儿?不过是个棋子,或是萧景珩自以为的真爱。那些流言,背后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第三日,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随着清晨第一缕阳光,叩响了慈云庵寂静的山门。
来人是宫中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太监,高公公,身后还跟着一队捧着鎏金托盘的宫人。
“郡主万福。”高公公笑容满面,态度恭敬无比,“太后娘娘凤体安康,甚是挂念郡主。特命老奴前来,一则探望郡主,二则……”他侧身,示意宫人上前,托盘上覆盖着明黄绸缎,“太后娘娘说,三日前喜堂之上,郡主受委屈了,皇家女儿,断没有白白受辱的道理。陛下与娘娘思虑再三,特为郡主另择了一桩良缘,以示天家恩宠,也为郡主正名。”
云岫和流萤惊得屏住呼吸。沈清辞眸光微凝,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另择良缘?如此之快?是谁?
高公公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宣道:
“太后懿旨,陛下首肯:永宁郡主沈清辞,温良敦厚,品貌端妍,今特赐婚于当朝摄政王,为正妃。择吉日完婚,以彰皇家之仪,以慰昭懿长公主在天之灵。”
摄政王?
沈清辞指尖微微一颤。
当朝摄政王,萧衍。先帝幼子,当今陛下的皇叔。年近而立,权倾朝野,却也是出了名的性情莫测、手段凌厉。他常年征战,戍守北境,近日方因边患暂平回京述职。此人辈分极高,连陛下都要敬他三分,且多年来不近女色,府中无一姬妾,婚事更是无人敢提。
太后和陛下,竟将她赐婚给了萧衍?
这不是抚慰,这更像是……一把将她直接推到了朝堂风口浪尖的最中心,亦是塞给了她一个比萧景珩更难以揣度、更危险的夫君。
高公公观察着沈清辞的神色,见她初时惊愕,旋即归于沉静,心中不由暗赞一声,果然不愧是昭懿长公主的女儿。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只容沈清辞一人听见:“郡主,太后娘娘让老奴带句话:『衍皇叔虽性子冷些,却是极重诺、护短之人。郡主嫁过去,至少无人再敢轻辱。往后的路,郡主聪慧,当知如何走。』”
沈清辞长睫垂下,掩去眸中所有思绪。
赐婚摄政王。是祸?是福?是新的牢笼?还是……绝处逢生的契机?
她想起师太的话:“郡主的路,从来不在一个镇国公世子府的后院。”
那么,摄政王府的后院呢?不,那恐怕从来不是简单的后院。
电光石火间,沈清辞已然明了。这桩婚事,是太后和陛下对镇国公府、对萧景珩的敲打与惩戒,也是将她与皇室更紧密捆绑的手段,或许,还夹杂着对摄政王萧衍的某种制衡或安抚。
她没有选择。也不能拒绝。
“清辞,”她缓缓跪下,面向皇城方向,声音清晰而镇定,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绝,却又仿佛蕴含着新的力量,“谢陛下、太后娘娘隆恩。旨意,臣女领受。”
高公公满意地笑了,躬身将明黄的懿旨恭敬地呈上。
三日前,她摔碎了青梅竹马的定情玉佩,决然离开喜堂。
三日后,一道凤旨,将她许配给了曾经的“青梅竹马”的皇叔。
命运翻云覆雨手,何其讽刺,又何其迅疾。
沈清辞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懿旨,指尖冰凉,心底却蓦地燃起一簇幽暗的火苗。
萧景珩,你以为抛下我,便能与你那外室双宿双栖?
萧衍……皇叔么?
她倒要看看,这条陡然逆转、遍布荆棘与未知的路,最终会通向何方。
慈云庵的晨钟,恰在此时敲响,浑厚悠长,穿透山间岚霭,荡向远方沉睡的上京城。
新的棋局,已然布下。
而她,不再是棋子。
05
摄政王萧衍,其名如雷,其行如谜。
他是先帝老来子,自幼聪颖绝伦,文韬武略先帝盛赞“类朕”,却也因生母位卑,在先帝晚年那场腥风血雨的夺嫡之争中,被刻意边缘,甚至险些丧命。后今上登基,念其才,更或许是某种制衡与安抚,封其为摄政王,予兵权,镇守北境苦寒之地。一去便是近十载。
十年间,他率玄甲铁骑踏破胡虏王庭,将北境防线推至漠北三百里,赫赫战功,铸就“杀神”威名,也铸就了他权倾朝野、令百官敬畏忌惮的地位。他极少回京,回京亦深居简出,不结党,不营私,冷眼旁观朝堂风云。无人知晓这位皇叔究竟在想什么,只知道他手中握着的,是足以颠覆乾坤的力量。
如今,这样一个人,要娶妻了。娶的,还是刚刚在婚礼上被其侄(虽非血亲,但萧景珩称太子表兄,论辈分确矮萧衍一辈)抛弃的永宁郡主。
这道赐婚旨意,比三日前镇国公府的婚礼变故,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波澜瞬间席卷了整个上京,压下了所有关于沈清辞的同情或非议,只剩下无与伦比的震惊与揣测。
有人叹郡主否极泰来,竟能得摄政王青睐,一步登天;有人怜郡主才出虎穴,又入狼窝,摄政王那般人物,岂是好相与的?更有人暗中嗤笑,觉得这不过是皇室为了掩盖丑闻、维系颜面的强行联姻,将两个尴尬人凑做一堆。
无论如何,圣意已决,无人敢置喙。钦天监以惊人的效率选定了最近的“吉日”——就在十日之后。礼部与内府司马力全开,筹备的规格远超郡主初次出嫁,直逼公主仪制。
沈清辞没有回长公主府,依旧住在慈云庵,只是庵堂外围悄然多了许多陌生而精悍的守卫,气息沉凝,显然是摄政王府的人。赐婚的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庵中,绫罗绸缎,珠宝古玩,琳琅满目,她却看都未多看,只让云岫登记造册,收入库房。
她大多数时间,都在翻阅母亲留下的旧物。昭懿长公主虽早逝,却留下不少手札、信函,甚至一些隐秘的人脉图谱。沈清辞从前只当是母亲遗泽,感怀思念,如今再看,字里行间,竟隐隐透出当年朝堂后宫诡谲风云的冰山一角,以及母亲看似柔弱实则睿智的布局。
“母亲,您是否早已料到,女儿会有今日?”她轻抚着泛黄的信纸,低声喃喃。窗外春深,落英缤纷。
静慧师太悄然进来,奉上一盏新茶:“郡主,摄政王府派人送了东西来。”
沈清辞抬眼。云岫捧着一个紫檀木长盒上前,盒身朴素,无任何纹饰。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卷兵书,一本边疆舆图,还有一柄尺余长的乌木镶银鞘匕首。匕首出鞘半寸,寒光凛冽,刃身靠近柄处,刻着一个极小的“衍”字。
兵书是古籍孤本,舆图详尽至漠北山川水草,皆是千金难求之物。匕首更是明显随身之物,锋锐无匹。
沈清辞拿起匕首,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这份“聘礼”,与众不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或审视。他在告诉她,他的世界是铁血、疆域与锋芒,而非后宅的莺莺燕燕。也在试探,她这个刚从锦绣堆、儿女情长中跌出来的郡主,能否看懂,又能否接住。
“送礼的人可还说了什么?”沈清辞问。
云岫答:“来人只说,‘王爷言,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沈清辞指尖抚过匕首上那个凌厉的“衍”字,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她将匕首归鞘,连同兵书舆图放回盒中,对静慧道:“师太,劳烦准备文房四宝。”
片刻后,她铺开宣纸,研墨提笔,未曾犹豫,挥毫写下两行字。字迹清逸峭拔,力透纸背,并非寻常闺秀的簪花小楷。
“风物长宜放眼量。”
“守心静,观云变。”
写罢,她将墨迹吹干,装入一个素白信封,未落款,递给云岫:“将这个,原样交还给摄政王府的来人。”
她回赠的,并非女儿家的香囊绣帕,而是一句诗,一句心迹。前者言志,眼界不囿于眼前得失;后者表态,她不会妄动,亦不会任人摆布。
这便是她的回答。
消息很快传回摄政王府。书房内,萧衍正立于巨大的北境沙盘前,闻言,手中一枚代表骑兵的黑玉棋子微微一顿。他身着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侧脸轮廓在烛火下显得有些冷硬,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那双眼睛过于深邃沉静,仿佛蕴藏着无垠的寒夜与烽烟。
“风物长宜放眼量……守心静,观云变。”他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良久,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浅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似嘲似趣。
“倒是比预想的,有点意思。”他将黑玉棋子稳稳按在沙盘一处关隘,“告诉宫里,婚仪照旧。王府内院,按正妃规格即刻整理出来。”
“是。”阴影中,有人低声应诺,悄无声息地退去。
萧衍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仿佛刚才的插曲微不足道。只是那双深沉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似乎比平日亮了一分。
06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辞在慈云庵过得异常平静。外界的纷扰仿佛被山门隔绝。她每日作息规律,读母亲的手札,偶尔也翻看萧衍送来的兵书舆图,看不懂处便标记下来,并不强求。静慧师太有时与她讲禅,有时只说些旧年宫廷轶事,潜移默化,点拨于无形。
云岫和流萤则忙着重整郡主嫁妆。长公主留下的产业颇丰,加上宫中历年赏赐,以及此次太后的补偿和摄政王府的聘礼,清单冗长。沈清辞吩咐,所有浮财珠宝、田产地契,皆重新清点封装,特别是母亲留下的一些隐秘产业和关键人手,要确保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郡主,这些……都要带去摄政王府吗?”云岫有些犹豫。嫁妆是女子在夫家的底气,可摄政王府那样的地方,带再多财物,似乎也……
“自然要带。”沈清辞目光扫过清单上一处标记着特殊符号的庄子,“而且,要风风光光、明明白白地带过去。让人知道,永宁郡主沈清辞,并非空有虚名、任人拿捏的孤女。”
她要让所有人看到,她拥有的,不仅仅是皇家赐予的尊号,还有实实在在的财富与力量。这或许不足以与摄政王抗衡,但至少,能让她在那深不可测的府邸里,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而非完全依附。
期间,长公主府旧部也有人悄悄来见过她,多是母亲当年培养或施恩过的,有军中低阶将官,有市井三教九流的头面人物,也有宫中不起眼却位置关键的嬷嬷太监。沈清辞并未急切地要求他们做什么,只是平静地见了,记下,给予一定的安抚和银钱,并暗示,若有需要,她会通过固定渠道联系。
她在织一张网,一张细密而隐形的网。或许现在还微不足道,但未雨绸缪,总是好的。
赐婚后的第五日,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慈云庵的宁静。
来的是萧景珩。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锦袍,形容有些憔悴,眼下带着青黑,全然没了往日翩翩世子的风采。山门的护卫本想阻拦,但他终究是镇国公世子,又口口声声说要见郡主最后一面,了结前尘,护卫不敢太过强硬,只得通传。
沈清辞在禅院的小厅见了他。她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素缎衣裙,未施粉黛,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通身上下别无饰物,却越发显得气质清冷出尘,仿佛山间晨露,遥不可及。
萧景珩踏入厅中,看到这样的沈清辞,明显怔了一下,眼中情绪复杂翻涌,有愧疚,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他记忆中的沈清辞,总是温柔含笑,目光追随着他,何曾有过这般冰雕雪塑般的疏离?
“清辞……”他涩然开口,声音沙哑。
“萧世子。”沈清辞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此处是清修之地,世子若无事,还请回吧。”
疏离的称呼,客套的逐客令,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萧景珩心脏一缩。他上前一步,急切道:“清辞,我知道你恨我,怨我。当日之事,是我对不住你。可我有苦衷!婉儿她救过我的命,她孤苦无依,怀了我的孩子,我不能不管她!我并非不看重你,只是……只是情势所迫!你相信我,我心里一直有你……”
“苦衷?”沈清辞轻轻抬眸,目光如秋水掠过寒潭,不起波澜,“萧世子的苦衷,便是在你我大婚当日,抛下满堂宾客,抛下皇家颜面,更抛下我十五年的情谊,去陪伴另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这苦衷,当真感人肺腑。”
萧景珩被她平静的质问逼得哑口无言,脸上红白交错,半晌才艰难地道:“那如今……你当真要嫁给摄政王?清辞,你可知他是什么人?他手握重兵,性情冷酷,杀伐决断,视人命如草芥!他常年征战在外,满身血腥,府中更是……更是据说有些见不得光的阴私!你嫁给他,无异于跳入火坑!这定是皇伯父和太后为了遮丑,胡乱点的鸳鸯谱!你不能答应!”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真是为了沈清辞的终身幸福着想:“清辞,你听我说,我与婉儿……我可以给她名分,但正妻之位,我可以为你留着!等我处理好家中事务,等风头过去,我们可以再……”
“萧景珩。”沈清辞再次打断他,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清晰的嘲意,以及一丝冰冷的厌倦,“时至今日,你竟还能说出这般话。看来,你从未真正了解过我,也从未尊重过我。”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苍翠的竹林,声音飘渺却字字清晰:“我沈清辞,不是你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正妻之位?留着?呵……你以为那是什么值得我稀罕、需要你施舍的东西吗?”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他:“至于摄政王是什么人,不劳世子费心。他至少,不会在大婚之日,为了旁的女人,将未来的妻子弃如敝履,沦为全京城的笑柄。火坑?再深的火坑,也好过你身边那令人作呕的虚情假意与算计。”
“你!”萧景珩被她说得面皮紫涨,羞恼交加,那点愧疚被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被戳破心思的难堪与男子尊严受损的愤怒,“沈清辞!你别不识好歹!你以为摄政王娶你是为什么?不过是碍于圣旨,拿你当个摆设,甚至……甚至是羞辱于我!你嫁过去,只会独守空房,寂寞终老!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后悔?”沈清辞轻轻笑了,那笑意冰冷彻骨,眼底却燃着两簇幽暗的火苗,“我最后悔的,便是将十五年的光阴与信任,错付于你。至于往后是独守空房还是别的什么,那都是我的命,我认。但无论如何,也强过与你,以及你那位‘救命恩人’、‘两情相悦’的婉儿夫人,共处一个屋檐下,日夜相对,令人窒息。”
她拂袖,指向门口:“话已说尽,前尘已了。萧世子,请便。日后相逢,便是陌路。勿再以‘清辞’相称,我受不起。”
逐客之意,斩钉截铁。
萧景珩看着她决绝冰冷的侧影,胸口堵得发疼,却又无力反驳。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无法挽回。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清辞,已经被他亲手杀死了,死在了三日前那场荒唐的婚礼上。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颓然转身,踉跄着离开了禅院。背影竟有几分仓皇狼狈。
沈清辞没有回头,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她才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最后一丝残余的酸涩与怒意压下。
云岫和流萤红着眼眶上前:“郡主……”
“我没事。”沈清辞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澈,“去准备一下,明日,回长公主府待嫁。”
有些战场,终究要直面。慈云庵的清净,只是暂时的避风港。而真正的较量,从她踏入摄政王府的那一刻,才算开始。
萧景珩的到来,像最后一道淬火的工序,将她心中最后一点柔软的侥幸与回顾,彻底锻打成了坚不可摧的寒铁。
07
回长公主府的路,引得不少百姓驻足观望。郡主车驾依旧华贵,护卫森严,只是气氛与前次出嫁时的喜庆喧嚣截然不同,透着一种肃穆的安静。沈清辞端坐车中,面容平静,无喜无悲。
长公主府邸多年只有她一个主子,虽一直有人打理,毕竟空旷。如今因她待嫁,宫中派了不少人手帮忙布置,府内倒也热闹起来,处处张灯结彩,比之镇国公府当日亦不遑多让。只是这热闹底下,人人神情谨慎,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沈清辞回府后,先去祠堂给母亲昭懿长公主的牌位上了香。
“母亲,”她望着袅袅青烟后的牌位,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女儿又要出嫁了。这次……女儿会擦亮眼睛,走好自己的路。您在天之灵,请保佑女儿。”
她在祠堂静立了许久,直到双腿微酸,才转身出来。
刚回到自己的揽月阁,宫里太后身边的嬷嬷便来了,除了例行探望,还带来一个消息:柳婉儿昨夜“不慎”滑了一跤,虽未小产,但胎象不稳,需卧床静养。镇国公夫人亲自去西郊别院探望,回来后病情加重。镇国公府内,如今一片愁云惨雾。
嬷嬷说得委婉,沈清辞却听明白了。这是太后在告诉她,萧景珩和那个外室,以及镇国公府,眼下都没讨到好,让她心里有点数,也宽宽心。
沈清辞只是淡淡谢过太后关怀,并未多问。柳婉儿是死是活,胎象稳与不稳,都与她无关了。那府里的鸡飞狗跳,更是早已被她抛在身后。
倒是另一件事,引起了她的注意。摄政王府送来了大婚当日的礼服与首饰图样,请郡主过目。规格极高,几乎等同亲王正妃,某些细节甚至略有逾制,但送图样的管事恭敬表示,王爷吩咐,一切以郡主喜好为准,若有不合意处,尽可修改。
沈清辞仔细看了图样。礼服是玄衣纁裳,并非寻常的大红,而是采用了亲王规格的玄色(黑中扬赤)为底,用金线、赤色丝线绣以山河日月、十二章纹,庄重威严,华美无匹。凤冠也非寻常的珠翠满盈,而是以赤金为主体,镶嵌东珠、红蓝宝石,造型更为古朴大气,正中一只展翅凤凰,口衔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这身行头,与其说是嫁衣,不如说是某种权力与地位的宣告。穿上它,她便不再是单纯的永宁郡主,而是摄政王萧衍明媒正娶、昭告天下的正妃,是与萧衍共享尊荣、共担风险的存在。
“就按这个吧。”沈清辞合上图样,并未提出任何修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便接受与之相关的一切,包括这身沉重而耀眼的“战袍”。
大婚前三日,依礼,宫中派遣资深嬷嬷前来教授礼仪,特别是皇室婚典的复杂流程,以及与摄政王相处的注意事项。嬷嬷们态度恭谨,但话语间难免透出对摄政王的敬畏,以及对她未来处境的隐晦提醒。沈清辞一一认真听着,举止得体,应答合宜,让人挑不出错,却也窥探不出真实情绪。
大婚前夜,沈清辞独自坐在揽月阁的露台上。春夜的风带着花香,有些暖,又有些凉。明日,她将踏入一个完全未知的领域。那个男人,是庇护,是深渊,还是仅仅是一个名义上的“皇叔”?
她想起母亲手札中一段模糊的记载,关于当年先帝晚年,一位出身不高的美人曾对年幼的皇子有庇护之恩,后来那美人暴病而亡,其家族亦迅速衰败。母亲批注:宫廷倾轧,焉知非福?恩情有时,亦是催命符。
萧衍的幼年,是否也经历过类似的“恩情”与“催命符”?他如今这般性情,与那些过往,是否有关?
想的多了,头有些疼。沈清辞摇摇头,将这些无端的揣测甩开。无论如何,明日之后,她便要与那个人绑在一起了。是福是祸,总要亲自去走一遭才知道。
“郡主,夜深了,早些安歇吧,明日还要早起梳妆呢。”云岫捧着披风过来,轻声劝道。
沈清辞接过披风,拢在肩上,最后望了一眼夜幕中繁星点点,转身回房。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梦境纷乱,一会儿是萧景珩决绝离去的背影,一会儿是萧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会儿又是母亲温柔含笑的脸庞。醒来时,窗外天色未明,更漏声滴答,仿佛在催促着时间的流逝。
08
建安四十七年,四月初八,大吉,宜婚嫁。
天未亮,长公主府已灯火通明。宫中有经验的梳头嬷嬷、上妆宫女鱼贯而入,为沈清辞进行漫长而精细的梳妆打扮。
玄色纁裳的礼服层层穿上身,每一层都代表着不同的礼制与寓意,沉重异常。凤冠戴上头时,沈清辞甚至觉得颈项微微一沉。铜镜中映出的女子,眉如远山,目似寒星,唇点朱砂,面敷薄粉,在玄色礼服的映衬下,肌肤胜雪,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华贵与威严自然流露,与她往日清丽的模样截然不同,仿佛彻底蜕变。
“郡主真美……”流萤看得呆了,喃喃道。
沈清辞看着镜中的自己,伸手轻轻抚过凤冠上冰凉的珠翠。这副模样,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但这就是今日的她,摄政王妃沈清辞。
吉时到,礼乐大作。仪仗早已在府外等候,规格远超郡主,直逼亲王。沈清辞拜别母亲灵位(因长公主已逝,故向灵位行礼),在宫人搀扶下,一步步走出府门。
门外,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比起上次看镇国公府的热闹,这次更多了几分敬畏与好奇。摄政王的婚事,本身就充满了话题。
没有新郎亲迎(皇室高阶婚礼,有时新郎可不亲迎),沈清辞登上亲王规制的金根车,车驾缓缓启动,在皇家仪仗和玄甲侍卫的簇拥下,向着摄政王府行去。道路两旁,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无人敢喧哗造次。
摄政王府位于皇城东侧,占据了整整一条街,府邸建筑恢宏肃穆,黑漆大门上金色的兽头门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口两尊石狮威猛狰狞,无形中透出一股迫人的威势。
车驾抵达,府门中开。礼官高唱,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跨马鞍,过火盆……每一项礼仪,沈清辞都做得一丝不苟,姿态优雅端庄。
终于,步入喜堂。
喜堂布置得并不似镇国公府那般满堂堆金砌玉的俗艳,而是以黑、红、金三色为主调,宽阔高深,立柱粗壮,壁上悬挂着巨幅的疆域图或猛兽图,烛火通明,却莫名给人一种冷肃压抑之感。宾客比之上次少了许多,但分量更重,皆是皇室宗亲、朝中重臣,个个神色恭谨,连交谈都压低了声音。
沈清辞盖着盖头,看不见周围情形,却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探究、审视、估量……她挺直脊背,任由目光洗礼。
礼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喜堂中回荡:“新人——行礼——”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从侧方传来,踏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清晰入耳。原本就安静的喜堂,更是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似乎都轻了。
那脚步声停在了她的身侧。一股极淡的、冷冽的气息随之笼罩过来,像是冬日雪松混合了铁锈与墨香的味道,并不难闻,却带着强烈的存在感和侵略性。
沈清辞的心,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提。
萧衍。
他来了。
接下来的仪式,在一种近乎凝滞的肃穆中完成。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陛下与太后未至,拜空位),夫妻对拜。
对拜时,沈清辞透过盖头下方有限的视野,只能看到对方玄色袍服的下摆,以及一双墨色绣金线的靴尖。他躬身行礼的幅度,似乎与她一致,并无敷衍,却也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礼成,送入洞房。
沈清辞被引入王府深处的主院“归芜院”。院落极大,布局开阔,树木皆是苍松翠柏,奇石林立,并无多少花草,显得冷硬刚健。正房内,陈设精致华贵,却又简洁利落,多宝阁上陈列的多是兵器模型、古籍、玉石镇纸,墙上挂着宝剑弓囊,若非随处可见的红色喜字,几乎不像新房。
她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边坐下,云岫和流萤侍立一旁,屋内还有几个王府的嬷嬷宫女,屏息静气,无人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前院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又被厚重的墙壁隔绝,显得遥远。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隐约的交谈、告退声。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一股更浓烈的、带着些许酒气的冷冽气息涌入。
嬷嬷宫女们无声而迅速地行礼退下,云岫和流萤看了沈清辞一眼,得到她一个极轻微颔首的示意,也忐忑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她,和那个刚刚成为她夫君的男人。
脚步声靠近,停在床边。
盖头被一杆包金的乌木秤杆缓缓挑起。
光线涌入,沈清辞下意识地抬起眼帘。
烛光摇曳中,她第一次看清了萧衍的脸。
与想象中凶神恶煞或冷酷阴鸷不同,那是一张极其英俊,也极其冷硬的脸庞。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条清晰而凌厉。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如古井寒潭,眼瞳的颜色比常人更深,几乎纯黑,里面没有丝毫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洞悉一切的漠然。久经沙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被他内敛于一身玄色亲王礼服之下,却仍丝丝缕缕地透出来,形成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无波,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或评估一份契约。
沈清辞稳住心神,起身,按照礼制,向他屈膝行礼:“妾身沈清辞,见过王爷。”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怯意。
萧衍没有立刻叫她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从她精心描画的眉眼,掠过挺直的鼻梁,落在她涂着胭脂、此刻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上。
他的视线存在感太强,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让沈清辞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但她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背脊挺直,目光垂视着地面,不曾躲闪。
良久,就在沈清辞觉得腿脚有些发麻时,萧衍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酒后的微哑,却字字清晰,像冰冷的玉石敲击:
“沈清辞。”他唤她的名字,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抬起头来。”
沈清辞依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他的眼底依旧深沉无波,却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烛火下划过。
他忽然伸出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薄茧和微凉的触感,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意味。
沈清辞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强忍着没有后退。
萧衍微微俯身,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混合着酒意拂过她的耳廓。他看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和那竭力维持镇定却仍泄露出一丝慌乱与戒备的眼神,唇角似乎极淡地向上勾了一下,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耳语,却清晰无比的低沉嗓音,一字一句地道:
“乖。”
“叫皇叔。”
沈清辞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09
“叫皇叔。”
三个字,低低沉沉,带着不容错辨的戏谑与……某种近乎残忍的提醒。
他在提醒她,他们之间隔着辈分,这婚姻的本质,或许从一开始就并非寻常夫妻。他在试探她的底线,也在宣告他的主导。
沈清辞的下巴被他捏着,无法低头,只能直直迎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最初的惊愕与僵滞过后,一股冰冷的怒意和屈辱感,从心底最深处骤然窜起,烧得她指尖发颤。但她死死压住了。
不能失态。不能在他面前露怯。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属于她名义上夫君、也是她“皇叔”的脸,脑中飞速转过无数念头。反抗?呵斥?还是顺从?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选择。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受惊的蝶翼,又像是掩饰情绪的帘幕。她眼中的戒备与怒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放空的茫然,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新嫁娘的羞怯与无措。她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想避开他指尖的触碰,却又不敢用力,最终只是颤着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皇……皇叔?”
声音细弱,带着不确定,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轻搔过心尖。配上她此刻盛装华服却眼神微惶的模样,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勾人。
萧衍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深邃的眼眸锁住她,仿佛要穿透那层伪装,看进她灵魂深处。沈清辞努力维持着那种无辜又怯生生的表情,手心却已沁出薄汗。
片刻,萧衍松开了手,直起身,拉开了距离。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像是评估后的微许兴味,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考量。
“倒是识趣。”他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褒是贬。
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合卺酒的金杯,倒了两杯酒,自己执起一杯,将另一杯递向她。
沈清辞暗暗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下颌,走上前,接过酒杯。
手臂交错,饮下合卺酒。酒液辛辣,入喉灼热。沈清辞不擅饮酒,强忍着才没咳出来,脸颊却迅速染上一层薄红。
萧衍看着她微微蹙眉忍酒的模样,没说什么,将空杯放回桌上。
“今日乏了,安置吧。”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带着侵略性的试探从未发生过。
沈清辞的心又是一提。安置?她该如何应对?
却见萧衍走到床边,竟是直接和衣躺在了外侧,闭上了眼睛,显然并无意行夫妻之礼。
沈清辞愣在原地,一时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感到另一种难堪。他这是什么意思?不屑?还是另有打算?
“站着做什么?”萧衍的声音传来,依旧闭着眼,“明日还需入宫谢恩。”
沈清辞抿了抿唇,走到床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脱下沉重的外袍和凤冠(这些本应由夫君帮忙取下,但显然萧衍没这个打算),只着中衣,在床的内侧躺下,尽量贴着床沿,与他隔开尽可能远的距离。
床很大,两人之间还能再躺下一个人。红烛高烧,映着满室寂静。
沈清辞身体僵硬,毫无睡意。身侧男人的存在感太强,即使他呼吸平稳,仿佛已然入睡,那股冷冽的气息依旧无孔不入地笼罩着她。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经历,与一个完全陌生、且危险莫测的男人同床共枕。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脑中思绪纷乱。今日种种,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萧衍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在她心里反复咀嚼。
他绝非善类,但也并非传言中那般嗜杀成性、毫无理智。他的试探,他的冷静,他的收放自如,都显示这是一个极度自制且目标明确的人。他娶她,是为了圣旨?为了与皇室捆绑?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而她自己,未来的路又该如何走?在这座王府里,她该如何自处?是做一个安分守己、有名无实的王妃,还是……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终于战胜了紧张,沈清辞的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她即将沉入梦乡之际,身侧的男人忽然动了一下。
沈清辞瞬间惊醒,全身绷紧。
萧衍翻了个身,面向她这边。黑暗中,他的眼睛似乎睁开了,静静地看着她紧绷的侧影。但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片刻,便又转了回去,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她的错觉。
沈清辞却再也无法入睡,睁着眼,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10
次日清晨,沈清辞几乎是在萧衍起身的同一时间醒来的。她本就浅眠,加上心中有事,几乎一夜未睡踏实。
萧衍已自行穿好了常服,墨色锦袍,玉带束腰,更显身姿挺拔,气度冷峻。他并未唤人伺候,动作利落。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眼神平静无波:“醒了?起来梳洗,辰时初入宫。”
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新婚夫妇该有的半分温存。
“是。”沈清辞应下,起身唤人。
云岫和流萤早已候在门外,闻声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今日要入宫谢恩,需按品级穿戴朝服。摄政王妃的朝服比郡主朝服更为繁复庄重,玄色为底,绣以更复杂的纹样,配饰亦更多。
梳妆时,沈清辞从镜中看到萧衍已在外间用早膳,姿态优雅,速度却不慢。她收回目光,尽量忽略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用过早膳(两人分桌而食,全程无交流),一同出门。王府门外,车驾已备好。萧衍骑马,沈清辞乘车。
这是沈清辞第一次以摄政王妃的身份出现在人前。车驾行过街道,引来无数目光。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探究、好奇,甚至还有昨日婚礼余波带来的窃窃私语。她端坐车中,面容平静,仿佛外界一切与她无关。
皇宫,宣政殿侧殿。
陛下与太后端坐其上。陛下年近不惑,面容温和,眼神却透着帝王的深沉。太后保养得宜,仪态万方,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时,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易察觉的关切。
萧衍与沈清辞依礼参拜。
“快平身。”陛下抬手,语气温和,“皇叔与永宁……如今该称皇婶了,佳偶天成,朕心甚慰。”
太后也笑道:“看着倒是般配。永宁,在王府可还习惯?若有什么短缺,或下人不尽心,尽管来告诉哀家。”
沈清辞垂首,恭敬应答:“谢陛下、太后娘娘关怀。王府一切安好,王爷……待妾身甚好。”她斟酌着词句,既不能显得生疏,也不能过于亲密惹人猜疑。
萧衍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闻言,只是淡淡补充了一句:“王妃初入府,若有不同,臣自会安排。”
态度疏淡有礼,符合他一贯作风,也让人挑不出错。
陛下与太后又问了王府一些琐事,萧衍答得简洁,沈清辞偶尔补充一两句,气氛不算热络,倒也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末了,陛下状似无意地提起:“听闻镇国公世子前日感染风寒,病了些时日。到底是年轻,行事欠妥,还需多加管教。”
这是在敲打,也是提醒萧衍和沈清辞,过去的事皇家记着,但也希望到此为止。
萧衍神色不变:“陛下说的是。年轻人,是该多历练。”
沈清辞则低眉顺眼,仿佛没听见“镇国公世子”几个字。
太后适时岔开话题,赏赐了些珠宝衣料,又留他们说了会儿话,便让他们跪安了。
出了宫门,沈清辞微微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皇家对他们的“结合”乐见其成,只要表面和睦,不闹出大乱子,便不会多管。
回程路上,依旧萧衍骑马,沈清辞乘车。行至半路,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沈清辞正疑惑,车帘被掀开,萧衍探身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车厢不算宽敞,他高大的身躯一进来,空间顿时显得逼仄,那股冷冽的气息再次弥漫。
“王爷?”沈清辞有些意外。
萧衍没看她,目光落在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上,声音平淡:“今日起,你住归芜院东厢。”
沈清辞一怔。归芜院是主院,正房自然是萧衍的居所。东厢……那是侧室或客人临时居住的地方。他这是要将她“发配”到侧厢房?
见她没立即回应,萧衍转过视线,看向她:“怎么,有异议?”
他的眼神很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沈清辞压下心头涌起的涩意,垂下眼睑:“妾身没有异议。但凭王爷安排。”
“嗯。”萧衍似乎对她的顺从还算满意,“王府内院事务,暂由秦嬷嬷掌管。她是府中老人,你有不明之处,可问她。若无必要,不要随意出府,更不要见不相干的人。”
不相干的人……指的是谁?萧景珩?还是其他可能来探听虚实的人?
“是。”沈清辞应下。
“归芜院的书房,你可随意使用。里面的书,亦可翻阅。”萧衍又道,“但兵符、密函及标注‘绝密’之物,不可擅动。”
这算是……给她的一点有限自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圈禁与监视?
沈清辞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恭顺:“妾身明白,谢王爷。”
萧衍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又出去了。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他上马的声音。
沈清辞独自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东厢……书房可进……不得随意出府……一条条,一件件,都在清晰地划定她的活动范围和权限。
他将她放在一个看似安全、实则边缘的位置。既给了她王妃的名分和一定的体面,又将她隔绝在他的核心世界之外。这大概就是他目前对她的定位:一个合乎礼法、不会惹麻烦、也不必过多费心的“摆设”。
也好。沈清辞松开手指,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样,她也有更多的时间和空间,去做自己的事。
回到王府,萧衍果然径直去了前院书房,似乎有公务处理。沈清辞则被秦嬷嬷引着,去了归芜院东厢。
东厢房布置得倒也精致舒适,该有的都有,只是比起正房,少了几分主人气息,更像高级客院。云岫和流萤忙着安置带来的箱笼物品。
秦嬷嬷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面容严肃,眼神精明,行礼问安一丝不苟,言语间却带着疏离:“王妃娘娘,日后起居饮食有何吩咐,尽管告知老奴。王爷喜静,不喜人打扰,若无召唤,还请娘娘莫要随意前往正房或前院书房。府中规矩,老奴稍后会整理成册,送来给娘娘过目。”
“有劳嬷嬷。”沈清辞态度平和。
秦嬷嬷又交代了几句日常琐事,便退下了。
“郡主……”流萤有些不忿,“王爷怎么能让您住厢房?这……”
“此处甚好,清静。”沈清辞打断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正对着一小片竹林,郁郁葱葱,环境幽雅。“以后在府里,称呼要改过来,叫‘王妃’。”
“是,王妃。”云岫拉了拉流萤的袖子,示意她少说多听。
沈清辞看着窗外竹林,目光沉静。厢房又如何?至少,她暂时有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接下来,她要尽快熟悉这个王府,熟悉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处角落。
首先,便是萧衍允她使用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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