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黑五的故事,在咱们这十里八乡,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不是什么英雄好汉,甚至算不得个正经好人,但他这一辈子,起起落落,生生死死,就像一出老天爷编好的戏,演尽了人间的炎凉与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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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五姓李,名字早没人记得了,只因为他爹娘生他时,前头已经有了四个娃,他排第五,生下来又黑瘦得像块炭,他爹瞅了一眼,叹口气:“得,就叫黑五吧。”这名字便跟了他一辈子。
他家是真穷,穷得叮当响,窝在村西头两间快塌了的土坯房里。爹娘命苦,没等黑五成人,就先后撒手去了。祸不单行,一场不知从哪儿来的瘟灾,又把他的哥哥姐姐们全卷走了。只剩下黑五一个,守着那破屋烂院,吃百家饭,穿百家衣,浑浑噩噩地捱日子。他面相本就黝黑,加上常年营养不良,更是瘦小干巴,二十七八的人,看着像四十开外,谁见了都摇头,心里暗想,这李家怕是真要绝后了。
谁也想不到,黑五二十八岁那年,时来运转,而且转得让人眼珠子发红。一个从南边来的有钱老爷,不知听了什么风水先生的话,竟看中了他家那破败不堪的老宅地,说是什么“潜龙之眼”,非要买下来建祠堂。白花花的银子,足足三百两,就这么砸进了黑五那从没见过大钱的怀里。
黑五当时就懵了,攥着银票,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一夜之间,李黑五不再是那个谁都能踹一脚的穷小子了,他成了李财主,至少村里人开始这么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叫他。
黑五有了钱,他先盖起了三间亮堂堂的青砖瓦房,这在村里可是头一份。他又琢磨着做点营生,想来想去,觉得卖肉实在,便开了个肉铺。
本钱足,进的都是好牲口,他又舍得下力气,剔骨割肉,斤两也给得足。慢慢地,“黑五肉铺”的名声传开了,生意红火,银钱像水一样流进来。黑五的日子,真真是掉进了蜜罐里。
人一有钱,心思就活了。黑五看着空荡荡的大房子,听着别人家传来的娃娃哭闹、媳妇吆喝声,心里头那份孤寂和燥热,便一日胜似一日。
他要娶媳妇,而且要娶最好的。村里最漂亮的姑娘,是村东头范家的玉兰。玉兰生得白净,柳叶眉,杏仁眼,身段也好,更难得的是性子温柔,女红厨艺样样拿得出手。她早有了心上人,是邻村读书的后生王生,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就差媒人正式说亲了。
黑五不管这些,他揣着银子,找到了镇上最能说会道的刘媒婆。刘媒婆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她到了范家,把黑五的家底一摆,又把那未来的富贵日子一描绘,范家爹娘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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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王生?一个穷书生罢了,哪比得上实打实的田产铺面?玉兰哭,玉兰闹,绝食撞墙,都拗不过爹娘铁了的心肠。
王家势弱,也争抢不过,一桩好好的姻缘,生生被拆散了。玉兰哭肿了眼,还是被一顶花轿,抬进了黑五那簇新却冰冷的大瓦房。
婚后的日子,对玉兰来说,像是从云端跌进了冰窟窿。黑五的脾气,随着银钱见长。早先的怯懦不见了,剩下的全是暴发户的专横和乖戾。他觉得玉兰是他用钱买来的,合该百依百顺。
玉兰起初还念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老理,尽心伺候,想把日子过下去。可黑五的挑剔无处不在,饭菜咸了淡了,衣裳浆洗得不挺括了,都能惹来他一顿夹枪带棒的责骂。玉兰默默忍着,眼泪往肚子里流。
导火索是一件衣裳。那日赶集,玉兰看见一块水蓝色的细布,实在喜欢,想起自己嫁过来还没添过一件像样的新衣,便用平日攒下的一点零碎钱买了,自己裁了,做了一件合身的衫子。
穿上身那天,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又照,心里泛起一丝久违的、属于少女的微甜。黑五从肉铺回来,一眼看见,脸就沉了下来。
“哪来的钱?”他劈头就问。
“我……我自己平日省的。”玉兰小声回答。
“省?老子赚的银子是让你这么糟蹋的?”黑五的声音陡然提高,“穿这么花哨给谁看?知不知道‘俭以养德’?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学起那败家的做派了!”
委屈、愤怒、积郁已久的苦楚,一下子冲垮了玉兰的堤防。“我花我自己的钱,买件衣裳怎么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我……我回娘家去!”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反了你了!”黑五大怒,一把揪住玉兰的头发,将她掼倒在地。拳头、巴掌,雨点般落下,专挑身上不见人的地方打。玉兰的哭喊声被闷在喉咙里,只有无力的挣扎。那件新做的水蓝衫子,在地上滚满了尘土,又被撕破了口子。
这一次,玉兰整整三天没能下床。身上的疼,抵不过心里的寒。黑五却像没事人一样,照常去肉铺,照常喝酒,甚至……开始往镇上的花街柳巷跑。
脂粉气开始若有若无地染在他身上。玉兰闻到了,鼓起残存的勇气劝他:“当家的,那些地方去不得,伤身,也……也败名声。”
黑五斜着眼,酒气熏天:“名声?我黑五有银子!我赚的银子,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得着?再啰嗦,我抽你的皮!”
玉兰的心,彻底死了。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说:“李黑五,你写休书吧。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休书?”黑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随即暴怒如雷,“你想得美!我用钱买回来的,生是我李家的人,死是我李家的鬼!想走?除非我死了!”又是一顿拳脚相加。
玉兰不再哭喊了,她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承受着这一切。只有去河边洗衣时,看着潺潺的流水,眼泪才会无声地滚落,混进河水里,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那一日,天阴沉沉的,玉兰又在河边捶打衣服,手上的淤青还没散。想起自己的命,想起远方再无音信的王生,悲从中来,忍不住低声啜泣。忽然,一个熟悉又颤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玉……玉兰?”
玉兰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竟是王生!他清瘦了些,穿着半旧的青衫,眼神里满是震惊和痛楚。他一眼就看到了玉兰颈侧未消的指痕,衣袖卷起时露出的青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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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常这样打你?”王生的声音哽住了。
玉兰的眼泪决了堤,所有委屈、思念、绝望,都化作了无声的痛哭。王生心如刀绞,这个他从小呵护到大的姑娘,竟被折磨成这般模样。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一个哭,一个痛,诉说着别后的种种。他们不知道,河对岸的树林里,黑五一个酒肉朋友正巧路过,瞧了个正着,转身就撒腿往肉铺跑。
黑五听了朋友的添油加醋,火冒三丈,拎起肉铺里一根捅火棍就冲到了河边。正看见玉兰在抹泪,王生站在一旁,满脸关切。
“好你个不知廉耻的妇人!果然在这里私会!”黑五咆哮着冲上去,一把推开试图解释的王生,抓住玉兰的头发就往地上按,拳打脚踢。
王生扑上来拦阻,被身强力壮、又在暴怒中的黑五一棍子打在肩头,踉跄倒地。黑五像头发疯的野兽,把连日来在妓院受的气、生意上的烦闷,全都发泄在玉兰身上,直到有人闻声赶来劝阻,他才骂骂咧咧地拖着奄奄一息的玉兰回去。
王生在家躺了七天,肩骨裂了,心更疼。他眼前全是玉兰遍体鳞伤、绝望的眼神。第七天晚上,他再也忍不住了,揣了一把防身的短刀,趁着夜色,摸到了黑五家院墙外。
他知道黑五今夜似乎又被镇上的朋友叫去喝酒了。王生翻墙进了院子,找到亮着微弱灯光的厢房。玉兰正对着油灯发呆,脸上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看到王生,玉兰吓得差点叫出来,随即是巨大的惊恐:“你……你怎么来了?快走!让他看见,会打死你的!”
“我不走,我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受苦了。”王生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两人相顾,泪流满面。久别重逢的痛楚与残留的情意,在绝望的黑暗中交织,化作不顾一切的拥抱与温存。他们暂时忘却了恐惧,像两只寒冬里互相取暖的困兽。
就在这要命的时刻,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了!黑五回来了,带着一身浓烈的劣质胭脂酒气,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似乎在窑子里也没讨着好。他趔趄着往正屋走。
屋内的两人瞬间僵住,魂飞魄散。王生下意识地滚下床,蜷缩到墙角阴影里。玉兰胡乱披上衣服,浑身抖得像筛糠。
黑五进了堂屋,没看到玉兰像往常一样战战兢兢地出来伺候,火气“腾”地又上来了,径直冲到厢房,一脚踹开门。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一点微光,他看见玉兰缩在床上,更是怒不可遏:“死了吗?没听见我回来?”
他扑上去,揪住玉兰又是几巴掌。玉兰的哭叫,黑五的咒骂,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躲在墙角的王生,看着心爱的人在眼前遭受凌虐,看着黑五那狰狞的嘴脸,多日来的愤怒、恐惧、屈辱,还有对玉兰深入骨髓的心疼,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读书人的斯文、律法的约束,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他眼睛赤红,四下急看,门边靠墙立着一根黑五平日用来顶门的硬木棒子。
黑五背对着他,正打得起劲。
王生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吼:杀了他!杀了他玉兰才能活!
他悄无声息地挪过去,抓起那根沉甸甸的棒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黑五的后脑勺,狠狠地抡了下去!
“嗵”的一声闷响,像敲破了一个熟透的西瓜。
黑五的骂声戛然而止。他动作定住了,晃了两下,连哼都没哼一声,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直接挺地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地上,再也不动了。一股暗红的血,缓缓从他脑后渗出,洇湿了地面。
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灯花“噼啪”爆了一下。
玉兰捂住嘴,惊恐万状地看着地上不动了的黑五,又看看手里还握着棒子、喘着粗气、脸色惨白的王生。
王生手里的棒子“当啷”掉在地上。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黑五,猛地惊醒过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我……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生哥!”玉兰扑过来,死死抓住他的胳膊,眼泪狂奔,却压低了声音,“快,快走!我们得离开这儿!”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王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试了试黑五的鼻息,确实没了。他迅速把黑五的尸体拖到床边,胡乱摆弄成俯卧的姿势,又将他刚才坐的凳子踢翻,一角正对着黑五头部的方向,伪造出酒后跌倒撞上凳脚的现场。
然后,他拉起玉兰,两人也顾不上收拾任何细软,只拿了一点黑五藏在柜里的散碎银两,吹灭灯,像两个幽灵一样,翻出院子,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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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一走,便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第二天晌午,有人找黑五买肉,才发现他倒毙家中。村长和几个族老赶来,查看了现场。
黑五脑后有伤,身边是翻倒的凳子,屋里一股酒气(其实是昨夜的胭脂酒气混合了血腥),凌乱不堪。村长皱着眉头,听着村里人窃窃私语,说着黑五平日如何暴虐、如何流连妓院、夫妻如何不睦,又有人隐隐约约提起昨日河边看到王生与玉兰说话,以及玉兰不知所踪。
村长沉吟良久。黑五无亲无故,人缘又差。王生和玉兰失踪,若报官,必定是一桩麻烦的命案,牵连甚广,村里也不得安宁。况且,黑五这死法,自己喝多了撞死,也说得过去。
最后,村长清了清嗓子,对围观的众人说:“都散了吧。李黑五这是命中该绝,自己喝得烂醉,不小心撞到凳脚上了。报官?报什么官!谁家还没个意外?赶紧的,找领破席子,抬到后山埋了了事。至于范氏……”他顿了顿,“许是觉得没了依靠,自己跑了或是寻了短见,也不必再提。”
众人心照不宣,竟无人反对。几个平日受过黑五气的汉子,甚至隐隐觉得痛快。黑五的丧事草草了结,他那份家产,自然被村里以各种名目充公或瓜分。不久,肉铺换了招牌。
关于李黑五,关于范玉兰,关于王生,很快就成了人们茶余饭后一段渐渐模糊的谈资,只有在吓唬家暴的男人、或者告诫陡然发财的后生时,才会被重新提起:
“做人啊,可不能学那李黑五,有了几个钱就忘了根本,对自家婆娘拳脚相加,在外面花天酒地。你看,到头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真是现世报!”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某个陌生小镇上,或许多了一对沉默勤恳的夫妻。男的做些抄写算账的营生,女的帮人缝补洗衣,日子清贫,却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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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不与人深交,也绝不提起过往。只是每年清明,妇人总会偷偷备些纸钱,在无人处烧了,不知是祭奠那早逝的父母,还是超度那个她恨过、怕过、最终以那种方式彻底离开她生命的男人。
风吹过,纸灰打着旋儿飞起,像无数黑色的蝴蝶,飘向渺茫的天空,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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