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调令那天,窗外的梧桐叶正黄。组织部的谈话言犹在耳:“启明同志,这次让你回青山县任宣传部长,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也是考验。家乡情况复杂,要有心理准备。”我叫周启明,三十五岁,在市宣传部干了七年科长,终于外放。青山县,是我的老家,有我年迈的父母,还有从小把我带大的舅舅。
![]()
车子驶入县城时,已是黄昏。比起市里的繁华,这里街道略显陈旧,但空气里有熟悉的、混合着泥土和炊烟的味道。我没有先去县委报到,而是让司机拐进了老城区。在一个挂着“老陈剃头铺”招牌的门脸前停了车。舅舅陈保国就靠这间二十平米的小铺子,把我这个外甥供到了大学。铺子关着门,卷帘门半拉着。我弯腰钻进去,屋里没开灯,昏暗中,舅舅佝偻的背影坐在那张用了三十年的破理发椅上,面对墙壁,一动不动。
“舅。”我唤了一声。
背影猛地一颤,舅舅转过头来。昏黄的光线下,我看到他脸上纵横的泪痕,眼睛红肿,五十多岁的人,憔悴得像秋天的枯草。他看见是我,嘴唇哆嗦着,想扯出个笑,却比哭还难看。他猛地站起来,腿脚似乎不便,踉跄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
“启明……启明啊!你回来了,你可回来了!”他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手指因为常年握推子而粗糙有力,此刻却颤抖得厉害。话未说完,眼泪又汹涌而出,不是默默流泪,是那种压抑已久的、从胸膛深处发出的、混合着呜咽的痛哭。“他们欺负我……启明,那些人……他们往死里欺负你舅啊!”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舅舅是个老实了一辈子的手艺人,脾气好得在街坊邻里是出了名的,宁可自己吃亏也不与人红脸。是什么事,能把这样一个老实人逼到如此境地?
我扶他坐下,拧开带来的矿泉水递给他。“舅,慢慢说,谁欺负你?怎么回事?有我呢。”
舅舅接过水,手抖得洒出来一些。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断断续续的讲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心上来回拉扯。
事情源于半年前。县里搞旧城改造,舅舅这排临街的老房子在规划红线内,要拆迁。这本是好事,舅舅盘算着,补偿款加上自己这些年攒的一点积蓄,能在稍微偏一点的地方换套小两居,剩下的钱还能给我那在省城读研的表弟添补些。可评估结果下来,补偿标准远低于市场价,左邻右舍都差不多。大家虽有怨言,但也不敢强出头。唯独舅舅隔壁开杂货店的李老头,性子倔,带头拒签。拆迁办来了几波人,软硬兼施,李老头就是不松口。
一个月前,晚上九点多,舅舅正准备收摊,忽然听到隔壁传来李老头的惨叫和打砸声。他急忙跑出去看,只见几个穿着黑色T恤、留着平头的壮汉,正把李老头从店里拖出来,拳打脚踢。李老头的老伴哭喊着想去拦,被一把推倒在地。舅舅血往头上涌,喊了一声:“住手!还有没有王法了!”顺手抄起了门口的铁簸箕。
那几个人停了手,为首的一个转过身。路灯下,舅舅看清了那人的脸——国字脸,眉心有颗明显的黑痣,眼神凶狠。舅舅认得他,是这一带有名的混混,好像叫“疤脸强”,但更让舅舅后背发凉的是,他看见不远处的阴影里,停着一辆白色的帕萨特轿车,车没熄火,副驾驶车窗降下一半,里面坐着个人,正在抽烟。借着忽明忽灭的烟头光亮和路灯的余晖,舅舅觉得那人侧脸很像县里某个局的干部,姓张,以前来他这里理过发,有点印象。那人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升起了车窗。
![]()
“老东西,少管闲事!”疤脸强歪着头走过来,一把打掉舅舅手里的簸箕,“拆迁办的事,你也敢拦?活腻了?”
舅舅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这是犯法!我要报警!”
“报警?”疤脸强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舅舅的脸,力道不轻,“你报一个试试?看是警察来得快,还是你和你这破铺子消失得快。”他凑近舅舅,压低了声音,带着浓重的烟酒气,“陈师傅,我认得你,理一手好头。听句劝,赶紧把字签了,拿钱走人。李老头不识抬举,这就是下场。至于你看到的……”他瞥了一眼那辆帕萨特,“最好当没看见。有些人,你惹不起。”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李老头躺在地上呻吟,满脸是血,杂货店一片狼藉。后来120来了,警察也来了,做了笔录,但至今没有下文。李老头一家吓破了胆,第二天就签了协议,搬走了。街坊邻居噤若寒蝉,陆续都签了。
舅舅却梗着脖子,没签。不是他贪心想要更多钱,而是那股气憋在心里,还有那天晚上车里那个模糊的侧影,像根刺扎着他。他觉得这事不光是混混欺人,背后可能有“官家”的影子。他跑去拆迁办理论,要求合理的补偿,并反映当晚的暴力事件。接待他的人态度敷衍,说补偿标准是统一的,至于打架的事,“那是民事纠纷,公安机关会处理”。
三天前的下午,舅舅去给城西一家老主顾上门理发。回来时,发现自己的剃头铺卷帘门被撬开了,里面一片狼藉。镜子碎了,椅子被踹翻,理发工具散落一地,墙上还用红漆喷着几个狰狞的大字:“快点滚!”最让他痛心的是,柜子里收藏的几把他师傅传下来的、用了大半辈子的老剃刀,不翼而飞。那是他的念想,他的手艺根。
他哆嗦着报警。警察来了,拍照,记录,语气平淡地说会调查,让他等消息。昨天,拆迁办的人又来了,这次来了个小头目,态度更加倨傲,把一份新协议拍在舅舅面前:“陈保国,最后期限了。签了,钱给你。不签……”他环顾了一下狼藉的铺面,冷笑一声,“下次损失的,恐怕就不止是几把破刀了。你儿子在省城读研是吧?学校不错嘛。”
这话里的威胁,像毒蛇的信子,冰冷刺骨。舅舅一夜没合眼,恐惧、愤怒、无助,还有对儿子安全的担忧,几乎将他击垮。他不敢告诉舅妈,怕她担心;更不敢告诉在省城的表弟,怕影响他学业。他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老兽,只能独自舔舐伤口,直到我的出现。
“启明,他们……他们这是无法无天啊!”舅舅抓着我的手,眼泪又落下来,“我不怕他们打我,砸我店子,可他们拿你弟弟威胁我……我……我这就签字,我签,我拿钱走人,我认了……”他说着就要去找笔,那是一种被彻底剥夺了尊严后的麻木屈服。
“舅!”我按住他的手,胸口堵得难受,怒火在血液里奔涌,但更多的是冰寒的理智和深切的悲哀。我明白组织部领导说的“情况复杂”是什么意思了。这不是简单的拆迁纠纷,很可能涉及权力与黑恶势力的勾结,侵害最底层百姓最基本的生存权和安全感。“这个字,不能签。至少现在不能。”
舅舅茫然地看着我,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稳:“舅,我调回县里工作了,就在县委。这事,我管定了。但你不能急,也不能再出面。把那份协议收好,什么都别答应。这几天铺子先别开了,去我爸妈那儿住几天,或者去乡下姨家散散心。一切交给我。”
舅舅的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更多的是担忧:“启明,你……你刚回来,那些人……有当官的……”
“我知道。”我打断他,握紧他的手,“正因为我知道,才更不能让他们得逞。您放心,我有分寸。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等我消息。”
安顿好舅舅,送他去我父母家后,我回到县委给我安排的临时宿舍。夜深人静,我却毫无睡意。舅舅的眼泪,墙上的红漆,丢失的老剃刀,还有那句关于我表弟的威胁……一幕幕在我眼前晃动。我意识到,自己踏入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宣传岗位,而是一个盘根错节、甚至可能暗流汹涌的泥潭。我的对手,也许就在明处的某个办公室里,也许藏在暗处的阴影里。
![]()
正式上任后,我表现得低调而勤勉,熟悉工作,走访调研,与班子成员、各部门负责人礼节性接触。宣传部长这个位置,看似不直接掌管土地、城建、公安等实权部门,但却掌握着舆论喉舌,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个观察全局的巧妙点位。我暗中留意与拆迁、城建相关的部门和人员。
很快,我锁定了舅舅描述中那个疑似坐在帕萨特里的人——张强,县住建局副局长,分管城乡建设、拆迁管理等工作。四十出头,身材微胖,总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在几次工作会议上遇到,说话滴水不漏,对人热情,但眼神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与戾气。有人私下说他“路子野”,“上面有人”,是县长跟前的红人。
我调动了一些资源,以了解县情为由,查阅了近期的城建简报、会议纪要,特别是旧城改造项目的相关材料。表面程序似乎都合规,但补偿标准的制定依据、评估公司的选定过程,都有些语焉不详的地方。而那个“疤脸强”,真名赵铁柱,确实是个有前科的混混,开设了一家土石方工程公司,承揽了不少县城及周边乡镇的土方工程,与一些开发商关系密切。更有意思的是,有材料显示,赵铁柱的公司,在旧城改造项目启动后,注册资金突然大幅增加,业务范围也拓展了。
线索若隐若现地指向张强。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者,一个突破口。
机会来得有些意外。一次县委办组织的接待晚宴,宴请省里来的一个文化调研团。我被安排在主桌作陪,同桌的还有县长、几位副县长,以及相关局委一把手,张强也在。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张强很活跃,频频向县长和省里领导敬酒,说话风趣,显得十分活络。
中途,我起身去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拐角的休息区,看到了张强。他正背对着我打电话,声音压得有些低,但走廊空旷,还是隐约飘来几句。
“……放心,赵总,那几个钉子户差不多了……对,老陈头那个外甥好像调回来了?在宣传部……嗯,我知道,一个搞笔杆子的,能掀起什么浪?……他心里有数就行,别瞎打听……补偿款?按原计划,一分不会多……他敢闹?他舅舅那点事,够他喝一壶了……行了,我有数,改天一起坐坐……”
他挂了电话,转身,正好看见我,脸上的狠厉瞬间换成热情的笑容:“周部长,这么巧。出来透透气?”
我也笑了笑,点头:“是啊,里面有点闷。张局也在。”
“抽根烟,醒醒酒。”他递过来一根烟,我摆手谢绝。他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看似随意地问道:“周部长刚回来,还适应吧?听说你是青山本地人?”
“是啊,老家就在这里,亲戚朋友不少。”我顺着他的话。
“那好啊,人熟好办事。”他弹了弹烟灰,“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开口。我们住建局,一定全力支持宣传部的工作。特别是旧城改造这块,是县里重点工程,正需要加大宣传力度,营造良好氛围呢。”他特意强调了“旧城改造”和“良好氛围”,目光若有深意地看着我。
“那是自然,宣传围绕中心、服务大局嘛。”我笑着应道,“不过我刚接手,很多情况还在熟悉。特别是涉及到拆迁安置这类敏感问题,宣传上更要把握好尺度,既要体现县委县政府的为民决心,也要真实反映群众心声,化解矛盾。张局是这方面的专家,以后要多请教。”
张强哈哈一笑:“周部长太谦虚了。互相学习,互相学习。”但他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审视和冷意,没有逃过我的眼睛。他在试探,也在警告。
这次短暂交锋,让我更确信张强有问题,而且他知道我是陈保国的外甥,已经有所防备。他的话里话外,透着对我的轻视(“搞笔杆子的”),也暗示他掌握着我舅舅的某些把柄(“够他喝一壶”)。我舅舅能有什么把柄?无非是那晚他“多管闲事”和拒签协议。这更说明他们心虚。
如何突破?直接硬碰硬调查,我目前权限不足,容易打草惊蛇。从赵铁柱的黑恶势力入手?那是公安的范畴,我刚来,难以直接插手。舅舅的案子,派出所那边迟迟没有进展,很可能也是阻力之一。
正当我苦苦思索时,一个名字无意中跳入我的脑海——沈静书。县一中的语文老师,也是……我高中时代的初恋女友。分手多年,早已失去联系。但我隐约记得,她后来嫁人了,丈夫好像……就是在县里某个部门工作?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出来:会不会是张强?
我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立刻通过一些非正式的渠道打听。果然,沈静书的丈夫就是张强。据说当初是张强猛追,沈家父母觉得张强年轻有为(当时还是个小科长),就促成了这桩婚事。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五味杂陈。时光荏苒,物是人非。静书,那个曾经清澈如溪水、热爱文学和幻想的女孩,怎么会嫁给张强这样的人?
然而,这或许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以张强的为人,他的家庭生活未必和谐。而静书,以我对她秉性的了解,她骨子里是有正义感和是非观的。如果她知道丈夫的所作所为……
我犹豫了很久。利用旧日感情去试探,既不道德,也可能给静书带来麻烦。但想到舅舅红肿的双眼,墙上的红漆,还有那些在暴力威胁下瑟瑟发抖的普通百姓,我别无选择。这不是私人恩怨,这是公义与邪恶的较量。
我设法找到了沈静书的手机号。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发了一条短信:“静书,我是周启明。多年不见,有些关于学校宣传合作的事情,想听听你的专业意见,不知方不方便简单聊聊?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措辞尽量公事化,避免唐突。
短信发出去后,石沉大海。直到晚上九点多,我才收到回复,只有一个字:“好。”随后发来一个咖啡馆的地址,时间是第二天下午三点。
第二天,我提前到了那家僻静的咖啡馆。三点整,沈静书走了进来。时光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当年那股青春的明媚沉淀为一种温婉的沉静,但眉眼间似乎锁着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愁绪。她穿着素雅的连衣裙,看到我,微微点了点头,在我对面坐下。
“好久不见,启明。”她声音轻柔,但带着疏离。
“好久不见,静书。打扰你了。”我有些局促。
“你说学校宣传的事?”她直接切入正题。
我临时编了个由头,关于校园文化建设与县域文化宣传结合的点子,请教她的看法。她听得认真,偶尔给出中肯的建议,条理清晰,可见在教学上下了功夫。但她显然知道这不是我找她的真正目的,眼神里带着疑问。
话题渐渐枯竭,气氛有些尴尬。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看着她:“静书,其实今天找你,还有一件私事……可能有些冒昧。”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垂下眼帘:“你说。”
“我舅舅,陈保国,在老城区开理发店的,你可能有印象。他最近遇到些麻烦,和旧城改造拆迁有关。”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沈静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问:“什么麻烦?”
我把舅舅的遭遇,从李老头被打、看到疑似张强的车、铺子被砸被威胁,大致说了一遍,略去了我的分析和怀疑,只陈述事实。最后我说:“我舅舅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现在很害怕,不是怕自己,是怕家人受影响。我就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一些情况?或者,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得到一个公平的对待?”我把问题抛给她,但留有余地。
沈静书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咖啡,肩膀微微颤抖。良久,她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眼睛里充满了痛苦、挣扎,还有深深的疲惫。
“周启明,”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带着哽咽,“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来问我这些?”
“静书,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打断我,泪水终于滑落,“我知道他不干净……我知道他外面那些事……可我……我能怎么办?”她压抑着声音,却压不住那份绝望,“我劝过他,吵过,闹过,没有用。他说这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我过得更好。可我要的是什么好?是提心吊胆,是睡不着的夜晚,是听到警车声就心惊肉跳吗?”
她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你舅舅看到的那辆车,可能是他的。他经常晚上出去,很晚才回来,身上有时有酒气,有时……有别的味道。他的手机总是设置密码,接电话也避开我。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他打电话,提到‘赵铁柱’、‘吓唬一下’、‘别弄出人命’……我当时吓得手脚冰凉。后来,我在他书房抽屉的夹层里,看到过几份文件,是拆迁补偿的评估表,还有几份空白但盖了章的协议……上面的补偿数额,比公示的标准低很多……我有一次质问他,他大发雷霆,说我不懂,说我吃里扒外,还……还打了我一巴掌。”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不可闻,耻辱和悲伤将她淹没。
我心如刀绞,既为舅舅的遭遇,也为静书的境况。那个曾经美好的女孩,竟然生活在这样的恐惧和屈辱中。
“那些文件……你还记得放在哪里吗?或者,有没有可能……”我试探着问。
沈静书猛地摇头,眼神惊恐:“不,我不能……被他发现,我和儿子就完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随即,她又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可是……你舅舅,还有那些被欺负的人……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觉得我也是帮凶……”
“静书,这不是你的错。”我低声安慰,“你是受害者。但如果你愿意,或许可以……在保证你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帮帮那些更需要帮助的人。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心里的安宁。”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有些暗了。 finally,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了一种决绝的光芒,尽管那光芒依然脆弱。“给我点时间……我需要想想……怎么才能……不留痕迹。你等我消息。但在这之前,不要轻举妄动,保护好你舅舅。”
离开咖啡馆时,我的心情异常沉重。静书的处境让我担忧,但她也给了我一线希望。我按照约定,按兵不动,只是加强了对舅舅一家的暗中保护(通过可靠的朋友留意),同时继续在正常工作范围内,关注旧城改造的宣传口径,在一些非正式场合,强调依法拆迁、保障群众合法权益的重要性,话语温和,但立场清晰。
大约两周后,一个没有显示号码的陌生电话打到我的工作手机上。接起来,是沈静书刻意压低、有些变形的声音,语速很快:“明天下午三点,县图书馆三楼,工具书阅览区最里面一排,从左数第四本《辞海》1999年版,书脊有破损的。东西在封套夹层里。小心,可能有眼线。” 说完立刻挂断。
第二天,我借调研公共文化服务之名去了图书馆。工具书阅览区人很少。我找到那排书架,抽出那本厚重的《辞海》,果然在硬壳封套的夹层里,摸到了一个薄薄的、用塑料袋包着的U盘。我迅速收起,若无其事地离开。
回到宿舍,插入U盘。里面有几个扫描件图片和一段录音。扫描件是几份拆迁补偿协议的最终版,乙方签名处空着,但甲方盖章齐全,补偿金额远低于公示标准,而且每份协议都附有一张手写的“情况说明”,写着“该住户自愿接受此补偿,因其房屋存在XX问题(如违章搭建、结构老化等)”,落款是拆迁办某个工作人员,但笔记僵硬,疑似伪造。更重要的是,其中一份协议的补偿对象,赫然就是舅舅的铺面地址,金额比舅舅被告知的还要低一截。
录音文件时间不长,是偷录的。背景有些嘈杂,有茶杯碰撞声。一个声音是张强,带着不耐烦:“……赵铁柱那边你盯紧点,那几个老顽固,尤其是开理发店的那个陈保国,必须尽快搞定。他外甥周启明现在在宣传部,虽然掀不起大浪,但总归是个变数。补偿款按最低档走,一分不能多。要是他还不识相,就把他儿子在省城的情况‘无意中’漏给赵铁柱那边的人,让他们去‘聊聊’。记住,手脚干净点,别留把柄。”另一个声音唯唯诺诺地应着:“是,张局,明白。”
U盘里的东西,虽然还不能直接作为法庭证据(录音取证合法性存疑,扫描件是复印件),但足以形成强大的内部举证和舆论压力。它清晰地揭示了张强滥用职权、操纵补偿标准、指使他人威胁恐吓拆迁户的线索。特别是提到我表弟的威胁,触及了底线。
我没有立刻行动。时机很重要。我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合,让这些东西发挥最大威力,并且要尽可能保护沈静书。
机会很快来了。县里召开“旧城改造工作阶段性总结推进会”,县委书记、县长、相关常委、副县长、各局委一把手、街道负责人参加。会议前半程是住建局、拆迁办汇报工作,一片歌功颂德,强调进展顺利,群众支持。张强作为分管副局长,做了洋洋洒洒的发言,大谈阳光拆迁、和谐拆迁,赢得一片掌声。
轮到列席会议的我(作为宣传部长,需配合营造舆论氛围)发言时,我没有照着准备好的讲稿念。我先是肯定了旧城改造的重大意义和前期工作的成绩,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在肯定成绩的同时,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在拆迁补偿这个直接关乎群众切身利益的核心环节,是否真的做到了百分之百的公开、公平、公正?宣传部门近期也收到一些群众反映,个别地块的补偿标准执行存在差异,甚至有人反映受到不正当的压力和威胁。”
会场气氛瞬间微妙起来。张强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继续平静地说:“我这里有一份材料,想请各位领导,特别是住建局和拆迁办的同志看一下。”我示意工作人员,将提前准备好的、抹去直接个人信息但保留关键数据的复印件(源自U盘扫描件),以及那段录音的文字整理稿(隐去来源),分发给了县委书记、县长、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等主要领导和相关责任人。
“这份材料显示,至少有三户居民的最终补偿协议,金额明显低于公示标准,且附有疑似事后补填的‘自愿’说明。而这段录音内容,虽然来源有待核实,但其中提到的针对特定拆迁户(一位老理发师)的压低补偿、以及威胁其在外就读子女的言论,性质极其恶劣,严重违背党的宗旨,触碰法律红线!”
会场一片哗然。张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冒汗,他想站起来说什么,被县委书记严厉的眼神制止。
县委书记面色铁青,拿起材料仔细看了几眼,又听了听旁边纪委书记的低声汇报,猛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旧城改造是民生工程,不是某些人敛财欺民的工具!纪委、政法委立刻介入,成立联合调查组,对材料反映的问题,以及整个旧城改造项目的补偿流程,进行全面、彻底调查!涉及谁就查谁,绝不姑息!”
会议被迫中断。张强被当场要求暂停职务,配合调查。后来听说,调查组迅速行动,控制了赵铁柱,从他那里打开了突破口。赵铁柱交代了受张强指使,对李老头、陈保国(我舅舅)等人进行威胁、打砸的事实,以及通过虚增土方工程量、围标串标等方式与张强进行利益输送的犯罪事实。在铁证面前,张强无从抵赖。
案子查得很快,也很彻底。张强被双开,移送司法机关。赵铁柱等一干黑恶势力成员也被抓捕。舅舅和其他几户被欺压的居民,得到了合理的补偿和道歉。舅舅的老剃刀虽然在赵铁柱一处窝点被找到时已经损毁,但相关部门给予了象征性赔偿,舅舅说,公道回来了,比什么都重要。
尘埃落定后,我约沈静书再见了一次面,在同一个咖啡馆。她看起来轻松了些,但眼里的疲惫依旧。
“谢谢你,静书。没有你,扳不倒他。”我真诚地说。
她摇摇头,苦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为了赎罪,也为了解脱。调查组找过我,我提供了我知道的情况。他们答应保护我的隐私。我打算……和他离婚,带着孩子离开这里,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不用了,启明。”她看着我,眼神清澈了一些,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是个好官,舅舅有你,是福气。好好干,别……变成他那样的人。”
“我保证,不会。”我郑重地说。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了久违的暖意,然后起身离开,没有再回头。我知道,我们青春的篇章,至此真正合上,但关于正义、勇气和初心的故事,还在我和这片土地之间继续书写。舅舅不再哭泣,他的剃头铺将在规划的新区拿到一个合法合规的小门面,他说,还要继续干,干到干不动为止。而我的宣委书记工作,刚刚开始,前方仍有纷繁复杂,但我知道,守住底线,心系百姓,就能走得更稳,更远。
#官场现形记 #亲情与权力的抉择 #旧爱重逢 #底层抗争 #体制内生存法则 #情感与理智的博弈 #正义虽迟但到 #破镜能否重圆 #小人物的大勇气 #初心与抉择#情感故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