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和首辅成亲五年没圆房,我正要找皇兄下旨离婚,无意间偷听到他跟皇兄诉苦,才知道他背地里吃了六年飞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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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蜷在御书房东暖阁的帘子后面,手脚都麻了。外头的话一句句砸进耳朵里,像冰雹子。
顾怀慎的声音我听了五年,总是那样平,没什么起伏。可这会儿,那平底下压着的东西全翻上来了。
“臣心里憋着这口气,整整六年了。”他顿了顿,像是喝了口茶,“从她在西郊猎场,冲着陆家那小子笑弯了眼睛那天起,就没顺当过。”
皇兄——当今天子赵珩——手里的茶盏轻轻落在紫檀案上,“当”的一声脆响。
“所以你就晾了她五年?”
“是。”顾怀慎的声音低下去,竟透出点我从没听过的涩,“臣知道自己可笑。瞧见她和旁人多说半句话,就恨不能把人调去岭南守关。可真的回了府,看她端坐在灯下那副妥帖样子,又想,她这副仪态,给谁看不是看?”
我捏着怀里那封写好的和离书,纸边硌得掌心生疼。外头两个人沉默的空当,我只听见自己心里“咔嚓”一声,像是有什么碎了,碎得干干净净。碎完了,竟荒唐得想笑。
五年独守空房。五年京城里的笑话。原来根子在这儿。
我是赵明棠,已故荣王的独女。母亲去得早,父亲在我十五岁那年也没了。孝期刚满,皇伯父一纸赐婚,把我指给了那时刚升任兵部侍郎的顾怀慎。圣旨到府那天,老管家周嬷嬷抱着我又哭又笑,说姑娘总算有了依靠,顾大人年轻有为,是桩顶好的婚事。
成婚那日热闹得很。红烛烧得旺,喜娘说了满筐吉利话。我顶着沉甸甸的凤冠坐在床边,心里空落落的,只从盖头下头看见他一双黑靴停在我跟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慢慢挑开了盖头。
烛光晃眼,我抬眸看他。顾怀慎生得俊,眉目清朗,就是眼神太淡,像腊月结冰的湖面,瞧不见底。他看了我片刻,嘴角似乎想动一动,终究没动起来,只说了句:“累了一天,早点歇着吧。”
说完转身去了外间书房。那夜,往后整整五年,他都睡在那儿。
起初我以为他是顾忌我新嫁害羞,或是公务实在忙。他升得快,三十出头就进了枢密院,后来又成了本朝最年轻的太尉,忙些是应当的。我学着打理太尉府,把王府带过来的嫁妆一样样归置,把他书房里的陈设按他的习惯摆好,连他常用的徽墨,都细细研成合宜的浓淡。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过去。他待我客气周全,每日早起会一同用早饭,偶尔会问府中用度可够,下人可还尽心。但也仅止于此。他从不进我的卧房,夜里书房的门总是关着。府里的下人们起初眼神躲闪,后来就成了心照不宣的怜悯。京城里的风言风语,渐渐也透过各种缝儿钻进来。有说我不得夫君喜爱的,有猜我是否有隐疾的,更难听的,暗指这婚事就是个空架子,各有过错。
我试着找些话头。在他休沐时,提起新学的点心,或是京城哪处景致好。他总是点头,说“夫人费心了”,然后便埋进他的公文或棋谱里。那声“夫人”叫得恭敬又疏远,像一道透明的墙。
第三年中秋,宫宴。我按品级打扮了,与他同车去。马车里静得很,只听见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音。我瞧着窗外流转的灯火,忽然轻声说:“听说香山红叶正好,明日……”
他截断我的话,眼睛还看着手里一卷文书:“明日要与户部议边饷,夫人若想去,让府里护卫陪着,多带几个人。”
我剩下的话就咽了回去。那点微末的盼望,像扔进深潭的小石子,连个响动都没有。
宴席上,命妇们凑在一处说话。吏部郑尚书的夫人打量我几眼,笑着问:“太尉夫人气色瞧着有些淡,可是府里事务太耗神?还得好好调养,早日为顾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周围几位夫人的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带着探究和讪笑。我捏着酒杯,指尖发凉,只勉强笑了笑:“谢夫人关心。”
回府的马车上,我到底没忍住,声音在黑暗里有点抖:“顾怀慎,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叫你厌弃到这般地步?”
他像是愣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平平的:“夫人想多了。你很好。”停了停,又说,“只是我性子冷,不惯与人亲近,委屈你了。”
“不惯与人亲近?”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干的,“那当初为何要应下这门亲事?”
他转头看向窗外,侧脸在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硬:“圣意难违。”
四个字,像冰水浇头。原来是这样。一切都有了解释。皇伯父的赐婚,他没法子拒绝,就用这种法子对付。我是荣王孤女,无父无母倚仗,是他锦绣前程上一道不得不接、却也不必在意的摆设。
那晚之后,我彻底冷了心。不再试着跟他说话,不再过问他的起居。我把精神都放在经营自己的嫁妆铺子上,看账本,见掌柜,日子反倒充实些。只是夜深人静时,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另一侧,那种冰冷的孤寂还是会漫上来,浸得人骨头缝都发寒。
第五年开春,我名下一处最赚钱的绸缎庄“锦绣阁”,掌柜忽然来报,说原本谈好的杭绸货源被人高价截了,对方来头不小,铺子恐怕难撑。我细查下去,线索弯弯绕绕,竟隐隐指向工部一位员外郎,而那位员外郎,是顾怀慎一手提拔上来的。
我去书房找他。他正在写折子,听我说完,笔没停:“买卖有买卖的规矩,既被人抢了先,另找货源就是。朝廷命官,怎会与民争利?你多虑了。”
“那是我的嫁妆铺子。”我站在书案前头,看着他不抬眼的模样,“五年来,我没动府里公账一文钱,全凭自己经营。如今铺子眼看要倒,太尉大人就只有一句‘多虑’?”
他终于搁下笔,抬眼望我。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静,不起波澜。“赵明棠,”他连名带姓叫我,成婚后头一回,“你是太尉夫人,不必为这些银钱小事劳神。府里的用度,短不了你的。”
“我要的不是府里的用度!”积了五年的委屈、愤懑、不甘,在这会儿冲破了所有教养和克制,“我要的是个明白!顾怀慎,你若是当初不愿娶我,大可向皇伯父陈情!既娶了我,又为何这般作践我?五年了,我算什么?你府里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么?如今连我仅有的这点倚靠,你手下的人也要来踩一脚?”
他脸色沉了下去,站起身来。高高的影子带着压人的劲儿。“注意你的言辞。什么作践?我供你锦衣玉食,给你太尉夫人的尊荣,何曾亏待?至于别的……”他顿了顿,语气更冷,“我早说过,我性子如此。你既当初应了这婚事,就该料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累极了。所有的话都没了意思。原来在他眼里,锦衣玉食、夫人尊荣,就是恩赐。我的五年光阴,我的孤独煎熬,我那些可笑又可怜的盼望,都不过是“性子如此”四个字能轻轻揭过的。
“是啊,”我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我该料到的。”
我转身离开书房,步子很稳。回到自己院里,我对贴身丫鬟秋穗说:“替我递牌子,明日我要进宫见皇兄。”
秋穗吓了一跳:“姑娘,您这是……”
“去求一道恩典。”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这日子,我一天也不想过了。”
我要和离。
哪怕拼着名声扫地,哪怕后半辈子清苦,我也要离开这座精致冰冷的笼子,离开这个叫我心寒透了的男人。皇兄自幼待我不薄,父亲临终前也曾托付,他或许会答应。
第二天,我递了牌子,宫里很快回话,说陛下午后得空。我仔细收好连夜写好的和离书,那上面写满了五年来的冷待和辛酸。我想,皇兄看了,总会明白。
可我万万没想到,会在御书房外,先听到那样一番话。
那几句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心里憋了六年”、“冲着陆家那小子笑”、“看她与旁人多说半句话,就恨不能把人调去岭南”……
陆家那小子?我用力想。是了,很多年前,西郊猎场,好像是有这么个人。那时我才十四五岁,跟着堂兄们去玩,有个爽朗爱笑的少年过来搭话,教我挽弓,说了些玩笑,我似乎……是笑过。那之后不久,就听说陆小侯爷被他父亲打发回北疆老家“历练”去了,再没音信。
原来是因为我对他笑过?
原来顾怀慎这五年的冷落,不是因为“圣意难违”,不是因为他“性子冷”,而是因为他自己心里憋着一股莫名其妙的飞醋,憋了六年?因为他觉得我对别人笑,所以就用这种法子罚我、冷落我?
荒唐。太荒唐了!
我蹲在帘子后头,浑身发冷,指尖却在发烫。那封和离书变得滚烫,几乎要烧穿我的衣裳。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窜上来,烧得我眼前发花。五年,整整五年!我所有的委屈、自省、孤独,原来都是个天大的笑话!
外头,皇兄似乎叹了口气:“怀慎,你……这叫朕说什么好。明棠那丫头,看着性子软和,骨子里却倔。你这般行事,她若知道……”
“她不会知道。”顾怀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此事,还请陛下不要告诉她。臣……自有分寸。”
自有分寸?好一个自有分寸。
我慢慢站起身,腿有点麻,心却像是被冰裹住了,又硬又冷。我将那封和离书一点点折好,重新收回怀里。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原先想好的那些哭诉、哀求、陈情,这会儿全散了。换上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狰狞的清醒。
顾怀慎,你不是吃醋么?不是憋了六年么?不是觉得我“给谁看不是看”么?
好啊。
咱们这日子,且长着呢。
我悄没声儿地退出帘子,从侧门离开了御书房。阳光很好,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明晃晃的刺眼。我眯起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这婚,暂时不离了。
有些账,得慢慢算。有些委屈,得用别的法子,一点点讨回来。
从宫里回来那天,我在铜镜前坐了许久。秋穗替我卸下钗环,小心翼翼地问:“姑娘,陛下……准了么?”
镜子里的人眉眼清淡,脸色在烛光里显得有些白,只有眼底深处,一点幽微的火苗在静悄悄地烧。我轻轻摇头:“没提。改主意了。”
秋穗愣了愣,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想说什么又没说。她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丫鬟,陪我嫁进顾府,这五年的冷清,她看得最清楚,也最替我委屈。
“不急。”我对着镜子,慢慢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有些事,得换个法子。”
原先想的是撕破脸,一走了之,图个干净。如今知道了那荒唐的缘由,反倒不急了。顾怀慎不是觉得我“给谁看不是看”么?不是自己醋了六年却来冷落我么?那就让他好好看看。
头一步,我得先从这院子里走出去。
成婚头两年,我还常参加些夫人间的茶会花宴,后来心灰意冷,就都推了。京城贵眷圈子最势利,见我这位太尉夫人形同虚设,邀请自然也渐渐少了。如今,我得重新拾起来。
我让秋穗找出库房钥匙,亲自去清点嫁妆里剩下的几样拿得出手的首饰。母亲留下的嵌红宝赤金点翠凤钗,父亲出征前为我打的羊脂玉坠子,还有一匣子品相极好的东珠。我又翻出往年宫里的赏赐,拣了几匹颜色鲜亮却不逾制的云锦和软烟罗。
“去,”我把料子推给秋穗,“找京城最好的绣娘,按眼下时新的样式,赶几身衣裳出来。要好看,要打眼。”
秋穗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是,姑娘早该这样了!”
衣裳赶制需要时候,我便先从府内开始。以往我用饭多在自个儿院里,顾怀慎在书房用他的。如今,我每日准时到正厅花厅,吩咐厨房按他的口味添两个菜,摆上两副碗筷。头两天,他过来看见,明显愣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默默坐下用了。席间依旧无言,只有碗筷轻轻的磕碰声。
第三天,我盛了一小碗山药乌鸡汤,放到他手边,语气平常得像这五年里每日清晨问安:“夫君近日劳神,喝点汤润润。”
他执筷的手顿了顿,抬眼看我。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点破绽。我只是平静地回望,甚至微微弯了弯嘴角。
他终究还是低头,喝了那碗汤。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有劳。”
这便是进展。至少,那堵无形的墙,似乎被这碗汤氤氲的热气,熏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我耐心等了十来天,新衣裳终于做好了。一袭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颜色鲜妍却不俗艳,走动间流光溢彩。另一身是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褙子,配月白长裙,清雅得像初开的荷。我穿上那身海棠红,仔细描了眉,点了口脂。镜子里的人明眸皓齿,顾盼间竟有了几分久违的鲜活气。
“姑娘真好看!”秋穗看得有些呆了。
好看就对了。我对着镜子,将那支红宝凤钗缓缓插进发髻。
正好三日后是安郡王府老太妃的寿宴,帖子早前递来过,我原打算称病推掉。如今,我让秋穗回了话,说必定准时到。
赴宴那日,我乘着太尉夫人的马车,到了安郡王府。门房唱名时,依稀能感到周遭静了静,不少目光投过来,带着惊讶和探究。我挺直背,扶着秋穗的手,步子平稳地走了进去。
花厅里已是衣香鬓影。我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几位相熟的夫人迎上来,寒暄里掩不住好奇:“许久不见夫人出来了,气色倒越发好了。”
我笑着应酬,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厅内。果然瞧见了几个与顾怀慎在朝中或近或远的官员家眷。我特意走向翰林院孙学士的夫人,孙学士是清流代表,向来对顾怀慎某些雷厉风行的手段颇有微词。我与孙夫人聊起近日读的诗,言谈间引了两句孙学士早年颇为自得的句子,孙夫人又惊又喜,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些话。
我又“偶遇”了光禄寺少卿的夫人,少卿是顾怀慎的下属,夫人性子活泼,最爱打听闲事。我轻叹一声,说起府里一株名品兰草总养不好,少卿夫人立刻热心推荐了一位据说极擅养兰的花匠,我含笑谢过,又闲聊了几句京城新开的脂粉铺子。
我知道,我今日的一举一动,见了哪些人,说了什么话,甚至穿了什么衣裳,用不了多久,都会通过各种路子,传进顾怀慎的耳朵。他不是觉得我端庄无趣,给谁看都一样么?我偏要让他知道,他这位“冷落”了五年的夫人,并非提线木偶。我也会说笑,也会交际,也能在这些贵妇圈子里,如鱼得水,甚至,还能与他政见不合者的家眷“相谈甚欢”。
寿宴过半,我借口更衣,带着秋穗走到园子里透口气。水榭边,却迎面遇上了一位有些面生的年轻妇人,被几位夫人簇拥着,穿戴华丽,眉宇间有几分骄色。旁边有人小声提点:“那是新晋的工部员外郎梁大人家里的,梁夫人。”
梁员外郎,正是当年截了我绸缎庄货源那位。我脚步没停,面色如常。
那梁夫人却瞧见了我,目光在我身上那件夺目的海棠红衣裙上转了转,嘴角一撇,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太尉夫人么?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也舍得出来走动了。也是,总在府里闷着,怕是连今年时兴什么花样都不知道了吧。”
她身旁几位夫人掩口轻笑,眼神戏谑。
秋穗气得脸色发白,上前半步。我轻轻按住她的手。
我看向梁夫人,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笑,目光却将她从头到脚慢慢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她发间一支略显笨重的金镶玉大簪上,语气温和得近乎客气:“梁夫人说的是。我是不常出来,比不得夫人消息灵通,交游广。只是,”我略顿了顿,“夫人这簪子,是东街宝兴楼去年的旧款吧?我恍惚记得,去年秋狝时,永平伯府的侧夫人好像戴过一支差不多的。夫人若是喜欢时新样子,改日我倒可以让我铺子里的掌柜,给夫人送几本最新的花样子来瞧瞧。虽说我那铺子小,货源也时有时无,但几本花样子,还是拿得出的。”
梁夫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那番话,明着是说簪子,暗里却点破了她的簪子是过时旧款,还疑似跟一个伯爵侧室戴了同款,更影射了她夫君截我货源的事。周围夫人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梁夫人胸口起伏,还想说什么,我已微微颔首,带着秋穗从容从她身边走过,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夫人慢聊。”
回府的马车上,秋穗依旧兴奋,小声说:“姑娘,您没瞧见那梁夫人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真解气!”
我却没什么快意,只觉得累。这种口舌之争,看着赢了场面,其实没用。真正的较量,在别处。
果然,当晚顾怀慎回府后,头一回主动到了我院里。他站在廊下,没有进屋的意思,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今日安郡王府寿宴,你去了?”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我站在门内,“许久没出门,去沾沾喜气。”
“还见了孙学士夫人,梁员外郎夫人?”
“碰巧遇上,说了几句闲话。”我语气平淡。
他沉默片刻,道:“梁勉是能吏,工部许多事务倚重他。生意上的小摩擦,过去就过去了,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在人前,叫人下不来台。”
我抬起眼,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他。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但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在敲打我,让我安分,别给他“能吏”下属的夫人没脸,省得影响他的公事。
我那股压下去的邪火,又蹭地冒了上来。我轻轻笑了一声:“夫君说的是。生意上的事,是小摩擦。妾身记住了。只是不知,若下次,梁大人看上的不是妾身的绸料,而是妾身这正厅里的桌椅摆设,夫君是不是也要妾身拱手相让,以免影响夫君公事?”
顾怀慎的气息似乎重了一瞬。他向前走了一步,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颊,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赵明棠,你如今说话,是越发尖刻了。”
“尖刻?”我迎着他的目光,“比之五年视而不见,哪个更刻薄?”
他像是被噎住了,盯着我看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拂袖而去。那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僵硬的怒气。
头一个回合,我试着走出院子,融入交际,换来的是他明确的警告和更深的疏离。这便是我头一次尝试反抗后的“受挫”。他非但没有因我的改变有半点触动,反而更直接地维护他的下属,责备我的“不懂事”。
我心里那点冰冷的火,烧得更旺了。看来,温良恭俭、巧妙周旋,在他这儿根本行不通。他习惯掌控一切,包括我这位夫人该如何存在。
既如此,那就来点更实在的。
我名下那间被截了货源的绸缎庄,叫“锦绣阁”,是母亲留下的老铺子,也是我嫁妆里最赚钱的营生。梁员外郎的插手,断了上等杭绸的来路,铺子只能进些普通料子,生意一落千丈。原先的老主顾多是讲究人家,渐渐也就不来了。
我亲自去了一趟锦绣阁。掌柜老陈苦着脸,把账本捧给我看:“东家,再这么下去,撑不过三个月。铺子里如今剩下的,都是些陈货和次等料子,实在难维持。”
我翻着账本,沉吟片刻:“杭绸的路子,全断了?”
“是。咱们的老供货商沈老板,前个月家里忽然出了事,急急回了南边,临走前只含糊说,这京里的买卖,他不敢做了。我再找别家,一听是‘锦绣阁’,要么推说没货,要么把价抬到天上,分明是有人打过招呼。”
梁勉的手,伸得可真长。或者说,是顾怀慎默许的手,伸得真长。
“既然杭绸不行,咱们换别的。”我合上账本,“我记得,库里是不是还有一批早年间存的蜀锦?虽然花样老些,但料子是极好的。”
老陈点头:“是有,但数量不多,且花样确实不如今日时新,怕是不好卖。”
“不卖。”我手指轻叩桌面,“你去找最好的裁缝和绣娘,用这批蜀锦,按我画的几张图样,做出几身衣裳来。不要多,只做三身,务必精致,独一无二。”
我又吩咐:“另外,把铺子后院收拾出来,辟两间静室,布置得雅致些。以后咱们不光卖料子,也接成衣的定制,专做独一无二的高价衣裳。料子,咱们去找别处的特色,我记得西北的毛毡、西南的扎染,京城里不多见,或许可以试试。”
老陈将信将疑,但还是应下了。
我又从自己剩下的嫁妆里,挪了一笔钱给他周转。我知道这风险大,但坐以待毙不是我的性子。
消息似乎很快就传回了顾府。几天后,顾怀慎在晚饭时,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你近日在打理铺子?若是缺银子,府里公账可以支取。何必劳心费力。”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咽下,才道:“多谢夫君关心。只是妾身闲来无事,找点事情做罢了。嫁妆铺子,总不好眼睁睁看着它倒了,毕竟是母亲留下的念想。”
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我脸上,这次带了几分沉郁的审视:“梁勉那边,我已经说过。往后你的铺子,不会再有类似的麻烦。”
“是吗?”我抬眼,笑得温顺,“那真是多谢夫君体恤了。看来,梁大人还是很听夫君话的。”
这话里的刺,他如何听不出。他眉头蹙起:“明棠,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我想把这五年受的冰冷和委屈,都还给你。我想让你也尝尝,在意的东西被一点点夺走、被无视、被轻贱的滋味。
但我没说。我只是垂下眼睫,轻声道:“妾身不想怎样。只是想过得稍微有点生气罢了。”
他久久没说话。那顿饭,在越发压抑的沉默中用完。
我本以为,他既然开口说了梁勉不会再为难,锦绣阁转型的路,至少能稍微顺当些。可我还是低估了,或者说,高估了。
一个月后,锦绣阁的头一批定制衣裳刚做出样衣,老陈匆匆来府里寻我,脸色灰败:“东家,不好了!顺天府衙门来了人,说咱们铺子涉嫌‘僭越织造’,要封铺查账!”
“僭越织造?”我心头一凛。这是重罪,指民间私织皇家或官员专用的纹样、颜色。锦绣阁向来本分,何来此事?
“他们说……说咱们新进的西南扎染布里,有几匹暗纹,接近……接近亲王常服用的蟒纹样式……”老陈声音发抖,“可那批料子,是正经从西南商队手里收来的,纹样也是当地常见的吉祥图案,与蟒纹差远了!”
“料子现在在哪儿?”
“已被衙役封存带走了……”
我立刻明白,这已不是梁勉那种买卖上的截胡打压,而是动用官面力量,直接要置铺子于死地。而且罪名如此敏感,一个不好,甚至会牵连到我,牵连到顾怀慎——虽然,这或许正是某些人想看到的。
是谁?梁勉有没有这个胆子?还是……得到了某种默许?
我让老陈先回去,尽可能打点,但不要跟官府硬顶。我自己坐在屋里,手脚冰凉。顺天府……顺天府尹似乎与顾怀慎并非一派,但也没有明显过节。是谁能支使顺天府,用这种罪名来对付我一个内眷的嫁妆铺子?
晚饭时分,我食不知味。顾怀慎似乎心情也不佳,眉宇间有倦色。我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夫君,我名下锦绣阁的铺子,今日被顺天府查封了。”
他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看向我:“为何?”
“说是料子纹样‘僭越’。”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看出点什么。
他眉头拧紧,放下了筷子:“竟有这事?纹样在哪儿?可查验清楚了?”
“料子已被衙役带走。掌柜说,是西南常见的吉祥纹,绝非蟒纹。”
他沉默片刻,道:“顺天府办案,自有章法。既然说有问题,便等他们查清。你近日,便不要再去那铺子了,安心在府里待着。”
又是这样。轻描淡写,让我“安心待着”。等顺天府查清?那种莫须有的罪名,一旦沾上,哪那么容易脱身?铺子查封期间,名声尽毁,客源断绝,即便最后“查清”了,也早完了。
“夫君,”我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母亲留下的铺子。也是我……仅有的东西了。”
他似乎怔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像是有那么一点点松动,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沉寂盖住。“我知道。”他语气放缓了些,但内容依旧冰冷,“我会让人过问一下。但你需记住,朝堂之事,盘根错节,有时一动不如一静。你是我顾怀慎的夫人,行事更需谨慎,不要授人以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绝望。我授人以柄?我做了什么?不过是试着经营一点自己的产业,不过是在宴会上说了几句话!而他,我的夫君,太尉大人,在我面临可能是构陷的罪名时,首先想到的,是让我“安心待着”,是提醒我“不要授人以柄”!
那一点点因他可能“过问”而升起的微弱希望,瞬间粉碎。他不是我的倚仗。他甚至是压在我身上,让我不得翻身的一部分重量。
“妾身,明白了。”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再没别的话。
那晚之后,锦绣阁的事,仿佛石沉大海。顾怀慎没有再提,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过问”了。顺天府那边没有新的消息,铺子依旧封着。老陈又来过两次,一次比一次绝望。我把我最后一点体己银子给了他,让他打点上下,尽力周旋,但心里知道,怕是无力回天。
我的第二次尝试——经营自己的经济依托,以图一点微末的自主——还没真正开始,似乎就要夭折在更强大的权力碾压之下。而施加这压力的,可能是他的政敌,也可能是……他身边得力的“能吏”,甚至,可能源于他那种不愿我“生事”的冷漠态度本身。
我重新被逼回了这座府邸的高墙之内。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甚至更糟。因为现在,连表面那点客套的平静,都难以维持了。顾怀慎待我,比之前更加疏淡,仿佛我那次在安郡王府的“出格”,以及锦绣阁惹上的“麻烦”,证实了他某种不好的猜测——我终究是个会带来麻烦的、不安分的女人。
秋穗看着我日渐沉默,急在心里,却不知怎么劝。
转眼入了秋,院子里的槐树开始落叶。一日,宫里忽然来人传话,说皇后娘娘召诸位命妇明日入宫,赏菊。
我接过帖子,心知这恐怕又是一场风波。以我如今在京中尴尬的处境,以及锦绣阁那桩悬而未决的“官司”,进宫无异于将自己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接受各种同情、嘲笑或审视的目光。
但,我能不去么?
顾怀慎下朝回来,我告知他此事。他正由小厮伺候着更衣,闻言动作没停,只淡淡道:“既是娘娘召见,便去吧。谨言慎行便是。”
谨言慎行。又是这四个字。
我望着他波澜不惊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五年的冷落,或许并非全然因为那可笑的“飞醋”。在他心里,我大概从来就不是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被理解呵护的“妻子”,而是一个需要符合“太尉夫人”规矩、不能给他添乱的“附属”。我的喜怒哀乐,我的委屈挣扎,于他而言,远不如朝堂上一份奏折、下属间一次平衡来得重要。
之前因偷听到那“吃醋”缘由而升起的、那种带着尖锐痛意的荒唐感,此刻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了悟所取代。那点“醋意”,或许有,但在他庞大的理智与权势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甚至扭曲成了这般冷漠的对待。
赏菊宴,是另一个战场。而我,似乎已经输光了筹码,只能赤手空拳,去迎接未知的羞辱或风暴。
也好。
我捏紧了手里的宫帖,指尖用力到发白。
皇后的赏菊宴设在御花园西边的“抱菊轩”。我刻意到得晚了些,既能避免过早成为焦点,又能在一众命妇差不多到齐时进去,那一点微妙的瞩目,便恰到好处。
果然,当我扶着秋穗的手,踏进抱菊轩的月亮门时,原本热闹的谈笑似乎滞涩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扫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不易察觉的轻蔑,也有极少数带着一丝真切的同情。我今日选了一身秋香色缠枝莲纹的襦裙,配着藕荷色的比甲,颜色素净雅致,既不抢风头,也不至于过于黯淡失礼。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嵌珍珠的步摇,并两朵小小的绒花。
皇后娘娘端坐上位,一身明黄宫装,气度雍容。我上前依礼叩拜。皇后含笑叫我起身,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温和道:“明棠来了,瞧着气色倒是比前些时候好些了。快入座吧。”
“谢娘娘关怀。”我低眉顺眼,退到属于自己的座位上。位置不前不后,恰在几位公侯夫人与几位侍郎夫人之间。左手边是武安侯夫人,右手边,巧不巧,正是那位梁员外郎的夫人。
梁夫人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满头珠翠,见我看过去,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别开了脸。
宴席开始,无非是赏菊、品茶、尝点心,听宫里的乐师奏些雅乐。皇后娘娘问了几位老夫人家中近况,又夸了两位刚添了孙辈的夫人好福气。气氛看着融洽。
然而,这种场合,真正的戏码往往不在台面上。很快,话题不知怎的,就拐到了各家儿女的婚事上。一位伯爵夫人笑着说:“要说姻缘,真是天注定。像我们家那不成器的,当年差点就定了李尚书家的姑娘,谁知阴差阳错,最后还是娶了现在的媳妇,倒也和和美美。”
另一位夫人接话:“可不是嘛。有时候长辈看着合适,小辈未必中意。强扭的瓜不甜。”
武安侯夫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临近几桌听清:“要说强扭……唉,有些事,咱们外人也不好多说。”她说着,眼风似有若无地向我这边飘了一下。
我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仿佛没听见。
梁夫人却像是得了什么暗示,用帕子掩了掩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太尉夫人吗?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也舍得出来走动了。也是,总在府里闷着,怕是连今年时兴什么花色都不知道了吧。”
她身旁几位夫人掩口轻笑,眼神戏谑。
秋穗气得脸色发白,上前半步。我轻轻按住她的手。
我看向梁夫人,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笑,目光却将她从头到脚缓缓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她发间一支略显笨重的金镶玉大簪上,语气温和得近乎客气:“梁夫人说的是。我是不常出来,比不得夫人消息灵通,交游广阔。只是,”我略顿了顿,“夫人这簪子,是西街宝盛楼去年的旧款吧?我依稀记得,去年秋猎时,永昌伯府的侧夫人好像戴过一支类似的。夫人若是喜欢时新样子,改日我倒可以让我铺子里的掌柜,给夫人送几本最新的花样子来瞧瞧。虽说我那铺子小,货源也时有不继,但几本花样子,还是拿得出的。”
梁夫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那番话,明着是说簪子,暗里却点破了她的簪子是过时旧款,还疑似跟一个伯爵侧室戴了同款,更影射了她夫君截我货源之事。周围夫人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梁夫人胸口起伏,还想说什么,我已微微颔首,带着秋穗从容从她身边走过,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夫人慢聊。”
回府的马车上,秋穗依旧兴奋,小声说:“小姐,您没瞧见那梁夫人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真解气!”
我却没什么快意,只觉得疲惫。这种口舌之争,看似赢了场面,实则无用。真正的较量,在别处。
果然,当晚顾怀慎回府后,第一次主动到了我院里。他站在廊下,没有进屋的意思,月色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
“今日安郡王府寿宴,你去了?”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我站在门内,“许久未出门,去沾沾喜气。”
“还见了孙学士夫人,梁侍郎夫人?”
“偶遇罢了,说了几句闲话。”我语气平淡。
他沉默片刻,道:“梁岩是能吏,户部诸多事务倚重于他。一些生意上的小摩擦,过去便过去了,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在公开场合,令人难堪。”
我抬起眼,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他。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但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在敲打我,让我安分,不要给他“能吏”下属的夫人没脸,以免影响他的公务。
我那股压下去的邪火,又蹭地冒了起来。我轻轻笑了一声:“夫君说的是。生意上的事,是小摩擦。妾身记住了。只是不知,若下次,梁大人看上的不是妾身的丝料,而是妾身这正厅里的桌椅摆设,夫君是不是也要妾身拱手相让,以免影响夫君公务?”
顾怀慎的气息似乎重了一瞬。他向前走了一步,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颊,下颌线绷得很紧。“沈青瓷,你如今说话,是越发尖刻了。”
“尖刻?”我迎着他的目光,“比之六年视若无睹,孰更刻薄?”
他像是被噎住了,盯着我看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拂袖而去。那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僵硬的怒气。
第一个回合,我试图走出院子,融入交际,换来的是他明确的警告和更深的疏离。这便是我第一次尝试反抗后的“受挫”。他非但没有因我的改变而有丝毫触动,反而更直接地维护他的下属,责备我的“不懂事”。
我心里那点冰冷的火,烧得更旺了。看来,温良恭俭、巧妙周旋,在他这里根本行不通。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我这位夫人该如何存在。
既如此,那便来点更实在的。
我名下那间被截了货源的绸缎庄,叫“云裳记”,是母亲留下的老铺子,也是我嫁妆里最赚钱的营生。柳侍郎的插手,断了高价江南丝料的来路,铺子只能进些寻常货色,生意一落千丈。原先的老主顾多是讲究人家,渐渐也就不来了。
我亲自去了一趟云裳记。掌柜老周苦着脸,把账本捧给我看:“东家,再这样下去,撑不过三个月。铺子里如今剩下的,都是些陈货和次等料子,实在难以维持。”
我翻着账本,沉吟片刻:“江南丝料的路子,完全断了?”
“是。咱们的老供货商邱老板,前个月家里忽然出了事,急急回了南边,临走前只含糊说,这京里的生意,他不敢做了。我再寻其他家,一听是‘云裳记’,要么推说无货,要么把价格抬到天上,分明是有人打过招呼。”
柳岩的手,伸得可真长。或者说,是萧墨远默许的手,伸得真长。
“既然丝料不行,我们换别的。”我合上账本,“我记得,库里是不是还有一批早年间存的蜀锦?虽然花样老些,但料子是极好的。”
老周点头:“是有,但数量不多,且花样确实不如今日时新,怕是不好卖。”
“不卖。”我手指轻叩桌面,“你去找最好的裁缝和绣娘,用这批蜀锦,按我画的几张图样,做出几身衣裳来。不要多,只做三身,务必精致,独一无二。”
我又吩咐:“另外,把铺子后院收拾出来,辟两间静室,布置得雅致些。以后我们不光卖料子,也接成衣的定制,专做独一无二的高价衣裳。料子,我们去寻别处的特色,我记得西北的毛毡、西南的蜡染,京城里不多见,或许可以试试。”
老周将信将疑,但还是应下了。
我又从自己剩下的嫁妆里,挪了一笔钱给他周转。我知道这风险很大,但坐以待毙不是我的性子。
消息似乎很快就传回了萧府。几天后,萧墨远在晚膳时,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你近日在打理铺子?若是缺银子,府中公账可以支取。何必劳心劳力。”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咽下,才道:“多谢夫君关心。只是妾身闲来无事,找点事情做罢了。嫁妆铺子,总不好眼睁睁看着它倒了,毕竟,是母亲留下的念想。”
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我脸上,这次带了几分沉郁的审视:“柳岩那边,我已经说过。往后你的铺子,不会再有类似麻烦。”
“是吗?”我抬眼,笑得温顺,“那真是多谢夫君体恤了。看来,柳大人还是很听夫君话的。”
这话里的刺,他如何听不出。他眉头蹙起:“青瓷,你究竟想如何?”
我想如何?我想把这六年受的冰冷和委屈,都还给你。我想让你也尝尝,在意的东西被一点点剥夺、被无视、被轻贱的滋味。
但我没说。我只是垂下眼睫,轻声道:“妾身不想如何。只是想过得稍微有点生气罢了。”
他久久没说话。那顿饭,在越发压抑的沉默中用完。
我本以为,他既然开口说了柳岩不会再为难,云裳记转型的路,至少能稍微顺畅些。可我还是低估了,或者说,高估了。
一个月后,云裳记的第一批定制衣裳刚做出样衣,老周匆匆来府里寻我,脸色灰败:“东家,不好了!顺天府衙门来了人,说咱们铺子涉嫌‘僭越织造’,要封铺查账!”
“僭越织造?”我心头一凛。这是重罪,意指民间私织皇家或官员专用的纹样、颜色。云裳记向来本分,何来此事?
“他们说……说咱们新进的西南蜡染布里,有几匹暗纹,接近……接近亲王常服用的蟒纹样式……”老周声音发抖,“可那批料子,是正经从西南商队手里收来的,纹样也是当地常见的祈福图案,与蟒纹相去甚远啊!”
“料子现在何处?”
“已被衙役封存带走了……”
我立刻明白,这已不是柳岩那种商业上的截胡打压,而是动用官面力量,直接要置铺子于死地。而且罪名如此敏感,一个不好,甚至会牵连到我,牵连到萧墨远——虽然,这或许正是某些人想看到的。
是谁?柳岩有没有这个胆子?还是……得到了某种默许?
我让老周先回去,尽可能打点,但不要与官府硬顶。我自己坐在屋里,手脚冰凉。顺天府……顺天府尹似乎与萧墨远并非一派,但也没有明显过节。是谁能驱动顺天府,用这种罪名来对付我一个内眷的嫁妆铺子?
晚膳时分,我食不知味。萧墨远似乎心情也不佳,眉宇间有倦色。我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夫君,我名下云裳记的铺子,今日被顺天府查封了。”
他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看向我:“为何?”
“说是料子纹样‘僭越’。”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他眉头拧紧,放下了筷子:“竟有此事?纹样何在?可查验清楚了?”
“料子已被衙役带走。掌柜说,是西南常见的祈福纹,绝非蟒纹。”
他沉默片刻,道:“顺天府办案,自有章法。既然说有问题,便等他们查清。你近日,便不要再去那铺子了,安心在府里待着。”
又是这样。轻描淡写,让我“安心待着”。等顺天府查清?那种莫须有的罪名,一旦沾上,哪有那么容易脱身?铺子查封期间,名声尽毁,客源断绝,即便最后“查清”了,也早完了。
“夫君,”我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母亲留下的铺子。也是我……仅有的东西了。”
他似乎怔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像是有一点点松动,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沉寂覆盖。“我知道。”他语气放缓了些,但内容依旧冰冷,“我会让人过问一下。但你需记住,朝堂之事,错综复杂,有时一动不如一静。你是我萧墨远的夫人,行事更需谨慎,勿要授人以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绝望。我授人以柄?我做了什么?不过是试图经营一点自己的产业,不过是在宴会上说了几句话!而他,我的夫君,首辅大人,在我面临可能是构陷的罪名时,首先想到的,是让我“安心待着”,是提醒我“勿要授人以柄”!
那一点点因他可能“过问”而升起的微弱希望,瞬间粉碎。他不是我的倚仗。他甚至是压在我身上,让我不得翻身的一部分重量。
“妾身,明白了。”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再无他言。
那晚之后,云裳记的事,仿佛石沉大海。萧墨远没有再提,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过问”了。顺天府那边没有新的消息,铺子依旧封着。老周又来过两次,一次比一次绝望。我把我最后一点体己银子给了他,让他打点上下,尽力周旋,但心里知道,怕是无力回天。
我的第二次尝试——经营自己的经济依托,以图一点微末的自主——尚未真正开始,便似乎要夭折在更强大的权力碾压之下。而施加这压力的,可能是他的政敌,也可能是……他身边得力的“能吏”,甚至,可能源于他那种不愿我“生事”的冷漠态度本身。
我重新被逼回了这座府邸的高墙之内。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甚至更糟。因为现在,连表面那点客套的平静,都难以维持了。萧墨远待我,比之前更加疏淡,仿佛我那次在康郡王府的“出格”,以及云裳记惹上的“麻烦”,证实了他某种不好的猜测——我终究是个会带来麻烦的、不安分的女人。
霜序看着我日渐沉默,急在心里,却不知如何劝慰。
转眼入了秋,庭院里的梧桐开始落叶。一日,宫中忽然来人传话,说皇后娘娘召诸位命妇明日入宫,赏菊。
我接过帖子,心知这恐怕又是一场风波。以我如今在京中尴尬的处境,以及云裳记那桩悬而未决的“官司”,进宫无异于将自己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接受各种同情、嘲笑或审视的目光。
但,我能不去吗?
萧墨远下朝回来,我告知他此事。他正由小厮伺候着更衣,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既是娘娘召见,便去吧。谨言慎行便是。”
谨言慎行。又是这四个字。
我望着他波澜不惊的侧影,忽然觉得,这六年的冷落,或许并非全然因为那可笑的“飞醋”。在他心里,我大概从来就不是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被理解呵护的“妻子”,而是一个需要符合“首辅夫人”规范、不能给他添乱的“附属”。我的喜怒哀乐,我的委屈挣扎,于他而言,远不如朝堂上一份奏折、下属间一次平衡来得重要。
之前因偷听到那“吃醋”缘由而升起的、那种带着尖锐痛意的荒唐感,此刻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了悟所取代。那点“醋意”,或许有,但在他庞大的理智与权势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甚至扭曲成了这般冷漠的对待。
赏菊宴,是另一个战场。而我,似乎已经输光了筹码,只能赤手空拳,去迎接未知的羞辱或风暴。
也好。
我捏紧了手中的宫帖,指尖用力到发白。
我回到宴席座位,沉默地坐着,直到赏菊宴结束,随着众人向皇后跪安告退。
回府的马车上,我闭着眼,假山后的那些话语,御书房听到的倾诉,梁夫人的挑衅,顾怀慎冰冷的警告……所有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交织冲撞。
我需要证据,更多的证据。不仅仅是流言蜚语。
之后几天,我表现得异常安静,甚至比之前更加“乖顺”。顾怀慎似乎很满意我这突如其来的“安分”,偶尔一起用膳时,脸色都缓和了些。
我却开始暗中行动。第一个证据,我让秋穗想办法,去找当年还在荣王府伺候过的老人,尤其是可能知道我与陆家小侯爷往来的。秋穗娘家还有亲戚在旧王府一带,几经周折,终于打听到一位早年在我母亲院里做过粗使、后来被放出府配了人的婆子,姓孙,如今住在城西。
我找了个顾怀慎定然在宫中议事整日不归的日子,换了身寻常布衣,戴上帷帽,只带着秋穗,悄悄出了府,找到了孙婆子家。
孙婆子已年近六十,头发花白,见到我,先是不敢认,待我摘下帷帽,她愣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要跪下:“小、小姐……真是小姐?”
我扶住她,温言询问当年旧事。提到陆家小侯爷陆珩,孙婆子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小姐问起陆小侯爷……唉,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小侯爷性子活泼,那会儿常来王府找几位公子玩,有时碰见小姐,也会说几句话。老奴记得,有一次小姐学挽弓,好像还是小侯爷在旁边指点着……也就这些了,没什么特别的。”
“后来陆小侯爷突然去了北疆,府里可有什么说法?”
孙婆子摇摇头:“主子们的事,咱们下人哪知道。只记得那阵子,王爷心情似乎不太好,小姐您也闷闷的……再后来,王爷就……”
她知道的有限,但至少印证了,我与陆珩确实相识,且有过接触。而父亲当时的态度,似乎也有些异常。
第二个证据,在我自己府里。我想到顾怀慎常年宿在书房。那书房,我作为主母,自然有权进去,但他常在时,我从不涉足。如今,我决定冒一次险。
又一日,我算准他一大早便入宫,且一时半刻回不来。我让秋穗在院门口守着,自己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陈设简洁,书案、书架、棋枰、一张软榻。空气中弥漫着他常用的松墨味道。我心跳得有些快,但动作尽可能轻缓。书案上除了公文奏折,并无特别。我打开抽屉,里面是些信笺、印章、常用的文房。没有异常。
我的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盒上。那盒子不大,落了些灰,似乎许久未动。我踮起脚,将它取了下来。
盒子没有上锁。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零碎旧物:一支普通的狼毫笔,笔杆已磨得光滑;一枚青玉扇坠,成色寻常;还有一本薄薄的、边角卷起的《诗经》。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本《诗经》,我认得。是我十四岁那年,在王府藏书阁里随手翻阅,并在扉页上胡乱画了一枝兰草的那本。后来好像不见了,我也没在意。
他怎么会有这个?
我翻开扉页,那枝稚拙的兰草还在。而在兰草旁边,多了两行极小、极工整的楷书,墨色已旧:
“西郊猎场,偶然得见。思之念之,忧心如醉。”
日期,落的是六年前。
六年前……正是我遇见陆珩,在西郊猎场学挽弓的那一年!也正是他口中的,“心里憋了六年”的起点!
“偶然得见”……原来那么早,他就见过我?甚至……动过心?那为何后来赐婚,却是那般冷漠?是因为发现我与陆珩的接触,所以“思之念之”变成了“忧心如醉”的怨怼与醋意?
盒子里还有一张折起的纸。我展开,是一幅简单的墨笔画,画的是一个少女挽弓的侧影,笔法青涩,但神态捕捉得却有几分鲜活。画上没有署名,没有题字。
那少女的发式、衣着,分明是多年前流行的样式。画中人……是我。
我拿着画纸的手微微颤抖。所以,他并非全然无意。他甚至偷偷画过我的样子,珍藏着我少年时无意丢弃的书。可这一切,与这五年冰冷的现实对比,显得如此荒谬和讽刺!
第三个证据,关于陆珩的离京。我让秋穗通过她哥哥,辗转打听当年陆侯爷家的事。反馈回来的信息零零碎碎:陆珩离京确实突然,对外说是回北疆祖宅历练,但更像是某种形式的放逐。有传言说,陆珩离京前,曾与人在酒楼发生争执,差点动武,对方似乎颇有背景。时间点,就在他最后一次来荣王府之后不久。
而陆珩走后,北疆那边曾有过不大不小的边患,陆珩参与守城,还立了功,但不知为何,至今未被召回京。陆家似乎也对此讳莫如深。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逐渐成形:陆珩的离京,或许并非简单的“放逐历练”。他那次的“争执”,对象会不会就是……顾怀慎?或者,是他手下的人?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让他远离京城,远离……我?
如果真是这样,那顾怀慎的“醋意”和“冷落”,就不仅仅是一种情绪,而是伴随着实实在在的、针对他人的打压和操控。而我,竟是这一切风暴无声的中心,浑噩地做了五年的囚徒和幌子!
就在我被这些发现冲击得心神不宁时,宫里的赏赐突然到了。不是给我的,是给顾怀慎的。皇兄赏了他一对极品羊脂玉镇纸,表彰他近日整顿边务的功劳。传旨太监还私下笑眯眯地对顾怀慎说:“陛下说了,让您今日早些忙完,进宫一趟,陛下在澄心斋备了酒,想与您说说话。”
澄心斋是宫中一处临水的小轩,比较私密,通常是皇帝与极亲信的臣子或兄弟私下小酌谈心之处。
顾怀慎谢恩接旨。太监走后,他沉吟片刻,吩咐管家备车,又转头看我一眼:“陛下召见,我晚些回来。”
我垂眸:“夫君慢走。”
心中却骤然绷紧。澄心斋……会不会又像上次御书房一样?皇兄会不会再次问起我们之间的事?顾怀慎会不会……说出更多?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我必须去听听。澄心斋靠近西苑,位置较偏,或许有机会。
我换了身深色便裙,披上暗色斗篷,对秋穗只说心里闷,想独自去花园走走。顾府花园有一处矮墙,挨着一条少人行走的巷子,翻过去,绕一段路,便能接近皇宫西苑外墙。我知道那里有个废弃的角门,锁是坏的,小时候和堂兄们偷偷溜出去玩过。
心跳如擂鼓,我依着模糊的记忆,竟真找到了那个角门。门扉虚掩,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我闪身进去,是西苑一处荒废的院落,草木深长。我凭着方向感,小心翼翼地朝着澄心斋的方向摸去。
澄心斋临水而建,四周有回廊。我躲在廊柱后浓密的藤蔓阴影里,能隐约看见轩中灯火,听到里面传来的、被晚风送来的断续话语声。
皇兄的声音带着点酒意:“怀慎,你跟朕说实话,对明棠,你到底如何打算?就这么……冷一辈子?”
顾怀慎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我听见他低沉的声音,比那日在御书房更加清晰,也更加……痛苦?
“陛下……臣不知。”他顿了顿,“臣当初,确是因陆珩之事,心存芥蒂。觉得她既对旁人笑得那般开怀,大抵对谁都如此。娶回来后,看她一举一动皆合乎礼仪,无懈可击,就更觉得……疏离。”
“那你珍藏她旧物,又算怎么回事?”皇兄的话像一把刀子,猛地扎进来。
轩内又是一阵沉默。我屏住呼吸。
“臣……矛盾。”顾怀慎的声音干涩,“见不得她与旁人亲近,可自己得了,又不知如何是好。怕靠近了,发现她心里装着别人。更怕……怕自己那些心思,被她知道,惹她厌弃。她如今……怕是恨透了我。”
“你现在倒知道怕了?”皇兄语气复杂,“五年冷落,是个石头人也寒了心。朕听说,她前阵子甚至想求和离?”
“是。”顾怀慎的声音低下去,“臣……拦下了。臣不能……放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