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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放下神格择凡道,一跪还高顺公道,这才是真英雄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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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吕布亡魂被押至冥界,阎王刚要判他三世为畜,孟婆忽然拦下:大王且慢,此人乃天界武曲星历劫,生死簿上辖不了他!

幽冥黄泉,奈何桥头,风吼如泣。

身披枷锁的吕布,昂首立于森罗殿前。他那曾搅动天下风云的魁梧身躯,此刻魂影虚浮,唯独一双虎目,依旧燃着不驯的烈焰。判官手捧卷宗,声线尖利,历数其罪:“丁原、董卓,义父有二,皆死于汝手;反复无常,背信弃义,致使生灵涂炭。依冥律,当判三世畜道,尝尽血肉之苦!”

阎罗天子面沉如水,惊堂木重重拍下:“判!”

木声未落,一个苍老而平缓的声音幽幽响起,穿透了鬼哭神嚎。“大王且慢。”

众鬼差循声望去,只见那终年守在奈何桥畔,专司熬制遗忘之汤的孟婆,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此人,乃天上武曲星历劫,非归我幽冥管辖,生死簿上,亦无其名。”



01

森罗殿内,万籁俱寂。

方才还喧嚣的鬼哭,此刻竟被孟婆一句平淡之言压得无影无踪。众鬼差手持的铁索哗啦作响,脸上满是不可思议。阎罗天子那张威严万年的面孔,第一次浮现出些许错愕,他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惊堂木迟迟未能落下。

“孟婆,”阎罗的声音低沉如九幽之下的闷雷,“汝可知自己在言说何事?此獠在阳世的罪业,业镜照得清清楚楚,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天道昭彰,报应不爽,何来武曲星下凡一说?”

吕布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天长笑。笑声之中,既有狂傲,又有说不出的悲凉。“哈哈哈哈!武曲星?好一个武曲星!我吕奉先一生,但求快意恩仇,杀该杀之人,夺想夺之物,何须上天垂怜,编此等无稽之谈!”

他的魂魄因情绪激荡而剧烈波动,锁链铮铮作响,仿佛随时要挣脱束缚。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又一个试图操控他命运的骗局,与王允的连环计、陈宫的权谋之术,并无二致。

判官手捧卷宗,上前一步,朝阎罗躬身道:“大王,此鬼顽劣,死不悔改。孟婆年事已高,或有错认。依小臣之见,当立刻行刑,以正冥府纲纪。”

“纲纪?”孟婆浑浊的双眼缓缓转向判官,那眼神古井无波,却让后者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判官,你执掌生死簿八百年,可见过哪个凡人,能凭一己之力,令十八路诸侯望风披靡?可见过哪个凡人,死后魂魄之烈,能让这忘川之水为之倒卷三尺?”

她的话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殿中每一个神祇的心上。

的确,吕布的魂魄被押解至此,其凶煞之气远非寻常恶鬼可比。寻常魂魄过奈何桥,早已被阴风吹得神智不清,而他,却依旧能与阎罗对峙。

阎罗天子眉头紧锁,他缓缓放下惊堂木,目光如电,在吕布与孟婆之间来回扫视。他身为十殿阎罗之首,执掌幽冥轮回,权威不容挑战。孟婆的言辞,已然触及了他权柄的根基。

“空口无凭。”阎罗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你说他是星君历劫,可有凭证?若无凭证,便是妄言干涉冥府司法,汝与此獠,同罪并罚!”

森罗殿的气氛瞬间凝固,阴风仿佛都化作了利刃,刮在每一个魂魄之上。

孟婆却不见丝毫慌乱,她只是叹了口气,仿佛在怜悯众神的无知。她从那宽大的袖袍中,颤颤巍巍地摸出一物,并非什么金光闪闪的仙家法宝,而是一枚看似平平无奇的……梳篦。

那梳篦半旧,玉质温润,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

“凭证,远在天边,亦近在眼前。”孟婆将梳篦托在掌心,对着吕布,缓声说道,“武曲星君,你戎马一生,可还记得,白门楼赴死之前,曾亲手为你女儿梳头?”

吕布的狂笑戛然而止。

他的虎目圆睁,死死盯着那枚梳篦。那不是凡物,而是他当年在长安城,从西域商人手中重金购得的暖玉梳,送给了他最疼爱的女儿,吕玲绮。他记得,兵败城破之前,他最后一次见女儿,便是用这把梳子,为她梳理那有些散乱的头发。

“此物……为何在你手中?”吕布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源于心底最柔软之处的震动。

孟婆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向阎罗,一字一顿地说道:“大王若是不信,可敢开‘三生业镜’,一窥究竟?但小神提醒大王,星君之命格,牵连甚广,若强行窥探,镜碎事小,惊扰了天机,这罪责……大王可担待得起?”

02

“开镜!”

阎罗天子的声音不带一丝犹豫,两个字如金石掷地,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之内。他乃幽冥主宰,岂能被一句“惊扰天机”吓退。今日若不辨明真伪,他这森罗殿的威严何在?

判官得令,立刻取来一面古朴铜镜。那镜面并非光滑如水,而是浑浊一片,仿佛凝结了万古岁月的尘埃。这便是“三生业镜”,能照见一切魂魄的前世今生,罪孽功德。

随着判官掐动法诀,业镜之上,浑浊的雾气开始翻涌、旋转,最终凝聚成一幅幅流动的画面。

镜中出现的,正是吕布的一生。

虎牢关前,他一人一马,方天画戟寒光凛冽,视天下英雄如无物。长安城中,他与貂蝉月下共舞,眉宇间是难得的温柔。濮阳鏖战,他身陷火海,状若疯魔。徐州易主,他得意洋洋,尽显小人得志之态。

一幕幕,一桩桩,皆是吕布生前所为。

“看到了么?”判官指着镜面,冷笑道,“从背刺丁原,到诛杀董卓,再到辕门射戟,戏耍刘备,最后兵败匹夫之手,哪一件事,不是他吕奉先亲身所为?这便是他的人生,一个彻头彻尾的乱世枭贼!”

吕布沉默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复杂。他看到了自己的勇武,也看到了自己的愚蠢;看到了自己的权倾一时,也看到了自己的众叛亲离。这些记忆,他从未试图忘记,也从不屑于辩解。

然而,阎罗天子的目光却死死锁在镜面的一个角落。

他看到的,远比判官更多。在那些金戈铁马、权谋诡计的画面背后,他看到了一条条若隐若现的金色丝线,如同提线木偶的绳索,缠绕在吕布的魂魄之上。每一次吕布做出重大的、影响历史走向的决定时——比如刺杀董卓,比如偷袭徐州——那些金线都会猛地收紧,并在他的神识深处,种下一个凡人无法抗拒的念头。

他的残暴,他的背叛,他的好色,他的无谋……仿佛都是被精心设计好的剧本。他只是一个演员,一个按照剧本,将“武勇”与“无义”演绎到极致的演员。

阎罗的心头猛地一沉。他明白了,孟婆所言非虚。这已经超出了凡人因果的范畴,而是更高层面的布局。

就在此时,业镜的画面陡然一转。

不再是沙场,也不是宫殿,而是一处清幽的庭院。镜中的吕布,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温侯,他卸下甲胄,满脸疲惫,正坐在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面前。他手中拿着的,正是孟婆掌心的那枚暖玉梳。

“阿父,他们都说你是坏人。”小女孩仰着脸,稚气地问。

镜中的吕布,动作一僵。他那双杀人无数的手,此刻笨拙地为女儿梳着头,许久,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说道:“阿父是不是坏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玲绮要好好活着。”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但紧接着,镜面上的雾气再度翻涌,显现出的,却不再是吕布的人生。

那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天宫,一个身着银白战甲、手持巨斧的神将,正跪在九天玄女座前。

“师尊,”那神将的声音,与吕布有七分相似,却更为清朗厚重,“弟子不解。为何要让武曲师弟,下凡历此‘无义之劫’?他生性刚直,此劫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九天玄女的面容笼罩在神光之中,看不真切,唯有声音飘渺而来:“天下气数,将入歧途。唯有以极致之恶,方能斩断那条歧路,使其重归正轨。武曲此去,非为成圣,而是为成‘刃’。一把斩断旧乱世,催生新英雄的……天道之刃。”

看到这里,森罗殿内已是死一般的寂静。判官的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阎罗天子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凝重。他挥了挥手,示意判官收起业镜。

“武曲星君,”他对着吕布,第一次改了称呼,语气也变得客气了许多,“既是天命在身,本王自当遵从。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天命让你历劫,却未曾言明,劫数已满。你可知,你这‘无义之劫’,尚缺最后一环?”

03

“最后一环?”吕布眉头紧锁,重复着这四个字。



三生业镜中的景象,对他造成的冲击,远比森罗殿的刑罚更为剧烈。他的一生,他引以为傲的武勇,他深恶痛绝的背叛,难道都只是一场被安排好的戏?他是武曲星,一把天道之刃?这个认知,比将他打入畜生道更让他感到荒谬与愤怒。

“不错。”阎罗天子沉声道,“天道之刃,锋利无匹,却也最易自伤。你斩断了汉末的歧途气数,让曹操、刘备这等潜龙得以崭露头角,此为功。但你这把‘刃’,因杀伐过重,沾染了太多的凡尘因果与怨念,尤其是……那些因你而死,却并非死于‘天命’之内的人。”

阎罗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吕布心头。

他想起了那些追随他南征北战的并州狼骑,想起了那些在他治下,因他一时兴起而丧命的无辜吏民。天命让他去杀董卓,可曾让他屠戮百姓?天命让他去战诸侯,可曾让他纵容部下烧杀抢掠?

“你的劫数,是要体验‘无义’。但你却在‘无义’的路上,走得太远,以至‘无情’。”孟婆在此时悠悠开口,她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仿佛能直视吕布魂魄的最深处,“武曲星君,武之一字,止戈为武。你只知其表,未悟其里。天庭让您历劫,亦是想让您明白这个道理。这最后一环,便是要你补上这‘情’字一课。”

“情?”吕布自嘲地笑了,“我吕奉先一生,何曾缺过情?我对貂蝉,是情;对女儿,是情;便是对那陈宫,也曾有过君臣之情!”

“你说的,是小情,是私情。”孟婆摇了摇头,“而你缺的,是恩情,是义情,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袍泽之情。”

她的话音刚落,森罗殿的厚重石门,发出“嘎吱”一声巨响,缓缓向两侧开启。门外,并非是阴风惨惨的黄泉路,而是一片被血色雾气笼罩的奇异空间。

在那血雾之中,隐约可见旌旗招展,营寨连绵。数以百计的魂魄,身披残破的甲胄,手持断裂的兵刃,静静地列成一个方阵。他们一言不发,但那冲天的怨气与煞气,几乎要将整个森罗殿掀翻。

在方阵的最前方,立着一员大将。他身形不算魁梧,面容方正,眼神却如磐石般坚定。即便化作鬼魂,他依旧站得笔直,如同一杆永不倒下的长枪。

看到此人,吕布的魂魄猛地一震,那双虎目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惊讶,有愧疚,甚至还有一丝……畏惧。

“高顺……”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高顺,他麾下最忠诚、最善战的将领,陷阵营的主帅。那支只有七百人,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铁军。

在白门楼,曹操曾劝降高顺,许以高官厚禄,但高顺一言不发,引颈就戮。而他吕布,为了活命,甚至说出了“明公所患,不过于布,布今已服矣。公为大将,布副之,天下不难定也”这等卑躬屈膝的话。

强烈的羞耻感,如烈火般灼烧着吕布的魂魄。

“不错,正是高顺与其麾下的陷阵营。”阎罗天子的声音冰冷,“他们并非死于天命,而是死于你的猜忌与无能。你坐拥天下第一的猛将,却因他过于刚直,不能苟同你的所为,便疏远他,不肯重用。你手握天下第一的强兵,却在他们浴血奋战之时,因一己之私,断了他们的后援。”

“他们的怨念,化作了这片‘血雾军营’,盘踞在忘川河畔,不肯渡河,不肯轮回。这,便是你劫数中的最后一环,也是最难的一环。”阎罗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做的,便是独自走进这军营,平息他们的怨念。让他们,放下兵刃,共渡忘川。”

“若我做不到呢?”吕布沉声问道。

“那么,”阎罗天子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你这武曲星君,便将与他们一同,永世沉沦于此,受这无尽怨念的煎熬,直到魂飞魄散。天庭,也救不了你。”

04

血雾军营,死寂无声。

吕布独自一人,站在营寨的入口。他身上不再有枷锁,却感觉比任何时候都沉重。眼前的营寨,布局与他生前所见一般无二,甚至连营门口那杆因风雨侵蚀而略显斑驳的“陷阵”大旗,都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没有活人的气息。

弥漫在空气中的,是刺骨的寒意,是凝固的鲜血腥气,以及……深不见底的失望。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之上。周围那些陷阵营的士卒魂魄,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上百双空洞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片死灰般的漠然。这种漠然,比任何刀剑都更加伤人。

他们曾是追随他吕布的狼,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铁军。他们可以为他战死,可以为他背负骂名。但他们最终,却不是死在敌人的刀下,而是死于主帅的愚蠢和自私。

这是最深的背叛。

吕布走过一排排营帐,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个总喜欢在擦拭兵器时哼着家乡小调的队正,那个每次战斗都会把妻儿名字刻在臂甲上的伙头兵,那个救过他一命,被他亲手提拔为百夫长的年轻人……

他们此刻都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他走得很慢,这段不过百步的距离,他仿佛走了一生。

终于,他来到了中军大帐前。

高顺就站在帐前,背对着他,凝望着血雾深处。他的背影,依旧如山。

“你来了。”高顺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来了。”吕布的声音有些沙哑。面对千军万马他从未有过畏惧,但此刻,面对这个曾经最信任他的部下,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局促。

“是来炫耀你的星君身份么?”高顺没有回头,“还是来看我们这些孤魂野鬼的笑话?”

“我……”吕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道歉?他吕奉先何曾向人道过歉?解释?说自己是身不由己,一切都是天命?那只会显得更加可笑。

“主公可知,陷阵营的军规第一条是什么?”高顺依旧没有回头,自顾自地说道。

吕布沉默。

“是‘不违军令’。”高顺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波澜,“我们所有人,都将这一条刻在了骨子里。下邳城被围,主公命令我们死守,我们便守。哪怕粮草断绝,哪怕援兵不至,哪怕明知是死路一条,七百人,无一人后退。”

“我们不怕死。我们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怕的是,我们的忠诚,换来的不是信任,而是猜忌。我们的死战,换来的不是荣耀,而是主公在敌人面前的摇尾乞怜。”

高顺猛地转过身来,他的双眼之中,第一次燃起了火焰,那是混合了失望、悲愤与不甘的烈火。

“吕布!我问你!白门楼上,曹操问你,为何疏远我高顺,你如何作答?你说我高顺有反意!哈哈哈哈……反意?”

高顺狂笑起来,笑声凄厉,震得整个血雾军营都在颤抖。

“我高顺若有反意,在你第一次兵败于曹操,狼狈逃窜之时,我便可取你而代之!我若有反意,在你沉迷酒色,不理军政之时,我便可夺了你的徐州!我麾下七百陷阵营,皆是百战精锐,我们若要反,你拦得住么?”

“你只是容不下一个不肯对你阿谀奉承,不肯陪你一起做那背信弃义之事的我!你的器量,小到连一个忠臣都容不下!”

字字诛心。

吕布被这番话,逼得连连后退。他引以为傲的武勇,在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想要反驳,却找不到任何言辞。因为高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他看着高顺那双燃烧着烈火的眼睛,看着周围那些士卒魂魄脸上渐渐浮现的痛苦与挣扎。他知道,寻常的言语已经无用。



他必须做出一个选择。一个他吕布一生,从未做过的选择。

他缓缓地,屈下了那从未向任何人弯曲过的膝盖。

单膝跪地。

“高顺,”吕布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吕布,对不起你们。”

05

扑通。

一声闷响,在死寂的血雾军营中,显得格外清晰。

吕布,那个宁死不降、傲视天下的吕奉先,双膝跪地。

他低下那颗高傲了三十六年的头颅,额头触碰着冰冷的、由怨念凝结而成的土地。这个动作,他做得极为缓慢,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高顺眼中的烈火,瞬间凝固了。他身后的七百陷阵营魂魄,空洞的眼神中也泛起了剧烈的波动。他们预想过吕布可能会巧言令色,可能会恼羞成怒,甚至可能会拔剑相向,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下跪。

“主公,你这是何意?”高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想上前扶起吕布,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我一生,跪过天地,跪过父母。”吕布的声音从地面传来,沉闷而清晰,“也曾为了活命,向曹操那个奸贼折腰。但那一次,是膝盖跪下,心没跪。今日,我吕布,是心甘情愿,跪我陷阵营的七百英灵。”

他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俯首的姿态。

“我吕布,不是个好主公。我识人不明,错信陈宫的诡计,却怀疑你的忠诚。我器量狭小,沉迷于貂蝉的温柔乡,却无视你们的浴血奋战。我贪生怕死,在白门楼上丑态百出,丢尽了你们并州男儿的脸。”

“你们的死,罪不在曹操,不在刘备,而在我吕布一人。”

“我这一跪,不为求得原谅,也不为完成什么狗屁劫数。”

“我只为,还你们一个公道。”

说完这番话,吕布便不再言语,只是长跪不起。

血雾军营里,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静。只有那杆“陷陣”大旗,在无形的阴风中,猎猎作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压抑的哭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那个喜欢哼着家乡小调的队正。他的魂魄剧烈颤抖,手中的断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捂着脸,发出了野兽般的悲鸣。

一个哭声响起,就像点燃了引线。

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压抑的悲鸣,汇成了震天的恸哭。七百个铁打的汉子,七百个在刀山火海中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勇士,此刻哭得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们的怨念,他们的不甘,他们积压了百年的委屈,在这一刻,随着吕布的这一跪,随着这迟来的公道,彻底宣泄了出来。

血色的雾气,在哭声中,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那凝固的、刺骨的杀气,也渐渐消融,化作一丝丝温暖的白光,萦绕在营寨上空。

高顺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吕布,又看了看身后那些痛哭的弟兄。他知道,他们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他缓缓走到吕布面前,伸出双手,用力将他扶起。

“主公,请起。”高顺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冰冷,“你的公道,我们……收到了。”

吕布抬起头,他的脸上,也挂着两行清泪。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二次流泪。第一次,是为女儿吕玲绮。

“是我……我对不住你们。”吕布看着高顺,重复道。

高顺摇了摇头,他拍了拍吕布的肩膀,那动作,一如当年他们在并州军中,还是两个无名小卒时一样。

“主公,一切都过去了。”他转过身,面向全体陷阵营将士,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后一道军令。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如今,大义已还,怨念已消!”

“全军……放下兵刃!共赴轮回!”

“喏!”

七百魂魄,齐声应诺。声音整齐划一,响彻幽冥。

他们手中的残破兵刃,纷纷化作点点光华,消散在空气中。他们身上的破烂甲胄,也褪去了血色,变得洁白而肃穆。

血雾军营,彻底消散。取而代DE的,是一条由白光铺就的道路,一直延伸到奈何桥的尽头。

高顺对着吕布,最后深深一揖。

“主公,来世若有机会,高顺……还愿为您陷阵!”

说罢,他转身,带领着七百英灵,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那条通往轮回的光明大道。

吕布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直到最后一个魂魄也消失在奈何桥的另一端。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中,仿佛带走了他一生所有的戾气与狂傲。

他知道,他的“无义之劫”,至此,方才真正圆满。

然而,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已结束,准备转身返回森罗殿时,孟婆那苍老的身影,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欣慰,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星君,莫要高兴得太早。”

吕布心中一凛,转过身来,只见孟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映照着一片滔天的血海与无尽的哀嚎。那景象,比他见过的任何战场都要惨烈百倍。

“这是何意?”吕布沉声问道。

孟婆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抬起枯槁的手,指向森罗殿的方向。那里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被鲜血浸染。一股远比陷阵营怨念更加恐怖、更加古老的气息,正从九幽之下的最深处,疯狂地蔓延开来。

“你的劫数,是斩断人间歧途。”孟婆的声音急促而低沉,“可你是否想过,那条‘歧途’的背后,究竟是什么?你以为你斩断的只是一段气数,但你触动的,却是一个沉睡了千年的……禁忌。”

她的话音未落,整个幽冥地府都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忘川河水倒灌,奈何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阎罗天子惊骇的身影出现在森罗殿顶,他望着天际的异象,失声惊呼:“不好!是‘绝龙桩’松动了!镇压在下面的那个东西……要出来了!”

孟婆死死抓住吕布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魂魄之中。

“星君,你真正的劫难,现在才刚刚开始!”

06

“绝龙桩?那是什么东西?”吕布被孟婆抓着,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他能感觉到,那股从九幽深处传来的气息,带着一种纯粹的、要吞噬万物的恶意,与他生平所见任何敌人都截然不同。

阎罗天子的身影从殿顶飞掠而下,脸色铁青,他甚至没空去理会吕布,径直冲到孟婆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孟婆!你早就知道会这样,是不是?九天玄女的法旨里,到底还写了什么?”

孟婆松开吕布,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法旨只言,武曲历劫,是为斩断‘篡天者’在人间的布局。却未曾详述,这布局的根源,竟深植于我幽冥地府之下。”

“篡天者……”阎罗天子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充满了忌惮,“上古之战后,那一位不是已经被打入‘归墟’,永世不得超生了么?为何他的力量还会出现在此地?”

“归墟可囚其身,却锁不住其念。”孟婆叹了口气,“千百年来,他的一缕残存意志,化作‘绝龙桩’下的恶念之源,不断侵蚀地脉,试图在人间寻找一位气运滔天、命格至刚的‘应劫之人’,作为他重返三界的容器。此人,便是大汉的开创者,高祖刘邦。”

此言一出,不只是阎罗,连吕布都愣住了。

刘邦?那个斩白蛇起义,开创四百年大汉江山的汉高祖?

“不错。”孟婆似乎看穿了吕布的疑惑,继续解释道,“刘邦本是凡人,但他斩断的那条白蛇,并非寻常妖物,而是地脉龙气的化身。那一斩,让他承接了龙气,也让他与‘绝龙桩’下的恶念产生了联系。‘篡天者’的计划,便是等待汉室气数衰败之际,引动这股恶念,让一位刘氏后人彻底魔化,化身‘伪龙’,以铁血手段统一天下,再以亿万生灵为祭品,冲开归墟的封印。”

“那条歧途……”吕布瞬间明白了,“那条被我斩断的歧途,就是指这个?”

“正是。”孟婆点头,“按原本的命数,董卓死后,天下将陷入更长久的混乱,直到一位身负刘氏血脉的枭雄出现,他会比董卓更残暴,比曹操更奸诈,他将以雷霆之势扫平所有诸侯,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恐怖王朝。而你,武曲星君,你的任务,就是在他成气候之前,用你那‘无义’的铁蹄,将整个棋盘彻底搅乱。你刺杀董卓,让关东联军提前瓦解;你偷袭徐州,让刘备颠沛流离,无法在早期积蓄力量;你与曹操连年鏖战,耗尽了他的精力,让他无暇他顾。你的每一次背叛,每一次搅局,都在无形中,将那条通往‘伪龙’降世的道路,一一斩断。”

“所以,我不是在为自己而战,而是在为天地而战?”吕布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诞感。他一生追求个人武勇的极致,到头来,却只是天地棋盘上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功过,从来不由棋子自己评说。”孟婆的语气平静下来,“但现在的问题是,你这颗棋子,太过锋利。你斩断了‘篡天者’在人间的线,却也惊动了它在地府的根。它如今被激怒,要强行冲破‘绝龙桩’的封印,将整个幽冥化为它的国度!”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天地崩裂。只见远处的第十八层地狱方向,一道粗壮如山脉的黑气,冲天而起,直插暗红色的天幕。黑气之中,隐约能看到一只巨大无比的、布满诡异符文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仅仅是被那眼睛注视,吕布就感到自己的魂魄仿佛要被撕裂。

“来不及了!”阎罗天子大吼,“快!传我法旨,十殿阎罗,速速归位!起‘十方轮回大阵’,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它压回去!”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那道黑气猛地一震,一股无形的冲击波横扫而出。森罗殿周围的无数鬼差,瞬间化为飞灰。就连阎罗天子,也被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金色的神血。

“没用的……”孟婆面如死灰,“它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地府能够承受的极限。除非……有天庭的神将,手持先天灵宝,方能镇压。”

“天庭?”阎罗惨笑一声,“远水解不了近渴。等到天庭派兵,地府早已不复存在。”

绝望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幽冥。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时刻,吕布,那个刚刚才从自我怀疑中走出的武曲星君,却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了孟婆和阎罗身前。

他独自面对那冲天的黑气,面对那只恐怖的巨眼,他那虚浮的魂魄之躯,此刻竟重新凝实起来,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顶天立地的温侯。

他缓缓抬起手,那曾持握方天画戟的手。

“既然这乱子是我捅出来的,”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孟婆和阎罗的耳中,“那么,便由我来终结。”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孟婆,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

“孟婆,你那汤,可否借我一用?”

07

“我的汤?”孟婆愣住了。她熬制的孟婆汤,又名忘川水,能洗去魂魄的一切记忆,使其干干净净地投入轮回。这对于战斗,能有什么用处?

吕布没有解释,他只是伸出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孟婆。

阎罗天子在一旁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汤!武曲星君,你虽是神将历劫,但如今终究是魂魄之身,神力未复,如何与那上古魔念抗衡?速速随我退守轮回路,或可保全神魂,以待天庭救援!”

“退?”吕布笑了,那笑容里,是他标志性的狂傲,但这一次,却不再让人觉得愚蠢,反而有一种一往无前的豪情,“我吕布的一生,可以败,可以死,但从未有过‘退’字!”

他直视着那只在黑气中缓缓睁开的巨眼,那睥睨天下的气势,竟让那恐怖的魔念都为之一滞。

“我这一生,斩丁原,是因为他阻我前程;杀董卓,是因为他夺我所爱。我所做的一切,皆为私欲。今日,我便让你们看看,不为私欲,只为这天地,我吕布,能战到何种地步!”

他的话,掷地有声。

孟婆看着他眼中的光芒,那是一种她从未在吕布身上见过的光芒。不是凡人的欲望之火,也不是神将的威严之光,而是一种……明悟了自身使命后,燃烧一切的觉悟之光。

她不再犹豫,将腰间挂着的一个紫砂葫芦解下,抛给了吕布。

“这是我积攒了千年的‘忘川源液’,一滴,便可洗尽百年记忆。星君,你好自为之。”

吕布接过葫芦,仰头便要喝下。

“等等!”孟婆急忙喊道,“你可知,此物一旦饮下,你作为‘吕布’的一切,你的勇武,你的记忆,你与貂蝉的情,与女儿的爱,你刚刚才领悟到的‘公道’……所有的一切,都会被彻底洗去!你将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无情无欲的武曲星君。这样,值得吗?”

吕布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脑海中闪过貂蝉的舞姿,闪过女儿的笑脸,闪过高顺那张写满失望的脸,也闪过自己跪地忏悔时的那份释然。

这些记忆,是他三十六年人生的全部。是痛苦,也是珍宝。

他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温柔和释然。

“值得。”

他轻声说道,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葫芦中的忘川源液,一饮而尽。

刹那间,万丈金光,从吕布的魂魄中爆发而出!

那不再是凡人魂魄的虚影,而是一尊顶天立地的神祇!他头戴三山飞凤帽,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手中虽无方天画戟,但那股睥睨众生、执掌杀伐的无上神威,却让整个幽冥都为之颤抖!

他不再是吕布。

他是天上地下,主掌战争与杀伐的……武曲星君!

他的双眼,不再有凡人的情感波动,只剩下绝对的冷静与威严。他看了一眼下方渺小的阎罗与孟婆,目光如同看待蝼蚁。然后,他转向那冲天的黑气,转向那只巨大的魔眼。

“篡天者残魂,”他开口,声音如天雷滚滚,不带一丝感情,“越界了。”

那只巨大的魔眼,在看到武曲星君真身显现的刹那,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情绪。它疯狂地搅动着黑气,想要缩回“绝龙桩”之下。

“在本君面前,还想逃?”

武曲星君冷哼一声,他并指为剑,对着那道黑气,遥遥一斩。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光华四射的特效。

只有一道朴实无华,却蕴含着“斩断”这一概念本源的法则之线,一闪而逝。

那道粗壮如山脉的黑气,从中间被整整齐齐地切开,如同热刀切开的牛油。黑气中的魔眼,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瞬间崩解、消散。

被斩断的黑气,失去了根源,如同无根的浮萍,在空中扭曲了几下,便彻底化为虚无。

笼罩在幽冥上空的暗红色天幕,寸寸碎裂,重新露出了那片永恒的昏黄。

剧烈的震动,也随之平息。

一切,都结束了。

阎罗天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神将厉害,却没想到能厉害到这个地步。那可是连十殿阎罗联手都无法抗衡的上古魔念啊,竟被对方轻描淡写的一记手刀就给斩了?

他敬畏地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武曲星君,正要上前行礼拜谢。

然而,那尊威严无比的神祇,身形却突然晃动了一下。他身上的万丈金光,如同风中残烛,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

武曲星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属于神祇的、完美无瑕的手上,竟然开始出现一丝丝裂纹。

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茫然。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再是天雷滚滚,反而带上了一丝……属于吕布的沙哑。

孟婆看着这一幕,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星君啊星君,你以为,凡人的七情六欲,是那么好斩断的么?”

08

武曲星君身上的金光,明灭不定。他的神情,在神祇的冷漠与凡人的迷茫之间,痛苦地切换着。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低头看着孟婆,神威与人性的挣扎,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诡异。

“我什么也没做。”孟婆抬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怜悯,“是星君您自己,不愿‘忘记’。”

“忘川源液,能洗去记忆,却洗不去‘执念’。执念,是烙印在真灵之上的印记。你对女儿的爱,对貂蝉的情,对陷阵营的愧……这些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记忆,而是你作为‘吕布’活过一场的证明。它们,已经成了你神魂的一部分。”

孟婆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奈何桥畔。

“你饮下忘川水,强行唤醒了武曲星君的本我神格。但吕布的执念,却像最顽固的毒药,污染了你的神体。神性与人性,此刻正在你的体内,进行着一场战争。其结果……”

她没有说下去,但结果已经显而易见。

武曲星君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金色的神血,从裂纹中不断渗出,滴落在忘川河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

“哈哈……哈哈哈哈!”武曲星君,或者说,吕布,突然仰天大笑起来。他那张在神性与人性之间变幻的脸上,最终定格为了吕布的模样,只是比生前,多了几分沧桑与通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吕布,终究还是吕布!”

他不再试图压制体内的人性,反而彻底放开了对神格的控制。

“我明白了。这最后一劫,不是让我去斩什么魔念。而是让我自己,做出选择。”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两种力量的冲撞与撕裂。

“是选择做回那个无情无欲、执掌杀伐的武曲星,还是选择,做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哪怕会魂飞魄散的……吕布。”

阎罗天子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急忙喊道:“星君,不可!快快摒弃凡念,稳固神格!你若陨落于此,三界必将大乱啊!”

在他看来,一个凡人的人格,如何能与一位上古正神的地位相提并P论?这根本不是一道选择题。

然而,吕布只是摇了摇头。

他看向孟婆,问道:“若我选择吕布,会如何?”

孟婆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神格破碎,真灵受损。你将再也回不了天庭,也入不了轮回。你将变成一个……非神非鬼非人的存在,永远被困在这幽冥地府之中。”

“永远被困于此?”吕布重复了一句,眼神却望向了奈何桥的远方。

在那里,他仿佛又看到了高顺和七百陷阵营将士远去的背影。

“也好。”他轻声说道,“我这一生,亏欠了太多人。若能留在此地,看着他们一个个,都能有个好去处,也算是一种赎罪。”

他做出了选择。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身上那代表着武曲星君神格的万丈金光,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轰然崩碎!

无数金色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虫,飘散向幽冥的四面八方。那尊顶天立地的神祇法相,也随之消散。

半空中,只剩下吕布那道变得有些透明的魂魄。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弱,从空中缓缓坠落。

就在他即将落入忘川河的瞬间,孟婆手中的拐杖,轻轻一点。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将他平稳地放在了奈何桥头。

“你……为何要这么选?”阎罗天子走上前,看着虚弱不堪的吕布,脸上满是无法理解的痛心疾首。

吕布没有回答,他只是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感受着神格破碎后,那份属于凡人的、久违的宁静。

孟婆看着他,苍老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她转头对阎罗天子说道:“大王,现在,你明白九天玄女的深意了么?”

“深意?”阎罗不解。

“武曲星君,执掌杀伐,神性太过刚猛。若不经此一劫,不懂凡人之情,不懂众生之苦,他日必将成为天庭的一大隐患。”孟婆悠悠道,“九天玄女让其历劫,斩魔念是其一,而更重要的,是让他这把‘天道之刃’,生出‘鞘’来。”

“而吕布的执念,高顺的忠义,陷阵营的怨……这一切,便是为他铸造的,独一无二的刀鞘。”

“如今,刃已归鞘。他虽失了神格,却得了……道心。”

孟婆的话,如同晨钟暮鼓,让阎罗天子豁然开朗。

他再看向盘膝而坐的吕布,眼神中,不再是痛心,而是由衷的敬佩。

就在此时,九天之上,一道柔和的仙光穿透幽冥的界限,笔直地照射在吕布身上。

一道飘渺而威严的女声,响彻三界。

“武曲归位,历劫圆满。然其自择凡道,不归天庭。特赦其罪,免其轮回之苦。封……”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思索一个合适的封号。

片刻后,法旨宣告:

“……幽冥界,忘川河畔,引渡使。”

09

“引渡使?”

阎罗天子听到这个封号,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引渡使,这是一个在地府体系中,从未有过的神职。听起来,似乎与那些负责押解魂魄的鬼差有些相似,但由九天玄女亲口敕封,其分量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仙光散去,吕布的魂魄,在那道法旨的力量下,重新变得凝实。他身上的裂纹已经消失,但那股属于武曲星君的无上神威,也彻底不见了踪影。

他现在,既不是神,也不是鬼。他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一个被天道法则允许,可以永远停留在幽冥地府的……过客。

吕布缓缓睁开眼睛,感受着自己的变化。他失去了毁天灭地的力量,却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他不再被神格束缚,也不再被凡人的罪业纠缠。

他就是他,吕布。

“恭喜……吕兄了。”阎罗天子思忖了半天,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较为平等的称呼。毕竟,对方虽然没了神位,却是九天玄女亲自开口赦免的人,地位超然。

吕布站起身,对着阎罗和孟婆,平平一揖。

“多谢二位相助。”

这一揖,不卑不亢,发自肺腑。阎罗和孟婆坦然受之。

“此后,你有何打算?”孟婆问道。

吕布转过身,望向那座他再熟悉不过的奈何桥,望向桥下那条奔流不息的忘川河。

河水之中,依旧有无数的残魂在挣扎、在哀嚎。那是些生前执念太深,死后怨气不散,连投胎资格都没有的孤魂野鬼。他们沉沦在忘川水中,日夜受河水冲刷之苦,直到魂飞魄散。

过去,吕布从未在意过这些。

但现在,他看着那些痛苦的魂魄,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看到了陷阵营的将士。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想,我大概知道,‘引渡使’该做些什么了。”

说罢,他迈开脚步,走上了奈何桥。

他没有走向轮回的彼岸,而是在桥中央停了下来。

他席地而坐,就坐在了孟婆那汤锅的不远处,面对着滚滚而来的黄泉路,背对着通往新生的轮回门。

一个新来的鬼魂,被鬼差押解着,战战兢兢地走上桥。他看到了熬汤的孟婆,也看到了那个静静坐在桥中央的男人。

那男人身材魁梧,面容英俊,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沧桑。他既不像神佛那般宝相庄严,也不像恶鬼那般青面獠牙。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已经坐了千百年。

鬼魂好奇地多看了他两眼。

吕布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着那个因为生前受了冤屈,满心不甘的魂魄,想起了当年的高顺。

他对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有冤?”吕布开口问道,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那鬼魂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有恨?”

鬼魂又点了点头。

“那就,与我说说吧。”吕布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地,“喝孟婆汤前,总得找个人,把心里的故事,倒个干净。不然,到了下辈子,这些东西,还会跟着你。”

那鬼魂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自己生前的故事。

吕布就那样静静地听着。

他不评判,不劝解,只是做一个最忠实的听众。

等到那鬼魂说完了,哭完了,心中的怨气也宣泄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身,对着吕布深深一揖,然后走到孟婆面前,接过那碗汤,一饮而尽,神情平和地走入了轮回之光。

从那天起,奈何桥上,便多了一道风景。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在桥头熬汤,专管遗忘。

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在桥中静坐,专司聆听。

他听过王侯将相的壮志未酬,听过文人墨客的怀才不遇,听过痴男怨女的爱恨纠葛,也听过贩夫走卒的家长里短。

他见过无数的魂魄,在向他倾诉完之后,放下执念,坦然走向新生。

他再也没有拿起过兵刃,但他的聆听,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能更好地平息世间的怨与恨。

幽冥地府的鬼魂们,不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是一位引渡使。他们私下里,给他起了一个称号。

“镇魂侯。”

10

岁月,在忘川河的奔流中,失去了意义。

一百年,三百年,五百年。

人间朝代更迭,沧海桑田。奈何桥上,却一如往昔。

吕布依旧坐在桥中央,他身上的气息,变得越来越平和,越来越深邃。他仿佛与这座桥,与这条河,融为了一体。

他见过曹操的魂魄。这位一代枭雄,死后依旧霸气不减,他拒绝喝孟婆汤,说要带着记忆去见献帝,亲自向他赔罪。吕布没有劝他,只是陪他坐了一夜,听他讲了一夜的雄图霸业与身不由己。天亮时,曹操长叹一声,说“原来你在这里”,然后坦然饮汤而去。

他也见过刘备的魂魄。这位仁德之君,死后依旧满心愧疚,为白帝城托孤之事,为未能匡扶汉室而耿耿于怀。吕布听他讲完了对孔明、对关羽、对张飞的思念,然后只问了他一句话:“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选择走那条最艰难的路么?”刘备想了很久,最终笑着说:“会。”然后,他也走入了轮回。

他还见到了貂蝉。

她的魂魄,是在一个寂静的午后,独自来到桥上的。她依旧美得令人心碎,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

她不是来投胎的。她本是天界的织命女,任务完成后,便要回归天庭。临走前,特意来看他一眼。

两人相对而坐,久久无言。

“你,后悔吗?”最终,还是貂蝉先开了口。

吕布摇了摇头。

“那你,还记得我吗?”她又问。

吕布笑了。他伸出手,仿佛想要触摸她的脸颊,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我忘了武曲星是谁,但我记得,有一个姑娘,曾在月下为我跳过一支舞。那支舞,我记了五百年。”

貂蝉的眼中,泛起了泪光。她站起身,对着吕布,盈盈一拜,如同当年初见。

“珍重。”

“珍重。”

没有更多的言语,貂蝉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天际,消失不见。

吕布坐在原地,许久,才收回目光。

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便是一生。但能有过那样一段记忆,便已足够。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

一日,孟婆熬好了新的一锅汤,她舀起一勺,闻了闻,突然对吕布说:“今天这汤,味道似乎有些不同。”

吕布睁开眼,有些不解。

孟婆指了指桥的另一头:“或许,是有贵客到了。”

吕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黄泉路的尽头,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正蹦蹦跳跳地向奈何桥跑来。她怀里,还抱着一把半旧的暖玉梳篦。

她一边跑,一边清脆地喊着:

“阿父!阿父!玲绮来找你啦!”

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吕布,这位镇魂侯,这位聆听了千年故事、心如止水的引渡使,他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他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迎着那道向他奔来的、他亏欠了一生、也思念了一生的身影,大步走去。

忘川河水,奔流不息。

河畔的彼岸花,在这一刻,开得无比绚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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