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星,今天妈特意给你包了三鲜馅的馄饨,快趁热吃,对肚子里的宝宝有好处。”
王秀莲把一个印着牡丹花的白瓷大碗推到林晚星的面前,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林晚星的目光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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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碗乳白色的骨汤里,漂浮着一层细碎的、绿得扎眼的香菜末。
她的脸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像一张白纸。放在餐桌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分明,悄然攥紧了裤缝。
“妈,我……”林晚星的声音细若游丝,几乎要被厨房里抽油烟机的轰鸣声盖过。
“怎么了这是?”王秀莲脸上的笑容依旧,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线。她身上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上甚至还沾着些许干掉的面粉,一副慈爱温和的模样,完美符合一个好婆婆的形象。
“我对香菜过敏。”
当林晚星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时,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紧。仅仅是看到那些绿色的碎末,她的身体就已经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哎哟,多大点事,就那么一丁点儿。”王秀莲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在林晚星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根本尝不出什么味儿的。”
她拿起勺子,搅动着自己碗里的馄饨,那碗汤里,同样漂浮着一层翠绿的香菜。
“我以前怀着浩然的时候,那是什么都敢吃,酸的辣的,冰的凉的,从不忌口。”她一边说,一边将审视的目光投向林晚星的腹部,“孩子生下来才结实、健康。”
林晚星怀孕刚满三个月,小腹平坦,从外表上还看不出任何变化。但王秀莲每天都要像检查作业一样盯着看上好几次,仿佛能用目光直接分辨出胎儿的性别。
方浩然正好端着三双筷子从厨房里出来。
“你们娘俩聊什么呢,这么热闹?”他把筷子分发好,很自然地在林晚星身边的位置坐下,嘴里还说着:“妈,您又亲手包馄饨了?真是辛苦您了。”
话音刚落,他的视线落在了林晚星的碗里,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妈,这……”方浩然的手指着那些绿色的香菜末,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您怎么又放香菜了?”
王秀莲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什么叫‘又’?我一大清早就去菜市场买的最新鲜的猪腿肉,亲手剁了一下午的馅儿,放点香菜提提鲜,有什么问题吗?”她凌厉的目光扫过儿子,最终落在了林晚星的脸上,“晚星,你来评评理,妈这么做是不是为了你好?”
林晚星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妈,晚星她是真的过敏,不是开玩笑的。”方浩然试图解释,“上次她过敏进医院,您不是也亲眼看见了吗?全身都起了红疙瘩,呼吸都困难了。”
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的事情。林晚星头一次在婆家过春节,年夜饭上,王秀莲做了一道清蒸鲈鱼,鱼身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香菜做点缀。林晚星当时没太在意,只吃了一小口鱼肉,结果不到十分钟,脖子就开始发痒。半个小时后,大片的红疹就从胸口蔓延开来。一个小时后,她开始呼吸急促,感觉整个气管都在收缩。
方浩然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把她送进了急诊。医生给出的诊断是:香菜严重过敏,已引发喉头水肿,有窒息风险。
当时王秀莲就站在急诊室的门外,嘴里还小声嘀咕了一句:“肯定是那家饭店的鱼不新鲜。”她指的是那条从外面酒楼订的半成品鲈鱼,却绝口不提那致命的香菜是她自己亲手撒上去的。
出院之后,林晚星特意把那份诊断证明复印了一份,郑重地放在了婆家客厅的电视柜抽屉里。王秀莲当时满口答应:“知道了,知道了,以后一定注意。”
可下一次做饭,她又“不小心”忘记了。林晚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只能推说自己没胃口,或者等他们吃完后,自己悄悄在房间里点外卖。
自从林晚星怀孕,王秀莲就以“照顾”为名,堂而皇之地搬了过来。这名为照顾,实为监视。每天吃什么菜,用什么调料,全都得由她说了算。
“医生的话哪能全信?”王秀莲不屑地哼了一声,拿起勺子自顾自地吃起了馄饨,“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太娇贵了。想当年我们那个年代,哪听说过什么过敏不过敏的,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她话说得云淡风轻。
林晚星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的边缘。那块桌布是王秀莲上个月新买的,蓝色的底子,印着大片俗气的金色碎花。王秀莲却很喜欢,说这叫富贵吉祥。
“妈……”方浩然还想再说些什么。
王秀莲却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行了行了,别说了,就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林晚星,眼神里带着一种林晚星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那种“你别给脸不要脸”的警告和压迫感。
“晚星,这馄饨可是妈亲手包了一下午的。你就尝一口,就当是为了孩子。为了孩子,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林晚星的耳朵里。
她猛地想起了上个月产检时,医生语重心长的叮嘱:“孕早期要格外小心,任何强烈的过敏反应都可能刺激子宫,引起宫缩。如果情况严重的话……”
医生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林晚星已经完全听懂了。
她回家后把医生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方浩然。方浩然当时信誓旦旦地说:“那以后我们必须更加注意。”
然后,转过头,他就忘得一干二净。
就像现在。
他看看一脸为难的林晚星,又看看脸色阴沉的母亲,最终,他选择了妥协,低下了头。
“晚星,要不……你费点事,把香菜挑出来再吃?”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恳求。
林晚星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这个她曾经深爱了两年、托付终身的男人。恋爱的时候,他能记住她所有的喜好和禁忌,不吃辣,不喜甜,对香菜严重过敏。结婚第一年,他偶尔还会记得提醒自己的母亲。可是后来,这种提醒越来越少。直到现在,他竟然说出了“挑出来”这样的话。
仿佛那些致命的过敏原只是普通的装饰品,仿佛只要眼睛看不见,它们就不会对她的身体产生任何作用。
“挑什么挑!”王秀莲把汤勺重重地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当”声,“精华都在汤里呢!我这可是用大骨头熬了一下午的高汤!香菜的营养早就融进汤里了!”
她死死地盯着林晚星,一字一顿,连名带姓地喊道:“林晚星,你是不是打心底里就看不起我这个婆婆做的饭?”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轰然砸下,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一直埋头吃馄饨的公公方建业,此刻终于抬起了头。他漠然地看了一眼僵持的场面,然后又迅速低下头,继续对付碗里的食物。他没有说话,也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说话。林晚星嫁进方家一年多,听自己这位公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大部分都是“嗯”、“哦”、“行”之类的单音节词。他就像这个家里的一个影子,一个属于王秀莲的、没有自己思想的影子。
方浩然急了:“妈,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晚星怎么可能会这么想……”
“那你就让她吃啊!”王秀莲粗暴地打断儿子的话,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林晚星的脸上,“吃啊!妈辛辛苦苦为你包的,你不吃,就是不给我这个当妈的面子,就是不孝顺!”
道德绑架。
林晚星对这一套实在是太熟悉了。结婚这一年多来,她听过无数次类似的话。
“你不吃我做的菜,就是嫌弃我手艺不好。”
“你不穿我给你买的衣服,就是嫌弃我眼光差。”
“你不听我的话,就是存心跟我作对,就是不孝。”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用“为你好”作为华丽的包装,用“孝顺”作为沉重的枷锁,用“家庭和睦”作为无坚不摧的武器。
林晚星缓缓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昨天晚上母亲打来的电话。张慧敏在电话那头用温柔又无奈的语气劝她:“晚星啊,在婆家过日子,别太较真,能忍让的地方就忍让一下。你现在怀着身孕,更要以大局为重,家和才能万事兴啊。”
妈妈的声音里充满了过来人的辛酸。她自己,也是这么忍过来的,忍了一辈子。
林晚星睁开眼睛,再次看向那碗馄饨。碗里的热气已经散去了不少,汤面上凝结起一层薄薄的油花,那些翠绿的香菜末就漂浮在油花之间,绿得那么刺眼,那么充满恶意。
她拿起了汤勺,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方浩然看到她的动作,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仿佛一个天大的难题终于得到了解决。他甚至还挤出了一个笑容,轻声说:“这就对了嘛,晚星,妈也是一片好心。”
林晚星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馄饨皮薄得近乎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几片香菜末黏在馄饨皮上,还有更多细碎的粉末,早已和骨汤融为一体,根本不可能挑得干净。
她再次闭了闭眼,然后决然地将那个馄饨送进了嘴里。
咀嚼。
香菜那股强烈的、带着侵略性的味道瞬间在她的口腔里爆炸开来。对于不过敏的人来说,那或许是一种独特的香味。但对于她来说,那就是穿肠的毒药。
喉咙深处立刻传来一阵熟悉的、针扎般的痒意。
她强迫自己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然后机械地舀起第二个。
王秀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利者般满意的笑容。
“这不就没事了嘛。”她得意地转向自己的儿子,“你看,我就说她没事。以前啊,就是太娇气,太矫情了。”
方浩然附和地点点头,但还是补了一句:“妈,下次还是别放了。晚星她毕竟……”
“知道了,知道了。”王秀莲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他,“就你心疼你媳妇。妈也心疼啊,不然我费这么大劲包这顿馄饨是为了谁?”
她的话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林晚星始终没有说话。她一口,又一口,面无表情地吃完了整整一碗馄饨。最后,她甚至端起碗,把那碗致命的汤也喝得一干二净。
碗底还剩下一些碧绿的香菜碎末。她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放下汤勺。
“我吃完了。”她的声音很轻,喉咙里的瘙痒感已经开始向气管蔓延,她很想咳嗽,但她死死地忍住了。
“好,好,这就对了。”王秀莲笑得合不拢嘴,“这才像话嘛。怀了孕就得多吃点,孩子才能吸收到营养。”
她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乡下小调。
林晚星也站了起来:“我去洗碗吧。”
“不用不用,”王秀莲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你快坐着歇着,妈来就行。你现在可是我们家的重点保护对象。”
说完,她端着碗筷,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了厨房。
方浩然凑了过来,伸手握住林晚星的手:“晚星,谢谢你。”
他在感谢她。感谢她吃下了那碗带毒的馄饨,感谢她没有让他夹在中间为难。
林晚星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我去一趟洗手间。”
她走进洗手间,关上门,立刻反锁。
然后她冲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手捧起冰冷的自来水,一遍又一遍地漱口,试图将那股残留在口腔里的味道冲刷干净。
但是没用。过敏反应已经开始了。
她抬头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脖子两侧已经开始浮现出零星的、淡红色的斑点,像是被蚊虫叮咬过,但比那更红,更密集。
她拉下衣领,胸口的位置也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而费力,气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每一次吸气,都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双手撑着冰冷的洗手台,大口地喘息,努力告诉自己要冷静。也许这次不会像上次那么严重,也许只是起一些红疹子,不会有生命危险。
一定不会的。
外面传来了王秀莲打电话的声音,她的嗓门很大,像是故意要让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喂,是三姐啊。”
“对对,我在浩然家呢。照顾儿媳妇嘛,这不是怀孕了嘛。”
“今天我包了馄饨,她吃得可香了,一碗都吃完了。”
“嗨,别提了。以前老说自己对香菜过敏,这不都是装的嘛。今天我特意放了香菜,她还不是吃得干干净净的。”
“哪有什么真的过敏,就是以前矫情,不想吃我这个老婆子做的饭罢了。现在怀了孩子,知道心疼孩子了,也就不敢再作妖了。以前啊,就是太娇气!”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穿透薄薄的门板,狠狠地扎进林晚星的耳朵里。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眼眶红了。
这不是因为想哭,而是过敏反应导致的。她的眼球开始发痒,布满了红血丝。
但她确实想哭。
为那个不得不亲口吃下毒药的自己,为那个坐在客厅里心安理得地看着电视、觉得所有问题都已解决的丈夫,也为那个正在厨房里,向亲戚们洋洋得意地宣扬着自己胜利的婆婆。
她再次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拍打着发烫的脸颊。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了洗手间。
方浩然正陷在客厅的沙发里看体育频道,一场篮球赛让他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他抬头看见林晚星,随口问了一句:“晚星,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林晚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滚烫一片。
“可能……屋里有点热。”她说着,脚步虚浮地走向卧室。
“我进去躺一会儿。”
“哦,好。”方浩然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电视屏幕上,“那你好好休息。”
林晚星走进卧室,反手关上了门。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无力地缓缓滑坐到地上。
腹部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不是很剧烈,却一下一下,清晰地提醒着她某种危险的存在。
她把手轻轻地放在小腹上,在心里无声地默念着。
宝宝,对不起。妈妈保护不了你。妈妈真的,没有办法。
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滑落。她不敢哭出声音,怕外面的人听见,怕自己再次被冠上“娇气”和“矫情”的罪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下午五点,红疹已经从脖子蔓延到了整个前胸和后背,痒得钻心。林晚星侧躺在床上,手里紧紧握着手机。
她在网上搜索:“孕妇严重过敏怎么办?”“过敏反应是否会影响胎儿?”
屏幕上跳出来的每一条答案,都让她的心往下沉一分。
“孕妇发生严重过敏反应,可能诱发子宫收缩,导致流产或早产。”
“需立即就医,切勿自行用药。”
她关掉了网页,想给自己的妈妈打个电话。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她知道,妈妈大概率会说:“忍一忍吧,多喝点热水就好了。”“别为了这点小事跟你婆婆闹矛盾,影响家庭和睦。”
她太了解自己的妈妈了。所以,她最终还是没有打这个电话。
六点钟,王秀莲来敲门。
“晚星,起来吃饭了,晚上想吃点什么?”
林晚星从床上坐起来,声音沙哑:“妈,我不太饿。”
“不饿也得吃点。”王秀莲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来,喝杯牛奶,补钙。”
牛奶是温的。林晚星接了过来,刚凑到嘴边,就闻到了一股异样的味道,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妈,这牛奶……”
“我给你热的时候加了点蜂蜜。”王秀莲笑着说,“书上说对孕妇身体好。”
林晚星看着那杯白色的液体,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但她不敢喝。
她清楚地记得,上次王秀莲也是说“加了点蜂蜜”,结果那杯豆浆里还被她擅自加入了核桃粉。林晚星对坚果也轻微过敏。虽然不像香菜那么致命,但也会起一身的疹子。
那次她喝了,结果半夜痒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方浩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妈也是一片好心。下次我跟她说,让她别乱加了。”
下次。永远都有一个遥遥无期的下次。
“怎么了?”王秀莲见她迟迟不动,开口问道,“不喜欢喝牛奶?”
“不是的……”林晚星端起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很甜。但不仅仅是蜂蜜的味道,还有一股别的什么味道混在里面。
“妈,您是不是还放了别的东西?”
“哦,就放了一点黑芝麻糊。”王秀莲说得理所当然,“补钙又补铁,对你肚子里的孩子好。”
林晚星默默地放下了杯子。
“我对芝麻,也有一点过敏。”
“啊?”王秀莲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芝麻也过敏?你怎么回事,身上怎么这么多毛病?”
那语气里,除了不耐烦,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仿佛过敏是林晚星的错,是她自己身体太差,是她故意挑三拣四。
“算了算了,不喝就不喝吧。”王秀莲端起那杯牛奶,“我拿去给浩然喝,别浪费了。”
她转身走出了房间,门没有关严。
林晚星清楚地听到她在客厅里对儿子抱怨:“你那个媳妇,真是金贵。连芝麻都过敏,身上怎么这么多臭毛病?”
然后是方浩然的声音:“妈,您又乱加东西了。”
“我这不都是为了她好吗?”
“行行行,我知道了,下次您别加了。”
对话结束了。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林晚星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腹部的坠痛感越来越明显,一阵接着一阵。她只能在心里祈祷,希望这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希望宝宝能够平安无事。
晚上七点,林晚星扶着墙走出了房间。
她脸上的红肿已经相当明显,眼睛因为过敏反应而布满血丝,像是大哭了一场。脖子上的红疹已经连成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正在看电视的方浩然抬头看到她,吓了一大跳。
“晚星,你的脸……”他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近,仔细端详着,“怎么突然这么严重?”
王秀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炒菜的锅铲。她不以为然地瞥了一眼:“哎呀,不就是起了几个红疙瘩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她说完,又缩回了厨房。“多喝点热水,早点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林晚星一把抓住方浩然的手臂,她的声音因为喉咙水肿而变得异常费力:“浩然,我呼吸……有点困难。”
她每说一个字,都得大口地喘一口气。
“送我……去医院。”
方浩然犹豫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抽油烟机正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可是妈说睡一觉就……”
“方浩然。”林晚星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上次在急诊,医生是怎么说的,你忘了吗?”
“他说如果再发生类似的情况,必须马上来医院。会窒息的,会死人的!”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方浩然的手臂肉里。
方浩然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慌了。
“妈!妈!”他朝着厨房大声喊叫。
王秀莲关了火,一脸不耐烦地走出来:“又怎么了?一天到晚大呼小叫的。”
“晚星她情况不对,必须马上去医院!”
王秀莲皱起了眉头:“去什么医院,又要乱花钱。现在的医生就喜欢小题大做,吓唬人。你看她,这不还能说话吗?”
就在这时,林晚星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弯下了腰。每一声咳嗽都像是要撕裂她的肺,她的气管像是被烈火灼烧,又像是被绳索死死勒紧。
她紧紧抓住方浩然的胳膊,嘴里发出微弱的、不成句的声音:“浩然……我不行了……”
她的嘴唇,已经开始呈现出缺氧的青紫色。
方浩然彻底慌了神,他大吼一声:“妈!快叫车!”
他一把将林晚星横抱起来,不顾一切地朝门外冲去。
王秀莲这才感觉到了一丝紧张,她慌忙跟在后面,嘴里还念叨着:“你慢点,慢点啊!别颠着她了!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
林晚星蜷缩在方浩然的怀里,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她能听到王秀莲在身后的叫喊,能听到方浩然急促而混乱的呼吸声,也能听到自己那快得像要跳出胸膛的心跳。
腹部的绞痛猛然加剧,一股强烈的下坠感袭来。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方浩然胸前的衣领。
“孩子……”
“肚子……好疼……”
说完这两个词,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出租车在城市的夜色里疯狂疾驰。
方浩然紧紧抱着林晚星坐在后排,她的手冰冷得吓人。路灯的光芒一闪而过,照亮她脸上和脖子上那些连成片的、仿佛灼伤一般的红疹。
“师傅,麻烦您再快一点!”方浩然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皱眉道:“这是严重过敏了吧?”
“是,非常严重。”
“去市中心医院急诊是吧?坐稳了。”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呼啸着闯过一个黄灯。
王秀莲坐在副驾驶座上,不停地回过头来张望。
“浩然,她……她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林晚星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胸口看不出丝毫的起伏。
“晚星?晚星你醒醒!”方浩然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脸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妈!都怪您!”他终于克制不住,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我跟您说了多少次!她不能吃香菜!您为什么非要逼她吃!”
王秀莲被儿子突如其来的怒火吼得一愣,随即小声地辩解:“我就放了那么一丁点儿……谁知道她真的这么金贵啊!以前也没见这么严重……”
“以前没这么严重是因为她根本就没吃!”方浩然双眼通红,“她一口都不敢吃!今天是您,是您亲手逼着她吃下去的!要是晚星和孩子出了什么事……”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里充满了绝望和怨恨。
王秀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默默地转过头去,看着前方的路,两只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不会有事的,肯定不会有事的……就是个小小的过敏而已……睡一觉就好了……”
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祈祷。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了医院门口。
方浩然抱着林晚星冲下车,王秀莲慌里慌张地付了车费,紧紧跟在后面。
急诊室的自动玻璃门打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头顶的灯光白得刺眼。
“医生!医生救命!”方浩然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哭腔。
一个护士立刻推着一张移动病床跑了过来:“什么情况?”
“过敏!严重过蒙!她还怀孕了!”
护士一听,立刻朝着抢救室的方向大喊:“急诊三床!孕妇严重过敏,准备抢救!”
几个医护人员迅速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林晚星转移到病床上。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医生一边检查林晚星的瞳孔,一边急声问道:“对什么过敏?”
“香菜!她对香菜过敏!”
“食用了多少?”
方浩然被问得一愣,他茫然地看向跟过来的王秀莲。
王秀莲结结巴巴地回答:“就……就一碗馄饨……汤里放了点香菜末……”
医生眉头紧锁:“确定只是香菜?没有接触其他过敏原?”
“确定!我们有医院的诊断证明!她以前就因为这个住过院!”
医生立刻做出判断:“马上推抢救室!准备肾上腺素!建立静脉通道!快!立刻通知妇产科过来会诊!”
病床被飞快地推走,轮子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急促刺耳的滚动声。
方浩然想跟上去,却被一个护士伸手拦住了。
“家属在外面等着。”
“医生,我爱人她怀孕三个月了……”
“我们知道了。”护士的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抢救大人的生命。严重过敏会引发喉头水肿,导致窒息死亡。”
她说完,转身快步走进了抢救室。
门“砰”地一声关上,门顶上的红色警示灯亮了起来。
方浩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呆呆地站在门外,像一尊石像。
王秀莲挪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站在他旁边。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其他诊室偶尔传来几声病人的呻吟。
“浩然……”王秀莲小声地叫他。
方浩然没有回头。
“妈。”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充满了压抑的痛苦,“如果孩子没了……如果晚星也没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您。”
王秀莲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陡然拔高:“你……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我是你亲妈!你就为了一个外人……”
“她不是外人!她是我妻子!”方浩然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布满血丝,样子骇人,“她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孩子!是您的亲孙子!您明明知道她过敏,您为什么要逼她!为什么!”
“我……”王秀莲被儿子从未有过的凶狠模样吓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是真的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么严重的地步。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林晚星太娇气,觉得所谓的“过敏”不过是年轻人偷懒、挑食的借口。她只是想在儿子面前证明自己是对的,证明自己做的饭没有任何问题,证明儿媳妇就应该无条件地听从婆婆的话。
可现在……
抢救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护士快步走了出来。
“病人家属?”
“在!我就是!”方浩然立刻冲了过去。
“病人喉头水肿非常严重,必须立刻注射药物。但是,孕妇使用这类激素药物有很高的风险,可能会对胎儿造成影响,甚至导致流产。这是风险告知书,你们必须签字。”
护士递过来一张薄薄的纸和一支笔。
方浩然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连笔都握不住。
“医生,那孩子……我的孩子能保住吗?”
“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住大人的命。”护士重复了这句话,语气不容置疑,“快签字吧,时间拖不起了。”
方浩然接过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几个字,歪歪扭扭,不成形状。
“医生,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她……”
“我们会尽力的。”护士拿过同意书,转身又走进了抢救室。
门再次关上。
方浩然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到地上。他把脸深深地埋进双臂之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王秀莲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真正感到了害怕。
“浩然……”她蹲下身,试探着想去碰触儿子的肩膀。
方浩然猛地躲开,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别碰我。”
王秀莲的手尴尬地僵在了半空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方浩然死死地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他第一次见到林晚星,是在朋友的聚会上。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弯弯的月牙。
她当时就告诉他:“我叫林晚星,我对香菜过敏,是会要命的那种哦,所以跟我一起吃饭要特别注意。”
恋爱的时候,每次出去约会吃饭,他都会反复叮嘱服务员:“麻烦一下,我们的菜里不要放香菜,一点点都不要。”
结婚那天,她穿着洁白的婚纱,仰着头对他说:“方浩然,你以后要一直对我这么好。”
他当时郑重地点头,承诺道:“一定。”
可是结婚以后呢?
妈说她娇气,他听之任之。
妈说她挑食,他劝她忍让。
妈说她的过敏是装出来的,他……他虽然没有附和,但也从未真正地、坚决地反驳过。
他只是像个复读机一样,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妈,下次别放了。”
然后,下次之后,还有下下次。永远都有一个解决不了的下次。
直到今天。
她躺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他们的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而她,也可能……
方浩然不敢再想下去。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外是榕城的璀璨夜景,万家灯火,车水马龙。可他只觉得浑身发冷,那股寒意从四肢百骸,一直渗透到骨髓里。
“浩然……”王秀莲又一次小心翼翼地开口,“妈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
方浩然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您知道的。”
他说。
“您只是不在乎。您在乎的,从来都只有您自己的权威,是您在这个家里不容置疑的地位,是儿媳妇必须对婆婆百依百顺的那些陈腐规矩。”
“晚星的死活,您根本就不在意。孩子的安危,您也同样不在意。”
“您唯一在意的,就是您赢了。您成功地逼她吃下了那碗馄饨,您赢了。所以您心满意足地打电话给三姨,到处炫耀您的胜利。”
“不是吗?”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将王秀莲内心深处那些自私而阴暗的想法,一层一层地剥开,暴露在空气里。
王秀莲的脸色惨白如纸。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她不是这么想的。
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因为方浩然说的……好像全都是对的。
她确实在林晚星吃下馄饨的那一刻,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胜利的快感。她确实立刻就打电话给自己的姐姐炫耀了。她确实觉得,这个不听话的儿媳妇,终于被自己彻底驯服了。
可她真的没有想过后果。她从没想过会严重到要进医院,更没想过孩子可能会因此保不住。
她觉得那太夸张了,不可能。
过敏而已,能有多严重?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真的很严重。严重到,可能会出人命。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白大褂、神情严肃的女医生快步走了过来。
“是林晚星的家属吗?”
“我是!”方浩然立刻迎了上去,“医生,我是她丈夫。”
“我是妇产科的值班医生,刘芳。”女医生表情凝重地说道,“病人目前的情况非常不稳定,严重的过敏反应引发了强烈的子宫收缩,胎儿的心率正在持续下降。”
“我们正在全力保胎,但是……情况非常不乐观。你们家属,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这四个字像一把千斤重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方浩然的心上。
“医生……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一定要保住孩子……孩子不能有事……”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像个无助的孩子。
刘医生看了看他,又将目光转向旁边面无人色的王秀莲,问道:“过敏是怎么引起的?”
“香菜……她吃了放了香菜的馄饨……”
“既然知道她过敏,为什么还要让她吃?”
方浩然痛苦地闭上了嘴。
王秀莲则羞愧地低下了头。
刘医生瞬间明白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先等抢救室那边的结果吧。”
说完,她便转身走进了亮着红灯的抢救室。
方浩然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陌生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母亲。
王秀莲不敢与他对视。
“妈。”方浩然叫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这个孩子没了,我和晚星,以后也不会再要孩子了。”
“您知道为什么吗?”
王秀莲茫然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因为晚星,她再也不会愿意为我生孩子了。因为她再也不会相信,我能够保护好她和我们的孩子。因为她今天,差一点就死在了我妈的手里。”
“死在您那碗‘充满爱意’的馄饨里。”
王秀莲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我……我不是故意的……”
“对,您当然不是故意的。”方浩然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您只是愚蠢,只是自私,只是自以为是,只是觉得整个世界都必须围着您一个人转。”
“现在您满意了吗?”
“您亲手杀死了您的孙子。”
“您现在,终于满意了吗?!”
他最后一句是嘶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引得周围所有人都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王秀莲被这声嘶吼震得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这样说,就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
方浩然不再看她。他走回到抢救室的门口,像一尊望妻石,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凌晨一点。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治医生走了出来,他拉下口罩,露出一张写满疲惫的脸。
方浩然立刻冲了过去:“医生,我妻子她怎么样了?”
“病人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医生开口说道,“喉头水肿已经消退,呼吸也恢复了平稳。”
方浩然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猛地一松,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谢谢……谢谢您医生……”
“但是……”医生的话锋一转。
方浩然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但是什么?”
“孩子没保住。”
短短的五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方浩然的耳边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您……您说什么……”
“病人因严重过敏反应引发了剧烈宫缩,导致了不可避免的流产。”医生用专业而又残忍的口吻陈述着事实,“我们已经尽力了。很抱歉。”
方浩然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越过医生的肩膀,看向那扇还未关严的门。他能看到里面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却看不到林晚星。
他的孩子。
那个才刚刚三个月,还没有成形,甚至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孩子。
就这么没了。
因为一碗馄饨。
因为一把香菜。
因为一个固执己见、坚信“过敏就是矫情”的婆婆。
“浩然……”王秀莲也听到了医生的话,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来,脸色灰败如死。
“医生……是不是搞错了……不可能的……”她一把抓住医生的袖子,语无伦次地质问,“就吃了一碗馄饨……怎么会流产呢……”
医生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从她的手里抽出自己的袖子。
“女士,严重过敏反应是可能致命的,这个常识你不知道吗?孕妇在孕早期遭遇如此强烈的生理应激,诱发流产,这在临床上并不少见。你们作为家属,明知道她过敏,为什么还要让她接触过敏原?”
医生的语气严厉,充满了责备。
王秀莲的手无力地垂下,身体晃了晃,不停地摇头。
“不可能的……这不可能……”她转向自己的儿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浩然,你快说句话啊……孩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
方浩然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地转过头,用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母亲。
“没了。”
他说。
“您听清楚了吗?孩子,没了。”
“您的亲孙子,被您亲手害死了。”
“砰”的一声,王秀莲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悔恨和恐惧的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不是装的。
她是真的,真的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么可怕的错误。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她抱着头,发出了绝望的哀嚎,“我就是想让她多吃点好的……我就是觉得她太娇气了……我真的没想过要害孩子啊……我没想过……”
她的哭喊声在走廊里回荡,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方浩然没有理会她。他转向医生,声音沙哑地问:“我能……进去看看我妻子吗?她醒了吗?”
“已经醒了,但是情绪非常不稳定。”医生叹了口气,“你们进去一个人陪陪她吧。人不要太多,尽量不要再刺激她了。”
方浩然点了点头,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抢救室。
林晚星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她的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一动也不动。
“晚星……”方浩然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冰凉。
林晚星缓缓地转过头,用一双同样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孩子呢?”她开口问道,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方浩然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晚星,我……”
“孩子呢?”她又问了一遍,语速更慢,吐字却更清晰。
方浩然说不出话,只能痛苦地摇着头,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她的手背上。
林晚星明白了。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很久,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令人心悸的灰烬。
“你妈呢?”她问。
“在……在外面……”
“让她进来。”
方浩然愣住了:“晚星,你现在的情绪不能……”
“让她进来。”林晚星重复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决。
方浩然转身走了出去,片刻后,他把还在地上哭泣的王秀莲拉了进来。
王秀莲双眼红肿,看到病床上的林晚星,立刻哭着扑到床边。
“晚星,妈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妈这一次吧……”
林晚星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妈。”
她叫了一声。
王秀莲茫然地抬起头。
“您知道我对香菜过敏,对吗?”
“知道……妈知道……”
“您知道严重过敏可能会死人吗?”
“我……”
“您知道孕妇严重过敏,孩子可能会保不住吗?”
林晚星一句接着一句地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王秀莲被问得哑口无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林晚星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您其实什么都知道。”
“您只是不在乎。您不在乎我的死活,也不在乎我肚子里孩子的死活。”
“您唯一在乎的,就是您在这场婆媳的权力斗争中,能不能赢。”
“现在,您赢了。”
“我吃了您亲手做的馄饨,孩子没了。”
“恭喜您,您赢了。”
王秀莲拼命地摇头,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妈真的是为你好……”
“为我好?”林晚星打断她,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逼着我吃下对我来说是剧毒的东西,这叫为我好?”
王秀莲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林晚星不再看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方浩然。
“浩然。”
“我在,晚星,我在这里。”方浩然赶紧上前一步。
“我累了。”林晚星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你带她出去吧。”
“以后,不要再让她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会恶心。”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三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方浩然和王秀莲的心里。
方浩然痛苦地点了点头:“好。”
他伸手,强行拉起还在哭哭啼啼的母亲。
“妈,我们先出去。”
王秀莲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当她对上林晚星那双死寂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看到林晚星缓缓闭上了眼睛,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美丽人偶。
她终于闭上了嘴,任由儿子把自己拖出了抢救室。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林晚星再次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她的手缓缓地移动到自己的小腹上,那里曾经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而现在,却只剩下平坦和空荡。
三个月的孩子,虽然还没有成形,但她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存在。
每天早晨的孕吐,夜晚的尿频,胸部的胀痛,这一切都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她,有一个小生命正在她的身体里努力地生长。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所有的一切,都终结于那碗馄饨,那个愚蠢自私的婆婆,和那个懦弱无能的丈夫。
她缓缓地闭上眼睛,眼泪终于再次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身下的枕头。
外面的走廊上,王秀莲瘫坐在长椅上,还在低声地抽泣。
方浩然则站在窗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他平时从不抽烟,但现在,他迫切地需要尼古丁来麻痹自己几乎要崩溃的神经。
“浩然……”王秀莲哽咽着叫他,“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方浩然没有回头,声音嘶哑:“什么怎么办?”
“晚星……晚星她会不会恨死我了……她会不会……跟你离婚啊……”
方浩然突然笑了,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自嘲。
“您现在才开始担心这个吗?”
“您逼着她吃馄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您在电话里跟亲戚炫耀自己胜利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现在孩子没了,您才开始想了?”
王秀莲被儿子说得无地自容,只能反复说:“我错了……妈是真的知道错了……”
“您知道错了,然后呢?”方浩然猛地转过身,将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按在窗台上,“孩子能回来吗?晚星受的罪能一笔勾销吗?她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吗?”
王秀莲一个问题也回答不上来。
方浩然走回到她的面前,缓缓地蹲下身,平视着她。
“妈。”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如果晚星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会立刻搬出去住,和她两个人住。”
“从今往后,您不要再插手我们生活里的任何事情。不要再给我们做饭,不要再来‘照顾’她,甚至,不要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如果您做不到,”他的声音顿了顿,变得异常清晰和冰冷,“那我就当,我没有您这个妈了。”
他的话说得很慢,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钉子,狠狠地钉进了王秀莲的心里。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你说什么?你要搬出去?为了那个女人,你连妈都不要了?”
“不是不要。”方浩然摇了摇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是要不起。您这样的妈,我要不起。晚星,她更要不起。”
“所以,要么,您彻底改变。”
“要么,我们彻底离开。”
王秀莲张着嘴,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那个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儿子,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会为了一个女人,要和自己断绝关系。
“浩然……我可是你亲妈啊……”
“我知道。”方浩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晚星,是我的妻子,是我发誓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人。我今天,已经差点失去她一次了。”
“我绝不能再有下一次。”
他说完,不再看瘫坐在椅子上的母亲,转身走开。
留下王秀莲一个人,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走廊的另一头,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了。林晚星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子,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病人需要转到普通病房观察一晚。”护士对方浩然说道,“你跟我过来办一下手续吧。”
方浩然点了点头,默默地跟在病床旁边。
林晚星始终闭着眼睛,没有看他一眼。
到了病房,护士帮忙把林晚星转移到病床上,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了。
偌大的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方浩然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沙哑地开口:“晚星……”
“我累了。”林晚星冷冷地打断他,“我想睡觉。”
“你能出去吗?”
她不想看到他,不想听到他的声音,更不想闻到他身上那股呛人的烟味。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
方浩然犹豫了一下:“我就在外面守着……”
“出去。”林晚星猛地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方浩然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痛苦地点了点头。
“好。”
“我就在门口,你有任何事,随时叫我。”
他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然后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林晚星重新闭上眼睛,手再次抚上自己空空如也的小腹。那里,像她的心一样,空了。
门外,方浩然背靠着墙壁,无力地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在双臂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终于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起来。
为那个还未出世就已逝去的孩子,为那个躺在病房里心如死灰的妻子,为自己无可救药的懦弱和无能,也为这个被搅得支离破碎的家。
而走廊的另一头,王秀莲依旧呆呆地坐在长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她在想什么?
或许是在想那碗致命的馄饨,或许是在想那个她从未见过面的孙子,又或许,是在反复回味儿子说的那句话。
“我就当,我没有您这个妈了。”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突然觉得好冷,好冷。
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满脸的泪痕,和无尽的悔恨。
天色微亮的时候,方浩然从冰冷的地面上爬了起来。他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蹲坐而变得麻木不堪。他扶着墙壁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他透过病房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向里望去。林晚星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背对着门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沉睡的雕像。他分不清她到底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一个年轻的护士过来查房,推开门走了进去。方浩然也立刻跟了进去。
护士给林晚星量了体温,测了血压,然后轻声对她说:“体征都正常,但你现在情绪一定要保持稳定。”
“小产也相当于坐一次小月子,千万不能大意,不然以后容易落下病根。”
林晚星没有任何回应,依旧背对着他们。
护士无奈地看了方浩然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
方浩然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沙哑地问:“晚星,你饿不饿?我去楼下给你买点小米粥?”
林晚星还是没有说话。
“那你再睡一会儿吧。”方浩然叹了口气,站起身,准备离开。
“把手机给我。”
林晚星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厉害。
方浩然愣了一下:“你要手机做什么?”
“给我妈打电话。”
方浩然有些犹豫:“要不……我帮你打吧?”
“手机给我。”林晚星缓缓地转过头,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一片淡漠,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方浩然的心像被狠狠地刺了一下。他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林晚星接过手机,解锁,熟练地翻出通讯录,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方浩然就站在旁边,清楚地听到电话接通后,听筒里传来岳母张慧敏带着睡意的声音。
“喂,浩然啊,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妈。”林晚星只叫了一个字。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
“晚星?是你吗?你怎么用浩然的手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张慧敏的声音立刻紧张了起来。
“妈,我在医院。”
“什么?!医院?你怎么了?你人怎么样?孩子呢?”
“孩子没了。”林晚星说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张慧敏颤抖的声音才再次传过来:“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过敏。”林晚星言简意赅,“吃了香菜,严重过敏,孩子没保住。”
“谁让你吃香菜的?!你不是知道自己不能吃吗?!”张慧敏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怒和心疼,“你那个婆婆呢?方浩然呢?他们都是死人吗?就这么看着你吃?!”
林晚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平静地说道:“妈,您来榕城接我吧。”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我想回家。”
“回哪个家?”
“回您的家。”林晚星重复道。
“好,好,妈马上就来!”张慧敏立刻答应,“你在哪个医院?我现在就去买车票!”
林晚星报上了医院的名字和地址,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递还给方浩然。
“我妈下午就到。”
方浩然接过冰冷的手机,手指都在发颤。
“晚星,你……你要走?”
“嗯。”
“回娘家?”
“嗯。”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晚星抬眼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不回来了。”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四座大山,轰然压在了方浩然的心上。
“晚星……”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机会?”林晚星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方浩然。”
她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正式得像在进行一场商业谈判。
“结婚这一年多,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
“你妈做饭放香菜,我说我过敏,你说让我挑出来。”
“你妈在我的牛奶里乱加东西,我说我过,你说她是一片好心。”
“你妈当着你的面说我娇气,说我装病,你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你的嘴里,永远都只有那几句话:‘妈不是故意的’,‘妈也是为了你好’,‘你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忍了。”
“我忍了整整一年。”
“现在,我的孩子没了。”
“你告诉我,你还想让我再忍什么?”
方浩然张着嘴,脸色惨白,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你出去吧。”林晚星转回头,重新闭上了眼睛,“我不想看见你。等我妈来了,办完手续,我就会走。”
方浩然在床边站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像个打了败仗的士兵,失魂落魄地转身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地带上。
林晚星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
上午十点,王秀莲提着一个保温桶来了。她的眼睛依旧红肿不堪。
她走到病房门口,坐在走廊长椅上的方浩然看到她,立刻站了起来。
“妈,您怎么又来了?”
“我……我给晚星炖了点鸡汤。”王秀莲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讨好,“让她补补身子。”
“她不会喝的。”方浩然直接说道,“您还是拿回去吧。”
“我……我就想进去看看她……”王秀莲伸长了脖子,试图往病房里张望。
“看她会不会原谅您吗?”方浩然的语气里充满了讽刺。
王秀莲被噎了一下,表情尴尬:“浩然,妈是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然后呢?”方浩然冷冷地反问,“您能让我的孩子回来吗?能让晚星受的那些罪都消失吗?能让时间倒流回前天晚上吗?”
王秀莲羞愧地低下了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您回去吧。”方浩然重复道,“她现在不想见到您,也不想见到我。等她情绪好一点,我们再说。”
王秀莲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里的保温桶递给了方浩然。
“那……那你端进去给她。”
“她要是肯喝,我明天再给她炖。”
方浩然面无表情地接过了保温桶。
王秀莲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老人。
方浩然提着保温桶走进病房。林晚星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妈给你炖了鸡汤。”他说。
“放香菜了吗?”林晚星没有回头,冷冷地问。
方浩然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应该……没有吧……”
“应该?”林晚星笑了,笑声冰冷而凄凉,“那你先喝一口。如果你没事,我再喝。”
方浩然僵在了原地。
“晚星,妈她应该不会……”
“不会什么?”林晚星猛地转过头,直直地盯着他,“不会在我刚刚因为她的‘好心’而流产之后,还不知悔改地在鸡汤里继续放香菜吗?”
“方浩然,你对你妈,还真是充满了信心啊。”
方浩然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他默默地打开了保温桶的盖子,一股鸡汤的香味飘散出来。他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然后仰头喝了下去。
味道很正常,没有香菜味。
“没有放。”他说。
林晚星没有接话。
“你不喝一点吗?”
“不喝。”
“为什么?”
“我怕她又在里面加了别的东西。”林晚-星平静地说道,“比如核桃粉,或者花生酱,又或者其他什么我不知道但我会过敏的东西。”
“她总是喜欢在食物里‘加料’,然后美其名曰‘都是为了你好’。”
方浩然默默地放下了勺子。
“那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去给你买。”
“不用了。”林晚星说,“等我妈来了,她会带我去吃。”
又是“我妈”,而不是“我们”。
方浩然的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下午两点,张慧敏终于赶到了。她拎着一个半旧的旅行包,风尘仆仆,一脸憔悴。
她看到等在病房门口的方浩然,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女儿呢?”
“在……在病房里……”
张慧敏根本没等他说完,直接一把推开病房门冲了进去。
当她看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的林晚星时,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晚星……”
林晚星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母亲,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妈……”
张慧敏冲到床边,一把抱住自己的女儿,放声大哭:“我的女儿啊……你怎么受了这么大的罪啊……”
林晚星也哭了。她压抑了一天一夜的情绪,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终于彻底释放了出来。
母女俩抱头痛哭。
方浩然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眶也跟着红了。
张慧敏哭够了,才慢慢松开女儿。她擦干眼泪,转过身,用一种冰冷而审视的目光看向方浩然。
“方浩然。”她叫他的名字,“我当初把健健康康的女儿交到你手上,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
“妈,我……”
“别叫我妈!”张慧敏厉声打断他,“我担不起!你也不配!”
“你妈呢?那个害得我女儿流产、害得我外孙没命的凶手呢?”
方浩然羞愧地低下了头:“我妈……她在家……”
“在家?”张慧敏站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她还有脸在家待着?她害得我外孙没了,她就心安理得地在家待着?”
“她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滚过来给我女儿下跪道歉?!”
“妈,我妈她……”
“她知道错了?”张慧敏发出一声冷笑,“知道错了有什么用?我那可怜的外孙能活过来吗?我女儿受的这些罪能一笔勾销吗?”
她说的这些话,和方浩然早上对王秀莲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方浩然被堵得无言以对。
“妈,您别这样……”林晚星拉了拉母亲的衣袖,轻声说道,“跟他说这些没有用的。”
“他永远,都只会站在他妈那边。”
张慧敏回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心疼得无以复加。
“晚星,跟妈回家。这个鬼地方,这家人,咱们不待了。”
林晚星点了点头:“好。”
她掀开被子,挣扎着要下床。
方浩然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晚星,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不能出院……医生说要再观察几天……”
“观察什么?”林晚星抬眼看着他,眼神冰冷,“观察我什么时候会死吗?还是观察我以后还能不能给你们方家生孩子?”
方浩然的心像被狠狠地剜了一刀,痛得他无法呼吸。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张慧敏像一头护崽的母狮,张开双臂挡在女儿面前,“我女儿刚刚才流了产,身体虚弱得像纸一样。你们家那个蛇蝎心肠的婆婆,她会好好照顾我女儿吗?”
“她会不会又背地里往我女儿的饭菜里加那些要命的东西?会不会又逼着我女儿吃那些她过敏的食物?”
“方浩然,你摸着你的良心告诉我,你,能保护好她吗?”
方浩然张了张嘴,很想大声说“能”。
但这两个字,却像有千斤重,死死地堵在他的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就在前天,他没有保护好她。
张慧敏看着他这副懦弱的样子,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呵。”她发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冷笑。
“收拾东西,晚星,我们走。”
林晚星点了点头,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小包。里面只有她的手机和一些证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你的衣服呢?”张慧敏问。
“都在家里的衣柜里。”林晚星平静地回答。
“不要了。”
“回去妈给你买新的。”
张慧敏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那些晦气的东西,咱们不要了。”
“我们走。”
她搀扶着虚弱的女儿,绕过方浩然,径直往外走。
方浩然下意识地伸手拦住她们:“晚星,你不能走……”
“让开。”林晚星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方浩然,我最后再说一遍。”
“让开。”
方浩然却像魔怔了一样,死死地堵在门口,不肯让路。
“求你了,晚星……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会改的,我发誓我以后一定会改的……”
“我妈那边,我也会跟她说清楚……”
“我们以后再也不会逼你吃任何你不喜欢的东西……”
“我们搬出去住,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我来照顾你……”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林晚星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方浩然。”
她叫他的名字。
“这些话,你早就应该说了。”
“在我的孩子还在的时候,在我还对你抱有最后一丝希望的时候。”
“现在再说这些,太晚了。”
她伸出手,用力地推开了他,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方浩然还想追上去。
张慧敏猛地回过头,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你今天要是敢再跟过来一步试试!”
“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豁出这条老命,也要跟你们方家没完!”
方浩然僵在了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相互扶持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他缓缓地蹲下身,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空荡荡的病房里,只剩下那个被遗忘的保温桶,还孤零零地放在床头柜上。
里面的鸡汤,早就已经凉透了。表面凝固起一层黄色的油脂,像一滴凝固的、巨大的眼泪。
方浩然站起身,失魂落魄地走出病房,走出医院。
外面的太阳很大,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
“浩然?晚星怎么样了?她肯喝鸡汤了吗?”王秀莲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
“她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回娘家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那……那她还回来吗?”王秀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不知道。”方浩然说。
“妈,我要搬出去住了。”
“什么?!”
“我要搬出去。”方浩然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重复道,“我已经决定了。我会自己找个房子,一个人住。”
“我会等晚星,等她什么时候愿意原谅我了,我再把她接回来。”
“如果她永远都不原谅我。”
“那我就一个人过一辈子。”
“您以后,不要再插手我的任何事情了。”
“不要再打电话给晚星,更不要去她家找她。”
“如果您做不到,”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坚决,“那我就换掉手机号,搬到一个您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他说完,便直接挂断了电话,将王秀莲在电话那头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哀求,都彻底地隔绝在了听筒之外。
然后,他关掉了手机。
他走进路边一家名为“安居客”的房产中介。
“你好,我想租一套房子。”
“一室一厅就行。”
“离市中心医院近一点的。”
“最好今天就能入住。”
中介的小姑娘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没有多问什么。
“好的先生,我马上帮您查找合适的房源。”
下午五点,方浩然签下了一份租房合同,一次性付了三个月的租金。
房子在一个很老旧的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但屋子里很干净,采光也不错。
最重要的是,这里离林晚星工作的“晨星设计”公司只有两站地铁的距离,离市中心医院也只有三站路。
他去附近的商场买了一些最简单的家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又去超市买了锅碗瓢盆,米、面、油。
还有各种各样新鲜的蔬菜。
唯独,没有买香菜。
也没有买葱姜蒜和任何辛辣的调料。他买的,全都是林晚星能吃的、喜欢吃的东西。
他站在那个小小的、陌生的厨房里,看着台面上堆放的那些食材,忽然悲哀地发现,他其实从来都不知道林晚星真正喜欢吃什么。
他只知道她不能吃什么。
结婚这一年多来,他从来没有亲手为她做过一顿饭。
家里的饭菜,永远都是母亲在做。
他只负责吃,负责在母亲问起时说“好吃”,负责在妻子为难时劝她“忍忍”。
现在,母亲不在了。
他必须自己学着做了。
晚上七点,他为自己做了搬进新家的第一顿饭。
一盘番茄炒蛋。
蛋炒糊了,番茄也切得大小不一。
米饭也因为水放少了,煮得有点夹生。
但他还是把它们全部都吃完了。
他一边吃,一边控制不住地流眼泪。
饭菜是咸的。
他分不清,那究竟是盐的味道,还是眼泪的味道。
与此同时。
远在几百公里外的县城,林晚星正躺在自己出嫁前睡的那张小床上。
张慧敏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水煮荷包蛋。
“快,趁热吃了,这个最补气血。”
林晚星接了过来,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妈。”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怎么了?”
“我想离婚。”
张慧敏拿着毛巾的手猛地一顿。
“晚星,你……你想好了?”
“想好了。”林晚星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却异常坚定,“那个家,我回不去了。那个婆婆,我只要一想到她,就觉得恶心反胃。至于方浩然……妈,我对他,已经彻底死心了。”
张慧敏沉默了很久,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你想离,妈支持你。”
“那种人家,那种婆婆,配不上我这么好的女儿。”
林晚星的眼眶又红了。
“妈,对不起……又让您为我担心了。”
“傻孩子。”张慧-敏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心疼地说,“是妈对不起你才对。妈不该总是劝你忍让,不该让你在婆家受那么多委屈。”
“以后不会了。”
“以后,妈来保护你。”
林晚星靠进母亲温暖的怀抱里,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安稳。
晚上九点,方浩然在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里,重新打开了手机。
屏幕一亮,无数个未接来电和短信提示瞬间涌了进来。
几乎全都是王秀莲打来的。
短信也是她发的。
“浩然,你快接电话啊!”
“妈知道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别吓唬妈啊!”
“你别搬出去住,妈求你了!你快回来,我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
他一条都没有回复,直接将王秀莲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他点开林晚星的对话框,颤抖着手指,打下了一行字。
“晚星,对不起。我已经在外面租好房子了。”
“离你公司很近。钥匙我明天会放在你公司前台的信箱里。”
“如果你愿意,随时都可以过来看一看。”
“或者,我搬走,你过来住。一切都听你的。”
消息发出去后,聊天界面上立刻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方浩然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但那几个字闪烁了很久,最终还是消失了。
对方没有回复。
方浩然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始终没有等到任何回复。
他放下手机,颓然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一夜无眠。
而方家的那个大房子里,王秀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一言不发的丈夫周志远哭诉。
“老方,你说浩然他怎么能这么狠心……为了一个女人,连自己的亲妈都不要了……”
周志远沉默地抽着烟,一根接一根,客厅里烟雾缭绕。
“你倒是说句话啊!”王秀莲气得推了他一把,“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孙子没了,媳妇跑了,现在连儿子也要走了……这个家,马上就要散了!”
周志远终于将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
“那能怪谁?”他抬起头,冷冷地问。
短短的四个字,让王秀莲的哭声戛然而止。
“怪我?”
“不怪你,难道怪我吗?”周志远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厌倦,“我早就跟你说过,晚星那孩子是真的过敏,不是装的。让你做饭的时候注意点,别放香菜。”
“可你听了吗?你不听。你非说她娇气,说她矫情,说她就是不想吃你做的饭。”
“现在好了。”
“出事了。”
“你满意了?”
王秀莲被丈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林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眼泪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句话你今天已经说了一百遍了。”周志远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周身的寒气像结了冰,指节攥得发白,“可是有用吗?”他抬眼扫过客厅,桌上的儿童餐具还摆着,孩子最爱玩的积木散在地毯上,可那个软糯的小身影,再也不会围着他们喊爸妈了。
“孩子能回来吗?”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的,声音里的绝望和愤怒,像一把钝刀,狠狠扎在林晚心上。
不过是转身接个电话的功夫,不过是几秒的疏忽,她让孩子离开了视线,不过是小区楼下熟悉的拐角,那个三岁的小团子,就被疾驰的电动车带倒,再也没醒过来。
林晚瘫坐在地上,哭声哽在喉咙里,连道歉都变得苍白。她知道,再怎么说不是故意,再怎么忏悔,都换不回孩子温热的小手,换不回那句甜甜的“妈妈”。周志远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笔直,却能看见他泛红的眼尾,他没有再骂,也没有再吼,只是那沉默的背影,比任何指责都更让林晚窒息。
客厅的挂钟滴答作响,敲打着这死寂的空间,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就像他们此刻的人生,再也透不进一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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