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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晨光熹微,稀薄而冰冷地渗入皇宫的殿宇檐角。昨夜一场细雪,将一切覆盖得看似洁净无瑕。
萧衍踏着未扫的积雪回到养心殿时,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青黑浓重,唯有那双眼睛,沉淀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仿佛昨夜在冷宫破屋里的独语,耗尽了最后一丝属于“萧衍”的情绪。
高德胜早已候在殿外,见到皇帝这般形容,心头猛地一沉,却不敢多问,只躬身低语:“陛下,早朝时辰快到了,诸位大人已在殿外等候。另外……礼部尚书求见,关于‘敬哀皇后’谥号仪制后续与入祀太庙之事,还有……陈氏的身后事,需请陛下示下。”
“陈氏?”萧衍脚步微顿,侧头看向高德胜,眼神空茫,仿佛一时间没想起来这是谁。
高德胜喉头发紧,声音更低了:“是……继后陈氏。按制,虽未行废黜,但……既已薨逝,且是‘突发恶疾’,其身后名位、葬仪,需得定夺。陈尚书今日亦在朝班之中……”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明显,陈家虽遭清洗,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陈青黛毕竟曾为继后,又“怀有龙裔”而亡,若处置太过,恐寒了某些朝臣的心,亦可能引发非议。
萧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厌憎与漠然。“既无子嗣,又非元后,何须葬仪?一卷草席,送出宫去,随便寻个地方埋了便是。传旨,陈氏德行有亏,不堪后位,追夺一切封号,贬为庶人。其父陈琮,教女无方,纵女行恶,着革去一切官职,永不叙用,陈家三代之内,不得科举,不得为官。”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这已不是简单的惩处,而是近乎彻底断绝陈氏一族的政治生命,其羞辱与严酷,更甚于直接问罪。
高德胜心头巨震,背上瞬间渗出冷汗。如此决绝……陛下这是要将所有与沈皇后之死相关的、甚至只是可能相关的人和事,都彻底碾碎,不留一丝余地。他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应道:“奴才遵旨。”
萧衍不再看他,径直走入内殿。宫人早已备好温水、帕子与更换的朝服。他机械地任由宫人伺候洗漱,换上那身沉重的玄黑十二章纹衮服,戴上十二旒冕冠。镜中的人,威仪天成,眉目冷峻,是掌控天下生杀予夺的帝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华服之下,那颗心早已被掏空,只剩下一片冰冷坚硬的废墟。
早朝的气氛,比殿外的寒冬更冷。
萧衍高坐御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表情,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几乎一言不发,只听着底下臣工奏事,偶尔“嗯”一声,或简短批示。但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大臣,都感到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尤其是那些曾经与陈家走得近,或是在废后沈氏一事上态度暧昧、推波助澜的官员,更是冷汗涔涔,如坐针毡。
礼部尚书出班,小心翼翼地禀报敬哀皇后丧仪已毕,灵柩安然入葬妃陵,神主牌位亦已请入太庙配享。又提及继后陈氏身后事,隐晦地请示该如何措置,方显天家仁厚。
萧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冕旒传来,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质感:“陈氏?后宫之中,何来陈氏?”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哦,你是说那个因恶疾暴毙的庶人陈氏?既已贬为庶人,按庶人例处置即可。其父陈琮,尸位素餐,不堪为臣,朕已下旨革职。此事,无需再议。”
殿中一片死寂。礼部尚书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回去。皇帝的态度已经再明确不过,沈皇后必须极尽哀荣,而陈氏则要彻底抹去存在过的痕迹,连带着其家族,也要一并打入泥泞。这是毫不掩饰的偏爱与清算。
有御史出列,似是想要劝谏皇帝“处事当以宽仁为本,不宜过苛,以免朝野不安”,话未说完,便被萧衍冰冷的目光截断。
“宽仁?”萧衍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对谁宽仁?对构陷中宫、苛待至死之人宽仁?还是对尸位素餐、纵女行凶之臣宽仁?”他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光洁的金砖上,“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敬哀皇后之事,凡有牵连者,无论知情与否,无论主动被动,一律依律严惩,绝不姑息。朕的‘宽仁’,只给忠直之士,只给无辜之人。尔等——可都听明白了?”
“臣等明白!”众臣齐齐躬身,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悸。
下朝后,萧衍回到养心殿,并未如往常般批阅奏折,而是屏退左右,再次走进了那间存放沈归荑旧物的偏殿。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旧物静静地躺在那里,蒙着一层薄灰,在光线下无所遁形。他走到那枚未完成的海棠香囊前,伸出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粗糙的针脚。
悔恨如同藤蔓,在寂静中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给了她死后的哀荣,给了她仇人最惨烈的下场,可这又能改变什么呢?她回不来了。她永远也回不来了。
她活着的时候,他没有好好待她。她死了,他做这一切,与其说是为了她,不如说是为了安抚自己心中那噬骨的愧疚与无法面对的空虚。
“陛下,”高德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犹豫,“淑妃娘娘在外求见。”
淑妃?萧衍眉心微蹙。淑妃林氏,是东宫旧人,性子温婉,与沈归荑有过几分情谊。那日高德胜提及,曾是她宫中的宫女偷偷去看过冷宫外的沈归荑。
“让她进来。”萧衍收敛了外露的情绪,转身走出偏殿。
淑妃林氏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未施浓妆,进门后便恭谨地行了大礼:“臣妾参见陛下。”
“平身。”萧衍在御案后坐下,语气平淡,“何事?”
淑妃起身,垂首敛目,声音轻柔却清晰:“臣妾今日前来,一是替那不懂事的宫女,谢过陛下厚赏。二是……臣妾整理旧物时,发现了沈姐姐……敬哀皇后早年赠与臣妾的一本手抄诗集,还有几封昔日来往的书信。想着……陛下或许愿意看看。”她说着,从身后宫女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双手奉上。
萧衍的目光落在那个匣子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示意高德胜接过,打开。
匣子里果然是一本装帧素雅的诗集,纸页已有些泛黄,上面是沈归荑清秀工整的字迹,抄录的多是些咏物抒怀的诗词。还有几封折叠整齐的信笺,看墨迹和纸张,应是更早些年,她们还是闺中密友或初入东宫时往来的。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内容不过是些日常琐碎,分享看到的趣事,抱怨学规矩的烦闷,末尾还画了个俏皮的笑脸。字里行间,透着少女时代沈归荑的活泼与鲜妍。
那是他几乎快要忘记的,属于沈归荑的另一面。不是后来那个端庄持重、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轻愁的皇后,也不是冷宫里那个沉默枯槁、心如死灰的废后。
萧衍的手指微微颤抖,将信纸轻轻抚平。他没有再看下去,合上了匣子。
“你有心了。”他对淑妃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涩意,“这些东西,朕收下了。”
淑妃抬起头,眼中含着真切的水光:“陛下,沈姐姐她……性子是傲了些,有时说话直,可她心地是好的,对陛下……更是从未有过二心。当年……当年很多事情,臣妾人微言轻,看不真切,也不敢妄言。但臣妾相信,沈姐姐绝做不出那些构陷之事。她走后,臣妾每每想起,心中都……”
她说不下去了,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萧衍沉默着。淑妃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试图用愤怒和清算来掩盖的、更深层的伤口。是啊,沈归荑或许不够柔顺,或许有时让他觉得“麻烦”,可她何曾有过害人之心?是他,被权势、被新鲜感、被谗言蒙蔽了双眼,亲手将明珠弃于泥淖。
“朕知道了。”他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你退下吧。以后……若想起有关敬哀皇后的旧事,无论大小,都可来告诉朕。”
“是,臣妾告退。”淑妃再次行礼,悄然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萧衍独自对着那个紫檀木匣子,久久未动。阳光偏移,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地上。
报复的快意早已散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钝痛。他得到了“真相”,惩治了“凶手”,甚至收获了一些迟来的、微弱的“理解”与“怀念”。
可沈归荑,永远也感受不到了。
他缓缓打开匣子,再次拿出那本手抄诗集,翻开一页。指尖划过那些娟秀的字迹,仿佛能触摸到书写之人彼时的心绪。
窗外,又起风了。干枯的树枝敲打着窗棂,发出单调的声响,像是谁在一声声,叩问着沉寂的过往。
12
日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中滑过。前朝后宫,因着皇帝毫不掩饰的铁腕与冷意,人人自危,行事说话都倍加小心。沈皇后(如今宫内皆尊称敬哀皇后)的旧事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禁忌,无人敢轻易提及,更无人敢为陈家或相关人等求情。朝堂上似乎恢复了秩序,只是这秩序建立在冰层之上,脆弱而冰冷。
萧衍变得越发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朝会和处理政务,几乎不再踏出养心殿。他将大部分精力投注于国事,批阅奏折直至深夜,召见臣工时常问及边关防务、民生疾苦,举措严明,赏罚果决,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都消耗在繁杂的政务之中,不留一丝空隙给自己喘息。
然而,越是如此,那深入骨髓的空虚与痛楚便越是如影随形。他常常在批阅奏折的间隙,望着御案上那方沈归荑旧物中寻出的、她曾经用过的青玉镇纸出神。玉质温润,被她长期摩挲,边缘已泛出柔和的包浆。有时深夜独处,他会打开淑妃送来的那个紫檀木匣,一遍遍翻看那些早已熟记于心的字句和那个未完成的香囊。每一个字,每一针线,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开始频繁地梦见沈归荑。不是海棠树下的明媚,不是凤冠霞帔的雍容,也不是冷宫里枯槁的惨状。梦里的她,总是穿着一身素衣,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央,背对着他,任他如何呼唤,都不肯回头。又或者,是她在冷宫那间破屋里,蜷缩在薄被下,轻轻说:“陛下,我好冷。”然后,那双曾盛满星子的眼睛,便缓缓阖上,再无生气。
每一次从这样的梦境中惊醒,他都冷汗淋漓,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他知道,这是他的报应。是他余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这一日,新任的内务府总管战战兢兢地前来禀报,关于彻底清查宫内陈氏余党及整饬宫规的进展,同时呈上了一份名单,是近年来宫中因各种原因“病故”、“意外”或“犯错”被处置的宫人,其中一些,经初步核查,似乎与当年沈皇后之事或有间接关联。
萧衍接过名单,目光沉沉地扫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背后或许都曾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却在宫廷的倾轧与阴谋中无声消逝。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名单末尾,一个被朱笔圈出的名字——柳月,原坤宁宫二等宫女,沈皇后被废前三个月,“失足”落水身亡。备注小字:其同乡宫女供称,柳月死前曾惊恐提及,无意中听到刘泉(已杖毙)与某人密谈,涉及“巫蛊”与“证据”,不久后便出事。
柳月……萧衍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一个二等宫女,在庞大的宫廷中如同蝼蚁。可她或许是因为听到了不该听的,看到了不该看的,便成了被灭口的对象。而指使她灭口的人,自然是刘泉,以及刘泉背后的陈青黛。
这条早已断绝的线索,此刻以这样一种方式呈现在他面前,带来的不是破案的豁然,而是更深的无力与悲凉。就算查清了又如何?柳月不能复生,沈归荑更不能。
“着人细查柳月家乡还有何亲人,厚加抚恤。”萧衍将名单放下,声音听不出情绪,“其余涉及陈氏及当年构陷沈皇后之事者,无论生死,凡有确凿证据证明其参与或知情不报、助纣为虐者,一律追责。已死的,削去其家族恩荫;活着的,依律严惩。”
“是。”内务府总管松了口气,连忙应下。皇帝虽然严苛,但指令明确,他们只需照章办事即可。
总管退下后,萧衍独自坐在御案后,殿内炭火温暖,他却只觉得周身发冷。他忽然想起,沈归荑的生日快到了。是腊月廿七。往年,即便是后来关系冷淡,坤宁宫的生日宴总是少不了,虽未必亲自去,贺礼和恩赏总会按时送到。而去年……去年此时,她已在冷宫。他是否记得?或许记得,但刻意忽略了。又或许,政务繁忙,真的忘了。
如今想来,去年腊月廿七,她在那个冰窟般的冷宫里,是如何度过的?可有谁记得?哪怕只是一碗稍微热乎点的汤面?恐怕都没有。
一股尖锐的痛楚攫住了他。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却驱不散心头那越聚越浓的阴霾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愧疚。
“高德胜。”他停下脚步。
“奴才在。”
“去库房,将今年新进的那对羊脂玉如意,还有前日南海进贡的那斛明珠找出来。”萧衍顿了顿,补充道,“再……让御膳房准备几样她……敬哀皇后从前爱吃的点心。不要太甜腻的,她喜欢清淡的。”
高德胜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陛下这是要……祭奠敬哀皇后?可皇后的生辰祭,自有礼部按制操办,且时辰未到。
“陛下,这是要送到陵前吗?”高德胜试探着问。
萧衍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就摆在偏殿,她旧物那边。”
“是。”高德胜不再多问,躬身退下安排。
当那些珍贵的玉器、明珠被精心摆放在沈归荑旧物旁的小几上,几碟精致爽口的点心也置于其侧时,偏殿里似乎多了几分“人气”,却也更显凄凉。物是人非,祭品再丰盛,也无人享用。
萧衍屏退左右,独自留在偏殿。他点燃了三炷香,插入小巧的香炉,看着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那些旧物的轮廓。
“归荑,”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有些突兀,“腊月廿七了。你的生辰。”
“朕……给你带了礼物。你从前说那对旧如意摔坏了穗子,一直没来得及配新的,这对羊脂玉的,你看可还喜欢?明珠……你肤色白,衬得起。点心是御膳房新做的,你尝尝,是不是从前那个味道?”
他像是真的在对一个人说话,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笨拙的温和。可回应他的,只有香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
那温和迅速褪去,化为更深的苦涩与自嘲。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三炷香一点点燃尽,香灰跌落。
“朕知道,你不稀罕这些。”他喃喃道,“你稀罕的,朕都给不了,也……再也给不了了。”
殿外传来更鼓声,提醒着时辰的流逝。萧衍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冰冷的祭品和沉默的旧物,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他没有回寝殿,而是再次来到了御书房的窗前。夜色深沉,没有星月,只有宫灯在廊下投出昏黄的光晕,映着残留的积雪。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他批阅奏折至深夜,沈归荑端着一盅炖好的参汤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汤放在案边,又拿起一件厚氅披在他肩上。他当时正为边疆战事烦心,头也未抬,只“嗯”了一声。她便静静站在一旁,等他喝完汤,收了碗盏,默默退下。自始至终,没有一句打扰。
当时他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些嫌她杵在那里碍事。如今想来,那沉默的陪伴,那盏恰到好处的热汤,那份无需言说的关怀,是多么珍贵。
而他,却把这份珍贵,弃如敝履。
悔恨如同潮水,在寂静的深夜里再次将他淹没。他扶着冰冷的窗棂,指尖用力到泛白,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原来,这世间最锋利的刀,不是敌人的明枪暗箭,而是自己亲手铸就的悔恨与遗憾,在往后无数个日夜里,凌迟着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13
开春后,朝廷的气氛并未随着冰雪消融而变得轻松。皇帝萧衍虽不再如年前那般频施雷霆手段,但行事越发沉稳冷峻,心思难测。他对政务的专注近乎严苛,对官员的考核提拔亦更加注重实绩与风评,尤其厌恶结党营私、趋炎附势之辈。几次朝会上,有官员或因陈年旧事被翻出,或因现下差事出了纰漏,被当廷申饬、贬斥,毫不留情。人人皆道,经沈皇后一事,陛下心性似乎更冷硬了几分。
后宫更是沉寂如古潭。继后陈氏“暴毙”被贬为庶人草草掩埋后,凤位空悬。皇帝未曾流露出丝毫立后的意向,也未特别眷顾哪位妃嫔。高位妃嫔如淑妃等,行事愈发低调谨慎;低位宫人则更加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昔日因陈氏得宠而喧嚣的昭阳殿,早已封存,成了宫人们避之不及的“不祥之地”。
萧衍的生活近乎刻板。每日寅时起身,早朝,御书房议事,批阅奏折,召见臣工,直至深夜。他很少踏入后宫,偶尔去淑妃或几位资历老的妃嫔宫中坐坐,也是略问几句起居,赏些东西便离开,从不过夜。他将自己沉浸于无穷无尽的国事之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却那噬心的空洞。
然而,身体终究不是铁打的。连日来的殚精竭虑,加上心底郁结难舒,春寒料峭时节,萧衍还是病倒了。起初只是咳嗽,低热,他并未在意,照常理政。直到那日早朝,奏事至一半,他忽觉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发黑,强撑着没有倒下,却咳出了一口带着血丝的痰。
“陛下!”阶下众臣大惊失色。
萧衍摆了摆手,示意无事,但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虚汗却骗不了人。高德胜急忙上前搀扶,早朝不得不匆匆中断。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脸色凝重。陛下这是积劳成疾,忧思过重,肝郁气滞,又感风寒,邪气入里,以致心肺受损。需得好生静养,缓释心结,切忌再劳神忧虑。
萧衍靠在榻上,闭目听着太医絮絮叨叨的医嘱,心中却是一片漠然。静养?心结?谈何容易。那心结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盘根错节,将他困死其中。
药一碗碗送来,他顺从地喝下。朝政暂由几位信重的阁臣协同处理,紧要事务才报到他这里。他被迫困在养心殿内,时间一下子变得漫长而难熬。
病中的人,意志往往脆弱。身体的无力,放大了内心的孤寂与悔恨。他常常在昏沉中醒来,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纹样,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东宫,或是坤宁宫的寝殿,身边或许还躺着那个温软的人。可转瞬,冰冷的现实便会将他拉回——身下是养心殿御榻的龙纹锦褥,身边只有侍立的太监宫女,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而非记忆里那极淡的、属于她的冷梅香。
他开始产生一些细微的幻觉。有时会觉得窗外有人影闪过,像是沈归荑当年提着食盒来送点心;有时听到风声,会觉得像是她衣裙摩挲的窸窣;甚至有一次,他迷迷糊糊中,似乎看到她就站在屏风旁,穿着那身鹅黄的春衫,静静地望着他,眼神哀戚。
“归荑……”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幻影。
“陛下?”高德胜担忧的声音将他唤醒,眼前空空如也,只有屏风上冰冷的山水画。
萧衍颓然地放下手,自嘲地笑了笑。真是病糊涂了。
淑妃林氏听闻皇帝病重,精心炖了清淡的汤羹,亲自送来。她如今是后宫中位份最高、也最得皇帝两分平静对待的妃子。
“陛下,这是臣妾亲手炖的川贝雪梨羹,最是润肺止咳。您多少用一些。”淑妃将温热的瓷盅放在榻边小几上,声音温柔。
萧衍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淑妃便小心地舀了一勺,轻轻吹凉,递到他唇边。萧衍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清甜温润,喉间的干痒似乎缓解了些许。
“有劳你了。”他哑声道。
“侍奉陛下是臣妾的本分。”淑妃低眉顺眼,用帕子替他拭了拭嘴角,犹豫了一下,轻声道,“陛下,龙体为重。往事已矣,还需向前看才是。沈姐姐若在天有灵,也必不愿见陛下如此自苦。”
又是这些话。萧衍合上眼,没有回应。他当然知道沈归荑或许不愿见他如此,可他如何能不自苦?这苦是他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他必须尝尽,或许直至生命的尽头。
淑妃见他神色倦怠,也不再多言,安静地伺候他喝完羹汤,又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陛下好生休息,臣妾明日再来。”
待淑妃退下,殿内重归寂静。萧衍却再无睡意。他命高德胜将淑妃送来的那本沈归荑手抄诗集拿来,靠在枕上,一页页慢慢翻看。
诗集中抄录的多是些感时伤怀、咏物言志之作,有些旁边还有她自己的批注或感想,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有些潦草,可见是不同心境下所书。翻到某一页,是一首前朝诗人的《古意》,旁边有她小小的批注:“情至深时,反易成伤。不如淡然。”
不如淡然。
萧衍的手指抚过那四个字,心中剧痛。她那时,是已经预感到什么了吗?还是仅仅是有感而发?她最终在冷宫中的沉默,是否就是一种绝望后的“淡然”?
他继续往后翻,在诗集接近末尾的空白页上,发现了几行未曾写完的诗句,字迹与前面抄录的不同,更加清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墨色也略显暗淡,似乎是用质量很差的墨写就:
“寒枝拣尽……孤影对残灯。
朱门深锁……春不到,
冻彻……骨……难……鸣。”
诗句至此戛然而止,“难鸣”的“鸣”字只写了一半,笔锋无力地拖出一道墨痕。看纸页的质地和墨迹,绝非她早年之物,倒像是在冷宫那种地方能找到的劣纸和臭墨。
这是……她在冷宫里写的?萧衍的心猛地揪紧。寒枝,孤影,残灯,朱门深锁,春不到,冻彻骨……字字句句,都是她最后那段时光的写照!那未写完的“难鸣”,是想说“难鸣冤屈”,还是“难鸣悲声”?
想象着她在那漏风的破屋里,借着昏暗的油灯,用冻得僵硬的手,握着秃笔,在劣质的纸张上,写下这些浸透血泪的诗句……萧衍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他猛地咳嗽起来,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搅动,痛得他蜷缩起身子。
“陛下!陛下!”高德胜慌忙上前,拍抚他的后背,又急唤太医。
剧烈的咳嗽平息后,萧衍摊开手,掌心赫然是一抹刺目的鲜红。
“陛下!”高德胜吓得魂飞魄散。
萧衍却仿佛没看见那血迹,他只是死死盯着诗集中那未完成的残句,眼神空洞而绝望。
她连一声悲鸣,都未能写完。
而他,连听她一声悲鸣的机会,都不曾给过。
14
那一口呕出的鲜血,像是耗尽了萧衍强行支撑的最后一丝精力。他彻底病倒了,高热反复,昏睡的时间远多于清醒。太医们轮番值守,用尽方法,病情却只是缠绵,不见根本好转。朝野上下,暗流涌动,虽未明言,但担忧与揣测已如野草般滋生。
皇帝无子。这是悬在大昱朝堂之上最锋利的一把剑。先前因陈氏有孕,稍稍缓解的忧虑,随着陈氏“暴毙”一尸两命,再次尖锐起来。如今皇帝病重,若有不测,这万里江山,该托付于何人?宗室之中,虽有几位近支王爷,但皆非嫡系,且能力平平,难以服众。一时间,各种心思在暗处悄然浮动。
萧衍在浑噩中,并非全无知觉。偶尔清醒的片刻,他能感受到高德胜等人眉宇间的忧色,也能从奏报的只言片语和某些臣工闪烁的眼神中,察觉到潜藏的不安。可他无力去管,也不愿去管。身体的病痛似乎成了某种麻醉,让他得以暂时逃避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心灵的悔恨。甚至,在意识最模糊的时候,他会生出一种近乎解脱的念头:若是就此去了,是否就能见到归荑?是否就能亲口对她说一声抱歉?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深的责任感与某种不甘压了下去。他是皇帝,肩上担着祖宗基业、天下苍生。况且,就这样死去,他有何面目去见沈归荑?见沈家的列祖列宗?见这被他亲手搅乱又尚未平复的朝局?
他必须好起来。哪怕只是为了赎罪,为了收拾自己留下的残局。
这一日,他精神略好了一些,靠在榻上,听高德胜低声禀报近日朝中要务。无非是些边疆平稳、春耕顺利、某地水患已治之类的消息,听在耳中,却有种不真实的隔膜感。
“陛下,”高德胜禀报完正事,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沈家……沈老大人前日递了牌子,想入宫请安,探望陛下。奴才……奴才按陛下之前的意思,说他老人家年事已高,不宜奔波,且陛下需要静养,婉拒了。”
沈家。沈归荑的母家。自沈归荑被废,沈家便主动请辞了所有实权官职,闭门谢客,低调得几乎消失在京城权贵圈之外。追复沈归荑后位、厚葬、乃至严惩陈家,沈家都未有任何公开表示,仿佛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此刻沈老大人请求探病,与其说是关心皇帝龙体,不如说是一种姿态,一种在皇帝病重、朝局微妙时刻,小心翼翼的试探,或者……是割舍不下的旧情?
萧衍沉默了片刻。沈老大人,是他的恩师,也曾是他最倚重的股肱之臣,更是沈归荑的父亲。当年他力主将自己女儿嫁入东宫,也曾尽心辅佐他登上皇位,稳定朝局。可后来,因为沈归荑的事,因为那些莫须有的猜忌,他疏远了沈家,甚至默许了对沈家的打压。沈老大人心灰意冷,自请致仕,他才顺水推舟应允。
如今想来,自己何其昏聩。沈家若有异心,何必等到他登基之后?沈老大人若真想专权,当年他有的是机会。一切的猜忌与疏远,不过是自己内心不安的投射,是喜新厌旧后为求心安理得寻找的借口。
“让他来吧。”萧衍终于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明日午后。不必兴师动众,悄悄地从侧门进来便是。”
“是。”高德胜应下,心中却是一叹。陛下见沈家人,是念旧,是愧疚,还是想在病中寻求一丝慰藉?或许兼而有之。
次日午后,阳光难得明媚,透过窗纱,在殿内投下温暖的光斑。沈老大人在内侍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养心殿。
不过一年有余,这位曾经精神矍铄、气度雍容的老臣,仿佛苍老了十岁。他穿着半旧的家常袍服,身形有些佝偻,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澈而睿智,只是此刻盛满了难以言喻的沉痛与疲惫。
他看到榻上面色苍白、形销骨立的皇帝时,眼中瞬间涌上复杂的神色,有痛心,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长辈的责备。他颤巍巍地就要下跪行礼。
“老师不必多礼。”萧衍抢先开口,示意高德胜扶住他,“赐座。”
沈老大人没有坚持,在榻边的绣墩上缓缓坐下,目光落在皇帝身上,久久不语。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这对曾经的君臣、翁婿,隔着生死与难以弥补的裂痕,相对无言。
最终还是沈老大人先开了口,声音苍老而沙哑:“老臣……听闻陛下染恙,心中忧急。今日见陛下虽清减,精神尚可,稍感宽慰。还望陛下……务必保重龙体,以江山社稷为重。”话语是标准的臣子劝慰,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却泄露了更多情绪。
萧衍看着老人眼中那强忍的悲恸,心中酸涩难当。他知道,老人失去的,是唯一的、珍爱的女儿。而自己,是那个间接的凶手。
“老师……”萧衍喉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苍白无力的,“是朕……对不住沈家,对不住……归荑。”
沈老大人眼眶骤然红了,他别过脸去,用袖子极快地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才转回来,声音愈发低沉:“陛下……折煞老臣了。小女……福薄,命该如此。往事已矣,陛下……不必过于自责,伤了龙体,非天下之福。”
他说着“不必自责”,可那话语里的沉痛,却比任何指责都更让萧衍无地自容。
“归荑她……”萧衍艰难地问,“最后……可曾留下什么话?对朕……可曾有过怨恨?”
沈老大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萧衍以为他不会回答。老人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有些发旧的锦囊,双手奉上。
“这是……小女被打入冷宫前,托人辗转带出,交给老臣的。她说……若她有不测,便让老臣在她身后,寻个适当的时机,交给陛下。若……若陛下始终不问,那便罢了。”老人的手微微颤抖,“老臣一直留着。今日……便交给陛下吧。”
萧衍的心猛地一跳,他接过那个锦囊。布料已有些褪色,针脚细密,是沈归荑的手艺。他手指颤抖着,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绢,还有一缕用红绳仔细系好的、乌黑柔滑的青丝。
他先展开那方素绢。上面是沈归荑的字迹,与那本诗集上早年活泼或后来清瘦的笔迹都不同,这上面的字,端正,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工整,仿佛在书写与己无关的判决书:
“陛下亲启:臣妾自知愚钝,不堪后位,致君父忧烦,罪愆深重。今既废黜,甘受其罚,无有怨怼。唯愿陛下圣体安康,朝政清明,天下承平。沈氏女归荑绝笔。”
没有指责,没有辩解,没有眼泪,甚至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冤屈。只有平静的认罪,和格式化的祝愿。仿佛她早已预料到结局,早已心死如灰,连怨恨都觉得多余。
这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萧衍心痛。她是真的,对他,对这段婚姻,对这个皇宫,彻底绝望了。所以连最后的话语,都吝于给予一丝一毫真实的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那缕青丝上。乌黑,柔软,仿佛还带着她生命的气息。这是……断发?女子断发,意义非同一般。是决绝,是恩断义绝,是斩断尘缘。
她连他们之间最后的关联,都要亲手斩断。
萧衍紧紧攥着那方素绢和那缕青丝,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胸口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仿佛看到沈归荑在写下这些字、剪下这缕发时,那张平静无波、却已心如槁木的脸。
“她……她……”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滑过苍白消瘦的脸颊。
沈老大人看到皇帝如此,眼中亦是老泪纵横。他颤巍巍地起身,深深一揖:“陛下……保重。老臣……告退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退出了养心殿。那背影,萧索而苍凉,仿佛承载着整个沈家的哀恸,和这个时代无法言说的悲剧。
萧衍独自留在殿内,紧紧握着那冰冷的素绢和青丝,仿佛握着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原来,她不是没有留下话。她留下了最平静,也最决绝的告别。
而他,连接受这告别的资格,似乎都早已失去了。
15
沈老大人的探望与那封绝笔信、那缕断发,像是一剂猛药,强行将萧衍从浑噩与自怜中拉扯出来,直面那鲜血淋漓、无法回避的过去。悲痛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股近乎残酷的清醒。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沉溺于病榻,沉溺于无用的悔恨了。
沈归荑用最平静的方式,与他,与这个世界做了了断。他欠她的,欠沈家的,欠这朝堂天下的,都必须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尽可能去弥补,去偿还。哪怕只是杯水车薪,哪怕永远无法真正弥补。
他强撑着病体,开始重新过问朝政。太医开的药,他按时服用;御膳房准备的药膳,他尽力多用一些。尽管身体依旧虚弱,咳嗽时胸腔仍会闷痛,但他不再允许自己长时间昏睡或沉溺于悲伤的思绪。他开始更频繁地召见臣工,不仅是处理日常政务,更着手梳理朝中积弊,整饬吏治,关注民生。
他下了一道旨意,为沈家平反。追赠沈老大人太师衔,虽无实权,却是人臣极荣。沈家适龄子弟,经考核,可酌情擢用。又下旨修缮沈氏宗祠,赐下匾额。他知道沈家未必需要这些虚名,但这至少是一种姿态,一种公开的认错与补偿。
对于当年因沈皇后被废而受到牵连、贬谪的官员,只要查明确无大恶,或是被构陷,一律重新起复或给予优抚。他亲自审阅刑部与大理寺的陈年旧案,平反了几起明显的冤狱,其中一桩,恰好与当年某位极力弹劾沈家、后被陈氏一党排挤贬黜的御史有关。此举,既彰显了公正,也在不动声色地敲打那些曾经依附陈家的势力。
后宫中,他提拔了两位资历老、性情端方、且与沈归荑并无旧怨的妃嫔协理宫务。明确下令,宫中用度需按制拨付,严禁克扣,尤其是对待低位妃嫔、年老宫人以及类似冷宫这等地方,需定期巡查,保障最基本的生存所需。他甚至还过问了几句昔日伺候过沈归荑、后来被分散到各处的宫人境况,得知有生活困顿者,便吩咐内务府加以抚恤。
这些举措,有条不紊,冷静持重。朝臣们渐渐发现,病后初愈的皇帝,似乎少了几分年前的暴戾与阴郁,多了几分沉肃与笃定。行事依然严明,但更注重法度与情理。后宫也慢慢从之前的死寂中恢复了些许生气,虽然依旧谨小慎微,但至少有了明确的规矩和盼头。
只有高德胜等近身之人才能察觉,陛下那平静表象下的裂痕。他夜里依旧睡不安稳,偶尔会从梦中惊醒,怔忡良久。批阅奏折时,有时会对着御案上那方青玉镇纸或那缕用锦囊装着的断发出神,眼神空茫而遥远。他的咳嗽并未完全痊愈,情绪稍有波动或疲惫时便会加重,但他总是强忍着,不愿在人前过多显露病态。
他似乎将自己活成了一把尺,一座钟,严格地丈量着时间与责任,不再允许自己有丝毫“多余”的情感流露。仿佛那个会为沈归荑失态、暴怒、痛苦的萧衍,已经随着那场大雪和那具棺椁,一同被埋葬了。
转眼入了夏。暑气渐盛,宫中移驾至西苑避暑。湖光山色,草木葱茏,似乎能稍稍驱散一些皇城里的沉闷与压抑。
这一日傍晚,萧衍处理完政务,信步走在西苑的九曲回廊上。夕阳西下,给湖面镀上一层粼粼的金红色,荷花开得正好,晚风送来淡淡的清香。景色宜人,可他心中并无多少惬意,只觉得这热闹的夏日,与自己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行至水榭附近,忽然听到一阵隐约的、断断续续的笛声。笛音清越,却吹着一支幽怨哀婉的曲子,在这夏日晚风中,显得格格不入,又莫名地牵动心绪。
萧衍驻足聆听,眉头微蹙。这曲子……他依稀记得,是前朝一首有名的宫怨诗谱成的曲子,沈归荑似乎会吹,早年还在东宫时,曾听他吹过两次。后来入了宫,便再未听她吹过。
“何人在吹笛?”他问随侍的高德胜。
高德胜忙遣小太监去查看。不多时,小太监回来禀报:“回陛下,是……是浣衣局的一个老宫女,姓崔,据说早年曾在东宫伺候过,后来因手脚慢了些,被贬到了浣衣局。她……她时常在空闲时,吹这支曲子。”
东宫旧人?还会吹这支曲子?
萧衍心中一动:“带她来见朕。”
很快,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宫女被带了上来。她看起来有五十多岁了,面容沧桑,布满劳作的痕迹,见到皇帝,吓得浑身发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萧衍道。
老宫女颤巍巍地抬起头,眼神惶恐。
“你姓崔?曾在东宫伺候?可识得……沈良娣?”萧衍用了沈归荑在东宫时的旧称。
老宫女听到“沈良娣”三个字,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亮,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奴……奴婢崔氏,当年……当年确实在东宫浆洗房当差,见过……见过沈良娣几次。良娣心善,从不苛责下人,有时……有时还会赏些点心给我们这些粗使的。”
“你方才吹的曲子,是从何处学来?”萧衍追问。
崔氏更加害怕,叩头道:“奴婢……奴婢该死!奴婢不该吹这哀怨之音,污了圣听!这曲子……这曲子是当年……沈良娣心情好时,偶尔会在自己院里吹奏,奴婢……奴婢听得多了,便偷偷记下了一些调子。后来……后来良娣入了宫,便再没听过了。奴婢这些年……在浣衣局苦闷,有时便胡乱吹吹,想着……想着从前在东宫的日子……”她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萧衍沉默地看着她。一个浆洗房的粗使宫女,竟能将沈归荑偶尔吹奏的曲子记下这么多年,在艰苦的劳作中,靠回忆这点微末的“好”来慰藉自己。而沈归荑,她的一点无意善举,竟能让人铭记至此。
“你可知,沈良娣后来如何了?”萧衍的声音有些发涩。
崔氏猛地一震,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出:“奴婢……奴婢后来听说……良娣做了皇后,又……又被……奴婢不敢打听,只是……只是心里难受……那么好的人……怎么会……”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份真挚的、跨越了漫长岁月与阶层鸿沟的悲伤,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萧衍用忙碌与冷漠筑起的心防。
原来,这深宫之中,并非所有人都忘记了沈归荑。并非所有人都觉得她的死无关紧要。至少,还有一个卑微的老宫女,在用她的方式,铭记着、怀念着那个曾经给予过她一点点温暖的主子。
“高德胜。”萧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静,“传朕旨意,崔氏忠厚念旧,着调离浣衣局,拨到……拨到敬哀皇后旧日宫中,负责日常洒扫维护,颐养天年。月例加倍。”
崔氏惊呆了,连哭都忘了,只愣愣地抬头看着皇帝,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谢陛下隆恩!”她终于反应过来,泣不成声地磕头。
萧衍没有再看她,转身离开了水榭。晚风依旧吹着荷香,笛声已歇,但那幽怨的曲调,似乎还萦绕在耳边,与他心中那永不消散的悲音,渐渐重合。
原来,记得她的人,不止他一个。
可这记得,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加快脚步,仿佛要逃离那无处不在的、关于她的记忆。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投在蜿蜒的回廊上,最终融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16
盛夏的雷雨来得急骤。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西苑的殿宇楼台,闷热得没有一丝风。午后,天色陡然暗沉如黄昏,紧接着,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天际,轰隆隆的雷声便滚了过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很快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将湖光山色都笼罩其中。
萧衍正在水榭旁的临湖轩中批阅奏折。雷声炸响时,他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了奏章上,泅开一小团污迹。他皱了皱眉,放下笔,看向窗外。
暴雨如注,敲打着琉璃瓦和轩窗,发出急促的声响。湖面被雨点击打得泛起无数涟漪,荷花在风雨中剧烈摇晃,远处的山峦和亭台都变得模糊不清。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湿草的气息,还有雷雨带来的、特有的清凉。
不知怎的,这景象让他心头莫名一紧。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个夏日,也是这样的雷雨天。那时他还在东宫,沈归荑刚嫁过来不久。她似乎有些怕打雷,那次雷雨来得突然,他正在书房与幕僚议事,她竟提着裙摆,有些慌张地跑了进来,见到有外人在,脸一下子红了,进退维谷。
他当时觉得她有些失仪,微微蹙了蹙眉。幕僚识趣地退下后,她局促地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殿下……打雷了,我……我怕。”
他当时心中微软,面上却仍是淡淡的:“怕什么?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过来吧。”
她便挪到他身边,挨着书案坐下,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但似乎因为他在旁边,安心了不少。雷声滚过时,她会不自觉地把身子缩一缩。他一边看着公文,一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微微发凉的手。
她的手很软,有些凉。被他握住,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甚至反过来,轻轻回握了他一下。那一刻,书房外是瓢泼大雨和轰鸣雷声,书房内却静谧安然,只有彼此交握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温暖与依靠。
后来……后来好像再也没有那样的时刻了。他登基后,忙碌于政务,她也端起了皇后的威仪,他们之间渐渐只剩下规矩、责任和……越来越多的隔阂与误解。
“陛下,雨势太大,是否移驾回寝殿?这里临水,湿气重。”高德胜的声音将萧衍从回忆中惊醒。
萧衍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摇了摇头:“无妨,等雨小些再说。”他重新拿起笔,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方才那短暂的回忆,带着久违的、属于“萧衍”而非“皇帝”的温情,此刻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麻木的心。
他索性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夹着雨丝的凉风立刻涌了进来,吹散了些许闷热,也吹乱了他额前的发。他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眼神空茫。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天色越发昏暗,偶尔划过的闪电,将天地照得一片惨白,旋即又陷入更深的昏暗。雷声隆隆,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忽然,又是一道极其刺眼的闪电,如同银龙般直劈而下,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仿佛要将整个西苑都劈开!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处湖对岸的山坡上,传来一声沉闷的、不同于雷声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塌了。
“怎么回事?”萧衍眉头紧锁。
立刻有侍卫冒雨前去查探。不多时,浑身湿透的侍卫回来禀报:“陛下,是……是西苑东北角,靠近旧宫墙的一处废弃的观景亭,年久失修,被雷击中,半边亭子塌了!还……还砸到了旁边的一排老柏树。”
观景亭?旧宫墙?萧衍心头莫名一跳。西苑东北角,那里靠近前朝废弃的一处宫苑,平日少有人去,荒僻得很。他记得,似乎听沈归荑提起过,那附近有一片老梅林,冬日开花时很是清雅,她曾想过去看看,但因为他觉得那里偏僻不安全,便拦住了,后来似乎也就忘了。
“可有伤到人?”他问。
“回陛下,那里平日无人,应是无恙。只是倒塌的亭子和树木堵住了通往那片区域的小路。”
萧衍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侍卫退下后,他依旧站在窗前,望着东北角的方向。雨幕遮挡,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巨响和侍卫的描述,却在他心中激起了异样的波澜。
一场雷雨,击塌了一处废弃的亭子。这本是寻常事。可偏偏是那个地方,偏偏是沈归荑曾经想去而未去成的地方。
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之中的某种暗示?
他忽然想起沈归荑那封绝笔信中的话:“无有怨怼。”真的无怨吗?若真无怨,为何会断发?若真无怨,为何会写下“冻彻骨难鸣”?她的魂魄,是否还徘徊在这深宫之中,未曾离去?是否连一场雷雨,都在替她鸣不平?
这个念头让他背脊生寒,却又隐隐有种近乎自虐的期待。若她的魂魄真的还在,是否能让他再见一面?哪怕只是幻影,哪怕只是噩梦,他是否就能有机会,亲口说一句“对不起”?
“陛下,雨好像小些了。”高德胜的声音再次响起。
萧衍回过神,发现窗外的雨势果然减弱了不少,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天色依旧昏暗,但已能看清近处的景物。
“备伞,朕要去东北角看看。”萧衍忽然道。
“陛下?”高德胜大惊,“那里刚遭了雷击,亭子塌了,树木倒伏,甚是危险,且道路泥泞不堪!陛下龙体初愈,万万不可啊!”
“朕要去看看。”萧衍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他心中有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必须去那个地方,仿佛那里藏着什么他必须面对的东西。
高德胜知道劝不住,只得赶紧吩咐准备油衣、油靴、雨伞,又多叫了一队侍卫随行保护。
一行人冒着尚未停歇的雨,踩着泥泞湿滑的小径,往西苑东北角行去。越往前走,越是荒僻,草木深深,宫墙斑驳,透着年久失修的颓败之气。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泥土和植物根茎断裂后的清苦味道。
终于到了事发地点。果然,一座原本就有些歪斜的八角观景亭,被雷劈去了一半,焦黑的木料和碎裂的瓦片散落一地,混合着泥水。旁边几棵高大的老柏树被倒塌的亭子带倒,横亘在路上,枝桠断裂,露出白森森的木质。
一片狼藉。
萧衍站在废墟前,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打湿了他的袍角。他环顾四周,这里确实荒凉,除了倒塌的亭子和树木,远处似乎真有一片林子,只是被雨雾笼罩,看不真切。
“陛下,这里危险,还请回驾吧。”高德胜忧心忡忡地劝道。
萧衍没有理会,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焦黑的木料和断裂的树木上。雷击之力,如此狂暴,足以摧毁多年累积的腐朽。那么人心之中的壁垒,是否也需要这样一场猛烈的“雷击”,才能彻底崩塌,露出里面早已腐烂的真相?
他站了许久,直到雨水几乎浸透了靴子,寒意顺着小腿蔓延上来。
“走吧。”他终于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回程的路上,雨渐渐停了。乌云散开些许,露出一角灰白的天光。被雨水洗涤过的草木,绿得发亮,空气清新冷冽。
萧衍一路沉默。那处废墟的景象,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在那里找到什么,或许,只是想印证心中那份无处安放的愧疚与思念,需要一个更具体、更“应景”的寄托。
然而,除了狼藉,他什么也没找到。
没有魂魄,没有幻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与沈归荑相关的痕迹。只有天威莫测,和岁月无情的侵蚀。
回到临湖轩,换下湿衣,喝下驱寒的姜汤,萧衍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湖面恢复了平静,倒映着天光云影,荷花经过风雨洗礼,似乎更加娇艳。
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击塌了一处废弃的亭子。
仅此而已。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有些苍白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她的手,也曾执笔写下废黜她的诏书。
原来,有些废墟,不在亭台楼阁,而在人心深处。任凭雷霆万钧,也无法彻底摧毁,只能任由其日复一日,在寂静中荒芜、风化,成为生命里永远无法愈合的疮疤。
17
雷雨过后,暑气被冲刷掉大半,西苑迎来了几日难得的凉爽。萧衍的身体在太医的调理和自身的强撑下,似乎也恢复了一些元气,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不再是病骨支离的模样。只是那眉宇间沉淀的郁色和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却如影随形。
朝政按部就班,后宫波澜不惊。萧衍依旧将自己大部分时间投入政务,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不时袭来的空洞与钝痛显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他开始着手考虑一些更长远的规划,比如整顿漕运、修订律法中某些不合时宜的条款、为来年的科举选拔提前物色主考官人选。臣工们渐渐习惯了陛下这种沉静而专注的状态,虽觉天威难测,但只要谨守本分,倒也不必终日惶惶。
这一日,萧衍正在御书房与几位阁臣商议北方边境互市细则。此事关乎边疆稳定与民生,牵涉颇多,争论不休。萧衍听得专注,不时提出疑问或指示,气氛严肃而高效。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喧哗,夹杂着女子尖细的哭喊和太监急促的呵斥声,由远及近,竟像是朝着御书房这边来了。
殿内商议声戛然而止。几位阁臣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皇宫大内,尤其是御前,规矩森严,何人敢如此喧哗?
萧衍眉头紧皱,脸上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沉声道:“高德胜,出去看看。”
“是。”高德胜连忙躬身退出去。
外面的喧哗声并未停止,反而更清晰了些。隐约能听到一个女子凄厉的哭喊:“我要见陛下!让我见陛下!我有冤情!天大的冤情!事关敬哀皇后——!”
“敬哀皇后”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御书房内炸响。几位阁臣脸色骤变,下意识地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萧衍原本沉肃的面容,在听到这四个字时,骤然凝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冰刃。他搁下手中的朱笔,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高德胜很快回来,脸色极其难看,额上甚至渗出了冷汗,噗通一声跪下:“陛下,是……是浣衣局的一个罪妇,姓吴,曾是……曾是继后陈氏宫中的粗使宫女。不知怎的疯疯癫癫跑了出来,一路哭喊,说是有关于敬哀皇后被害的隐情要禀报,侍卫们一时不察,竟让她冲到了近前!奴才已经让人将她制住,只是……只是她喊得厉害……”
吴氏?陈氏宫中的粗使宫女?敬哀皇后被害的隐情?
萧衍眸色骤深。陈氏宫中的人,该审的早已审过,该处置的也已处置,怎会又冒出个粗使宫女,还有“隐情”?是有人指使,故意生事?还是真的另有内情?
“带进来。”萧衍的声音冰冷,听不出情绪,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风暴。
“陛下,此等疯妇之言,恐不足信,且御前喧哗,罪该万死,不如交由慎刑司……”一位阁臣试图劝阻。
“带进来。”萧衍重复了一遍,不容置疑。
高德胜不敢再言,连忙出去吩咐。很快,两个身材高大的太监拖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妇人进了殿。那妇人约莫三十多岁年纪,面黄肌瘦,眼神却异常亢奋激动,嘴里兀自喊着:“陛下!奴婢有冤!敬哀皇后死得冤啊!陈氏那个毒妇,她不止克扣炭火,她还想用巫蛊害皇后娘娘!奴婢亲眼看见的!陛下明鉴——!”
她被按着跪在地上,犹自挣扎,涕泪横流。
几位阁臣见状,纷纷低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隐身。这等宫闱阴私,还是涉及已故皇后与废继后,听到都是麻烦。
萧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地上状若疯癫的妇人,目光如冰:“你说,你亲眼看见陈氏用巫蛊害敬哀皇后?何时?何地?有何凭证?”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的威压,那吴氏被他一喝,倒是稍微安静了些,但仍止不住地抽噎,断断续续道:“是……是去年秋天,就在陈氏……不,就在那毒妇还是继后的时候,有一晚,奴婢……奴婢因为白日打碎了一个花瓶,被罚去后殿擦洗地板,直到深夜。路过……路过那毒妇寝殿后的暖阁时,听到里面……里面有压得很低的声音,还有……还有像是扎东西的声音。奴婢……奴婢一时好奇,就……就偷偷从窗缝里看了一眼……”
她说到这里,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奴婢看见……看见那毒妇穿着中衣,披头散发,跪在一个蒲团上,面前放着……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布偶,上面……上面好像贴着黄纸,写着字,还用针……用针在扎!旁边……旁边还点着很奇怪的香,味道呛人!奴婢当时吓坏了,腿都软了,赶紧悄悄跑了……后来,后来没过多久,就听说……听说冷宫那边……沈皇后她……”
吴氏泣不成声:“奴婢不敢说啊!那毒妇势大,奴婢只是个粗使的,说出来就是个死!后来……后来那毒妇倒了,奴婢以为没事了,可……可心里总是害怕,夜里总做噩梦,梦到那个布偶……梦到沈皇后浑身是血地看着奴婢……奴婢实在受不了了!陛下!奴婢所言句句属实!那布偶,奴婢记得,是用杏黄色的绸子做的,上面写的字……好像是红色的,像血一样!陛下可以派人去那暖阁搜,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找到痕迹!”
巫蛊?杏黄色绸子做的布偶?红色字迹?
萧衍的瞳孔骤然收缩。当年构陷沈归荑的“罪证”中,似乎就有一两样是类似的描述!只是当时“证据确凿”,指向的是沈归荑“诅咒”皇帝和陈氏。难道……那所谓的“证据”,竟是陈氏自己弄出来,反过来栽赃沈归荑的?这吴氏所言,是真是假?是陈氏死后,有人想利用此事兴风作浪,还是确有其事,这宫女因恐惧而最终崩溃吐露?
无论是哪一种,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再次狠狠捅进了萧衍本就未曾愈合的伤口,并且翻搅着那些早已沉入黑暗的、不堪的过往。
“陛下,此妇言语疯癫,所述之事荒诞不经,且时隔久远,死无对证,恐是有人蓄意教唆,扰乱宫闱!”另一位阁臣出声,试图稳定局面。
萧衍却仿佛没听见。他盯着吴氏,一字一顿地问:“你既当时不敢说,为何如今又敢了?可是有人指使你?”
吴氏拼命摇头,磕头如捣蒜:“没有!没有人指使奴婢!是奴婢自己……自己受不了良心的煎熬!陛下,奴婢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叫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陛下,您派人去搜搜看吧!那暖阁后来封了,但东西说不定还在!求陛下明察,还沈皇后一个公道啊!”
她的哭喊声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
萧衍闭上眼,胸膛微微起伏。他知道,无论这吴氏所言是真是假,此事都不能轻易揭过。若真如她所说,那沈归荑承受的,就不仅仅是冷遇和冻饿,还有更恶毒的、精神上的摧残与构陷!而他,竟然信了那构陷,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高德胜。”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骇人的冰寒。
“奴才在。”
“立刻带人,封锁昭阳殿后暖阁,给朕一寸一寸地搜!尤其是隐蔽处、地砖下、夹墙内,任何可疑之物,都给朕找出来!”萧衍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是极致的愤怒与痛楚,“将这吴氏暂且收押,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
“是!”高德胜冷汗涔涔,立刻领命而去。
几位阁臣见状,知道皇帝已动了真怒,且此事涉及宫闱秘辛,绝非他们外臣所能置喙,纷纷识趣地告退。
御书房内,只剩下萧衍一人,和那仿佛还萦绕在空气中的、吴氏凄厉的哭喊余音。
他缓缓坐回御座,手撑在额头上,只觉得头痛欲裂。巫蛊……布偶……杏黄绸……红色字迹……这些词汇如同毒蛇,钻进他的脑海,撕咬着那些他宁愿永远埋葬的记忆。
若此事为真……
他不敢再想下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痛苦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他对她的伤害,远比他以为的,还要深,还要肮脏。
他以为冷宫的寒冷与孤寂已是极致,却原来,在那之前,她早已被更阴毒的手段伤害得体无完肤,而他还成了帮凶。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仿佛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18
昭阳殿后那间尘封已久的暖阁,在如狼似虎的内监和侍卫的搜查下,几乎被掀了个底朝天。灰尘弥漫,蛛网被扯破,陈设被挪开,地砖被一块块撬起检查,墙壁也被仔细敲击探寻。
萧衍没有离开御书房。他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奏折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殿内异常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搜查动静。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煎熬着他的神经。
高德胜亲自在昭阳殿那边盯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从午后到傍晚,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宫灯次第燃起。御书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泛起的寒意。
终于,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高德胜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明黄色绸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方形物件,那绸布上似乎还沾染着一些暗色的污渍。
“陛……陛下!”高德胜声音发抖,噗通跪倒在地,将手中之物高高举起,“找……找到了!在暖阁西墙第三块地砖下的暗格里!”
萧衍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明黄色的包裹,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胸腔生疼。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高德胜面前,伸出手。
手指触碰到那绸布,冰凉,滑腻,带着陈年的灰尘气息。他接过,入手有些沉。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那么握着,仿佛握着一条毒蛇,一块烙铁。
“都退下。”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高德胜不敢多言,连同殿内所有侍立的太监宫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将殿门紧紧关上。
殿内,只剩下萧衍一人,和手中那个冰冷的包裹,以及烛火跳动下,他自己被拉长扭曲的影子。
他走到御案旁,将包裹放在案上。明黄色的绸布在烛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凝聚起全身的勇气,才缓缓解开了系着的绸带。
绸布滑落,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果然是一个布偶。巴掌大小,用杏黄色的绸缎缝制,手工不算精细,甚至有些粗糙。布偶没有面孔,但身体上,用暗红色的、早已干涸发黑的疑似朱砂或血液,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字迹扭曲狰狞,充满了怨毒之意,依稀可辨是些恶毒的诅咒词汇,以及一个被反复划掉又写上的名字——沈归荑。
布偶的胸口、腹部、四肢,乃至头顶,都扎满了细长的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冰冷幽暗的光。有些针已经生锈,有些依旧锐利。
除此之外,包裹里还有一小截几乎燃尽的、颜色怪异的线香残留,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同样用暗红色字迹写满了符咒般文字的黄纸。
无需再看。这已足够。
这就是吴氏口中的“巫蛊”!这就是陈青黛用来诅咒、构陷沈归荑的“证据”之一!或许,当年“从坤宁宫搜出”的类似物件,根本就是出自此处,是彻头彻尾的栽赃!
“嗬……”萧衍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气音,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响。
他死死盯着那个布满银针的布偶,盯着上面沈归荑的名字,盯着那些恶毒的诅咒。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尖叫、在哭泣、在疯狂地嘲笑着他的愚蠢与昏聩!
原来是真的!那个疯癫宫女说的,竟然是真的!
陈青黛不仅克扣用度,将她逼入绝境,竟然还在暗地里,用如此阴毒龌龊的手段诅咒她、构陷她!而自己……自己这个她曾经最信任、最依赖的夫君,这个天下的君主,竟然就凭着这些漏洞百出、恶毒卑劣的“证据”,认定了她的“罪行”,亲手将她推下后位,打入冷宫,让她在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下,一步步走向死亡!
“噗——!”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溅落在御案上,溅在那明黄色的绸布和狰狞的布偶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萧衍身体晃了晃,勉强扶住御案边缘,才没有倒下。胸腹间火烧火燎地痛,嘴里满是腥甜的铁锈味。可身体上的痛苦,远远不及心中那灭顶般的绝望与自我憎恶。
他以为,沈归荑承受的,是冷宫的严寒与孤寂。却原来,在那之前,她的世界早已被这些见不得光的污秽与恶意侵蚀、毒害!她那时候,该有多害怕?多绝望?多……恨他?
而他,还曾因为她的“沉默”、她的“不辩解”,觉得她是“默认”,是“无话可说”,甚至觉得她“不知悔改”!
蠢货!瞎子!彻头彻尾的昏君!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野兽濒死般的低吼,终于冲破了喉咙。萧衍猛地抓起御案上那个布偶,用尽全力,狠狠地掼在地上!
布偶砸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上面的银针叮叮当当散落开来。他又抓起那截残香、那张符纸,发疯似的撕扯、揉碎,直到它们变成一堆齑粉。
可这有什么用?东西毁了,发生过的事情就能抹去吗?沈归荑受过的伤害就能消失吗?
不能。永远不能。
他颓然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撕裂般的痛楚。眼泪混合着嘴角的血迹,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光洁的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这些?为什么不在他还有机会弥补的时候,让他知道?为什么偏偏要在他失去一切、永坠悔恨深渊之后,才将如此残酷的真相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这比杀了他,还要残忍千万倍。
殿外,高德胜听到里面的异响和破碎声,心惊胆战,却又不敢贸然闯入。只能焦急地守在门口,听着里面皇帝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喘息与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声响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高德胜试探着轻声唤道:“陛下……陛下您没事吧?可要传太医?”
没有回应。
又过了许久,殿门才从里面被拉开。萧衍走了出来。他已整理过仪容,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脸上的血迹也擦拭干净了。只是那脸色苍白得如同鬼魅,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底一片骇人的赤红与空洞,仿佛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陛下……”高德胜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
“朕没事。”萧衍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异常平静,一种死水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那个宫女吴氏,所言属实。赏她白银千两,放她出宫,妥善安置。”
“是。”高德胜连忙应下。
“至于陈氏……”萧衍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刻骨的寒意,“传朕旨意,庶人陈氏,生前品行卑劣,心肠歹毒,行巫蛊邪术,构陷中宫,罪大恶极。着掘其坟冢,曝尸三日,挫骨扬灰,撒于荒野,永世不得超生。陈家阖族,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掘坟,曝尸,挫骨扬灰!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这已不仅仅是惩罚,而是最彻底的毁灭与羞辱,是要让陈氏及其家族,在肉体与名声上,都彻底消失于天地之间,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高德胜听得心惊肉跳,却也明白,陛下此刻的怒火与恨意,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陈氏所作所为,确已触及了人性最恶的底线。
“奴才……遵旨。”高德胜声音发颤地领命。
萧衍不再说话,他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御书房内。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他看着地上那个被他摔得有些变形的布偶,和散落的银针、纸屑。然后,他缓缓弯下腰,极其小心地,将那个布偶捡了起来,拍去上面的灰尘,又将散落的银针,一根一根,仔细地拔掉,收拢。
他没有再毁掉它。而是找了一个结实的木匣,将布偶、残香的灰烬、符纸的碎片,还有那些银针,一起放了进去,锁好。
这是证据。是陈氏的罪证,也是他自己的罪证。
他要留着它。日日看着,夜夜想着,让它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曾经犯下过怎样不可饶恕的错误,曾经如何愚蠢地,弄丢并害死了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烛火摇曳,将他孤独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巨大而扭曲。
这一夜,养心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19
陈氏被掘坟曝尸、挫骨扬灰,其家族被流放遇赦不赦的旨意,像一场凛冬的暴风雪,以最酷烈的方式,席卷了前朝后宫,也彻底震慑了所有心怀鬼胎或曾与陈家有所勾连之人。皇帝用这种近乎残暴的极端手段,宣告着他对构陷沈皇后之事的态度——零容忍,且报复将不留任何余地。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为陈家说半句话,甚至连私下议论都小心翼翼。曾经依附陈家的势力树倒猢狲散,或急于撇清关系,或主动投靠新的靠山。皇帝虽未大肆牵连,但经此一事,官员们更加谨言慎行,生怕触怒天颜。
后宫更是噤若寒蝉。继后陈氏落得如此下场,让所有妃嫔宫人都清晰无比地认识到,那位已故的敬哀皇后在皇帝心中究竟有着何等分量,以及触碰这根逆鳞的后果会是何等可怕。原本因皇帝病重而泛起的一些微妙心思,也被彻底压了下去。淑妃林氏协理宫务更加勤谨公正,处处以敬哀皇后旧例为参照,不敢有丝毫差池。
萧衍似乎恢复了他勤政的日常。他依旧每日早起晚睡,批阅奏章,召见臣工,处理政务。甚至比之前更加勤勉,仿佛要将所有精力都榨干,不留一丝一毫给自己胡思乱想的空隙。
只是,他身边的人都能感觉到,陛下身上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活气,仿佛也随着那道残酷的旨意和那个锁在木匣里的布偶,一同被冰封了起来。他变得越发沉默,眼神时常是空洞的,望着某处出神,唤好几声才能回过魂来。他对臣工依旧严明,却少了些之前的锐气与洞察,有时更像是机械地履行着帝王的职责。他的身体并未完全康复,咳嗽时有反复,脸色也总是带着病态的苍白,但他拒绝任何多余的休养,只是按时服药,然后继续埋首于案牍之中。
他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噩梦。梦里,沈归荑穿着那身素白的单衣,站在冷宫破屋的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是大雪,屋内是那个狰狞的、扎满银针的布偶。她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角不断流出鲜红的血泪,她张开嘴,无声地对他说着什么。他拼命想听清,却只看到她的嘴唇在动,然后,整个梦境便会被一片刺目的血红和布偶上那些恶毒的诅咒文字淹没。
每一次从这个噩梦中惊醒,他都浑身冷汗,心跳如擂鼓,需要很久才能平复。然后,他会起身,打开那个锁着布偶的木匣,静静地看着里面那些肮脏的东西,直到天色微明。
仿佛只有这样,用极致的痛苦来惩罚自己,他才能获得片刻虚幻的安宁,才能觉得自己离那个被他伤害至深的女人,稍稍近了一些。
这一日,萧衍收到了一封来自江南的密奏。奏报的是关于沈家一位远房旁支子弟,在地方为官时的一些不法之事,虽非大恶,但确有不妥。按常理,这类事情通常交由吏部或当地督抚处理即可,但这封密奏却直接呈到了御前,且措辞隐约指向沈家“管教不严”、“门风有失”。
萧衍看完,沉默了许久。他知道,这是有人见他严惩了陈家,便想试探他对沈家的态度,或者,是想借机敲打一下因追复后位而隐隐有抬头之势的沈家。甚至,可能只是某些人见皇帝近日精神不济,想趁机搅动浑水。
若在以往,他或许会雷霆震怒,严查到底,或是对沈家加以申饬,以示天威无私。可如今,他看着这封密奏,心中却只有一片冰冷的厌倦与悲哀。
沈家……沈归荑的母家。他已经亏欠了他们太多,太多。沈老大人那份沉痛的谅解,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无地自容。如今,他难道还要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旁支小事,再去让那个失去爱女的老人忧心吗?
他提起朱笔,在那封密奏上批了两个字:“已阅。”然后,随手将其扔到了一边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再无下文。
他没有替沈家开脱,也没有追究那旁支子弟的具体过错,更未对沈家加以任何训斥。这种近乎漠视的态度,反而让那些想要试探的人摸不着头脑,不敢再轻举妄动。皇帝的心思,如今是越发难测了。
秋意渐深,宫中开始筹备中秋宫宴。这本是皇家团聚、君臣同乐的好时节,但今年的气氛却格外沉闷。皇帝没有明说不办,但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致。内务府和礼部揣摩上意,只按最低规制准备,不敢大肆铺张。
中秋夜,月华如练,清辉洒满宫苑。宴设于临水的清音阁,丝竹声声,却掩不住那份挥之不去的清冷。萧衍高坐主位,接受着宗亲大臣们的朝贺,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却毫无暖意的表情。他喝了几杯应景的酒,赏了些月饼瓜果,便觉得意兴阑珊。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在他眼中,都成了模糊而嘈杂的背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轮圆满却孤高的明月。
月圆,人却不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中秋。那时他还是太子,沈归荑刚嫁过来不久。他们也在东宫设了小宴,只有他们两人。她亲手做了几样精巧的点心,虽不如御厨手艺精湛,却别有一番心意。他们坐在月下,听着远处隐约的宫乐,说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她指着月亮对他说,传说月宫里住着嫦娥,很是孤寂。他当时笑着说,那我们就做一对地上的神仙眷侣,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多么可笑又苍白的誓言。
后来,宫宴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他们却越来越远。她坐在皇后席上,端庄得体,与他隔着御阶和人群,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而最后一个中秋,她已在冷宫。那夜,是否也有如此明亮的月光,透过破窗,照在她冰冷僵硬的身上?她是否也曾抬头,望着这同一轮明月,想起当年那个可笑的誓言,然后,在无边的寒冷与绝望中,闭上双眼?
心口猛地一阵抽痛,萧衍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指节泛白。
“陛下?”坐在下首的淑妃林氏察觉到他神色有异,轻声唤道。
萧衍回过神,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冰冷的胸膛。
宴至中途,萧衍便以“不胜酒力”为由,提前离席了。留下一众宗亲大臣,面面相觑,却也松了口气——陛下在场,这宴席实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萧衍没有乘坐步辇,而是独自一人,沿着被月色照得一片清冷的宫道,慢慢走着。高德胜领着仪仗,远远跟在后面。
不知不觉,他又走到了西苑,走到了那片曾遭雷击的废墟附近。月色下的废墟,更显荒凉破败。倒塌的亭子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倒伏的树木尚未完全清理,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他站在废墟前,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月光如水,温柔地洒落,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永恒的黑暗。
“归荑,”他低声自语,声音飘散在夜风里,“你看,月亮又圆了。”
“你说,月宫里的嫦娥,是不是真的那么孤寂?”
“朕现在……好像有点明白她的感受了。”
“这人间繁华,万里江山,没有你,也不过是一座更大、更冷的广寒宫罢了。”
夜风渐起,吹动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孤独地投射在残垣断壁之上,与那些焦黑的影子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高德胜在不远处看着,心中酸涩难言。陛下他……是真的,把自己困死在那段过往里了。惩罚了所有该惩罚的人,做了所有能做的补偿,却唯独,放不过自己。
这万里江山,锦绣乾坤,于他而言,恐怕早已成了镀金的囚笼,无边的刑场。
而刑期,是余生。
20
又是一年寒冬。时光仿佛一个轮回,将相似的凛冽与萧索,再次带回皇城。只是这一次,没有了那场震动宫廷的废后冻毙案,没有了继后的暴毙与残酷清算,也没有了新的波澜。一切,都在一种近乎死寂的平稳中,缓缓前行。
萧衍的身体,终究还是被连年的忧思、郁结与自我折磨拖垮了。入冬后,一场并不算严重的风寒,便让他再次倒了下来。这一次,病势来得汹汹,高热不退,咳嗽不止,太医们用尽方法,也只能勉强控制,病情反复缠绵,皇帝的龙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朝臣们心中忧虑更甚。皇帝无子,又病重如此,国本动摇,绝非吉兆。几位阁老与宗亲王爷私下多有商议,却也不敢在此时逼问皇帝关于立储之事,只能更加勤勉地处理政务,维持朝局稳定。
萧衍自己,似乎对生死已看得很淡。他不再强撑着处理所有政务,将大部分事务放心地交给了几位信重的老臣,只每日听取简要汇报,做关键决策。他大部分时间都卧于养心殿内,有时昏睡,有时清醒。清醒时,常常望着帐顶出神,或是让人将沈归荑的那本手抄诗集、那枚未完成的香囊、那方素绢绝笔和那缕断发,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一遍遍摩挲、观看。
那个锁着巫蛊布偶的木匣,他再也没有打开过,却也没有让人拿走,就放在寝殿一角的暗格里,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沉默地存在着。
腊月里,又是一场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将宫城装点得一片素缟。
萧衍的精神似乎被这场雪唤醒了一些。这日午后,雪稍停,他竟要求起身,穿戴整齐,要去一个地方。
“陛下,外头天寒地冻,您这身子……”高德胜红着眼眶劝阻。
“朕想去看看她。”萧衍的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坚定,“就一会儿。”
高德胜知道“她”指的是谁,不敢再拦,只得命人备好最暖和的暖轿、手炉、大氅,小心翼翼地将皇帝扶上轿。
轿子出了宫门,沿着清雪后的官道,缓缓向妃陵行去。沿途肃静,只有轿夫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和寒风刮过轿帘的呜咽。
敬哀皇后沈归荑的陵寝,规制仅次于帝陵,修建得庄严肃穆。大雪覆盖了陵园,更添几分孤寂与清冷。
暖轿在陵园门前停下。萧衍拒绝了搀扶,自己慢慢走下轿子。他穿着厚重的玄色貂裘,脸色在雪光的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尽了生命最后的火焰。
他一步一步,踏着及踝的积雪,走向那座高大的陵墓。墓碑上,“敬哀皇后沈氏之墓”几个描金大字,在雪中分外醒目。
高德胜和侍卫们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
萧衍走到墓碑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拂去墓碑顶端积落的雪花,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归荑,”他开口,声音被寒风送出去,有些飘忽,“朕来看你了。”
“又下雪了。你……还冷吗?”
自然无人回应。只有风声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墓碑和他身上。
他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像是在进行一场迟到了太久太久的对话。
“朕好像……快要来陪你了。”他咳嗽了两声,气息有些不稳,“这一年,朕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做。朝政平稳,边疆安宁,沈家……朕也尽量看顾了。害你的人,朕都让他们付出了代价,最狠的代价。”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苦涩的笑:“可是……朕知道,这都没用。你回不来了。朕欠你的,永远也还不清了。”
“朕这一生,坐拥天下,自负英明,却犯下最大的错,伤了我最不该伤的人。朕不配做你的夫君,不配得到你的原谅。”
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高德胜远远看着,心急如焚,却不敢上前打扰。
好一会儿,咳嗽才平息。萧衍直起身,从怀中取出那个一直贴身放着的锦囊,里面装着沈归荑的断发和绝笔素绢。他握着锦囊,贴在胸口,仿佛能汲取到一丝早已不存在的温暖。
“这缕头发,朕一直带着。”他低声道,“你说断发绝情,可朕……却舍不得。就让它,陪着朕吧。等朕到了那边,再……再还给你。”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那里铅云低垂,似乎又要下雪了。
“朕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朕能多信你一点,多听听你的话,不那么刚愎自用,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我们会不会,就像寻常夫妻那样,生儿育女,白头到老?”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尽的怅惘与向往,“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归荑,若有来生……”他忽然停住了,摇了摇头,笑容愈发苦涩,“罢了,若有来生,你定要离朕远远的。找一个真心待你、信你、护你一生周全的人,平安喜乐,再不要入这吃人的宫廷,遇见……朕这样的人。”
寒风卷起他鬓边散落的几丝白发,与漫天飞舞的雪花纠缠在一起。他站在那里,身影在茫茫雪地和巍峨陵墓的映衬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孤寂。
“朕累了。”他最后轻声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真的很累。归荑,你再等等朕。不会……太久了。”
他在墓碑前又站了许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直到高德胜终于忍不住,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上前轻声催促:“陛下,雪又大了,天太冷,龙体要紧,该回宫了。”
萧衍这才仿佛从一场悠长的梦境中苏醒。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冰冷的墓碑,像是要将它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缓缓转身,在高德胜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踩着来时的脚印,走向暖轿。
雪,果然又下大了。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飘落,很快覆盖了他来时的足迹,也覆盖了墓碑上他刚刚拂去雪花的地方,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暖轿起行,缓缓离开了这座孤独的陵园,驶向那座更加庞大、也更加冰冷的皇城。
轿内,萧衍靠在柔软的垫子上,紧闭着双眼,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个装着断发的锦囊。他的呼吸轻微而绵长,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他知道,属于自己的冬天,还很长,很长。
但或许,终点已经不再那么遥远了。
而那座他曾无比珍视、也曾亲手摧毁的、名为“沈归荑”的春天,早已随着那场冻毙她的大雪,永远地,埋葬在了时光的尘埃与悔恨的深渊里。
再无归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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