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七月,张爱玲大概是在报纸上,看到了钱钟书随中国社会科学院代表团出访美国的消息。随后,曾经采访过她的水晶寄来了他与钱钟书的合影。七月二十一日,张爱玲在给宋琪的信中说“钱钟书出国好像没经过香港,水晶和他合拍了照片,寄了一张给我,比报上的清楚,真不见老,转寄给你们,不用还我了。”八月二十三日,张爱玲在给邝文美、宋琪的信中又说,“上次附了钱钟书和水晶的照片的那封信,想必已经收到,”
此时,她还没有收到宋琪的回信。但是宋琪在八月十九号给张爱玲的回信中,说到了这件事。
“七月二十一日长信已收到。钱钟书此次先去意大利开汉学会议,回国后,然后再随社会科学院一批人来美国。这一次本来是以费孝通为主力,谁都知道费为人类学家大师马林诺斯基的得意门生,但是这三十年来,对世界上社会科学潮流一无所知,身体虚胖,英语说的也不大行,大家对他大失所望。相形之下,钱钟书抢尽镜头。据说在国内,同太太两人相约每星期一次轮流讲英语、法语,意大利语,以免生疏,所以出口成章,咬音正确,把洋人都嚇坏了。大家对他无不佩服的五体投地。另一个美国教授说,他一辈子只听到两个人说英文如此好,钱钟书就是其一。所以夏志清和水晶都各写了长文。我起先有点担心,生怕钱钟书惹祸。但钱钟书如此出风头,即使有人憎恨,也不敢对他如何。何况钱钟书表面上词锋犀利,内心颇攻算计,颇知自保之道。”
在随后的九月四号,张爱玲已经看到宋琪的来信。她在回信中评价道:“我本来也想着,钱钟书一定是非常会做人,个性又有吸引力,人缘儿特别好,才能够这些年都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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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人评价钱钟书,缘于这样一个印象:钱钟书在反右及后来一系列运动中都躲了过去,没受过太多苦,虽有些小灾小难,比如说在一九六九年下放到信阳五七干校两年多时间,但总归没有太大的挫折。这不能不说与他从一九五零年起,就加入《毛泽东选集》英译委员会和《毛泽东诗词》英译本定稿小组有关,这一经历为他镀上了一层保护色。再者,就像他像夏志清分析的一样,他没有积极要求进步“从没出过风头,骂过什么人,捧过什么人,所以也没有什么劣迹给人抓住。钱钟书也参加过斗争大会,但是他在会上从来不发言,大家也拿他没办法”这样一个“沉默的自由”体现了“默存”的意义,得使自己能全身而退。
水晶初见钱钟书时,感到钱钟书“温熙和蔼,和他犀利拔尖峥嵘恣意的笔锋,决不搭配。” 认为钱钟书“他自己甘于淡泊,置身名利场外,对政治角逐从来反感。” 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这就要说起钱钟书年轻的时候,他相当“狂狷”,品骘人物口无遮拦,甚至可称“毒舌”,有那么一句话:“叶公超太懒,吴宓太笨,陈福田太俗” 不管杨绛怎样都认,都感觉符合钱钟书的口吻。既然钱钟书这样一个“狂狷”的人,为什么还能在各大运动中自保?那么什么是“狂狷”?
曹亚瑟老师说钱钟书在《管锥编》中这样论述“狂狷”:“阮乃避世之狂,所以免祸,嵇则忤世之狂,故以招祸。疯狂乃机变之一道。其旨早发于太公“阴符”:‘大之四狂不痴不狂,其名不彰,不狂不痴,不能成事’避世阳狂,既属机变,迹似任真,心实饰伪,甘遭诽笑,求免疑猜。……既明且哲,遂似颠如狂也。忤世之狂则狂狷、狂傲,称心而言,率性而行,如梵志之翻着袜然,宁刺入眼,且适己脚。……安望世之能见容而人之不相仇乎?”钱钟书深谙“避世之狂”之道,也从历史上吸取教训,并在用行动践行着这一法则。所以在1949年之后,在大风大浪面前,个人命运飘忽不定,钱钟书做到了人格上没有亏欠,他不害旁人,同时自己也不落入陷阱。如果这也算是“内心颇工算计,颇知自保之道,非常会做人”的话,恐怕只能说是保持了做人的底线。所以水晶看到钱钟书时,对他有相当程度的好感。
钱钟书在美国访问时,有一个评价张爱玲的小插曲,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时, 水晶便问:“那么你觉得张爱玲怎么样?”钱钟书回答:“She is very very good,她非常非常好。”水晶刨根问底:“Is he just clever?Or is she more than clever? (她仅止于聪明吗?还是她比聪明又多一筹呢?)”钱钟书说:“(她比聪明又多一筹。)She is more than clever.”水晶接着问:“在抗战末期,钱先生和张爱玲女士同时是上海红极一时的作家,那时候钱先生有没有跟张女士见过面?”钱钟书则回答:“我不如他,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是一个比较retired person(闭门不管天下事的人)不过我很久没有看她的新作了。”水晶紧接着说:“今天我带来的书里就有一些张女士的著作,像《红楼梦魇》、《张看》等等。还有她在一九七八——一九七九年发表的《色戒》《浮花浪蕊》《相见欢》等等。”钱钟书说:“那你都可以一起寄来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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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我们不妨把钱钟书评价张爱玲“她比聪明又多一筹”看作是一种外交辞令。这是一种“虚与委蛇”,并不代表他真正的意见。后来曾经有人问钱钟书,你真的认为张爱玲非常好吗?钱钟书则回答说:“当时不过是应酬,我知道水晶是捧张爱玲的。”这句话道出了钱钟书对张爱玲的真实看法,但是不管怎样,钱钟书并没有诋毁过张爱玲。不像他的夫人杨绛,好像对张爱玲有一肚子的怨气,虽然对张爱玲的印象都是一些道听途说。只是不知道这些看法是不是也代表了钱钟书。其实,从水晶的这段记述中,我们更进一步的得到证实,钱钟书和张爱玲在抗战期间的上海确实没见过面,而杨绛对张爱玲的评价也行是出于一种嫉妒。
张爱玲听到钱钟书对她的评价,是水晶写信告诉她的。“水晶附信提起《明报》上的《明报月刊》广告上说钱钟书在加大说我好,我看了当然既感激又感动。”这也是张爱玲心中最真挚的感谢了。钱钟书对于张爱玲来说,是一位才华毋庸置疑、创作趣味迥异,人际上毫无交集的文坛智者。她对钱钟书的私人生活毫无兴趣,也从未试图与他建立文学交集。她收到水晶寄来的钱钟书合影,只是转手赠予友人,无任何攀附或深交的意图。谈及钱钟书的文坛言论,也始终保持着旁观者的姿态,不评价,不参与。在她的世界里,钱钟书是有名的写作者,是文坛中一道耀眼却与自己无关的风景,仅此而已。
值得一提的是,张爱玲在美国读到杨绛的《干校六记》时,曾由衷称赞其“冲淡幽默,而有昏蒙怪异的别有天地非人间之感”,展现出对同行的客观欣赏,与杨绛对她的偏见形成了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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