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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三桂为何止步衡阳?年少时见八旗铁骑的战力,死活不进平原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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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康熙十二年,冬。衡阳,大周皇帝吴三桂的行宫。

“陛下!”心腹大将胡国柱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我军已下岳州,兵锋直指长江!满清小皇帝吓破了胆,江南传檄可定!请陛下下旨,渡江北伐,直捣燕京,光复汉家天下!”

行宫之内,数十员战功赫赫的骄兵悍将,目光灼灼,齐齐望向那身穿龙袍的苍老身影。

吴三桂背对众人,一言不发。他的指节,在冰冷的地图上缓缓划过,从云贵,到湖广,最终,停在了那条分割天下的浩荡大江前。

指尖,微微颤抖。

他缓缓转身,浑浊的眼眸里,没有帝王的雄心,只有一丝无人能懂的、彻骨的恐惧。他沙哑地开口,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长江……过不去。”

“北边平原上的东西,不是咱们能对付的。”



(01章)

衡阳的冬天,湿冷刺骨。行宫大殿内地龙烧得旺盛,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吴三桂心头的寒气。

“陛下,何出此言?”发问的是吴三桂的侄子,大将吴应麒,他性如烈火,闻言一步踏出,抱拳道,“我大周铁骑,自昆明起兵,半年之内,连克贵州、湖南,清军望风披靡。那绿营兵不过是些土鸡瓦狗,马宝、王屏藩他们在四川、广西,同样势如破竹!如今我军兵强马壮,士气正盛,正是一鼓作气,饮马黄河之时!为何说长江过不去?”

“是啊,陛下!”另一名将领夏国相亦是满脸涨红,“想当年,我等随先帝(指崇祯)与建奴血战辽东,何曾怕过?如今建奴入关三十载,早已被汉地的温柔富贵消磨了筋骨,八旗子弟提笼架鸟,早已不是当年的悍卒!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殿内群情激奋,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胜利的渴望。他们是追随吴三桂半生的百战之将,从辽东到云南,他们相信这个男人的每一个决定。可今天,他们不懂。

吴三桂抬了抬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最后落在了地图上那片广袤无垠的华北平原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疲惫的叹息。

“你们不懂……你们没见过。”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仿佛从遥远记忆深处传来的颤栗,“那不是打仗……那是天灾。”

说完,他便挥了挥手,“都退下吧,容朕再思量思量。”

众将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甘。他们是胜利者,是即将光复天下的英雄,为何他们的皇帝,却像个被噩梦魇住的老人?胡国柱张了张嘴,想再劝,却被吴三桂一个眼神制止了。那眼神深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及一丝……哀求。

胡国柱心中一凛,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地带着众将退出了大殿。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吴三桂独自一人,重新走到地图前。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烛火摇曳,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像一头被困住的苍龙。

他的手指,抚过山海关,抚过一片石,最终停留在了北京城。三十年前的那个春天,金戈铁马,血腥盈天,一幕幕画面,如同烙铁般,重新烫在他的脑海里。

他不是怕康熙,那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纵有天纵之才,又能有多少历练?他怕的,是那个小皇帝手中握着的那柄,足以摧毁一切的屠刀。他怕的,是那片平原。

在云贵、在湖广,这里有山,有水,有险可守。他的关宁铁骑,配上本地的土司兵,足以利用复杂的地形将清军的优势抵消。他可以打十年,二十年,把满清拖垮,逼康熙承认他裂土封王,划江而治。

可一旦过了长江,进入那一马平川的江淮平原、华北平原,一切都将改变。

那将不再是人与人的战争。

那将是血肉之躯,与钢铁洪流的对撞。

吴三桂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那声音,三十年来,从未在他的梦中停歇过。

“皇爷爷。”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吴三桂睁开眼,看见他的长孙,皇太孙吴世璠,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身后。

吴世璠,如今已是二十出头的青年,眉宇间英气勃勃,却也带着几分被骄纵的傲气。他是吴三桂的希望,是大周王朝的继承人。

“你怎么来了?”吴三桂的声音缓和了些。

“孙儿看皇爷爷心事重重,特来分忧。”吴世璠躬身道,随即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吴三桂,“皇爷爷,诸位将军的担忧,也是孙儿的担忧。我军之势,如日中天,为何要停在衡阳,坐视良机流逝?”

吴三桂看着孙儿那张年轻而无畏的脸,心中百感交集。他想告诉他,战争的恐怖,远超他的想象。但他又该如何描述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只能沉声道:“世璠,你记住,为君者,不可凭一时之勇。这天下,不是靠热血就能打下来的。算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可我们没有算错!”吴世璠的语气急切起来,“孙儿与众将推演过无数次,只要我军渡江,河南、山东必将望风而降,届时我大军围攻北京,康熙小儿除了逃回关外,别无他路!皇爷爷,您在怕什么?”

“怕?”吴三桂自嘲地笑了笑,“朕连崇祯皇帝都敢负,连大明江山都敢送,朕会怕?”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无比,“朕不是怕,朕是……记得。”

(02章)

夜深了,吴三桂毫无睡意。

他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在书房里枯坐。桌案上,放着一柄看似朴实无华的腰刀。这是他年轻时镇守辽东的佩刀,刀鞘上,还残留着早已干涸变黑的血迹。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刀柄。

三十年前,他还是大明的平西伯,手握辽东最精锐的关宁铁骑,是崇祯皇帝最后的希望。那时的他,何等意气风发,自诩天下名将,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李自成?不过一介流寇。多尔衮?不过一介蛮夷。

可就是在一片石,那个他曾经以为可以决定天下命运的地方,他毕生的骄傲,被碾得粉碎。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卷了进来。

胡国柱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夜巡的寒气。他是吴三桂麾下为数不多的,从辽东一路跟过来的老人。有些话,不必说透,一个眼神,彼此就能心领神会。

“王爷……陛下,还没歇息?”胡国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还是习惯称呼吴三桂为“王爷”。

“国柱,你来了。”吴三桂没有回头,“坐吧。你也觉得,我老了,胆子小了,是不是?”

胡国柱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末将不敢。末将只是……也记得。”

两个字,“记得”,让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吴三桂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他看着胡国柱,这个跟了他一辈子的老兄弟,问道:“你也记得……那天的风吗?”

胡国柱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点了点头:“记得。腥的,带着铁锈味儿。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你还记得……那天的地吗?”

“记得。”胡国柱的声音更低了,“一直在抖,像地震一样。茶碗放在桌上,水自己就洒出来了。”

“那你……还记得他们的样子吗?”吴三桂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这一次,胡国柱沉默了更久。他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似乎想用茶水的冰冷来压制住翻涌的回忆。

“记得。”他放下茶杯,眼中满是血丝,“一望无际。黑压压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铁水。分不清有多少人,只看得到一片片的反光,那是他们的甲,他们的刀。最吓人的,是他们不动的时候。”

“是啊……”吴三桂接口道,仿佛陷入了梦魇,“他们不动的时候,最吓人。成千上万的人马,鸦雀无声。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旗帜在风里‘呼啦啦’地响。那感觉,不像是人,像是一群……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鬼,在等着主子下令,吞噬人间。”

胡国柱的拳头,在桌案下悄然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记得,”他一字一顿地说,“多尔衮,就在阵前。他身边,只有寥寥数十骑。他就那么看着我们,看着李自成的几十万大顺军。那眼神,不是在看敌人,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口。”

吴三桂闭上了眼睛。

“我永远忘不了。”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当他把手往下一挥的时候。没有喊杀声,什么都没有。只有马蹄声。”

“先是‘嗒嗒’的,很轻,很慢。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密,‘轰隆隆’的,最后,就像是天塌下来一样。整个一片石的战场,都在那片马蹄声下颤抖。”

“我们的关宁铁骑,自诩天下精锐。可是在他们面前……”吴三桂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他睁开眼,眼中竟有了一丝泪光,“国柱,你知道吗?我当时就在山海关的城楼上看着。我看着李自成的兵,人山人海,可在那片黑色的潮水面前,就像沙子堆的堤坝,一冲就垮了。”

“不是打不过,是根本……没法打。”胡国柱接过了话头,声音苦涩,“我们的兵,冲锋要靠将领带头,要靠战鼓催。他们不用。他们的骑兵,五个人一个小队,五十人一个中队,五百人一个大队,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转弯,变阵,就像……就像一个人在挥动自己的手臂一样,根本不用思考。”

“最可怕的,是他们的弓。”吴三桂的手,抚上了自己的佩刀,“我们的骑兵,马上只能开软弓。他们不一样,他们的骑兵,人人都能在飞驰的马背上,拉开两石的硬弓。一个冲锋,就是一波遮天蔽日的箭雨。还没近身,前排的弟兄就倒了一片。”

“然后,他们就撞进来了。”胡国g柱的呼吸变得粗重,“他们的刀,比我们的长,更重。一刀下去,连人带甲,直接劈成两半。他们的人,悍不畏死。受了伤,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抱着你的马腿不放,给后面的同伴创造机会。那不是兵,那是一群疯子,一群用钢铁和纪律武装起来的疯子!”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个老人的喘息声,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他们不是在回忆一场战役,而是在重温一个噩梦。

良久,吴三桂才缓缓开口:“所以,国柱,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不过长江了吗?”

“在湖南,在贵州,山多林密,他们的大军展不开,骑兵无用武之地。我们可以跟他们慢慢磨。可一旦到了平原上……”

“我们现在的大周军,比当年李自成的大顺军,强多少?比我们当年的关宁铁骑,又强多少?”

“康熙小儿,不需要太多人。他只需要从关外,从蒙古,调来三万,不,甚至只要一万真正的满洲八旗老底子。在平原上,摆开阵势,一个冲锋……”

吴三桂没有再说下去。

胡国柱却懂了。

一个冲锋,就能让他们这半年来的赫赫战功,连同他们的“大周”皇帝梦,一起化为齑粉。

他站起身,对着吴三桂,深深地鞠了一躬。

“陛下深谋远虑,末将……拜服。”

(03章)

隔日,吴三桂再次召集众将议事。

这一次,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胡国柱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了那些主战派将领的心头。他们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这位向来与他们站在一边的老将军,也变得和陛下一样,畏缩不前。

“诸位。”吴三桂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北伐之事,兹事体大,不可轻举妄动。朕意,暂缓渡江,先稳固湖南、贵州、四川、广西四省之地,肃清境内清军余孽,整顿吏治,安抚百姓,以为根基。”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陛下,不可啊!”吴应麒第一个站了出来,他年轻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涨红,“兵法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军士气正虹,若此时停滞不前,岂不是自堕锐气,给清廷以喘息之机?”

“吴将军所言极是!”夏国相也附和道,“我军粮草尚足,兵员充沛,正该趁他病,要他命!一旦等到康熙那小子缓过神来,从北方调集大军南下,我军再想渡江,难于登天!”

殿内,你一言我一语,几乎全是反对之声。

他们不懂,也无法理解。在他们看来,吴三桂的决定,简直是匪夷所思,是懦夫行径。曾经那个叱咤风云的平西王,如今坐上了龙椅,反而没了当年的胆气。

吴三桂冷眼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他知道,跟这些人讲一片石的噩梦,是讲不通的。没亲眼见过,就永远无法体会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言语,在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显得无比苍白。

他的目光,转向了吴世璠。

他的孙子,大周的皇太孙,此刻也站在人群中,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失望。

吴三桂心中一痛。他可以不在乎这些将领的想法,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继承人的看法。这个天下,他终究是要交到吴世璠手里的。如果连他都不能理解自己,那他今日的隐忍和恐惧,又有什么意义?

“世璠。”吴三桂缓缓开口。

“孙儿在。”吴世璠出列,躬身行礼。

“你,也觉得皇爷爷错了吗?”

吴世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抬起头,直视着吴三桂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皇爷爷,孙儿不敢说您错。孙儿只是……不明白。自我军起兵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我大周军威,震动天下。为何一到长江边,您就停下了脚步?难道,大江以北,真有什么我们无法战胜的敌人吗?孙儿听闻,清廷八旗,早已腐化,京城八旗更是笑话,只知斗鸡走狗,我军何惧之有?”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吴三桂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从孙儿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一样的骄傲,一样的自信,一样的……无知。

他突然觉得很累。

一种无法与人言说的孤独,将他紧紧包裹。他打下的江山,他的继承人,却无法理解他为何要守住这片江山。

“好。”吴三桂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苍老的身躯,却在这一刻迸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你们都想知道,朕在怕什么。”

他的目光如电,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你们都觉得,朕是老了,糊涂了,被这身龙袍磨平了棱角。”

“既然如此,朕,就让你们亲眼看一看。”

他转向吴世璠,一字一顿地说道:“世璠,今夜三更,你带上应麒、国相,还有所有今天主战的将军,到城外十里坡大营,朕在那里等你们。”

“朕要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一样……你们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东西。”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满殿惊愕的将领。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新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一样东西?什么东西,能比直捣黄龙,光复汉家江山更重要?

吴世璠站在原地,心中充满了疑惑。他看着皇爷爷消失的背影,一种莫名的不安,开始在他心头萦绕。

(04章)

夜,黑得像一匹上好的绸缎,没有一丝星光。

衡阳城外的十里坡大营,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吴世璠、吴应麒、夏国相等十几位主战派将领,在寒风中策马赶到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大营的校场上,数千名士兵手持火把,将整个场地照得一片通明。校场中央,立着数百个草人靶子,穿着破旧的明军号服,排列成一个松散的步兵方阵。

而在校场的另一端,胡国柱正襟危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他身后,是五百名骑士。

这五百名骑士,很奇怪。

他们没有穿大周的军服,而是穿着一身漆黑的铁甲,头戴黑铁笠盔,只露出两只眼睛,在火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他们胯下的战马,也异常神骏,全都是来自北方的上品战马,比南方常见的马匹要高大健壮得多。

最诡异的是他们的武器。他们人手一柄长长的马刀,刀身狭长,带着诡异的弧度。背后,还背着一张巨大的角弓。

整个骑兵队,沉默得像一片坟场。五百人,五百匹马,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以及盔甲叶片在寒风中轻微的碰撞声。

一股肃杀、压抑的气氛,弥漫在整个校场上。

吴世璠等人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校场边搭建的一座高台上。吴三桂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寻常的锦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大氅,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夜色里。

“皇爷爷,这是……”吴世璠不解地问道。

“看戏。”吴三桂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目光却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五百名黑甲骑士。

“看什么戏?”吴应麒是个急性子,忍不住问道。

吴三桂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对着远处的胡国柱,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胡国柱点了点头,拔出腰刀,向前一指。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

那五百名黑甲骑士,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

他们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流畅动作,催动战马,开始缓缓小跑。马蹄踏在地上,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整齐划一,仿佛只有一个节拍。

吴世璠等人都是将门之后,宿将之后,眼光毒辣。只这一下,他们脸上的轻慢就收敛了几分。要让五百名骑兵做到如此整齐划一的起步,绝非易事。

骑兵队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慢跑到快跑,再到疾驰。马蹄声也从清脆,变得沉闷,最后汇聚成一片“轰隆隆”的雷鸣!

就在距离草人方阵大约一百五十步的时候,异变陡生!

只见那五百骑士,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号令,齐刷刷地在马背上侧过身,摘下了背后的角弓。

搭箭,开弓,瞄准,一气呵成!

“嗖——”

一片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夜空。

五百支利箭,汇成一片乌云,带着死亡的呼啸,精准地覆盖了整个草人方阵。

“噗噗噗噗——”

箭矢射入草人的声音,密集得像下了一场冰雹。顷刻之间,那数百个草人靶子,每一个上面都插满了羽箭,被射成了刺猬。

吴世璠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五十步!骑射!还能有如此准头和威力!这……这怎么可能?他麾下最精锐的骑兵,马上开弓,能在八十步外命中目标,就已经是神射手了!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一轮箭雨过后,不等高台上的众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那五百骑士已经完成了第二轮射击的准备。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在飞驰的马背上,再次张弓搭箭。

“嗖——”

又是一片箭雨!

紧接着,是第三轮!

三轮箭雨,前后不过十几息的时间。整个草人方阵,已经被射得千疮百孔,不成形状。

而此时,骑兵队距离方阵,已经不足五十步。

就在吴世璠以为他们要减速拔刀时,更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那五百骑士,在射完第三轮箭后,竟然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默契,集体向右侧转向。整个队伍,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高速疾驰中,甩了一下尾巴,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与草人方阵侧身而过。

在转向的同时,他们将弓挂回背后,抽出了腰间的马刀。

“绕射!”夏国相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骇然。

这正是传说中,关外游牧骑兵最恐怖的战术!利用高超的骑术和射术,在敌方阵前高速机动,不断抛射箭雨,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削弱敌人的实力,却始终不与敌人进行正面接触!

这支骑兵,竟然能将这种战术,演练得如此行云流水!

(05章)

高台上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片黑色的洪流上。刚才还叫嚣着北伐的将军们,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嘴唇紧闭,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们都是识货的。眼前的这支骑兵所展现出的战力,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那不是普通的精锐,那是一台……高效而冷酷的杀戮机器。

吴三桂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场早已烂熟于心的戏剧。

校场上,那五百黑甲骑士在完成了“绕射”之后,并没有停歇。他们在胡国柱的旗号指引下,重新集结,排成一个紧密的锥形阵,正对着残破的草人方阵。

这一次,他们收起了弓,抽出了刀。

“呜——”

一声低沉的号角声,从骑士队中响起。

这是今晚,他们发出的第一个声音。那号角声,不激昂,不嘹亮,却带着一种苍凉和野性,仿佛来自九幽之下,让听者不寒而栗。

随着号角声,五百骑士,再次发起了冲锋。

这一次,是正面冲锋。

他们的速度,比刚才更快,更猛。五百匹战马,汇成一个整体,像一柄烧红的钢铁凿子,狠狠地凿向那个草人组成的“步兵阵”。

“轰!!!”

一声巨响。

冲在最前面的骑士,连人带马,如同一颗炮弹,直接撞进了草人阵中。他们手中的马刀,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寒光。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劈砍。

“咔嚓!咔嚓!”

草人被轻易地劈成两半,木屑和稻草四处飞溅。

那不是冲锋,那是……碾压。

五百骑兵,像一把滚烫的餐刀切过牛油,毫无凝滞地凿穿了整个草人方-阵。

从接触,到贯穿,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

当他们从方阵的另一端冲出时,身后留下了一片狼藉。原本排列整齐的数百个草人,已经没有一个能够完整地立着,全部化作了地上的残骸。

骑士队在前方百步外勒住战马,重新列队。整个过程,依旧是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混乱。五百人,仿佛还是五百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校场上,烟尘弥漫,混合着一股草木燃烧的焦味。

高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吴应麒的嘴唇在哆嗦,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夏国相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吴世璠更是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怔怔地看着那片被摧毁的“阵地”,又看了看那五百名如同魔神般伫立在远处的黑甲骑士。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皇爷爷要给他们看的是什么了。

这不是一场演习。

这是一场……屠杀的预演。

他甚至可以想象,如果那些草人,换成他麾下最精锐的步兵,结果……不会有任何不同。

在那样的箭雨和冲锋面前,任何血肉之躯,都显得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

吴三桂缓缓转过身,看着他失魂落魄的孙子,和一群面无人色的将军。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现在,你们看到了?”

“三十年前,在一片石,朕亲眼看到的,是三万。三万这样的骑兵。”

“他们冲锋的时候,太阳都会被遮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那是时隔三十年,依旧无法消散的恐惧。

“告诉朕,世璠。”他逼视着自己的孙子,一字一顿地问,“用我们现在手里的兵,过了长江,到了平原上,拿什么……去跟他们打?”

吴世璠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引以为傲的军队,他坚信不疑的胜利,在今夜这场残酷的“演习”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吴三桂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朕再问你们一遍。”

“这长江,还过不过?”

“这北伐,还打不打?”

寂静。

回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吴三桂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悲哀。他知道,他赢了这场争论,但他却输掉了整个大周的锐气。他用一场噩梦的重演,亲手掐灭了众将心中的火焰。

他缓缓走下高台,来到校场中央。胡国柱催马过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陛下。”

吴三桂点了点头,没有看他,而是看着那五百名骑士。他们依然如雕塑般静立,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冲锋与他们无关。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用一种只有他和胡国柱才能听到的声音,下达了一个让胡国柱瞬间脸色剧变的命令。

“国柱,朕知道,这些人,是你从关宁军老弟兄里,挑出的最顶尖的好手,又仿照当年建奴的法子,操练了整整半年。”

“演得很好,很像。”

“但是……”吴三桂的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还不够。”

“真正的恐惧,光靠演,是演不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而残酷。

“传朕的旨意。”

吴三桂的目光扫过远处校场边上,一排被堵着嘴、捆得结结实实的黑影,那是今晚抓到的十几个清军夜不收(侦察兵)。

他对着胡国柱,用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缓缓说道:“用朕刚才教你的法子,让这五百骑,当着皇太孙和众将的面,把那些鞑子……活活剐了。

让他们闻闻,三十年前,一片石战场上,真正的血腥味儿。”



(06章)

胡国柱的瞳孔猛然收缩,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吴三桂,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跟了吴三桂一辈子,见惯了尸山血海,可他从未见过如此刻这般,眼神冰冷得不似活人的吴三桂。那不是帝王的威严,也不是将军的狠戾,而是一种被巨大恐惧反复淬炼后,凝结成的、纯粹的残忍。

“陛……陛下,这……”胡国柱的声音艰涩无比,“皇太孙和诸位将军,怕是……受不住。”

“受不住?”吴三桂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校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受不住,就滚回云南去做他们的安乐公!想跟朕坐拥天下,就得先闻得惯这人间的地狱!朕当年闻了三天三夜!”

他猛地一甩袖袍,不再看胡国柱,而是转身,一步步重新走上高台。他的背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长,像一尊从幽冥中走出的魔神。

高台上的吴世璠和众将,还沉浸在方才那场演习带来的巨大冲击中,尚未回过神来。他们不明白,为何皇上和胡将军在下面低语了几句后,胡将军的脸色会变得如此难看。

他们很快就明白了。

胡国柱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军人刻入骨髓的服从。他翻身上马,对着那五百黑甲骑士,打出了一个他们从未演练过的手势。

骑士队中,分出二十骑,如鬼魅般驰向校场边缘。片刻之后,那十几个被捆绑的清军侦察兵,被他们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校场中央。

“呜……呜呜……”

侦察兵们的嘴被死死堵住,只能发出绝望的闷哼。他们在地上奋力挣扎,眼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极致恐惧。

高台上,吴应麒皱眉道:“陛下,这是何意?区区几个探子,杀了便是,何必如此?”

吴三桂没有回答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下方。

胡国柱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行刑!”

随着他一声令下,二十名黑甲骑士翻身下马,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抽出了一柄柄……薄如柳叶、寒光闪闪的小刀。

那不是用来杀人的刀,是用来……凌迟的。

“噗嗤!”

一名骑士手起刀落,精准地削掉了一个侦察兵耳朵。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那侦察兵痛得全身剧烈抽搐,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这血腥的一幕,像一道惊雷,在高台上炸响。

“啊!”几名年轻的将领,何曾见过如此酷烈残忍的场面,当场就发出了惊呼,有人甚至忍不住扭过头去,干呕起来。

吴世璠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胃里翻江倒海。他见过杀人,见过战场上的血肉横飞,但他从未见过这样……冷静、精准、仿佛在处理一件艺术品般的酷刑。

“都给朕看清楚了!”吴三桂的声音,如同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整个高台,“谁敢不看,朕就让他下去,亲自尝尝这刀子的滋味!”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狂和威严。

众将噤若寒蝉,再也不敢移开目光,只能强忍着巨大的不适,死死地盯着下方那片人间地狱。

二十名骑士,动作整齐划一,仿佛经过千百次的演练。他们一刀,一刀,又一刀,精准地从那些活生生的人身上,片下薄薄的血肉。他们严格地遵守着某种规矩,避开了所有的要害,让那些侦察兵在极致的痛苦中,保持着最清醒的意识。

凄厉的闷哼声,混合着皮肉被割开的“滋滋”声,在死寂的夜里,谱成了一曲最恐怖的乐章。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人体内脏的腥臭,随风飘上高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吴世璠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不断飞溅的鲜血,和那一张张因剧痛而扭曲到不成人形的脸。

他终于明白,皇爷爷说的“血腥味儿”,是什么意思了。

这,才是真正的战争。不是沙盘上的推演,不是捷报里的功勋,而是这样赤裸裸的、毫无尊严的、将人变成野兽的残酷。

“看清楚了吗?”吴三桂的声音,在他耳边幽幽响起,“三十年前,一片石战后,多尔衮就是这样,处置李自成的数万降兵。整个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那血,流得能没过马蹄。那惨叫声,三天三夜都没有停过。”

吴三桂的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他不是因为眼前的景象,而是因为那被唤醒的、尘封了三十年的记忆。

“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多尔衮逼着我,还有我手下的所有关宁军将士,都看着。他要让我们知道,背叛他,或者是不听话,是什么下场。他要用汉人的血,洗掉我们骨子里的最后一丝血性。”

“那些八旗兵,就在那片血泊里,喝酒,吃肉,大笑。他们看着那些被凌迟的汉人,就像在看一场有趣的杂耍。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什么都没有。只有狼,看到羊时的那种……兴奋。”

“世璠,你现在告诉我,”吴三桂一把抓住孙子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你觉得,我们的大周军,我们的汉家儿郎,上了平原,对上这样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有几成胜算?”

吴世璠的嘴唇,被牙齿咬出了血。他看着下方那惨不忍睹的景象,又看着皇爷爷那张因激动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的骄傲,他的自信,他的英雄梦,在这一刻,被这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彻底击碎。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爷爷……孙儿……错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悔恨。

(07章)

那晚的酷刑,像一场高烧,灼伤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第二天,当吴三桂再次出现在议事大殿时,再也没有人提“北伐”二字。那些昨天还慷慨激昂的将军们,此刻都低着头,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吴三桂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最后落在了跪在殿中央的吴世璠身上。

经过一夜的折磨,这位年轻的皇太孙,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昨日的飞扬与傲气,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都起来吧。”吴三桂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昨夜那个疯狂的魔王,只是众人的一场幻觉。

“谢陛下。”众将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身。吴世璠却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皇爷爷,孙儿知错了。”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孙儿不知天高地厚,险些将大周带入万劫不复之地。请皇爷爷责罚。”

吴三桂走下龙椅,亲自将他扶起。

“你能知错,就是对朕最大的安慰。”他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叹了口气,“朕不是要吓唬你们,朕是要你们记住。记住我们真正的敌人,是什么样子。他们不是人,是一部战争的机器,是一群以杀戮为乐的野兽。跟他们打仗,不能用我们汉人的常理去揣度。”

他转身,重新面向众将,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

“暂缓北伐,并非畏缩不前。而是要……换一种打法。”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长杆,指向了长江以南的大片区域。

“这里,是我们的天下。这里有崇山峻岭,有江河湖泊,有数不尽的雄关险隘。这里,是骑兵的坟墓,是步兵的天堂。”

“从今日起,我大周的国策,由‘北伐’,转为‘固守’。”

“传朕旨意:命吴国贵总督云贵,深挖沟,高筑垒,以乌蒙山为屏障,将清军死死挡在外面。命王屏藩总督四川,扼守剑门、瞿塘之险,打造水师,锁死长江上游。命马宝、胡国柱,镇守湖南,以洞庭湖、幕阜山为依托,与岳州清军对峙,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朕要做的,不是一口气吞掉大清。而是要像牛皮糖一样,牢牢地粘住他,拖住他,耗死他!”

“八旗兵再能打,他们的人口有多少?经得起我们这样耗吗?他们的粮草,要从北方千里迢迢运来,经得起我们这样耗吗?康熙小儿再有雄心,国库空虚,三藩并起,他又能撑多久?”



吴三桂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这些几乎被吓破胆的将领心中。

他们终于明白了吴三桂的真实意图。

原来,皇上不是怕了,而是选择了一条更稳妥、也更毒辣的道路。

他不求速胜,他求的是不败!

他要用南方的山水,去消耗北方的人命;用汉人的韧性,去磨掉满人的凶性。他要逼着康熙,走上谈判桌,最终承认一个南北分治的结局。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不是一味的猛打猛冲,而是基于对敌人最深刻的了解后,做出的最理性的选择。

“陛下圣明!”胡国柱第一个单膝跪地,心悦诚服。

“陛下圣明!”殿内,所有的将领,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这一次,他们的眼中,不再有疑惑,只有深深的敬畏。

吴世璠也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自己的皇爷爷,那个苍老的身影,在这一刻,显得无比高大。他明白了,真正的勇敢,不是无知无畏的冲锋,而是在认清了地狱的模样后,依然有勇气选择一条最艰难、但最正确的道路走下去。

“孙儿,领旨。”他躬身下拜,声音无比坚定。

一场几乎要动摇国本的争论,就此尘埃落定。

大周王朝,这架刚刚启动的战车,在吴三桂这位老舵手的强行扭转下,偏离了那条通往辉煌也通往毁灭的北伐之路,转而驶向了一条充满荆棘,却也可能通往生存的崎岖小道。

衡阳,这座临时都城,从此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稳的时期。吴三桂坐镇中枢,一道道旨意发出,南方的战争机器,开始以一种全新的、防御性的姿态,重新运转起来。

(08章)

康熙十五年,春。

三年的时间,弹指而过。

战局的发展,几乎完全印证了吴三桂当年的判断。

清军几次三番,试图大举南下,都被大周军依托复杂的地形,打得头破血流。尤其是在湖南战场,清军主帅、安亲王岳乐,面对马宝和胡国柱构筑的坚固防线,寸步难行。清军的骑兵优势,在水网密布、丘陵遍地的湖湘大地上,被削弱到了极致。一场仗打下来,往往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粮草消耗更是天文数字。

而吴三桂的大周政权,则在南方站稳了脚跟。他开科取士,招揽江南文人;减免赋税,安抚地方百姓;开矿铸钱,发展经济。一时间,竟也呈现出几分盛世的景象。

然而,吴三桂的心,却一天比一天沉重。

因为,他虽然挡住了清军的进攻,却也看到了康熙皇帝那可怕的决心和韧性。

这位年轻的帝王,比他想象中还要难缠。

面对南方的胶着战局,康熙没有丝毫的急躁。他一方面,以巨大的耐心,和吴三桂在湖南、四川等地拼消耗;另一方面,他却以雷霆万钧之势,先解决了另外两藩。

康熙十四年,靖南王耿精忠在福建投降。

康熙十五年,平南王尚之信在广东被擒。

三藩,转眼只剩下了吴三桂这一支孤军。

更让吴三桂感到心悸的,是康熙在用人上的不拘一格。他破格提拔汉将,如张勇、赵良栋、王进宝等人,让他们在西北、西南战场上,与吴军的偏师作战。这些汉将,熟悉南方的地形和战法,打起仗来,比那些满洲贵族要难缠得多。

康熙用汉人打汉人,以时间换空间,一步步地,在吴三桂的“固守”大棋盘上,蚕食着他的棋子。

这天,一份来自北京的邸报,被送到了吴三桂的案头。

邸报上,是康熙下达的一道圣旨,圣旨的内容,是宣布平定耿、尚二藩的“大捷”,并痛斥吴三桂为“逆贼之首”,昭告天下,誓要将吴氏一族,满门抄斩,挫骨扬灰。

圣旨的措辞,极尽羞辱和恶毒。

吴三桂看着那份圣旨,久久不语。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他想“划江而治”的最后一点幻想,破灭了。

康熙,这个年轻的对手,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给他任何机会。他要的,是整个天下,一个完整的、不容分割的天下。

“皇爷爷。”吴世璠走了进来,看到吴三桂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一紧,“您……没事吧?”

吴三桂将那份圣旨,递给了他。

吴世璠看完,年轻的脸上,瞬间涌上了怒火:“欺人太甚!康熙小儿,竟敢如此辱我吴家!”

“辱?”吴三桂惨然一笑,“成王败寇,自古皆然。他现在是天子,朕是反贼,他想怎么骂,就怎么骂。”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墙上的地图。

那条长江,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那里。

三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庆幸自己当年的决定。正是因为没有过江,他才能保住南方这片基业,和康熙周旋至今。

可现在,他却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一丝怀疑。

固守,能守得住吗?

康熙已经腾出手来,可以集中全国之力,来对付他了。他从北方调集来的精锐,只会越来越多。而自己这边,兵力、财力,都已经消耗到了极限。

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消耗战,而时间,显然不在他这一边。

“皇爷爷,”吴世璠看着吴三桂苍老的侧脸,低声问道,“我们……还有机会吗?”

吴三桂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枯瘦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地图上的衡阳城。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已经六十七岁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毕生的雄心,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座城市,寄托在南方的这片山河之中。

可是,他心中的那个噩梦,那个一片石的噩梦,却像一道枷锁,死死地锁住了他的手脚,让他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赢得了战术上的生存,却输掉了战略上的未来。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吴世璠连忙上前扶住他。

吴三桂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嘴角,却溢出了一丝鲜血。

他看着手帕上的那抹殷红,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快到了。

而他的大周王朝,似乎也和他一样,走到了日暮西山的时刻。

(09章)

康熙十七年,秋。

衡阳城内,秋风萧瑟,满城枯叶,一派肃杀之气。

大周皇帝吴三桂,病危。

他躺在龙床上,形容枯槁,曾经叱咤风云的枭雄,如今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他的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吴世璠、胡国柱、吴应麒等所有宗室重臣,都跪在床前,殿内一片死寂,只听得到压抑的啜泣声。

“水……水……”吴三桂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吴世璠连忙端过一杯参茶,用小勺,一滴滴地喂进他的嘴里。

几滴参茶下肚,吴三桂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扫过跪在床前的每一个人。

“都……起来吧。”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朕……快不行了。”

“陛下万岁!陛下定能康复!”胡国柱老泪纵横,叩首道。

吴三桂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牵动了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万岁?这世上,哪有万岁的人……朕这一辈子,杀人无数,手上沾的血,能汇成一条河……也该……去见阎王了。”

他的目光,转向吴世璠。

“世璠……过来。”

吴世璠膝行到床前,握住他冰冷枯瘦的手,泪如雨下:“皇爷爷……”

“别哭。”吴三桂喘息着说,“你是大周的皇帝……皇帝,不能流泪。”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紧了孙子的手。

“皇爷爷……有几句话,要交代你……你给朕……牢牢记住。”

“第一,”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守住……一定要守住云贵。那里,是我吴家的根。实在不行……就退回云南,凭乌蒙山天险,康熙……也拿我们没办法。”

“第二,提防……提防那些投降过来的汉将。他们能降我大周,就能……降大清。人心,靠不住。”

吴世璠含泪点头:“孙儿记住了。”

吴三桂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眼睛,开始涣散,仿佛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皇爷爷……还有最后一件事……”他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朕这一生,做过很多决定。错的,对的……朕自己也分不清了。唯独……唯独一件事,朕不后悔。”

“就是……没过长江。”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回光返照般的光亮。

“世璠,你记住……永远,永远不要和他们在平原上决战……那不是战争……是送死……”

“记住……那天的风……”

“记住……那天的地……”

“记住……他们的样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了含糊不清的呓语。

吴世璠俯下身,将耳朵贴到他的嘴边,只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一片石……多尔衮……马蹄声……”

说完了最后一个字,吴三桂的手,猛地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还圆睁着,望着帐顶,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伴随了他三十四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未能消散。

康熙十七年八月十七日,大周开国皇帝吴三桂,崩于衡阳,时年六十七岁。

庙号,太祖。

一个时代,落幕了。

吴三桂的死,像一根抽掉的顶梁柱,让本就风雨飘摇的大周王朝,瞬间开始崩塌。

他活着的时候,尚能以其巨大的威望,将各路人马捏合在一起。他一死,内部的矛盾,立刻爆发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吴世璠在众将的拥立下,即皇帝位。

然而,这位年轻的君主,虽然经历了那晚的“血腥教育”,也明白了祖父的苦心,但他终究没有吴三桂那样的威望和手腕。

他守不住了。

(10章)

康熙二十年,冬。

昆明,五华山,大周皇宫。

最后的末日,终于来临了。

吴三桂死后,战局急转直下。清军在名将赵良栋、岳乐的率领下,多路并进,势如破竹。大周的防线,一处处被攻破。衡阳、长沙、贵阳……一座座重镇,相继失守。

吴世璠带着残部,一路败退,最终回到了吴家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巢——云南昆明。

他以为,可以凭借祖父留下的最后基业,据城死守。

但他错了。

人心,已经散了。

清军兵临城下,围得水泄不通。城内,粮草断绝,瘟疫横行,投降的暗流,在每一个角落里涌动。

吴世璠站在昆明城的城楼上,看着城外那黑压压的清军大营,面如死灰。

他想起了三年前,祖父在病榻前的最后嘱托。

“守住云贵……”

他没能守住。

“提防汉将……”

他没能提防住。他最信任的几位将领,已经秘密派人出城,与清军接洽投降事宜。

“永远不要和他们在平原上决战……”

他虽然没有在平原上决战,但清军,却已经打到了他的家门口。

一阵寒风吹来,吴世璠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他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衡阳城外的那个夜晚。

他又闻到了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他似乎又听到了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他终于深刻地理解了,祖父一生的恐惧。那不是懦弱,而是一种超越时代的清醒。吴三桂,这位旧时代的顶级军阀,亲眼见证了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战胜的、全新的军事暴力。那种力量,摧毁了他的自信,也塑造了他后半生的行为逻辑。

他的一生,都活在那个噩梦的阴影之下。他称帝,是想用一件龙袍,来掩盖内心的恐惧;他止步衡阳,是想用南方的山水,来构筑一道抵御噩梦的屏障。

可最终,噩梦还是找上门来了。

“陛下!”一个绝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心腹大臣方光琛连滚带爬地跑上城楼,哭喊道:“不好了!胡国柱将军……自刎了!他说,无颜去见先帝!”

吴世砠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最后一根稻草,被压垮了。

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那是吴三桂留给他的遗物。

剑身上,映出了他那张年轻而绝望的脸。

“皇爷爷……”他喃喃自语,“孙儿……来见你了。”

“孙儿不孝,没能守住您打下的江山。”

“但孙儿……守住了您最后的教诲。”

他转过身,面向北方,那是北京的方向。

他似乎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帝王,正坐在紫禁城的龙椅上,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惨然一笑,横剑一抹。

鲜血,染红了昆明城头的残阳。

康熙二十年十月,清军攻克昆明,吴世璠自杀,历时八年的三藩之乱,彻底平定。

吴三桂止步衡阳,在历史上,常被归结为他政治上的短视和军事上的犹豫。然而,若从一个亲历者的心理创伤角度去审视,或许能看到另一层更为深刻的悲剧性。

他并非不渴望天下,而是那份源自于一片石战场的、对八旗铁骑巅峰战力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成为了他战略决策中无法摆脱的梦魇。他看到了一种超越他理解范畴的、属于不同文明体系的军事力量,那是农耕文明的精锐,在面对游牧文明巅峰武力时的集体性绝望。

这份恐惧,让他选择了最稳妥的“固守”之策,却也因此丧失了唯一可能成功的战略窗口。他的个人创伤,最终演变成了新王朝的战略天花板。他用一生的谨慎,来逃避那个噩梦,可历史的洪流,终究没有给他偏安一隅的机会。一个人的恐惧,最终埋葬了一个王朝的未来。这或许,才是这位乱世枭雄,最深沉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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