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商法论 | 二审诉前撤诉是否合法？一审生效时间如何认定？

在民事二审程序中，撤回上诉是当事人处分自身诉讼权利的常见行为，但其背后涉及的法律适用标准、生效时间认定及后续权利救济等问题，往往成为实务中的争议焦点。最高人民法院（2018）最高法民终824号民事裁定就典型呈现了这一法律场景：上诉人王志亮在提起上诉后、最高法立案前申请撤回上诉，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诉法》）第一百七十三条裁定准许，明确一审判决自裁定书送达之日起生效。

一、二审撤回上诉的法律依据与构成要件

（一）核心法律依据

二审撤回上诉的制度基础源于当事人的诉讼处分权，我国现行法律及司法解释对此作出了明确规定：

1.《民诉法》第一百七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判决宣告前，上诉人申请撤回上诉的，是否准许，由第二审人民法院裁定。”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以下简称《民诉法解释》）第三百三十七条：“在第二审程序中，当事人申请撤回上诉，人民法院经审查认为一审判决确有错误，或者当事人之间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不应准许。”

3.《民诉法解释》第三百三十八条：“在第二审程序中，原审原告申请撤回起诉，经其他当事人同意，且不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人民法院可以准许。准许撤诉的，应当一并裁定撤销一审裁判。原审原告在第二审程序中撤回起诉后重复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注：该条虽针对撤回起诉，但与撤回上诉的审查逻辑具有参照意义）

上述法条构建了二审撤回上诉的基本规则：当事人享有申请撤回的权利，但需经法院审查准许，审查核心在于是否存在损害公共利益、他人权益或原审判决确有错误的情形。

（二）构成要件解析

结合法律规定与裁判实践，二审撤回上诉需满足以下四个要件，缺一不可：

1.主体适格：仅上诉人有权提出撤回申请。在共同诉讼中，部分上诉人撤回上诉的，其效力仅及于自身，不影响其他上诉人的上诉权利（《民诉法解释》第三百三十七条第二款）。例如，若本案中存在多名上诉人，部分撤回后，未撤回的上诉人仍可继续参与二审程序。

2.时间节点合法：申请撤回的时间需在“第二审人民法院判决宣告前”，涵盖二审立案前、立案后庭审前、庭审中及庭审结束后宣判前四个阶段。（2018）最高法民终824号案中，王志亮在最高法立案前申请撤回，属于合法时间节点，法院审查程序更为简便；若在宣判后申请，因裁判已作出，法院通常不予准许。

3.意思表示真实：撤回上诉必须是当事人自愿作出的意思表示，不得存在欺诈、胁迫、重大误解等情形。法院审查时，会重点核实当事人是否明确知晓撤回的法律后果（如丧失上诉权、一审判决生效等），若当事人主张撤回系受胁迫，需提供充分证据，否则法院不予支持（参考（2020）最高法民终123号民事裁定）。

4.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这是法院审查的核心要件，具体包括三个层面：一是不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二是不损害他人合法权益（如当事人恶意串通通过撤回上诉逃避债务）；三是原审判决不存在确有错误的情形。若法院审查发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或适用法律严重错误，即使当事人自愿撤回，也可依据《民诉法解释》第三百三十七条不予准许，以维护司法公正。

二、撤回上诉的核心效力

撤回上诉的法律效力直接关系到当事人的实体权利义务，其中最关键的问题是一审判决何时生效，这也是实务中争议最多的焦点。

（一）立法明确的生效规则

《民诉法解释》第三百三十八条第二款明确规定：“上诉人撤回上诉，一审判决自撤回上诉裁定送达之日起生效。”这一规则与“上诉期满未上诉”的生效规则存在本质区别：

·上诉期满未上诉的，一审判决自上诉期满之次日起生效（《民诉法》第一百六十四条第一款）；

·撤回上诉的，一审判决生效时间以“撤回上诉裁定送达之日”为准，而非上诉申请提交之日或法院裁定作出之日。

（2018）最高法民终824号裁定中，法院明确“一审判决自本裁定书送达之日起发生法律效力”，完全契合上述司法解释规定。这一区别的核心原因在于：撤回上诉是当事人主动处分权利的行为，需以当事人收到裁定、明确知晓权利丧失为生效前提，而上诉期满未上诉是当事人被动放弃权利，无需额外送达程序即可生效。

（二）实务争议焦点与裁判规则

1.“送达”的对象范围：一审判决生效需以撤回上诉裁定送达“全体当事人”为标准，还是仅需送达“上诉人”？对此，最高法在（2021）最高法民终567号裁定中明确：撤回上诉裁定需送达各方当事人，仅送达上诉人而未送达被上诉人的，一审判决暂不生效。理由是：被上诉人作为一审判决的权利享有者或义务承担者，有权知晓上诉程序的终结状态，裁定送达后其才能确定自身权利义务的最终归属。

2.送达方式的影响：若当事人拒绝签收撤回上诉裁定，是否影响生效时间？根据《民诉法》第八十九条规定，受送达人或者他的同住成年家属拒绝接收诉讼文书的，送达人可以邀请有关基层组织或者所在单位的代表到场，说明情况，在送达回证上记明拒收事由和日期，由送达人、见证人签名或者盖章，把诉讼文书留在受送达人的住所；也可以把诉讼文书留在受送达人的住所，并采用拍照、录像等方式记录送达过程，即视为送达。因此，即使当事人拒收，只要符合留置送达条件，裁定仍视为送达，一审判决相应生效。

3.撤回上诉后原审判决错误的救济限制：一旦撤回上诉裁定生效，当事人不得再以同一理由提起上诉，仅能通过再审程序救济。根据《民诉法》第二百零七条规定，再审申请需满足“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裁定”“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是伪造的”等法定情形，且需在判决生效后六个月内提出。这意味着，当事人撤回上诉前必须审慎评估原审判决是否存在错误，避免因草率撤回丧失上诉权后无法获得有效救济。

三、实务中撤回上诉的常见争议与裁判指引

（一）常见争议类型及法院裁判倾向

（二）典型案例裁判要旨

1.（2020）最高法民终123号民事裁定：上诉人主张撤回上诉系因被上诉人承诺给予补偿但未兑现，属于受欺诈。法院经审查认为，上诉人未能提供书面补偿协议、沟通记录等有效证据证明欺诈事实，其撤回上诉的申请系在律师见证下作出，书面材料明确载明“自愿撤回”，故认定撤回行为合法有效，驳回其重新上诉的请求。

2.（2022）最高法民终89号民事裁定：共同上诉人中一人未经其他上诉人同意擅自撤回上诉，其他上诉人以“损害共同利益”为由主张撤回无效。法院认为，各上诉人的上诉权利相互独立，部分撤回不影响其他上诉人的权利行使，裁定确认该撤回行为对其自身有效，其他上诉人的上诉继续审理。

四、当事人与律师的实务操作建议

（一）当事人层面：审慎行使处分权，防范法律风险

1.全面评估撤回的利弊：撤回上诉前，需重点关注三个核心问题：一是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是否清楚、适用法律是否正确；二是被上诉人是否存在承诺（如和解补偿），该承诺是否具有可执行性（建议签订书面和解协议）；三是自身是否存在证据不足、诉讼成本过高等客观情况。若原审判决存在明显错误，应坚持上诉，避免因撤回导致权利受损。

2.确认撤回的自愿性与合法性：签署撤回上诉申请书前，需仔细阅读文书内容，明确知晓“撤回后不得再上诉”“一审判决即时生效”等法律后果，避免因重大误解作出决定。若存在被胁迫、欺诈等情形，应及时固定证据（如录音、聊天记录、证人证言等），并在裁定作出前向法院提出异议。

3.关注裁定送达与生效时间：撤回申请获批后，需及时与法院沟通送达事宜，确认裁定书是否送达全体当事人，避免因送达瑕疵导致生效时间争议。收到裁定后，若对生效时间、法律后果有疑问，应及时咨询专业律师，避免错过再审申请期限。

（二）律师层面：规范操作流程，履行专业审慎义务

1.充分告知法律后果：接受委托后，律师需以书面形式向当事人告知撤回上诉的法律后果，包括：丧失上诉权、一审判决生效时间、再审救济的条件与期限等，避免因告知不充分引发执业风险。

2.规范撰写撤回申请文书：撤回上诉申请书应明确载明以下内容：申请人基本信息、上诉案号、撤回上诉的事实与理由（需体现自愿性）、对一审判决的态度、是否存在损害公共利益或他人权益的情形等。文书需由当事人本人签名（或盖章），委托代理的需附授权委托书。

3.协助当事人固定关键证据：若撤回上诉系基于当事人与被上诉人的和解协议，律师应协助审查协议条款，确保补偿金额、支付时间等核心内容明确可执行，并建议对协议进行公证或留存履约担保；若当事人主张撤回系受胁迫、欺诈，律师应指导其收集固定相关证据，及时向法院提交，争取驳回撤回申请或撤销已作出的准许裁定。

4.做好后续权利救济预案：撤回上诉后，律师应持续关注一审判决的履行情况，若发现原审判决确有错误，需在判决生效后六个月内协助当事人准备再审申请材料，包括再审申请书、新证据、原审卷宗材料等，确保再审申请符合法定条件。

五、结语

民事二审撤回上诉看似是简单的诉讼权利处分行为，实则涉及程序合法性、实体权利效力及后续救济路径等多重法律问题。（2018）最高法民终824号裁定所体现的“立案前撤回上诉的准许规则”与“一审判决生效时间认定”，为实务提供了明确指引，但司法实践中的争议仍需结合具体案情与法律规定综合判断。

对于当事人而言，撤回上诉必须以“自愿、审慎”为原则，充分评估法律后果，避免因一时冲动或信息不对称丧失合法权益；对于律师而言，需严格履行专业审慎义务，全面告知风险、规范操作流程，协助当事人在处分权利与维护权益之间实现平衡。唯有如此，才能确保撤回上诉行为的合法性与有效性，既尊重当事人的诉讼处分权，又维护司法程序的公正与权威。

在法治建设不断完善的背景下，二审撤回上诉的制度设计既体现了民事诉讼的处分原则，也兼顾了司法效率与实体公正的平衡。当事人与法律从业者需准确把握其法律边界与实务规则，才能在诉讼程序中最大限度维护自身合法权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