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皇后除了显赫尊贵和打入冷宫，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吗？

“后，君也。”《毛传》

中国古代封建体系中，皇权至尊无二。皇后享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和待遇，也是最接近皇权的女性。然而历史长河里，绝大多数的皇后却陷入一种“极端”的处境：要么显赫尊贵风光无俩，稳坐后位直至生命结束，要么被废黜打入冷宫，香消玉殒，鲜有第三种结局。

利用网络工具统计到的资料，中国正史记载到的、秦代以来的皇后共有127位，其中61位被废黜，14位被打入冷宫，真正“平稳风光到善终”的皇后凤毛麟角，往往需要满足极为苛刻的条件：有嫡子且继位、外戚家族不威胁皇权、本人不卷入或不深涉宫廷斗争。

为何“母仪天下”的皇后会陷入这样的困境？高墙深宫之中，真的没有一条平静安分的道路可以走下去吗？

答案是难，真的很难，她们往都是身不由己。

皇权独尊：完全仰仗丈夫信任的脆弱性

在商周以前，关于后妃、后宫的记载非常简略，秦始皇吞并六国，广收天下美女，由此开始设立皇后、夫人、美人、良子、八子、七子、长使、少使八个品位，后续各朝代基本上都是抄袭秦制予以修订扩编，把皇后单独设为后宫之主，是皇帝唯一合法的正牌妻子。

如果深入剖开历史机理，皇后位置的脆弱性，恰恰深埋在“帝王正妻”唯一性的安排本身。

女子被立为皇后，意味着是帝王唯一专属的配偶，皇帝最亲近的人，荣光完全笼罩在皇权之下，既然享受王朝最尊贵的待遇，也面临着皇权独尊的排斥和钳制，地位稳定性本质上并非来源于礼法，而是系于皇帝本人的意志和感情选择，其兴衰存亡，皆在帝王丈夫的一念之间。

一旦皇帝对皇后失去宠爱或信任，皇后的地位便岌岌可危。特别是皇后所拥有的特权，如果引起皇帝的猜忌，便会合情合理地成为被废黜的理由。

宋仁宗的曹皇后肖像画，她双手合拢，放在胸前，两侧站着侍女。

汉景帝的第一任皇后薄皇后（？-前148年），与景帝恩爱相处二十年但无子嗣，在薄太后去世后立刻被废黜，3年后抑郁而终。汉献帝之后伏寿（？-215年），出身高贵、智勇双全，因试图联合外戚势力铲除曹操，直接被曹操威逼皇帝本人下诏废后，甚至代为书写皇后之罪，后被囚禁幽闭而亡，兄弟宗族百余人遇害。北魏孝文帝元宏的第二任皇后冯润（？-499年），姿色极为出众，得势时权倾宫闱，甚至开始干预储君预立，孝文帝在发觉后毫不犹豫下旨让她陪葬。

西汉时期皇后地位尊崇，除了享有封地以外（如皇后可受封长安附近的汤沐邑），还能有独立的财政管理权，拥有一支可以靠近宫禁的私人武装卫队。汉武帝的太子巫蛊之乱中，刘据谋逆起兵所仰仗的核心力量，就是母亲卫子夫（？-前91年）所掌控的长乐宫卫兵。此事后，汉武帝不仅收回皇后玺印，也一并取消了封地、卫队。

随着唐代武则天以“皇后”名义执政，最终酿成称帝，后世帝王对皇后的防范之心愈加炽盛。自唐玄宗起，唐朝不再册封活着的皇后，皇后的名号多数为追封。进入明朝以后，皇后逐渐从帝王的“政治合伙人”演变为“皇家打工人”，政治上的话语权进一步削弱，年俸禄不得超过千两白银，家族成员不得进入核心议事机构，多受封为虚职。

礼法束缚：把“废后”进行合法化包装才能进行

尽管皇帝拥有废立皇后的绝对权力，但在古代中国推崇儒家礼法的政治环境中，纯粹地“失宠”或“圣心不悦”是很难成为昭告天下废后的正当理由，因此历代君主在行废后之事时，往往需要借助一套成熟的礼法话语体系，为其废后决策披上一层“合乎礼法”的外衣，使这件事看起来并非出于个人好恶，而是为了维护纲常伦理的严肃性或王朝统治的根本利益。

最常见的罪名，就是“巫蛊”和“干政”。

汉宫春晓图，明代画家仇英创作的一幅绢本重彩仕女画，以人物长卷画，生动地再现了汉代宫廷内院的生活情景。

巫蛊，是诞生于先秦时期的法术，被认为是后宫妃嫔专用于诅咒帝王或他人，是“大逆不道”的重罪，一旦皇后触碰，必定被废。汉武帝曾经“金屋藏娇”的皇后陈阿娇（草人扎针）、唐玄宗曾经原配王皇后（私藏霹雳木厌胜），均是以被指控“巫蛊之术”而被废。即使她们并没有实际操作此事，但这一罪名往往和朝堂之外的党争、继承人争斗紧密相连，伴随着皇后家族势力失势，亦或是皇帝本人意志的重新洗牌，为打击政敌、清算后宫提供了借口。

干政，则要相对复杂一些，是针对皇后试图突破性别身份界限的一种指责，毕竟古代以皇室男性后裔为主决策朝政，“牝鸡司晨”则被视为不祥之兆。汉光武帝废郭圣通（？-52年，刘秀的第一任皇后）一事，理由就是郭氏贸然插手干预南阳集团和河西集团大臣们的争斗，刘秀以郭氏“怀执怨怼”和“吕霍之风”为由，影射其专权，下诏废后。

唐中宗的女儿韦皇后（？-710年）更加激进，曾经勾结女儿安乐公主，试图模仿武则天“女子称帝”，最终因“弑君乱政”被唐玄宗抢先一步平叛诛杀。

家族利益：皇后背后的外戚势力博弈

抛开身份视角，皇后不仅仅是皇帝的妻子，还是一个家族与皇权的联姻纽带。因此，立后和废后都涉及复杂残酷的政治斗争。如果皇帝有意废后，往往需要权衡利弊，掂量一下皇后外戚势力是否能够搅动朝堂，如果皇后本人出身寒微，或家族势力不强，皇后通常会直接成为牺牲品。

《崇庆皇太后的万寿庆典图》，现藏于故宫博物院。

东汉时期外戚专横，皇帝大多短命，皇后则多出自于开国功臣和世家大族，如汉和帝的皇后邓绥两次立幼儿为帝，临朝称制十六年；汉灵帝的外戚、权臣梁冀的权势熏天，先后拥立冲、质、桓三帝，就连汉质帝嘲讽他为“跋扈将军”也被他毒杀，在这种格局下，皇后（后期变为太后）本人和其家族势力是权力核心，地位非常稳固。

然而外戚的过度膨胀，必然引发皇权和文官集团的反弹遏制。聪明的皇帝会选择从一开始就找家世低微的寒门女子为妻，以此防范外戚之祸。汉明帝之后马氏（40-79年，明德皇后），出身将门但被选中皇后时已经家道中落，且终身无子，汉明帝看重的就是她“无家戚无支撑”，不会构成外戚威胁。明代将这一策略制度化，监官在民间选妃多挑选寒微门第之女，如明仁宗朱高炽的张皇后（诚孝昭皇后，河南永城民间之女）、明宣宗朱瞻基的胡皇后（恭让皇后，山东济宁民间之女）、明代宗朱祁钰的汪皇后（贞惠安和景皇后，平民出身）等，主动“去家族化”，即使日后皇后得势，父兄也不过是富甲一方，对皇帝本人来说威胁极小。

明宣宗的孙皇后，电视剧《大明风华》中的女主之一，胡皇后被废后被宣宗重新立的皇后，曾重用于谦保卫北京。

皇后背后的家族势力一旦曾经掌权，后又失势，等待皇后本人的往往是残酷的清算。元朝的奇皇后（？-1163年）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她本人是高丽官员奇子熬之女，以高丽进贡的秀女身份入宫，元惠宗独宠于奇氏，诞下长子爱猷识理达腊。奇氏掌握朝廷话语权后，因家族在高丽被弹压，盲目煽动儿子发兵向高丽问罪，又逼迫元惠宗禅位，引发元廷内战，待到元朝统治失势后，高丽恭慜王发起兵变彻底铲除奇氏家族，奇皇后本人也随北元军队逃离大都，最终乱军中不知所踪。

结语：帝王家中难同心

尽管绝大多数废后最终难逃幽禁、郁郁寡欢、被赐死等命运，但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废而复出”，或者复归掌权的个例。唐玄宗一度曾经非常懊悔废黜王氏，又追封恢复其名号；宋哲宗废后孟氏，在金朝南侵时期又被追封为皇太后。诚然，此类案例极为罕见，不能改变皇后群体整体上“非废即贵”的处境。

仔细想想，其实女子被选入宫中，在通往后宫权力顶峰的道路上，很难做到独善其身，有朝一日获得万千宠爱于一身，能够思虑的必然是想办法诞下皇子稳固地位，命运的齿轮就会不自觉地转动起来。“非废即存”的困境，表面上是宫斗生存的冲突戏，实则是皇权独尊下，对一位位优秀女性的严厉规训，是帝制礼法下结构性矛盾的集中体现。

在皇家，极难有夫妻同体一心的爱情心灵鸡汤，毕竟政治权力上皇帝本人要代表皇权牢牢压制住后权，这是为了确保“家天下”权力安全传承的必然选择，也是无数次血泪经验得来的残酷教训，否则又怎会有“孤家寡人”一词的诞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