浏阳城区的天气很冷,很多人已经觉得手伸不出袖口。但在海拔1480米的大围山七星岭,气温已经跌破了零下4度。
这里没有年味,只有风声。
那种风不是吹过来的,是像刀片一样“割”过来的。伴随着风声的,还有一种奇怪的、单调的敲击声——“咔、咔、咔”。
在白茫茫的雾凇里,几个穿着橘红色工装的身影,正挂在几十米高的铁塔上。他们手里的绝缘棒每一次挥动,都会带下一大块晶莹剔透却又沉重无比的冰凌。
冰块坠落,砸在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们是国网浏阳供电公司的巡线工,也是这个春节前夕,大围山深处最孤独的“敲冰人”。
好看的雾凇,是电网的“毒药”
对于游客来说,大围山的雾凇是瑞雪兆丰年的美景,是朋友圈里的点赞收割机。
但对于电力人来说,这是灾难。
这种学名叫“雨凇”的东西,密度极大,硬度堪比石头。一根拇指粗的电线,如果覆冰超过10毫米,重量就会增加几倍甚至十几倍。如果再加上狂风的撕扯,几十吨重的铁塔都可能被活活压垮。
2008年的那场冰灾,是所有浏阳电力人挥之不去的噩梦。
所以,这几天长沙气象台的寒潮预警一响,这群人就上山了。他们要赶在冰层变厚之前,用最原始、最笨拙、但也最有效的方式——人力敲冰,把这些“美丽的杀手”请下来。
吃冷饭的间隙,他挂断了女儿的视频
中午十二点,是敲冰人唯一的休息时间。
说是休息,其实就是找一块背风的大石头,蹲成一排。
52岁的老周是队里的老师傅,他的睫毛和眉毛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他费力地脱下满是冰碴的手套,那双手被冻得通红,关节粗大,手背上全是细碎的口子。
午饭是山下送上来的盒饭。虽然装在保温箱里,但在零下的风里拿出来没几分钟,米饭就变硬了,油汤也凝成了白色的膏状。
老周并不在意,大口地扒拉着。对他来说,吃饭不是为了享受,只是为了给身体这个“锅炉”加点煤,产生热量,哪怕是微弱的。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是微信视频的铃声。
老周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乖女”。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按掉了,回了一条语音:“爸爸在山上干活,风大听不见,晚上回去说。”
放下手机,他猛吸了一口冷气,转头对旁边的徒弟说:“莫让她看见我这个样子,不然又要在那边哭。”
其实,他不是怕女儿哭,他是怕自己心软。
灯火与荒野
下午六点,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山下的浏阳城,万家灯火开始依次亮起。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大瑶镇、集里街道、甚至远处的长沙城,都像是一片璀璨的星河。
那是温暖的、喧嚣的、充满了腊肉香味和孩子笑声的人间。
而这里,只有漆黑的荒野,摇晃的手电筒光柱,和被冻雨压得嘎吱作响的松树。
“撤吧,今天算是守住了。”
老周收拾好工具,最后检查了一遍绝缘子的覆冰情况。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路面全是暗冰,每一步都要把脚深深地踩进雪泥里。
面包车发动了,暖气轰鸣着吹出来,所有人都舒服地叹了一口气。车窗上的冰花慢慢融化,变成水珠流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闭目养神。车厢里弥漫着汗水味、湿衣服味和泥土味,这是属于劳动者最真实的味道。
回到驻地可能要晚上八九点了。
老周计划着,回去先用热水烫个脚,然后给女儿回个视频,告诉她这几天山上的雾凇很漂亮,等她回来带她看。
但他绝不会提,这漂亮的雾凇,差点压断了给家里供暖的那根电线。
腊月的夜,很冷。
但好在,当你抬头看向大围山的方向,那里的灯塔虽然看不见,但只要电还通着,光就在。
这大概就是这群敲冰人,给这座城市写下的最隐秘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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