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第三年,我跟流浪汉一起赖在河边。
有个心善的小姑娘把买糖的一块钱放在我面前。
我没拿,起身离开,孩子父亲却冲过来拉住我。
他急得扯破了我的衣角,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硬塞给我一叠钱,让我好好吃饭。
就像我们初见那年。
只不过高高在上的人变成了他,而我成了那个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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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着说谢谢,转头当他面拿钱全买了烟。
他皱着眉头下意识唠叨。
“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把一大袋烟盒扔进他怀里。
“是让你给我烧的。”
然后转头从桥边跳了下去。
有人搭把手,我没死成。
反倒是那小姑娘被吓得哇哇大哭,当场发了高烧。
路人围着脸色铁青的顾予迟,对我指指点点,大骂我是个疯子。
我咧嘴一笑。
可不是么,精神病院出来的,能不是疯子?
顾予迟的手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强拉硬拽着我一起去了医院。
医院走廊,我光脚踩在黏腻的地板上,翘起二郎腿。
每个路过的人都离我远远的。
顾予迟就在不远处的病房门口站着。
他一直在看我,满脸吃了苍蝇似的表情,好笑极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毕竟三年前的姜了了,还是个洁癖到碰了一点灰尘,就吵着要立刻买新衣服的大小姐。
护士从病房出来,视线在我和顾予迟之间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他面料极好的西装上。
“黎黎家长是吧,去缴一下费。”
顾予迟应了声。
临走前把那件西装外套脱给了我。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他表现出的“关心”还是那么理所当然。
我没接。
“我可不敢,怕嫂子扒了我的皮。”
他脸色骤然一变,捏着外套的手指收紧到骨节发白。
似乎很是介意我话里的称呼。
我笑嘻嘻往他外套上摸了一把水。
“怎么?你是想跟我偷情吗?”
“姜了了!”
顾予迟猛地收回了手,惯性掀起的衣角抽在我脸上。
尾音里压抑的怒气让我本能地发怵。
面上却仍然表露出一个巴掌拍不响的样。
对峙以他一声不吭的离去结束,背影僵硬得像是随时会折断。
等他走远了,我也立刻准备溜走,这地方我多待一秒都窒息。
然而站起身才发现,身后病房的门不知何时开了条缝。
名叫黎黎的女孩探出她的小脑袋。
迎着我并不友善的目光,她跑到我面前。
献宝似的捧着一样东西递给我。
“姐姐,别饿肚子。”
我微微一怔。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苹果。
只是在她小小的手心里显得很大。
我有些生硬地回答道。
“你……回去躺着。”
她吸了吸鼻子,依旧执拗地盯着我。
“你要回家了吗?”
我想顺手擦掉她手背的水渍,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毕竟我身上更脏。
她完全没察觉我的疏离,反倒往前一步,把苹果硬塞进我的衣兜里。
衣兜一沉,我随之心神闪烁,故意对她说。
“我没有家。”
她眼底倏地亮起来。
“那姐姐去我家吧!把那里当成自己家!”
“爸爸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会同意的!”
这下我彻底沉默了。
瞧着她满脸的天真无邪,我忽然笑出声。
笑得眼眶发热。
她执着的样子确实和某人一模一样。
可惜她不知道,顾家确实就是姜家。
只不过很多年前。
我也像她一样善心大发,给了路边的小乞丐一顿饭。
后来,小乞丐变成了我的家人,却夺走了我所有的家人罢了。
顾予迟回来时,病房门紧闭着。
我跟没事人一样盘着腿啃苹果。
他瞥见我满是泥水的小腿。
终是叹了口气。
低声说:
“既然出来了,就去好好过新的生活吧。”
“激将法只会伤害你自己,别做无用功。”
我不禁垂眼,想起方才瞒着他对黎黎说的话。
和跳桥的一瞬间,看见他那惊惶失措的表情。
可是啊,顾予迟,哪有什么激将法。
我费尽全力逃出来的这三年……
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死在你面前啊。
第二章
我是被护士摇醒的。
脖子僵得发疼。
这才意识到自己蜷在椅子上睡了一夜。
“喏,这好像是你女儿落在病房的,你收好吧。”
“她退烧了,刚办完出院,怎么没一起走啊?”
是标注着幼儿园大班的身份牌。
我没解释,默默接过。
却感到身上沉甸甸的。
低头一看。
盖在身上的正是顾予迟的外套。
像被烫到一样,我猛地弹起来。
胃里骤然翻江倒海。
我捂着嘴冲向走廊尽头的厕所,撞开隔间门,跪在马桶边干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可那股恶心感从胃底一路蹿到头皮。
我抓起掉在地上的外套。
踉跄着走到洗手池边。
手一松。
外套沉进洗拖把的污水桶里。
瞬间变得肮脏不堪。
拧开水龙头,我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瘦得脱相,连嘴唇都干裂得起了皮。
我掏出兜里的药盒,把所有的药片全倒在手心。
就着水龙头又接了一捧水,仰头吞了下去。
心悸的感觉渐渐平复,但手还在抖。
焦虑抑郁的药总让人昏沉。
昨晚大概就是药效上来了,才会在那种地方睡着。
我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空洞的眼睛。
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的。
药只能缓解,救不了命。
从三年前被送进去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要活多久。
不过我也知道,他很快会再来找我。
果然,隔天我就被顾家的人带走了。
为首的老瘸是顾予迟一手培养起的,自然认得我。
见我没反抗,他似乎松了口气。
仍恭恭敬敬地朝我低头。
“小姐,先生只说请您过去坐坐。”
我不由得心中嗤笑。
大概是三年前我闹得太疯,将顾家砸得一片狼藉。
最后掰下玻璃要和他同归于尽的场面,给所有人都留下了阴影。
我索性侧着身子假装打瞌睡。
实则紧紧攥着黎黎的身份牌。
不到六岁。
算算时间,顾予迟吃下姜家,正是六年前。
他刚站稳脚跟,就不顾所有元老反对,大张旗鼓地筹备婚礼。
为了那位传说中的白月光。
顾予迟把她保护得极好,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
为她和所有反对的人翻脸,甚至不惜清洗了一批好用的旧部。
没人知道那位小姐到底是谁家的千金。
我却清楚,她的姓氏是黎。
那时每每我发病失控,都是因为顾予迟提起这个字。
他一遍遍在我耳边念着、说着,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我心里反复地割。
现在想来,他给女儿取名黎黎,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爱到连孩子的名字,都要用她的姓氏来纪念。
塑料边缘硌得我掌心生疼。
脑海里却忽然闪过,昨天医院里,黎黎仰着小脸看我。
眼睛亮晶晶的,含着天生就有的善意。
静默了一会儿。
我垂下手。
不能再想了。
姜了了,你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父母死了,家没了,自己这副身体也快要撑不住了。
绝对、绝对。
绝对不能心软。
第三章
车停稳时,黎黎已经蹦跳着从别墅门口跑了过来。
她一把抱住我的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开心。
“姐姐!爸爸真的把你请来啦!”
我身体僵了一下,没推开她。
余光里,顾予迟站在几步之外,脸色沉得能滴水。
黎黎浑然未觉,紧紧拽住我的衣角,像是生怕我跑了似的。
我猜到她听完那些话会闹着要见我。
顾予迟拗不过。
在他眼里,现在的我对黎黎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
“请你来陪她一天。”
用的是请,语气却完全是命令式的。
“价钱你随便开,我出三倍。”
“顾总真是大方,我一个外人陪孩子,您夫人没意见?”
我故意刺他,以为他会像昨天那样动怒。
但他没有。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吝啬地吐出一句话。
“随便你怎么想。”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一股寒气攀上脊背,比跳进河里那次还冷。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看似包容的退让。
当初家里刚出事,我疯了一样质问他,打骂他。
他也总是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然后说:“了了,你现在情绪不稳定,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我等啊等。
等到的是父母下葬他全权操办,却不让我靠近。
等到的是姜家所有产业悄无声息变更到他名下。
等到的是他和另一个女人出现在热门杂志头版。
标题写着:为神秘红颜豪掷千金。
等到最后,是我被绑进精神病院。
他用同样的语气对医生说。
“她病了,治好了再出来。”
是啊,他怎么会在乎我怎么想。
一个疯子想什么,不重要。
黎黎摇了摇我的手。
才把我从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恨意里拽出来。
她拉着我就往屋里跑,踏进玄关的瞬间,我猛地顿住脚步。
屋里的布局没有变。
和我记忆中的家一模一样。
“小小姐,先生去处理工作了,您带客人玩的时候注意安全。”
黎黎用力点头,等老瘸走远,她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小声说。
“姐姐,我带你去看我的秘密基地!”
“爸爸从来不让我带别人进去的,但你可以!”
她拉着我上楼,脚步轻快。
越往前走我的心跳也越快。
房间映入眼帘的刹那。
我浑身动弹不得。
这是我的房间。
我曾经的房间。
“……你妈妈呢?她……不会生气吗?”
黎黎愣了一下,歪着头看我,表情有些困惑。
“我只有爸爸,爸爸从来都不生气的!”
可他毫不犹豫把我推进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无论往后的折磨有没有他或是那位“黎”小姐的授意。
我的一生都注定在那一刻按下终结键。
他却能拥有崭新的生活,光鲜的未来。
和处处为他着想的女儿。
凭什么?
“姐姐!你怎么啦!”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然泪流满面。
真可笑,我竟还会为这种事情掉眼泪。
我抹了把脸,刻意扯出一个笑。
“黎黎,想不想去外面玩?”
“去一个更好玩的地方。”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却挪开了视线。
第四章
再次见到顾予迟,是在黎黎失踪后的第十二个小时。
门是被踹开的。
“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你怎么敢!”
顾予迟的声音嘶哑破碎。
那双总是平静深沉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
他甚至还没看清我的方向,就已经失控地冲了进来。
猛地攥住我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整个人从地上提起。
尽管喉咙被勒得生疼,我还是扯出最大幅度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我为什么不敢?”
“不如问问你自己,怎么敢让宝贝女儿跟一个疯子待在一起。”
他瞳孔骤缩,手上的力道有一瞬间的松懈。
随即是更用力的收拢。
手背青筋暴起。
“她只是个孩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浸满了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
这句话狠狠捅穿了我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我挣开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尖声笑起来。
“哈哈……无辜?我的家人就不无辜吗?!”
“爸爸妈妈做错了什么?姜家上下十几口人做错了什么?顾予迟?!”
我嘶吼着,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污垢滚落。
“你帮着那些畜生害死他们的时候,你吞掉姜家每一分血肉的时候……”
“没有想过,我也会让你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最后几句话,我喊破了音。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
抽痛一阵紧过一阵。
我今天特意没吃药。
怕那些药会麻木我的神经。
我需要那种痛感,需要我的恨意深入骨髓。
只有濒死般的痛苦,才能支撑着我走到现在,走到他面前。
顾予迟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
他喉结滚动,但最终避开了我血淋淋的质问。
“先告诉我她在哪儿。”
老瘸和他的手下们对视了一眼,准备退出去。
我的声音却陡然拔高。
“好啊,我告诉你。”
“你们都给我听着!听听你们这位顾总,当年是怎么靠着我们姜家施舍的剩饭活下来的!”
“听听这条我爸妈好心收养的狗,是怎么反咬一口,帮着外人把主人家咬得家破人亡的!”
“姜了了!”
顾予迟终于厉声打断我。
那是他暴怒的前兆。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多久没有像这样咄咄逼人地对他讲过话了?
活得不如畜生的六年里,无异于刮骨剥皮。
“我说错了吗?顾予迟,你就是一条喂不熟的白眼狼。”
“你得到的一切,哪一样不是姜家给的?”
“你回报了什么?你害死了他们!”
“现在,你养的狗崽子……她也该得到报应。”
我刻意顿了顿。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闭嘴!”
一声低吼。
顾予迟的手掌在离我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老瘸脸色大变,下意识想上前,又被顾予迟周身骇人的气压逼退。
“打啊!就像当年把我关进去那样!”
“顾予迟,你除了会对我用强,还会什么?!”
他眼底翻腾着复杂的情绪,试图去抓我的胳膊。
我尖叫着挥开他的手,视线开始扭曲。
尖锐的耳鸣几乎要撕裂神经。
我想也没想,抄起墙角的铁棍就朝他砸去。
沉闷的撞击声之后,他闷哼一声,西装袖口瞬间洇开深色。
手底下的人立刻扑上来夺走我手里的铁棍,反剪我的双手。
我嘶吼着,用尽恶毒的语言诅咒他。
顾予迟捂住受伤的手臂,鲜血从指缝渗出,滴落在地面厚厚的灰尘上。
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我。
我却看不懂他此刻的眼神。
“姜了了,你不是想让我痛苦。”
他一步步走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那个癫狂丑陋的自己。
“你是想让我死。”
我喘着粗气,对他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不,死太便宜你了。”
“我要你痛不欲生,每一天,都活在地狱里。”
顾予迟沉默地望着我。
良久,他挪开视线,对老瘸哑声吩咐。
“把她带回去。”
目光落回我身上时深不见底。
“黎黎要是有一点事,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地狱。”
我被粗暴地塞进车里,带回顾家。
所有人都被派去寻找黎黎的下落。
可他忘了。
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我比任何人都要更熟悉。
病症愈发强烈。
我掐着自己的手臂,用疼痛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爬到记忆里的墙洞边,一点一点,挤了出去。
赤着脚,摇摇晃晃爬上通往天台的废弃铁梯。
当我站在天台边缘时,冰冷的夜风灌满口鼻。
风卷起我破烂的衣角,猎猎作响。
直到我远远望见顾予迟的车疾驰而来。
老瘸在门口迎接,显然是有了黎黎的下落。
他似乎心有所感,视线穿过沉沉的夜幕。
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天台上的我。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想那一定很精彩。
我抬起手,远远地朝他笑着挥了挥。
然后张开手臂向前一扑。
投入他骤然爆发出的呼喊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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