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夏,是市图书馆的管理员。躺在病床上第三天的时候,我还在想,娘家人什么时候会来。
麻药刚过,刀口疼得厉害。护士说我手术挺成功,切除了一个拳头大的子宫肌瘤。我丈夫林浩请了三天假陪护,这会儿正趴在我床边打瞌睡。窗外在下雨,秋天的雨绵绵密密的,把玻璃窗糊成一片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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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静悄悄的。
我妈知道我住院开刀。一周前我给她打电话时说过,下周三手术,不是什么大手术,但毕竟要开腹。她在那头停顿了几秒,说:“知道了,你多注意身体。”然后问起林浩的工资涨没涨。
我没告诉我爸。他心脏不太好,怕他担心。但我妈知道的,她应该会告诉他,或者告诉我弟李冬。李冬在老家高中当体育老师,离我住的市医院不过四十分钟车程。
手术那天早上,我进手术室前看了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信息。我想可能他们忙,晚点会来。
晚点也没有来。
第一天,我想可能下雨,路上不好走。
第二天,我想可能我妈在照顾我侄女,孩子还小,离不了人。
第三天,刀口疼得轻些了,我开始数点滴管里滴下的药水。一滴,两滴,三滴。数到一千多滴时,林浩的手机响了。是他公司催他回去上班。他握着我的手,很为难:“夏夏,项目正在关键期……”
“你回去吧。”我说,“我能行。”
“你妈她们……”
“她们应该明天会来。”我说得很肯定,像是在说服自己。
林浩走了。病房里剩下我和另外两个病友。靠窗的老太太是儿子儿媳轮流陪着,对床的中年女人老公天天送饭。她们的家属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带来水果、饭菜、换洗衣物。我这边冷冷清清,床头柜上只有林浩临走前买的矿泉水和面包。
我给我妈发了条信息:“妈,手术做完了,挺顺利的。”
过了三个小时,她回:“那就好,多休息。”
没有问疼不疼,没有问谁在照顾,没有说什么时候来看我。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弟李冬骑车摔断了胳膊。我妈连夜坐火车从外婆家赶回来,在医院守了整整一周,眼睛熬得通红。那时候我十三岁,在家煮粥送到医院,看见我妈趴在病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湿毛巾。
现在我自己躺在病床上,刀口长长的一条,麻药过后火辣辣地疼。护士来换药时,我看见那道疤,缝得很整齐,像一条蜈蚣趴在肚皮上。我突然觉得委屈,鼻子一酸,赶紧把头转向另一边。
第四天,我能下床走动了。扶着墙慢慢挪到走廊,看见其他病房里探病的人进进出出。有个小女孩抱着一束康乃馨,蹦蹦跳跳地往一间病房跑,后面跟着提果篮的父母。我靠在墙上,看了很久。
回到病房,我给我弟发了条信息:“冬子,我住院了,在市医院。”
这次回得快:“姐你怎么了?”
“做了个小手术,子宫肌瘤。”
“严重吗?现在怎么样?”
“还好,过几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多注意身体啊姐。”
对话到此为止。他没有问哪家医院哪个病房,没有说要来看我。
第五天,我能自己走到开水间打水了。路上遇到靠窗老太太的儿子,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看见我,愣了一下:“李姐,你家今天没人来啊?”
“嗯,他们都忙。”我说。
“再忙也得来看看啊,你这可是开腹手术。”他摇头,“要不要我帮你打饭?”
“不用不用,我自己行。”
我确实行。慢慢挪到食堂,打了一份粥,一份青菜。端回病房时手有点抖,差点洒了。对床的中年女人看见了,下床帮我接过去:“你小心点,刀口还没长好呢。”
“谢谢。”我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喝粥。粥有点凉了,青菜油放得多,腻得慌。
第六天,我拆线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我给我妈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妈,我快出院了。”
“哦,好。”背景音很吵,好像是在超市,“出院后多补补,买点好的吃。”
“妈,”我顿了顿,“你们……不过来看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最近忙啊,你爸血压又高了,我得看着他。冬子学校搞运动会,天天加班。你弟媳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没人搭把手。”
“我就住几天院。”我的声音有点抖,“自己一个人在这儿。”
“林浩呢?”
“他上班。”
“上班就请假啊,老婆住院都不陪,像什么话。”我妈语气突然严厉起来,“你得说说他,男人不能这么没责任心。”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想说林浩请了三天假,想说这几天都是我一个人,想说刀口疼得睡不着时我都在数点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知道了。”我挂断电话。
第七天,我可以自己洗澡了。站在浴室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肚子上的刀口还红着,摸上去硬硬的。我慢慢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病号服,动作很慢,怕扯到伤口。
第八天,隔壁老太太出院了。她儿子儿媳提着大包小包来接,老太太握着我的手:“闺女,好好养着,有事打电话。”
“哎,谢谢阿姨。”
他们走了,病房里少了一半人气。护士来换床单,随口问:“李姐,明天出院有人接吗?”
“有,我爱人来。”我说。
其实林浩还没请假,但我得这么说。
第九天早上,我办出院手续。林浩请了半天假来接我,看见我一个人拎着袋子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你怎么自己下来了?不是让你等我吗?”
“躺久了,想活动活动。”
他接过袋子,搀着我慢慢往外走。电梯里人多,他护着我,手臂虚虚地圈着。有个孕妇被丈夫小心地搂着,那男人不停问:“难受吗?要不要坐着?”
我移开视线。
回到家,屋里冷锅冷灶。林浩把我扶到沙发上,打开冰箱看了看:“没什么菜了,我点个外卖吧。”
“嗯。”
他点了粥和小菜,坐在旁边玩手机。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比以前重了。这几天他应该没少抽。
“你妈他们没来?”他忽然问。
“没。”
“一个都没来?”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李夏,你家人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我没说话。这话我不知道怎么接。说是,好像在抱怨自己娘家。说不是,又觉得委屈。
外卖来了,我们沉默地吃饭。粥太烫,我小口小口地吹。林浩吃得很快,吃完又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第十天,我勉强能自己做饭了。煮了锅面条,切了点青菜,打了个鸡蛋。端到桌上时,手机响了。
是我爸。
我愣了一下。住院十天,我爸一个电话都没打过。现在打来,是终于知道我住院了?还是我妈告诉他了?
我接起来:“爸。”
“李夏!”我爸的声音很大,带着火气,“你舅舅是不是疯了!”
我懵了:“什么?”
“他凭什么把我们家三个孩子的升学名额都取消了!你知不知道你侄女为了进一中实验班准备了多久?冬子家的两个小的明年也要升学,现在全黄了!”
我握着手机,耳朵嗡嗡响。刀口突然疼起来,一阵一阵的。
“爸,你在说什么?什么升学名额?”
“你还装傻!”我爸更生气了,“你舅舅不是管教育那块吗?往年咱们家孩子升学,他都能帮着说句话。今年倒好,直接打电话来说以后不管了!说是要避嫌,要公平!公平个屁!他亲外甥女住院开刀他不管,现在连孩子升学也不管了,他想干什么!”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板很凉,透过睡衣渗进来。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远,“我住院了,开刀,今天刚出院。”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我爸问:“你住院?什么时候?”
“十天前。子宫肌瘤,开腹手术。”
“怎么没人告诉我?”他的声音小了些,但还硬撑着。
“怕你担心。我妈知道。”
又是沉默。这次更久。我能听见电话那头电视机的声音,好像在放新闻。
“严不严重?”他问,语气别扭得很。
“还行,死不了。”我说。
这话冲出口,我自己都愣了。我从没用这种语气跟我爸说过话。
我爸也愣了,然后火气又上来了:“你怎么说话呢!我是你爸!”
“我知道你是我爸。”我说,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所以我住院十天,你一个电话都没打。现在打来,是为了侄女升学名额的事。爸,在你心里,我是不是还不如一个升学名额?”
“你……你胡说什么!”他声音有点慌,“我不是不知道吗!你妈也没说清楚……”
“她说清楚了。我说了我要手术,说了我在市医院。”我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湿的,“她没说,你也没问。十天,整整十天,你们谁都没来。现在孩子升学名额没了,你想起来了,打电话来骂我。我舅舅为什么取消名额,你不清楚吗?”
“我清楚什么?我有什么清楚的!”他又吼起来,“他要是心里有气,冲我来啊!拿孩子的前程撒什么气!”
“因为你们心里只有孩子的前程!”我也喊起来,刀口疼得我抽气,“我躺医院里的时候,你们谁问过一句?现在孩子名额没了,急了?那我呢?我算什么?”
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我坐在地上,眼泪不停地流。林浩从卧室出来,看见我这样,吓了一跳:“怎么了?跟谁吵架?”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他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扶到沙发上,递了纸巾。
“我爸。”我擤了擤鼻子,“问我舅舅为什么取消孩子的升学名额。”
林浩的表情很复杂。他坐下来,握了握我的手:“你舅舅……是不是因为你住院的事?”
“我不知道。”我说,“我住院的事,都没告诉我舅。”
但我想起来了,手术前一天,我给我舅妈发过信息。那时候我心里还有一丝期望,想着也许娘家人里,舅舅会不一样。
信息很简单:“舅妈,我明天手术,小手术,别担心。”
舅妈回:“夏夏加油,照顾好自己。”
也没有说要来。
现在看来,舅妈应该告诉舅舅了。舅舅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取消升学名额这种事,肯定不是小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弟。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铃声断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我接了。
“姐。”李冬的声音很急,“爸刚给我打电话,发了好大脾气。说你住院了?怎么回事?”
“子宫肌瘤,开刀,今天出院了。”
“你怎么不早说!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给你发过信息。”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声音小了些:“姐,对不起,我那几天确实忙,学校运动会……”
“没事。”我说,“都过去了。”
“不是,姐,我真不知道你住院了。妈也没告诉我。”他急急地解释,“我要知道肯定去看你。你这……你这一个人怎么行?”
“不行也得行。”我说,“对了,爸说舅舅取消了孩子们的升学名额,怎么回事?”
李冬叹了口气:“我也不清楚。今天上午舅舅突然给爸打电话,说以后家里孩子升学的事他都不管了,要按政策来。爸当时就火了,两人吵了一架。”
“舅舅说什么了?”
“就说要避嫌,要按规矩办事。”李冬顿了顿,“不过……挂电话前,舅舅说了一句,说‘你们连自己女儿住院都不管,还想我管你们孩子升学’?”
我握紧手机。
“姐,”李冬声音低下去,“你住院的事,舅舅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舅妈的。”
“哦。”李冬沉默了一会儿,“姐,你也别怪爸妈。他们年纪大了,考虑事情可能……没那么周到。”
“冬子,”我打断他,“我手术那天,疼得睡不着。数点滴数了一晚上。那时候我在想,如果我死了,你们要过多久才会发现。”
“姐!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我声音很平静,“我是真的在想。”
李冬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明天去看你。”
“不用了,我没事。”
“我得去!我是你弟!”
“真不用。”我说,“你忙你的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林浩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手里。温热透过玻璃杯传过来,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冰凉。
“你舅舅……”林浩试探着问,“是不是在替你出气?”
“我不知道。”我说,“我舅舅那个人……挺讲原则的。以前也帮过家里几次,但每次都说下不为例。”
我想起舅舅的样子。他是教育局的领导,不大不小一个官。从小到大,他对我其实不错。小学时我成绩好,他夸过我。考上大学那年,他送了我一支钢笔。后来我结婚,他给了红包,比一般亲戚厚。
但他也很严肃。饭桌上从不谈工作,有人求他办事,他总是那句:“按政策来。”为此得罪过不少亲戚。
这次,他取消的可是自家三个孩子的升学名额。我妈那边,我弟这边,加起来三个孩子。这在家族里,算是地震了。
果然,晚饭时分,我妈的电话来了。
我盯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看了很久,才接起来。
“夏夏。”我妈的声音有点疲惫,“你爸跟我说了。你住院怎么不告诉家里呢?”
“我告诉你了。”我说。
“你说了要做手术,但没说这么严重啊。我以为就是个小手术……”
“开腹手术,切了拳头大的瘤子,是小手术吗?”我问。
我妈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现在怎么样?”
“今天出院了。”
“哦……那就好。”她又顿了顿,“你舅舅那边,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
“你能不能……给你舅舅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我妈的语气带着试探,“你侄女明年就升学了,实验班名额本来就紧,你舅舅要是不帮忙……”
“妈,”我打断她,“我开刀住院,十天,你们没一个人来。现在让我去问舅舅为什么不管孩子升学?我问不出口。”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我们不是忙吗?你爸身体不好,我得看着他。冬子学校忙,你也知道。你弟媳带孩子回娘家了,我这一堆事……”
“所以我活该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我说,“妈,我也是你女儿。”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我妈哭了:“夏夏,妈知道你委屈。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舅舅这次做得太绝了,那可是孩子们的未来啊!你就不能帮家里说句话?”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明白了。
明白了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不问。你们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后果。”
“李夏!你怎么这么自私!”
“对,我自私。”我说,“我自私地做了个手术,自私地住了十天院,自私地希望家人来看看我。我太自私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它弹了一下,掉到地毯上。林浩捡起来,递给我。
“没事吧?”他问。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我想睡会儿。”
躺到床上,却睡不着。刀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我发烧,我妈背我去医院。那时候她年轻,背着我还能小跑。我趴在她背上,闻着她头发上的肥皂味。
想起初中时,我来例假疼得打滚,我爸骑自行车去药店给我买止痛药。那时候冬天,他回来时耳朵冻得通红。
想起我考上大学那年,全家送我上火车。我妈哭得眼睛都肿了,我爸一直挥手,直到火车开远。
那时候他们爱我吗?应该是爱的吧。
那是什么时候变的呢?是我结婚后?还是我弟有了孩子后?或者,其实一直没变,只是我长大了,看清了。
女儿和儿子,终究是不一样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话我听了半辈子,现在才真正懂。
第二天,我舅舅来了。
门铃响时,我正在厨房煮粥。林浩去开门,我听见他惊讶的声音:“舅舅?”
我关了火,慢慢走出去。舅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水果和补品。他穿着夹克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舅。”我叫了一声。
舅舅点点头,走进来。他打量了一下我:“瘦了。”
“刚出院,还没恢复。”
他在沙发上坐下,林浩给他倒茶。我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茶几。
“身体怎么样?”舅舅问。
“还行,慢慢养。”
“嗯,多休息。”他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你住院的事,我听你舅妈说了。”
我没说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小手术,不想麻烦大家。”
舅舅看着我,眼神很锐利。他在官场待久了,看人时总有种审视的味道。小时候我怕他这种眼神,现在不怕了。
“你妈她们没去看你。”他说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嗯。”
“我知道了。”舅舅放下茶杯,“所以我把那几个升学名额取消了。”
我愣住了。虽然猜到了,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舅舅,你没必要……”
“有必要。”他打断我,“李夏,你是我外甥女。你开刀住院,娘家没一个人管,这像话吗?”
“那是我的事……”
“是咱们家的事。”舅舅的声音很沉,“一个家,连最基本的亲情都不讲,还谈什么别的?我帮他们,是因为是一家人。但他们不把你当一家人,我凭什么帮?”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你爸给我打电话,发了好大脾气。”舅舅继续说,“我说,你们连自己女儿住院都不管,还指望我管你们孩子升学?他说他不知道。我说,你老婆知道,你儿子知道,就你不知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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