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小巴黎”为何沦为人间地狱？没有石油，却成了大国必争之地

在50年的时间里，以色列多次入侵黎巴嫩。但以色列不是唯一一个。在历次入侵战斗中，不同程度参与袭扰的国家还有法国、叙利亚、意大利、伊朗、美国、苏联、土耳其、英国等等，排名不分先后。

比较离谱的是，这些发生在黎巴嫩的冲突里，参与者名单中通常没有黎巴嫩政府——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黎巴嫩其实相当于没有政府。

很多人会疑惑，这个1943年建国、人口数百万、面积1万平方公里、拥有18个法定教派的中东小国，没有矿产、没有石油，它凭什么如此饱受关注？它为什么如此奇怪？

而我其实更想知道的是，几代黎巴嫩人在绵延50年的战火里长大、生活，然后死去，这个国家的平民是怎样忍受这漫长的苦难继续生活的呢？

战乱迷思：小国为何深陷纷争漩涡

黎巴嫩的主要政治力量中有一个派别叫做马龙派基督徒，从公元5世纪起到十字军东征，再到一战、二战，这些人都和欧美基督教世界保持着联系。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奥斯曼帝国解体，现在的黎巴嫩地区被法国托管。1943年，各方政治势力达成协议，黎巴嫩共和国脱离法国独立。这个不成文协议被称为国家公约。

公约规定，黎巴嫩总统必须是马龙派，议会中的基督徒和穆斯林比例始终保持6:5，以确保基督徒占主导地位。

明面上的理由是，按1932年的人口普查数据，基督徒占当地人口比例的51%。主持这次普查的英国和法国也希望在中东有一个亲西方的国家。

另一方面，各方约定黎巴嫩是一个阿拉伯国家，所以总理必须是逊尼派穆斯林，议长必须是什叶派穆斯林，以确保阿拉伯特征。

独立后，黎巴嫩国家还算稳定，作为阿拉伯世界和欧美之间的金融贸易中转站，首都贝鲁特一度被称为“中东小巴黎”。只要基督徒占人口的50%左右，这个国家的架构就还算平衡，所以1932年之后再没有进行过人口普查。

但到了1970年代，已经不需要普查了，黎巴嫩穆斯林人口的快速增长肉眼可见，各方估计基督徒最多还占人口的1/3。

因此黎巴嫩想要稳定的前提是，各方必须努力假装基督徒一直占人口多数，但穆斯林实在找不到假装的理由，他们要求重组政治框架，但马龙派表示这不可能。

这个时候，作为一个国家，黎巴嫩各方已经失去了共同的利益，于是为了保障单方利益，马龙派率先组建了私人民兵，其中最出名的是长枪党民兵。

作为多方利益的交汇点，黎巴嫩最不缺的就是钱和军火，还有忠诚的教徒。紧接着，所有势力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各自组织了民兵武装。

20世纪70年代，黎巴嫩局势日趋紧张，但凡一点火星子就能引爆一切。正是这个时候，同一地区另一场重大的族群冲突——巴勒斯坦阿拉伯人与犹太人之间的冲突，也达到了高潮。最终，这两方都将抵达黎巴嫩。

1948年，以色列建国，200万巴勒斯坦人中有72万人被撵出自家房子，成为难民。1967年战争，又有一拨人被迫离开，这些人中的一部分移居到了黎巴嫩。

1975年，估计总人数达到35万。巴勒斯坦人多为逊尼派，而当时黎巴嫩一共也就300万人，突然增加了几十万的逊尼派人口，这在一个以人口为基础分配政治权力的体制中，必然造成影响。而当时和以色列人对抗的，是活跃在约旦的巴解组织。

1971年，巴解组织被约旦国王驱赶离开，同样来到了黎巴嫩，在贝鲁特和黎巴嫩南部的巴勒斯坦难民区建立了势力。

于是，已经人口大增的逊尼派里，又多出了一批身经百战、久经沙场的战士——有枪、有战士、有仇人，却几乎没有任何制约。

这一切终于在1975年4月13号被引爆。这天早上，不明身份的枪手在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射杀了4名基督教男子。基督教长枪党民兵相信这是巴勒斯坦人干的。

几小时后，他们伏击了一辆公交车，枪杀了27个巴勒斯坦人。随后，各方势力纷纷下场，暴力事件不断升级，一场内战正式爆发。

这场内战持续了15年，造成了14万人死亡，数百亿美元经济损失。

炮火间隙：贝鲁特人的生存日常

黎巴嫩政府名存实亡，军队分裂，领土被非正式分割。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黎巴嫩冲突和以色列、巴勒斯坦冲突完全交织在一起。

而300万国民中的100万人逃离黎巴嫩，但总有人无法逃离。有些人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好也罢，坏也罢，这里就是不能离开的家。

另一些人是无法离开，逃难的人太多，他们拿不到别国的签证。还有些人是不愿意离开，他们一生积累的财富都在这里，他们不愿意换个地方成为一贫如洗的穷人。

所有这些留下的人，都将在火箭筒、汽车炸弹、轰炸机投弹、狙击手射击，还有无处不在的枪击之间，度过未来的数十年。他们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生活，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我们以黎巴嫩首都贝鲁特的生活作为样本，这里人口最多、势力派别最全，发生冲突的数量和类型也最丰富。

不生活在这里的外国人，如果只通过新闻片段，可能会认为贝鲁特的生活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大屠杀。

但情况不是这样的，这座城市确实充满了一场又一场的屠杀，但屠杀也有中场休息。总的来看，开了几枪、死几个人这种小事不算，大型冲突有时持续几个小时，有时几天，但很少超过一周。

贝鲁特人很快就适应了：一个街区的停火一生效，店主们就会拉起钢制百叶窗，街道上立刻恢复活力。城市的商业文化和人们的心理，都为这种情况做好了调试。

贝鲁特一家报纸上的广告，兜售防碎窗户涂层，广告词说，涂层可以保护您自己和周围的人免受飞溅玻璃的伤害，它还警告说，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爆炸。

贝鲁特东部一座桥的桥底下，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禁止坦克通行”。黎巴嫩各家电台竞相推出全新的交通服务，内容是这样的：“由于两名出租车司机发生枪战，贝鲁特东西之间的主要过境点下午5点关闭。”

当时贝鲁特最著名的酒店叫做康莫多尔酒店，这里有一只著名的鹦鹉，它学会了完美模仿炮弹落下时的呼啸声。而酒店前台会询问登记的客人，他们是不是想要酒店“炮击区”的房间——也就是面向贝鲁特东部的房间，还是“度假区”的房间——也就是面向大海的房间。

贝鲁特还有一个流传了很久的都市传说：这里的富人都会到同一家超市购物，超市外面总停着各种豪车。有一天，有一个人拿着步枪冲到收银台前打劫，收银员没有动，但几秒钟之内，三个不同的女人从她们的Gucci手袋里分别掏出手枪，击毙了劫匪，然后各自继续推着购物车去大采购了。

多方角力：一场充满算计的权力游戏

黎巴嫩内战是一场充满了算计的战争。在十多年的内战里，几乎每一个派别都背叛过最初的阵营，参与的每一方都在算计另一方。

从约旦撤出的巴解组织能够顺利站稳脚跟，是因为黎巴嫩的逊尼派需要他们对抗马龙派，以取得更大的政治权利；而巴解组织需要逊尼派的支持，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基地继续对抗以色列人。

而黎巴嫩名义上的政府由马龙派领导，为了把巴勒斯坦人尽快赶走，内战开始后不久，也就是1976年，他们邀请了叙利亚人出兵干预。

可为什么阿拉伯国家叙利亚要帮助基督徒呢？因为在这个时间点上，巴解组织和叙利亚因控制权问题产生了不和。但由于根本目的不同，马龙派和叙利亚的合作注定不会长久。

叙利亚的阿萨德不信任基督教民兵，另外，苏联为叙利亚提供了160架战机、800辆坦克和大量地对空导弹。说到底，控制黎巴嫩一直以来都是叙利亚的梦想。

于是，需要新朋友的马龙派又很快转向了以色列。以色列人一直觉得，只要进入黎巴嫩，消灭巴解组织，巴勒斯坦问题就解决了；如果还能控制一个亲以色列的马龙派政府，那么它的边境安全问题就得到了极大解决。所以，得到马龙派的示好，以色列人欣喜若狂。但实际上，马龙派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以色列结盟。

内战发生之前，黎巴嫩一直是欧美和阿拉伯世界之间的贸易中心。西方商品通过贝鲁特运往沙特、科威特、叙利亚，一直远到阿曼；接受西方教育的黎巴嫩人在阿拉伯腹地经营酒店和企业。

另一方面，沙特人、科威特人、叙利亚人和其他阿拉伯人，用贝鲁特的银行管理财务，把孩子送到这里上学，夏天到这里度假。由于经济上的极大依赖，黎巴嫩是所有阿拉伯国家里最不可能和以色列签订和平条约的国家。

尽管如此，马龙派一直尽力勾引着以色列人。他们第一波邀请来的叙利亚人已经占好了地盘不走了，其他各方也各有各的地盘，马龙派真正控制的只有首都贝鲁特的部分地区和另外很小一块地方。他们需要以色列军队进入，掀翻桌子，然后重新洗牌。更重要的是，叙利亚背后站着苏联，但以色列背后也站着美国人。

马龙派的手段高超，当时有一种说法是“黎巴嫩人像弹奏吉他一样弹奏着贝京”。贝京不是一种阿拉伯乐器，梅纳赫姆·贝京在1977年到1983年担任以色列总理。

1968年以来，巴解组织就在黎巴嫩边境和以色列对轰炮火，大量无辜的平民死于炮火之下。1981年，美国介入，要求以色列和巴解在黎巴嫩达成停火协议，不要再伤害平民。

贝京对这种说教毫无兴趣，他宣称：“我不想听到美国人说任何关于打击平民目标的话。我很清楚美国人在越南做了什么。”

到了1982年夏天，已经被马龙派撩得火烧火燎的以色列人决定再进一步，入侵黎巴嫩。他们的借口之一是为了安全，军队要清理黎巴嫩边境，赶走巴解组织，建立防御纵深，避免更多以色列平民被炮击身亡。

事实上，此前一年，巴解组织造成的以色列伤亡人数只有一个人——因为他们正在全力参与黎巴嫩内战。但以色列需要的只是借口。

1982年6月6日，以色列国防部长沙龙率领军队入侵黎巴嫩，一个星期之内就到达首都贝鲁特，切断了50万居民的电力和供水，同时切断了粮食、燃料和通讯供应，持续轰炸和炮击这座城市。

炮弹击中了公寓楼、医院和公园，那里挤满了难民。到8月中旬，轰炸实在太剧烈了，特别是美国制造的F15战机，集束炸弹的效果格外良好。《华盛顿邮报》刊登了一张照片，那是一个手臂被炸断的7个月大婴儿。

美国新闻节目不停播出贝鲁特的惨状，公众舆论纷纷谴责以色列。所以，1982年8月12号，以色列再度轰炸贝鲁特。11个小时后，里根致电以色列总理贝京，要求停止攻击。

里根警告说，这是一场大屠杀。贝京怒气冲冲地回答说：“总统先生，我对大屠杀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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