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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被赶出侯府那日侯爷冷眼旁观 白月光更是特意 施舍 了十两碎银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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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长乐长公主府的赏梅小宴,设在府邸后园一处临水的暖阁。阁外数株百年老梅开得正盛,红白相间,暗香浮动,与檐下悬挂的琉璃灯盏交相辉映,景致清雅。

沈青蝶依旧是一身素净装扮,雨过天青色绣缠枝兰草纹长袄,外罩玉色缎面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她跟在引路宫女身后,步履从容,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这座以精巧奢华闻名的公主府邸。雕梁画栋自不必说,难得的是布局错落有致,一山一石皆见匠心,廊下悬挂的纱幔绣样也颇为不俗,显然主人品味极高。

暖阁内已到了几位女客,皆是京中与长公主交好、身份显赫又性情相投的贵女或年轻命妇。见沈青蝶进来,说笑声略略一顿,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

“沈姑娘来了,快请坐。”长公主今日穿着家常的藕荷色锦袍,笑容亲切,抬手示意她坐在自己下首不远处的绣墩上,“今日都是自家姐妹,不拘那些虚礼。诸位,这位便是‘云锦天’的东家,沈青蝶沈姑娘。前几日我身上那件衣裳,便是出自沈姑娘之手。”

一位穿着杏子黄缕金袄裙、圆脸爱笑的年轻夫人率先开口,语气活泼:“原来便是沈姑娘!殿下那日穿出来,可把我们几个都看呆了,那料子,那绣工,真是绝了!我回去便让人去‘锦瑟阁’打听,好说歹说才排上号,说要等到明年开春呢!”

另一位气质清冷、穿着月白绣竹纹衣裙的女子也微微颔首,眼中带着欣赏:“针黹之艺,能至化境,便是艺术。沈姑娘的‘织金雀羽’与‘雪里金针’,确有古风,又不失新意。”

沈青蝶一一见礼,言辞谦逊得体,态度不卑不亢。她看得出,长公主今日请的这几人,虽出身高贵,但并非刻薄狭隘之辈,对精巧之物有真心的喜爱。这正是她需要的——不仅仅是客户,更是某种程度上能理解并传播“云锦天”技艺与理念的知音。

话题自然围绕着刺绣、衣料、配色展开。沈青蝶话不多,但每每开口,必能切中要害,或引经据典解说古法,或提出新颖别致的搭配建议,听得几位贵女频频点头,兴致勃勃。长公主在一旁含笑听着,偶尔插话,气氛颇为融洽。

“说起配色,”那位圆脸夫人忽然道,“前儿个我去威远侯府探望苏家表妹,见她新得了一匹‘霞影纱’,颜色倒是极正,说是宫里赏下来的。她正琢磨着做春衫呢,只是那纱料轻薄,寻常绣线怕压不住,又怕绣坏了料子。”

威远侯府,苏表妹。这几个字一出,暖阁内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沈青蝶。

沈青蝶面色如常,执起面前的白瓷杯,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梅花茶,方才缓声道:“‘霞影纱’轻盈若云霞,确实不宜用重工。可用‘退晕’之法,以极细的同色系蚕丝线,绣些疏朗的缠枝暗纹,或是在衣缘袖口处以‘打籽绣’点缀零星米珠,既能提亮,又不失其飘逸本色。”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寻常衣料,与威远侯府毫无干系。

长公主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接口道:“青蝶这个主意好。苏姑娘身子弱,穿那样轻盈的料子,配以清雅绣工,倒也相得益彰。”她轻巧地将话题带过,转而说起近日宫中新排的一支乐舞,服饰如何华美。

众人会意,不再提及侯府。那位圆脸夫人也自知失言,讪讪一笑,顺着长公主的话头聊起了乐舞。

沈青蝶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苏落雪……看来在侯府过得依旧滋润,连宫里赏的“霞影纱”都能轻易到手。谢无咎对她,倒是上心。

心底一片冰封,无波无澜。这些,早已与她无关。

小宴散去时,长公主特意留沈青蝶多坐片刻。

“今日请你来,一则是与姐妹们聚聚,二则,”长公主屏退左右,神色稍正,“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殿下请讲。”

“宫里贤妃娘娘,下月生辰。她素来喜爱精美绣品,尤其推崇古法。前几日向我问起‘云锦天’,似有意为生辰宴定制一套礼服。”长公主看着沈青蝶,“贤妃性子温和,在宫中口碑不错,但出身不算顶高,如今正得圣心,有心争一争贵妃之位。这单生意,接是不接,你可自行斟酌。接了,便是一步踏入后宫纷争的漩涡;不接,或许能保一时清净,但也可能错失良机,甚至开罪于她。”

沈青蝶眸光微动。贤妃……她记得吴秋娘提过,这位娘娘与已故的沈家,似乎还有过一点微末的渊源。当年沈家获罪,贤妃之父时任地方官,曾上书为沈家辩驳过几句,虽于事无补,但也算难得。

“多谢殿下提点。”沈青蝶沉吟片刻,抬眼,目光清亮而坚定,“民女开的是绣庄,凭的是手艺。娘娘既看得上‘云锦天’的绣品,是民女的荣幸。只要章程清楚,要求合理,‘云锦天’自当尽心竭力,为娘娘制出合心意的衣裳。至于其他,非民女所能及,亦非民女所愿涉足。”

长公主看着她,忽然笑了:“好一个‘凭的是手艺’。难怪你能在短短时间内,将‘云锦天’做到如此地步。既如此,我便替你应下了。贤妃那里,我自会分说。不过,”她话锋一转,带了几分调侃,“你如今风头正劲,又牵扯进侯府旧事,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自己需多加小心。”

“民女明白,谢殿下关怀。”

离开公主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沈青蝶坐上回柳条巷的马车,闭目养神。贤妃的单子,是一把双刃剑。做好了,无疑能将“云锦天”的招牌送入宫廷最核心的圈子;但后宫倾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还有长公主那句“树欲静而风不止”……她想起近日“锦瑟阁”周围似乎多了些生面孔,吴秋娘也提过有两家老字号绣庄近来动作频频。

看来,平静的日子,快要结束了。

马车行至半路,忽然猛地一顿。外面传来车夫的低喝声:“什么人?拦住去路作甚!”

沈青蝶睁开眼,撩开车帘一角。只见马车前方,两个穿着侯府侍卫服饰的彪形大汉拦在路中央,神色冷硬。旁边,停着一辆熟悉的、带有威远侯府徽记的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谢无咎。

12

“侯爷这是何意?”沈青蝶放下车帘,声音隔着车厢传出,平静无波。

谢无咎下了马车,走到近前。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玄色暗纹常服,更显身形挺拔,气势迫人。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眼神复杂地落在沈青蝶的车厢上。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沉,“本侯有事相询,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青蝶静默片刻,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她站在车辕旁,与谢无咎隔着几步距离,微微颔首:“侯爷有话,请讲。此处虽非通衢大道,也是天子脚下,侯爷带人拦截民女车驾,恐有不便。”

她语气疏离客套,用的自称是“民女”,将他完完全全当成了外人,甚至是需要提防的权贵。

谢无咎胸中那股压抑了数日的郁气,又被轻易撩拨起来。他挥挥手,两名侍卫退开一段距离。

“沈青黛,”他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往日的痕迹,“你究竟是谁?”

沈青蝶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却深不见底:“民女沈青蝶,‘云锦天’绣庄的东家。侯爷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谢无咎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你在侯府三年,装傻充愣,所图为何?‘云锦天’……你何时经营的?靠的谁?落雪中毒之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一连串的质问,带着他惯有的强势和怀疑。

沈青蝶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侯爷的问题,真有意思。”她缓缓道,“民女在侯府三年,是侯爷您亲自带回去,给一口饭吃,干些洒扫缝补的活计。民女感念侯爷收留之恩,自问恪守本分,从未有过逾越。至于‘装傻充愣’……民女愚钝,不知侯爷何出此言?难道在侯爷眼中,沉默寡言、安分守己,便是伪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无咎陡然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道:“‘云锦天’是民女祖上传下的些许薄技,加上这些年自己的一点摸索,侥幸得了些客人青眼。这与侯府,与侯爷您,似乎并无干系。民女靠的是自己的双手,一针一线挣来,不偷不抢,不知侯爷所言‘靠的谁’,又是何意?”

“至于苏姑娘中毒之事,”沈青蝶的声音冷了下来,“当日侯爷证据确凿,民女无从辩驳,亦心灰意冷,自请离府。如今旧事重提,侯爷是找到了新的证据,证明民女冤枉?还是……终于觉得,当初的‘证据’,或许并非那么确凿?”

她的话,字字清晰,句句如刀,剖开谢无咎连日来自我构建的怀疑与不安,也毫不留情地刺向他当初的武断与冷酷。

谢无咎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是啊,他有什么资格、又以什么立场来质问她?当初赶她走的是他,认定她下毒的是他,对她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的也是他。如今见她活得风生水起,便又觉得被欺骗、被愚弄,想来兴师问罪?

可他心里那团疑云,那丝对苏落雪隐约的动摇,以及……对眼前这个脱胎换骨、光芒内敛的女子,那无法抑制的好奇与某种难以言说的吸引,都驱使着他必须问个明白。

“那支老山参,那包药粉……”他艰难地开口。

“侯爷,”沈青蝶打断他,眼神彻底冰冷,“事情过去便过去了。民女早已不是侯府之人,侯爷与苏姑娘如何,与民女无关。民女只想清清静静做自己的生意,绣自己的花。侯爷若无其他要事,民女便告辞了。天寒地冻,侯爷也请早些回府吧,莫让府上……贵人挂心。”

她特意加重了“贵人”二字,意有所指。

说罢,她不再看谢无咎,转身便要上车。

“等等!”谢无咎猛地伸手,想抓住她的手腕。

沈青蝶似有所觉,脚步一错,轻盈地避开了。她回头,眼神如冰刃般扫过谢无咎伸出的手,声音带着彻底的寒意与警告:“侯爷,请自重。”

谢无咎的手僵在半空。他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如此冰冷锐利的光芒,那里面没有丝毫旧情,只有纯粹的疏离与戒备,甚至……一丝厌恶。

这一眼,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让他如坠冰窟。

沈青蝶不再停留,上了马车,对车夫道:“走。”

马车缓缓启动,绕过侯府的马车和呆立原地的谢无咎,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谢无咎站在原地,寒风吹动他的衣袍,他却感觉不到冷。方才沈青蝶避开他时,那轻盈利落的身法,绝非一个普通绣娘能有。还有她眼中那份洞悉一切的冰冷与嘲弄……

她到底还有多少秘密?过去的三年,他看到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幻影?

而落雪……他想起今日离府前,苏落雪倚在门边,楚楚可怜地问他要去哪里,听说他要出府办事,便柔声嘱咐他早些回来,说她亲手炖了参汤等他。那样温柔体贴,那样依赖他。

可为什么,沈青蝶方才那句“莫让府上贵人挂心”,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他心里?

“侯爷?”侍卫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

谢无咎猛地回神,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绪。他看了一眼沈青蝶马车消失的方向,咬牙道:“回府!”

他需要冷静,需要查清楚,所有的事!

13

腊月二十六,年关将近。

“锦瑟阁”前厅人头攒动,多是来取定制的年礼绣品或添置新衣的客人。吴秋娘忙而不乱,指挥着伙计丫鬟们招呼周到。

后院,属于“云锦天”的工坊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宽敞明亮的房间里,十余位绣娘正低头专注地工作,空气里只闻针线穿过锦缎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翻阅画样的纸声。正中央最大的绣架上,便是贤妃定制的生辰礼服,以正红色“织金妆花缎”为底,上用五彩丝线并金线、银线、孔雀羽线等,绣制“鸾凤和鸣”与“牡丹富贵”的宏大纹样,要求雍容华贵,又不可流于俗艳,工期紧,要求高。

沈青蝶站在绣架旁,手中拿着一柄放大镜,仔细检查着已绣好的部分凤尾细节。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也照亮了锦缎上那流光溢彩、栩栩如生的刺绣。

“东家,”一位姓姜的老师傅走过来,低声道,“凤眼的点睛线,按老法子用的是‘孔雀蓝’捻金,但总觉得神韵差了一丝。您看……”

沈青蝶放下放大镜,凑近细看片刻,沉吟道:“姜师傅眼力好。孔雀蓝虽正,但过于沉了。可试用以‘宝蓝’为底,掺入一丝极细的‘水绿’和‘月白’丝线,混成一种‘冰蓝’色,再以‘酒金’法点缀极细微的金点,模拟日光映照下的瞳孔反光。如此,或许能更有神。”

姜师傅眼睛一亮:“妙啊!东家这配色想法,既古雅又新颖,老朽这就去试!”

沈青蝶点头,又走到另一位负责牡丹花瓣晕染的绣娘身边,指点了几句过渡色的处理技巧。她虽年轻,但技艺精湛,见解独到,且从不藏私,工坊里的老师傅和年轻绣娘对她都是心服口服。

“东家,”吴秋娘从前厅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将沈青蝶请到隔壁僻静的小茶室,关上门才低声道,“出事了。”

“慢慢说。”

“咱们供应丝线的主要几家江南商号,今日同时派人来递话,说年后供应的顶级蚕丝和特殊染材,价格要上浮三成,而且供应量要削减两成。”吴秋娘眉头紧锁,“理由是今年江南雨水多,蚕桑受损,染材稀缺。可我问过其他相熟的绣庄,他们并未接到类似通知。这分明是冲着咱们来的!”

沈青蝶面色不变,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看来,是有人坐不住了。”

“还有,”吴秋娘继续道,“咱们‘锦瑟阁’旁边,原本那家生意清淡的绸缎铺,突然盘出去了。新东家动作很快,已经在装修,看样子……也是要开绣庄,门脸装潢得比咱们还气派。我让人打听了一下,背后似乎有‘彩云轩’和‘玲珑阁’的影子。”

“彩云轩”和“玲珑阁”,是京城另外两家老字号大绣庄,向来与“锦瑟阁”在中等客源市场上有竞争。但“云锦天”崛起后,抢走了大量高端客户,这两家生意必然受影响。如今联手打压,并不意外。

“另外,”吴秋娘声音压得更低,“咱们派去江南查探沈家旧事的人,传回消息,说似乎……被人盯上了。对方很谨慎,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紧,只隐约查到,当年经手沈家案卷的一个刑部老书吏,在沈家出事后半年前,得了一笔来历不明的巨款,举家迁往南边,不久便暴病身亡。还有,京兆尹主簿赵文谦,最近似乎手头阔绰了不少,在城西悄悄置办了一处外宅。”

沈青蝶眼神骤然锐利。刑部书吏暴亡,赵文谦置办外宅……这些线索看似零散,却隐隐指向当年之事,或许并非简单的“祸事”,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并且,有人至今仍在暗中关注,甚至……阻挠调查。

丝线断供,竞争对手打压,调查受阻……几件事几乎同时发生,绝非巧合。

“东家,咱们现在怎么办?”吴秋娘忧心忡忡。丝线是绣庄的命脉,若真被卡住脖子,“云锦天”的订单根本无法完成,信誉将毁于一旦。

沈青蝶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后院那株积着残雪的老梅,沉默片刻。

“丝线的事,不必惊慌。”她转身,目光沉静而果决,“江南供应商不止那几家。你立刻派人,带上我的亲笔信和‘云’字玉佩,走水路,快马加鞭去一趟蜀中。”

“蜀中?”

“对,蜀中‘锦绣坊’。早年我曾祖父对‘锦绣坊’老东家有救命之恩,两家曾有约定,沈家后人可凭信物,求取一次相助。蜀中蚕丝品质极佳,染材也丰富,只是路途遥远,运输不易,京城用者不多。如今情势,正好用上这份人情。价格不是问题,关键是品质和稳定。告诉接头人,我们要建立长期合作。”

吴秋娘精神一振:“是!老奴亲自去办!”

“至于隔壁新开的绣庄,”沈青蝶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让他们开。‘云锦天’靠的不是门脸气派,是独一无二的手艺。传话下去,工坊内所有人,从今日起工钱加三成,年节赏银翻倍。但要求也加一条:所有绣品,尤其是贤妃娘娘和长公主府的订单,必须比以往更加精益求精,不能出丝毫差错。另外,‘锦瑟阁’明面的生意,照常进行,对客人更要热情周到。他们想打价格战,我们奉陪,但只限普通绣品。高端定制,‘云锦天’的规矩和价格,一丝不改。”

“是!”吴秋娘领命,心中佩服。东家这是要以不变应万变,稳固核心,同时开辟新路。

“还有,”沈青蝶走到书案前,提笔快速写下一张纸条,交给吴秋娘,“让我们在江南的人,暂停对沈家旧案的明面追查,转为暗中留意赵文谦和可能与当年刑部、户部有关联的几个人物的动向,尤其是异常的资金往来。小心为上。”

“东家是怀疑……”

“现在还不好说。”沈青蝶眸光幽深,“但若真有人做贼心虚,我们查得越紧,他们越会露出马脚。暂且以静制动。”

吴秋娘肃然应下,匆匆去安排。

茶室内恢复寂静。沈青蝶独自坐着,指尖拂过腰间那枚温润的“云”字玉佩。风雨欲来。但她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无依无靠、任人宰割的孤女。

丝线断供?便另辟蹊径。

对手打压?便以质取胜。

暗中黑手?便引蛇出洞。

她倒要看看,这京城的水,到底有多深;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又能掀起多大的浪。

14

年关在即,京城的年味越发浓厚。威远侯府内,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低气压。

听雪堂里药香弥漫。苏落雪拥着锦被靠在床头,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她手里拿着一卷诗,却半晌未翻一页,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凋零的梅枝。

春桃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小心翼翼:“姑娘,该喝药了。”

苏落雪恍若未闻,直到春桃又唤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接过药碗,机械地一口口喝着。苦涩的药汁入喉,让她眉头紧蹙。

“姑娘,您这是何苦……”春桃心疼道,“侯爷这些日子虽然忙,可心里是惦记您的。您看,这上好的血燕,还有这新得的狐皮褥子,不都是侯爷让人送来的?”

苏落雪放下药碗,用手帕拭了拭嘴角,声音虚弱:“惦记?他若真惦记我,为何这些天总是早出晚归?问他去了哪里,也只说公务繁忙。”她咬了咬唇,眼中泛起水光,“春桃,你说,表哥是不是……是不是还在想那个沈青蝶?听说她如今风光得很,连长公主都对她另眼相看……”

“姑娘您可别瞎想!”春桃急忙道,“侯爷是什么身份?那沈青蝶就算开了个绣庄,也不过是个商户女,下九流的行当,哪能跟您比?侯爷当初赶她走,就是厌极了她!如今不过是因为外头传得难听,侯爷面子上过不去,才有些烦心罢了。等这阵风头过了,谁还记得她?”

苏落雪摇了摇头,眼神却更加幽暗。她不傻。谢无咎近日的反常,她感觉得到。他看她的眼神里,少了些过去的全然信任与怜惜,多了几分审视与复杂。他甚至……开始过问起她日常用的药材、饮食,虽然是以关心的名义,但她总觉得不安。

尤其是前几日,她无意中听到谢无咎吩咐心腹侍卫,去查三年前他从北地带回沈青黛时,沿途可能留下的线索,以及……当年她中毒前后,府中下人的动向。

他起疑了。

这个认知让苏落雪如坐针毡。她绝不能让谢无咎查到什么!沈青黛必须永远背着那个恶毒的名声,最好……彻底消失!

“春桃,”她忽然抓住春桃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狠厉,“我让你联系的人……联系上了吗?”

春桃吃痛,却不敢抽手,脸色白了白,颤声道:“联系……联系上了。可是姑娘,那人要价太高了,而且……那可是京城,天子脚下,万一……”

“没有万一!”苏落雪眼神狰狞,“钱不是问题,把我那匣子首饰当了,不够就去账房支,用我娘留下的名目。必须做得干净利落,要像意外……或者,像仇家报复。她一个开绣庄的,生意做得那么大,难道没有眼红的对头?”

春桃吓得浑身发抖:“姑娘,三思啊!若是被侯爷知道……”

“只要你们做得干净,他不会知道!”苏落雪松开手,疲惫地靠回床头,眼神却冰冷如毒蛇,“我不能让她再出现在表哥面前,绝对不能……去吧,小心点。”

春桃战战兢兢地退下。

苏落雪独自留在房中,胸口剧烈起伏。恐惧、嫉妒、怨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想起沈青蝶在宫宴上那从容平静的模样,想起长公主对她的赏识,想起如今京城贵妇圈子里对“云锦天”的追捧……凭什么?一个低贱的孤女,凭什么能爬到那么高?凭什么能夺走本该属于她的关注?

不,她决不允许!

她苏落雪,才是威远侯府未来的女主人,才是该站在谢无咎身边、享受众人艳羡的人!任何阻碍,都必须铲除!

书房内。

谢无咎面前摊开着几份密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份是关于沈青蝶的。她近日深居简出,偶尔去“锦瑟阁”,大部分时间在柳条巷。但“锦瑟阁”似乎遇到了些麻烦,江南丝线供应商集体提价限供,隔壁新开了一家气派的绣庄,明显是冲着“锦瑟阁”去的。可沈青蝶那边,反应却很平静,甚至还给绣娘加了工钱。

另一份,是关于苏落雪的。她近日频繁让贴身丫鬟春桃出府,去的地方是城西几家不起眼的当铺和银楼,典当了不少首饰,换了大笔现银。同时,她似乎通过某些隐秘渠道,接触了一些京城地下的“灰色”人物。

谢无咎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苏落雪哪里需要这么多钱?她接触那些人,想做什么?

联想到沈青蝶近日可能遇到的“麻烦”,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他脑海。

不,落雪那么柔弱善良,怎么会……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生长。他想起当年苏落雪被接回侯府前,寄居的外祖家似乎也并不太平,她那位继舅母,就是个颇有手段、精于算计的内宅妇人。落雪在那样的环境长大,当真如表面那般纯净无瑕吗?

还有沈青蝶……若她真是被冤枉的,那她这三年的隐忍,该是何等的心灰意冷?而他,又对她做了多么残忍的事?

谢无咎猛地阖上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混乱席卷了他。

“侯爷,”谢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犹豫,“苏姑娘那边的嬷嬷来问,晚膳是否过去听雪堂用?姑娘亲自下厨炖了汤……”

“告诉她们,我今晚有要事,不去了。”谢无咎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另外,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好柳条巷沈姑娘的住处,还有‘锦瑟阁’前后。若有任何可疑人物靠近,立刻拿下,但不要惊动沈姑娘。”

“是。”谢忠应下,迟疑道,“侯爷,您这是……”

“照做便是。”谢无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他必须确保沈青蝶的安全。无论是因为心中的愧疚,还是那莫名滋生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愫,抑或是……为了查清真相。

若真是落雪……他不敢想下去。

夜色渐深,侯府书房灯火长明。而听雪堂内,苏落雪看着一桌渐渐凉掉的饭菜,和谢无咎让人传来的口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15

腊月二十八,雪后初晴。

沈青蝶难得有半日闲暇,在柳条巷小院的东厢房内,整理一些旧物。角落里放着一口樟木箱子,是吴秋娘早些时候从寄存处取回的,里面是沈家覆灭前,她匆忙带走的一些零碎物品,一直没来得及细看。

箱子里多是些旧书、画稿、母亲的几件半旧首饰、父亲用过的几方砚台,还有她幼时的一些绣品。触物生情,沈青蝶一件件拿起,又轻轻放下,心中酸涩难言。

翻到箱底,触手是一个硬硬的油布包裹。她解开系绳,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脆弱的线装册子,封面上无字。翻开,里面是用蝇头小楷记录的账目,日期是沈家出事前半年。记录的并非绣庄生意往来,而是一笔笔数额不小的金银出入,收款人署名处,却多是代号或简写,如“刑部李”、“户曹王”、“京兆赵”等,后面有时会跟一个简单的“急”、“妥”或“拒”字。

沈青蝶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骤促。这是……父亲私下记录的账册?这些代号,指向的是朝廷官员?送出的金银,是为了什么?难道父亲当年,曾试图用钱财疏通,为沈家谋求转机?还是……另有隐情?

她强压住激动,一页页仔细翻看。账目截止于沈家出事前一个月。最后一笔记录,数额最大,收款人代号是“枢要张”,后面写着一个“危”字,墨迹似乎有些凌乱。

枢要张?是指当时的中枢重臣吗?父亲最后这笔钱送给了谁?那个“危”字,又意味着什么?是父亲察觉到了危险,试图最后努力,还是……这根本就是催命的索贿?

她继续翻找,在账册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叠得极小的、质地特殊的桑皮纸。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与她父亲平日不同,更加潦草仓促,似乎是匆忙写就:

“霓裳谱非祸根,怀璧其罪。漕运利巨,窥伺者众。账册可验,赵、李、王皆涉其中,张或为主谋。黛儿若见,速毁,远遁,切莫追查!切记!父绝笔。”

霓裳谱?沈家祖传的绣谱,除了技艺,难道还藏着别的秘密?怀璧其罪……是因为沈家绣技独步天下,引来嫉妒?还是这“璧”,另有所指?

漕运利巨……沈家生意做得大,与江南漕运有往来并不稀奇,但为何会引来“窥伺者众”?甚至牵扯到刑部、户部、京兆的官员,乃至中枢“张”姓大员?

父亲让她销毁账册,远遁逃命,切莫追查。是知道对手势力太大,怕她以卵击石,白白送命吗?

沈青蝶握着这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桑皮纸,指尖冰凉,浑身血液却仿佛在燃烧。原来,沈家灭门,并非简单的“祸事”,而是一场针对沈家庞大财富和可能涉及的某种秘密(或许是漕运利益?)的、由朝廷官员主导的阴谋掠夺!

账册上记录的“赵、李、王”,很可能就是父亲当年试图贿赂或周旋的对象,而“枢要张”,极有可能是幕后主使或关键人物之一。

京兆赵……赵文谦!会不会就是他?

父亲最后写下“危”字和这封绝笔信时,该是何等的绝望与不甘!

泪水模糊了视线,沈青蝶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呜咽出声。恨意如同岩浆,在胸腔里奔涌沸腾。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为了一己私利,就可以轻易夺走数十条无辜的生命,摧毁一个传承百年的家族!

她将账册和桑皮纸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父亲最后时刻的温度与叮嘱。

“爹,娘,兄长……对不起,黛儿不能听你们的话。”她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却坚定,“远遁逃生,苟且偷生,我做不到。账册不能毁,这是证据,是线索!害我沈家满门者,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过去,为你们讨回公道!”

毁家之仇,灭门之恨,不共戴天!

她小心翼翼地将账册和桑皮纸重新包好,贴身收藏。然后,她擦干眼泪,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

父亲留下的线索指向“赵、李、王、张”。赵文谦是现成的突破口。李、王可能是刑部、户部的官员,需要进一步核实。至于“枢要张”……当朝姓张、又身居中枢要职的,有数位,需要逐一排查。

而“霓裳谱”和“漕运”这两个关键词,也必须查清背后的关联。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广的人脉,更强的力量。

“云锦天”必须更快地壮大,不仅要赚钱,更要织就一张能触及朝廷隐秘的信息网。长公主是一条线,贤妃或许也能成为一条线。还有……谢无咎。

沈青蝶笔尖一顿。威远侯府在军中和朝中都有根基,谢无咎本人也掌管部分京畿防务,若能借助他的力量……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下。谢无咎心思难测,且与苏落雪关系匪浅。利用他,风险太大,无异于与虎谋皮。更何况,她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正思忖间,院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沈青蝶收起思绪,起身开门。门外是吴秋娘安排的心腹小伙计,神色紧张。

“东家,吴掌柜让我赶紧来报信。咱们派去蜀中联系‘锦绣坊’的人,在回来的路上,于荆襄地界遭遇山匪劫道!”

沈青蝶心头一紧:“人怎么样?货呢?”

“人受了轻伤,侥幸逃出,货……全被抢了!带回的消息说,那伙山匪不像寻常流寇,进退有度,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咱们的丝线货物去的!还有,”小伙计压低声音,“咱们安排在‘彩云轩’外的眼线回报,今天早上,看到‘彩云轩’的大掌柜,悄悄去了城西一处私宅,那私宅……据说是京兆尹主簿赵文谦新置办的外宅!”

丝线被劫,赵文谦与竞争对手私下会面……

沈青蝶眼中寒光骤盛。

原来,打压“云锦天”的,不仅仅是商业对手。赵文谦……果然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是因为她派去江南的调查,惊动了他?还是他本就与“彩云轩”等绣庄背后之人有勾结,要联手扼杀可能威胁到他们的“云锦天”?

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

“知道了。”沈青蝶声音冷冽,“告诉吴掌柜,受伤的人好生医治,加倍抚恤。蜀中的线不能断,另派稳妥之人,多带护卫,再走一趟。货银从我私账支取。”

“是。”

“另外,”沈青蝶沉吟道,“让咱们的人,设法盯紧赵文谦,还有他与‘彩云轩’、‘玲珑阁’的往来。小心些,别暴露。”

小伙计领命而去。

沈青蝶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山雨欲来风满楼。父亲的绝笔信,丝线被劫,赵文谦浮出水面……一切线索,似乎都在将她推向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漩涡中心。

但她没有退路。

从决定为沈家复仇、重振门楣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条路布满荆棘。

她走到妆台前,对镜自照。镜中女子眉眼沉静,眸光却锐利如出鞘之剑。她拿起那支素银簪,将一丝散落的鬓发重新绾好。

既然躲不过,那便迎上去。

赵文谦,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我们……来日方长。

16

除夕夜,京城灯火璀璨,爆竹声声,掩盖了暗处的汹涌波澜。

柳条巷小院内,沈青蝶谢绝了吴秋娘邀她一同守岁的好意,只与院里一个负责洒扫的哑婆简单用了些饭菜,便独自回到房中。

桌上摊开着贤妃礼服的最终绣样和几份亟待处理的事务。但她此刻却有些心绪不宁,父亲那本账册和绝笔信的内容,反复在脑海中盘旋。

窗外偶尔有绚烂的烟花炸开,照亮一瞬夜空,随即又归于寂静的黑暗。热闹是别人的,她只有满室清冷,和心底翻腾的恨意与孤寂。

忽然,她耳尖微动,听到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瓦片松动的细响,以及压抑的闷哼声。

有人!

沈青蝶眼神一凛,迅速吹熄了手边的灯,闪身躲到窗边阴影里,屏住呼吸。她的手悄然摸向枕头下,那里藏着一柄锋利短小的防身匕首——这是她离开侯府后,让吴秋娘暗中寻来的。

院外似乎有短促的打斗声,很快平息。接着,是重物被拖拽的摩擦声,逐渐远去。

一切又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的爆竹声依稀可闻。

沈青蝶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小心翼翼地点亮一盏小灯,推开房门。

小院地面平整,积雪未化,并无明显打斗痕迹。但她走到院墙根下,借着微弱的雪光,能看到几处凌乱的脚印,和一点尚未完全凝固的、深色的痕迹——是血。

果然有人潜入院中,又被另一拨人拦截了。

是谁想对她不利?又是谁在暗中保护她?

她想起谢无咎那日离去前冰冷的眼神,想起苏落雪可能的嫉恨,想起赵文谦和那些商业对手……都有可能。

而保护她的人……会是谢无咎吗?他为何要这么做?是愧疚,还是另有所图?

沈青蝶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若无其事地回到房中,关好门,插上门栓。无论暗中是谁,她都不能掉以轻心。

这个除夕夜,注定无眠。

同一时刻,威远侯府。

谢无咎坐在书房,面前跪着他的心腹侍卫统领,谢峰。

“侯爷,如您所料,果然有人夜探柳条巷。一共三人,身手不弱,用的是江湖下三滥的迷烟和撬门工具,看样子是想将人掳走或就地灭口。我们的人埋伏在暗处,当场拿下两人,格杀一人。擒住的两人嘴里藏了毒,及时卸了下巴,现已关押在暗牢,正在审问。”

谢无咎脸色阴沉如水:“可问出幕后主使?”

谢峰摇头:“那两人嘴很硬,用的是死士的路数,暂时还未吐口。但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一些当票碎片和银票,银票是通宝钱庄的,票号连贯,或许能顺藤摸瓜。另外,他们使用的迷烟,产自城南‘黑瘟’孙老七的私坊,我们已经派人去控制孙老七了。”

“当票?”谢无咎眼神锐利,“继续审,用一切办法,务必撬开他们的嘴!孙老七那里,问清楚迷烟卖给了谁。还有,加派人手,柳条巷那边不能有丝毫闪失!”

“是!”谢峰领命,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侯爷,苏姑娘那边……春桃今日傍晚又出府一次,去的是城西的‘富源当铺’,典当了一支赤金镶宝石簪子,换了两百两银子。我们已经查实,那簪子是老夫人去年赏给苏姑娘的。另外,暗桩回报,苏姑娘近日似乎心神不宁,时常独自落泪,还对身边嬷嬷抱怨……说侯爷您近日冷淡了她,定是被外头的狐狸精迷了心窍。”

谢无咎闭了闭眼,胸口闷痛。当票,银子,死士,迷烟……线索隐隐串联,指向那个他曾经深信不疑、柔弱需要保护的表妹。

为什么?就因为嫉妒沈青蝶如今过得比她好?还是……为了掩盖更深的秘密?

他想起自己之前查到的,关于沈青蝶可能被冤枉的疑点。如果真是落雪设计陷害沈青蝶,那她的动机是什么?仅仅是因为嫉妒沈青蝶在府中住了三年?还是……沈青蝶的存在,本身就对落雪构成了某种威胁?

沈青蝶……她究竟是谁?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引得落雪如此忌惮,甚至不惜铤而走险,雇佣死士?

“继续盯紧听雪堂,尤其是春桃的一举一动。”谢无咎声音沙哑,“另外,去查沈姑娘……沈青蝶的底细,越详细越好,尤其是三年前我遇到她之前的所有线索。北地边境,沿途城镇,都不要放过。”

“是。”

谢峰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谢无咎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侯府内悬挂的、在寒风中摇曳的红灯笼,心中一片冰凉。

这个年,过得真是一团糟。

他忽然很想见沈青蝶一面,不是质问,不是探究,只是想……看看她是否安好。可他有什么脸面去见她?他又能以什么身份去关心她?

或许,在真相大白之前,他能做的,只有确保她的安全,然后……还她一个清白,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17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京城解除宵禁,满城火树银花,游人如织。长乐长公主在府中设灯会,邀请了不少亲朋故旧,沈青蝶也在受邀之列。

公主府后花园特意布置过,廊下檐角挂满了各式精巧花灯,梅树上也缀着琉璃灯球,映着尚未融尽的积雪,恍若琉璃世界。园中设了戏台,正演着一出热闹的《天官赐福》,丝竹悦耳,笑语喧阗。

沈青蝶今日穿了身新制的鹅黄色绣折枝腊梅纹锦袄,配着月白棉裙,外罩一件银鼠皮里子的莲青斗篷,发间簪了支赤金点翠梅花簪,算是应景。虽依旧素净,但在灯下显得肌肤如玉,眉眼如画,自有一番清华气度。

她不太喜欢过于喧闹的场合,与长公主及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见了礼,略说了几句话,便寻了个相对安静的临水回廊角落坐下,看着湖面上漂浮的莲花灯出神。

“沈姑娘好雅兴,独自在此赏灯。”

一个温润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沈青蝶转头,见是一位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面如冠玉,气质儒雅,正含笑望着她。她认得此人,是承恩伯府的世子,姓陆,单名一个谦字,素有才名,为人风评也不错。

“陆世子。”沈青蝶起身,微微颔首。

“沈姑娘不必多礼。”陆谦走近两步,与她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那日在宫中梅花宴,曾远远见过姑娘风采。今日再见,姑娘这身衣裳与这园中灯火相映,更觉清雅出尘。”他言语温和,目光清澈,赞赏之意溢于言表,却并无轻浮。

沈青蝶淡笑:“世子过誉了。民女不过一介绣娘,当不得如此夸赞。”

“手艺能至化境,便是大家。姑娘过谦了。”陆谦笑道,“不瞒姑娘,家母对‘云锦天’的绣品推崇备至,一直想为舍妹定制一套及笄礼的衣裳,只是听闻姑娘规矩严,订单已排到夏日,故而未敢贸然打扰。今日巧遇,不知可否冒昧问一句,姑娘近期可能接单?”

沈青蝶见他态度诚恳,便道:“世子客气了。令妹及笄是大事,若信得过民女手艺,可先将要求与喜好告知‘锦瑟阁’吴掌柜,待民女排开工期,再与府上详谈。”

“如此甚好,多谢姑娘。”陆谦拱手,又闲聊了几句京中灯会趣事,言辞风趣,见识广博,倒是让人不觉得厌烦。

两人正说着,忽然一道冷冽的声音插了进来:“陆世子好兴致。”

谢无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衬得他面色在灯火下有些晦暗不明。他目光扫过陆谦,最后落在沈青蝶身上,眼神复杂。

陆谦微微一愣,随即从容见礼:“见过威远侯。侯爷也来赏灯?”

“嗯。”谢无咎淡淡应了一声,视线却未离开沈青蝶,“沈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他语气虽算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沈青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并不想与谢无咎过多纠缠,尤其在此等场合。但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拒绝一位侯爷,似乎也不妥。

陆谦察言观色,微微一笑,对沈青蝶道:“既侯爷有事,在下便不打扰了。方才所说之事,改日再请吴掌柜详谈。告辞。”说罢,对谢无咎略一拱手,翩然离去,风度极佳。

沈青蝶心中对这位陆世子多了几分好感。她转向谢无咎,神色疏离:“侯爷有何见教?”

谢无咎看着她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心中烦闷更甚。他方才在不远处,看到她与陆谦言笑晏晏,那般放松自然的模样,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为何对着别人就能谈笑风生,对着他,就只有冰霜与戒备?

“你……”他顿了顿,压下心头的躁郁,沉声道,“前几日除夕夜,你院中可还安宁?”

沈青蝶眸光微闪,果然是他的人。“托侯爷的福,一切安好。”她语气平淡,“侯爷派人暗中保护,民女感激不尽。只是民女一介草民,实不敢当侯爷如此厚爱,还请侯爷将人手撤回。”

“你知道了?”谢无咎并不意外,以她的聪慧,察觉是早晚的事。“撤回不可能。有人要对你不利,你自己也清楚。沈青蝶,你到底惹了什么麻烦?告诉我,或许我能帮你。”

“侯爷的好意,民女心领了。”沈青蝶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民女的麻烦,民女自己会处理,不劳侯爷费心。侯爷与其在此关心民女,不如多回府关心该关心之人。告辞。”

她说完,微微屈膝,便要转身离开。

“沈青蝶!”谢无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你一定要用这种态度对我吗?过去的事……如果是我错了,我……”

“侯爷没错。”沈青蝶用力抽回手,手腕上已留下一圈红痕。她抬头,目光清冷如雪,“侯爷秉公处理,何错之有?民女与侯府早已两清,还请侯爷自重,莫要再做这些令人困扰之事。至于保护……”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意,“民女安危,自有民女自己负责。侯爷的人,还是去保护更值得保护的人吧。”

她的话,字字如刀,切割着谢无咎的尊严,也彻底划清了界限。

谢无咎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僵在原地,只觉得寒风吹透衣衫,冰冷刺骨。

更值得保护的人……她是在说落雪吗?

是啊,所有人都觉得,他该保护的是柔弱善良、需要他呵护的表妹。可为什么,他的心,却被这个对他冷若冰霜、浑身是谜的女人,牢牢牵住,挣不脱,放不下?

他错了,错得离谱。可如今,他连道歉、连弥补的机会,似乎都没有了。

不远处的假山后,苏落雪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指甲掐断了精心保养的指甲,眼中翻涌着滔天的嫉妒与恨意。她亲眼看到谢无咎主动去找沈青蝶,亲眼看到他抓住她的手腕,亲眼看到沈青蝶那个贱人竟然敢对表哥如此无礼!

而表哥……他竟然没有发怒,反而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沈青蝶,你必须死!必须!

18

正月末,贤妃的生辰礼服如期完工,送入宫中。贤妃试穿后极为满意,不仅在生辰宴上大放异彩,更在皇帝面前夸赞“云锦天”手艺卓绝。皇帝龙颜大悦,特意下旨褒奖,并赐下“天工巧夺”御笔匾额。

“云锦天”之名,一时风头无两,彻底奠定了京城乃至天下第一绣庄的地位。订单如雪片,门槛几乎被踏破。连带着“锦瑟阁”的普通生意也火爆非常,吴秋娘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整日带着笑。

然而,危机往往藏在最风光的时候。

二月初二,龙抬头。一大早,“锦瑟阁”刚开门,便有几个穿着公服、面色不善的差役闯了进来,领头的是京兆府的一名捕头。

“掌柜的是谁?出来回话!”捕头声音洪亮,引得店内客人纷纷侧目。

吴秋娘心中一惊,面上却强自镇定,迎上前:“老身便是掌柜。不知几位官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捕头亮出一纸公文,冷冷道:“有人举报,‘锦瑟阁’及其背后工坊‘云锦天’,以次充好,偷税漏税,且所用丝线染材来路不明,涉嫌走私违禁之物!奉京兆尹大人令,查封‘锦瑟阁’及所有相关账册、货品,涉事人等,一并带回衙门问话!”

话音一落,店内顿时哗然。客人们惊慌躲避,伙计们面面相觑。

吴秋娘脸色发白,怒道:“官爷,此话从何说起?‘锦瑟阁’与‘云锦天’向来本分经营,所有货品账目一清二楚,绝无违法之事!这是诬告!”

“是不是诬告,衙门自有公断!”捕头不耐烦地挥手,“来人,封店!拿人!”

差役们如狼似虎,便要动手。

“住手!”

一个清越的女声响起。沈青蝶从后院走了出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未施脂粉,神色却异常平静,目光扫过一众差役,最后落在捕头脸上。

“我便是‘云锦天’东家,沈青蝶。不知是何人举报,所告何事,可有确凿证据?京兆府办案,也需讲个章程,岂能仅凭一纸空文,便胡乱封店拿人,惊扰顾客,毁我商誉?”

她语气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竟让那几个差役一时不敢上前。

捕头也是见过世面的,见她气度不凡,心下微凛,但想到上头的交代,还是硬着头皮道:“沈东家,我等也是奉命行事。举报信在此,言之凿凿。至于证据,查封之后,自然能查出来!还请沈东家配合,莫要让我等为难。”

“配合自然可以。”沈青蝶上前一步,接过那封所谓的举报信,快速扫了几眼,心中冷笑。信中所列罪状看似详细,实则空洞无物,无非是些“据传”、“可能”、“疑似”之词,明显是构陷。“但官爷也说了,需有证据。我‘云锦天’所有进货渠道、账目往来、税赋缴纳,皆有据可查。官爷要查封,可以,请出示正式的、有府尹大人印鉴的查封文书,并列出具体查封范围与事由。否则,便是扰民滋事,滥用职权。民女虽是一介布衣,也知可上告有司,求个公道!”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周围一些胆大的客人也窃窃私语起来,觉得这差役行事确实有些莽撞。

捕头被她问得一窒。他们来得匆忙,哪里有什么详细的正式文书?不过是接了上头密令,想打个措手不及,先把人弄回去再说。

“你……你休要狡辩!妨碍公务,罪加一等!”捕头恼羞成怒,便要强行拿人。

“我看谁敢!”

一声冷喝传来。众人回头,只见长乐长公主府上的陈嬷嬷,带着几名健壮的王府侍卫,快步走了进来。陈嬷嬷面色严肃,走到沈青蝶身边,对着捕头道:“张捕头,好大的威风!沈姑娘是长公主殿下的贵客,更是得了皇上御笔褒奖的‘天工巧夺’之人!你们京兆府无凭无据,仅凭一封匿名诬告信,就要查封拿人?谁给你们的胆子!”

捕头一见陈嬷嬷,气势顿时矮了半截。长公主是今上胞妹,最得圣宠,谁敢轻易得罪?“陈嬷嬷息怒,这……这实在是上峰之命,卑职也是奉命行事……”

“上峰?哪个上峰?京兆尹王大人吗?”陈嬷嬷冷笑,“老奴这就去公主府禀报殿下,请殿下亲自去问问王大人,这京城还有没有王法了!沈姑娘,我们走!”

有长公主府的人出面,捕头再不敢阻拦。沈青蝶对陈嬷嬷感激地颔首,又转身对店内惊惶的客人和伙计朗声道:“诸位不必惊慌,‘锦瑟阁’与‘云锦天’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小人构陷。今日暂歇一日,清理门户,明日照常营业。所有已定货品,工期不变,品质不变。吴掌柜,取五十两银子,分给今日受惊的诸位客人压惊,算是我‘云锦天’一点歉意。”

她处事果断,安抚人心,又显大气。客人们见状,心下稍安,纷纷离去。

沈青蝶又低声对吴秋娘交代几句,让她稳住店内,清理可能被做手脚的地方,这才随着陈嬷嬷离开。

马车上,陈嬷嬷安慰道:“沈姑娘放心,殿下已知此事,定不会让那些魑魅魍魉得逞。这分明是有人眼红姑娘生意,蓄意陷害。殿下已让人去京兆府问话了。”

沈青蝶谢过,心中却雪亮。这哪里只是简单的商业竞争陷害?分明是赵文谦利用京兆府的职权,在背后推动!他果然狗急跳墙了。是因为她派人盯他,让他察觉了?还是他背后的主子,等不及要除掉“云锦天”这个可能威胁到他们的存在?

看来,父亲账册上那个“京兆赵”,十有八九就是赵文谦,或者与他父亲有关。而“枢要张”……能让京兆府如此卖力办事的,朝中姓张的中枢大臣……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张阁老!当朝次辅,权势煊赫,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且据说……与江南漕运利益集团关系匪浅。

沈青蝶手心渗出冷汗。若真是张阁老,那对手的力量,比她想象的还要庞大可怕。

但事已至此,怕也无用。长公主的庇护是一时之计,要想真正立足,必须反击,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将赵文谦,甚至他背后的人,揪出来!

“陈嬷嬷,”沈青蝶忽然开口,声音平静,“麻烦回禀长公主殿下,民女感激殿下援手之恩。但此事恐非简单的商业构陷,背后或许牵连甚广。民女有些线索,想单独禀明殿下,请殿下……代为斟酌。”

陈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姑娘聪慧。殿下也正想见你。放心,殿下最是公正明理,也最恨这等魑魅手段。”

沈青蝶心中稍定。长公主是她目前能接触到的最有力、也最可能愿意主持公道的贵人。这一步,她必须走,也必须走好。

马车朝着长公主府疾驰而去。车外,京城依旧繁华喧嚣,但沈青蝶知道,一场更激烈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19

长乐长公主府,书房。

长公主褪去了平日宴饮时的慵懒华贵,穿着一身简练的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锐利。她仔细听着沈青蝶的叙述,从沈家旧案,到父亲留下的账册和绝笔信,再到“云锦天”近期遭遇的丝线被劫、商业打压、乃至今日京兆府的突然发难。

沈青蝶没有隐瞒关键,但略去了自己派人调查赵文谦等细节,只说是从父亲遗物中发现了疑点,结合近期遭遇,产生的猜测。

“……民女怀疑,当年沈家灭门,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有人觊觎沈家财富,或许还有沈家可能涉及的某些秘密(她隐去了‘漕运’二字),勾结官府,罗织罪名,害我满门。而如今,‘云锦天’崛起,或许让某些人感到不安,认为沈家还有余孽,或担心当年旧事被翻出,故而屡次针对。”沈青蝶声音平稳,眼圈却微微发红,“民女人微言轻,本不欲以旧事烦扰殿下。但今日之事,已非寻常商业纷争,恐有官员徇私枉法,构陷良民。民女走投无路,只能恳请殿下,主持公道!”

她起身,盈盈拜倒。

长公主久久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眼神变幻。沈家旧案,她隐约有些印象,当年似乎闹得挺大,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若真如沈青蝶所言,是一桩官商勾结、谋财害命的冤案,那牵扯可就大了。账册上提到的“赵、李、王、张”……京兆赵好说,李、王可能是刑部户部的虾兵蟹将,但那个“枢要张”……

她心中闪过几个姓张的重臣,最终定格在一个人身上——次辅张廷玉。此人出身江南,与江南盐漕集团关系密切,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门生遍布。若真是他……

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她这位皇兄登基未久,正欲整顿吏治,收回被某些权臣把持的权力。张廷玉便是首当其冲。若沈家旧案真能成为突破口……

“青蝶,”长公主亲自起身,扶起她,语气郑重,“你可知,若你所言属实,这意味着什么?你面对的,可能是朝中盘根错节的巨大势力。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民女知道。”沈青蝶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但父母之仇,灭门之恨,不共戴天。民女苟活至今,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揭穿真相,告慰亲人在天之灵。粉身碎骨,亦无所惧!只求殿下,能为民女,为沈家数十条冤魂,指点一条明路。”

长公主看着她眼中那份决绝与坚韧,心中动容。这个女子,外表柔弱,内里却刚强如铁。难怪能在那般绝境中生存下来,还能创下“云锦天”这番事业。

“好!”长公主一掌拍在案上,“你有此志气,本宫便助你一臂之力!京兆府那边,本宫自会去敲打,谅他们不敢再明着找你麻烦。但暗地里的手段,你需自己小心。账册和绝笔信,是重要物证,务必保管好,切勿再示于人。”

“至于追查真相,”长公主沉吟道,“赵文谦是个突破口。但此人狡猾,且若真牵扯张阁老,动他需有十足把握。本宫会设法让人暗中收集赵文谦贪赃枉法、与不法商人往来的证据。你那边,继续留意他与‘彩云轩’等的联系,尤其是资金往来。若能找到他们勾结陷害‘云锦天’、乃至当年构陷沈家的实证,便是铁证如山!”

“另外,”长公主压低声音,“你父亲提到的‘霓裳谱’和‘漕运’,本宫也会让人留意。或许其中真藏着关键。此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你且回去,稳住‘云锦天’,便是立住了脚跟。其他事,徐徐图之。”

沈青蝶心中激荡,再次深深拜下:“殿下大恩,青蝶没齿难忘!”

有了长公主的明确支持,她仿佛在黑暗的迷途中,看到了一线曙光。

离开公主府时,天色已晚。沈青蝶刚坐上马车,车夫便低声道:“东家,后面好像有尾巴。”

沈青蝶心中一凛:“能甩掉吗?”

“小人试试。”车夫技术娴熟,驾着马车在巷弄间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热闹的夜市附近。后面那辆跟踪的马车,果然被甩掉了。

沈青蝶却并未放松。赵文谦,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果然在死死盯着她。

她让车夫绕路回柳条巷,心中却盘算着,柳条巷怕是也不安全了。她需要一个新的、更隐秘的落脚点,以及……更周全的防备。

马车行至半路,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斜刺里忽然冲出一辆失控的马车,直直朝着她的马车撞来!

车夫大惊,拼命勒马转向。两辆车堪堪擦过,沈青蝶的马车车厢猛地一震,撞在路边石墙上,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东家,您没事吧?”车夫焦急地问。

沈青蝶扶住车厢壁,稳住身形,心头狂跳。是意外,还是……又一次袭击?

她掀开车帘一角,只见那辆失控的马车已歪倒在路边,车夫不知去向。夜色昏暗,巷子里空无一人。

“快走!离开这里!”沈青蝶急道。

车夫正要驱动马车,却发现车轴似乎卡住了,一时无法动弹。

就在这时,巷子两头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七八个手持棍棒、蒙着面的黑衣人,缓缓围了上来,目光不善地盯住沈青蝶的马车。

杀气,弥漫开来。

20

巷子狭窄,前后被堵,马车又动弹不得。车夫只是个普通伙计,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面如土色。

沈青蝶的心沉到谷底。这一次,对方是下了死手,光天化日(虽已入夜)在京城街巷,竟敢直接围杀!

她飞快地扫视四周,高墙深巷,无处可逃。怀中匕首冰凉,但她清楚,自己那点粗浅功夫,对付一两个地痞或许还行,面对这么多持械亡命之徒,绝无胜算。

怎么办?呼救?这条巷子僻静,未必有人听到,就算听到,寻常百姓谁敢管这等闲事?

难道今日真要命丧于此?不!大仇未报,沈家冤屈未雪,“云锦天”刚刚起步,她怎能死在这里!

电光火石间,她猛地想起长公主的提醒,以及谢无咎派来暗中保护她的人……那些人,此刻在哪里?

就在黑衣人逐渐逼近,为首之人挥动棍棒,即将砸向马车车厢的刹那——

“咻!咻!咻!”

数道破空之声尖锐响起!

几只弩箭从两侧墙头、屋顶的阴影中疾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命中最前面几名黑衣人的手腕、膝盖!惨叫声顿时响起,棍棒“哐当”落地。

紧接着,七八道矫健的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跃下,迅捷无比地扑入黑衣人当中。刀光闪动,拳脚相加,动作干脆利落,招招制敌,却并未下死手,只是迅速卸掉对方关节,夺下兵器,将人制服。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七八个蒙面黑衣人已全部被放倒,哀嚎着躺了一地。那几名突然出现的护卫则迅速散开警戒,其中一人走到马车前,抱拳沉声道:“沈姑娘受惊了。属下等奉侯爷之命暗中护卫,来迟一步,请姑娘恕罪。”

果然是谢无咎的人!

沈青蝶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定了定神,推开车门,对那护卫头领微微颔首:“多谢诸位相救。侯爷那边……”

“侯爷稍后便到。”护卫头领道,“姑娘请稍候,此地不宜久留,属下等先清理现场。”

正说着,巷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谢无咎一身劲装,披着墨色大氅,带着几名亲卫,疾驰而来。他一眼看到安然无恙站在车旁的沈青蝶,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被冰冷的怒意取代。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沈青蝶面前,目光将她上下打量一遍,声音紧绷:“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我没事。”沈青蝶摇头,看着他风尘仆仆、眉宇间难掩焦灼的样子,心中滋味复杂。又是他救了她。

谢无咎这才转向地上那些被制住的黑衣人,眼神瞬间变得森寒:“带回去,严加审讯!我要知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京城行凶!”

“是!”护卫应声,迅速将人拖走。

谢无咎又看向那辆肇事的空马车和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原车夫(已被找回),冷声道:“一并带回去审!”

处理完这些,他才重新看向沈青蝶,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此地危险,你不能回柳条巷了。我在城西有一处别院,甚是隐蔽安全,你先随我去那里暂避。”

沈青蝶本想拒绝,但想到方才的惊险,以及柳条巷可能已暴露,沉吟片刻,点头:“如此,便叨扰侯爷了。只是‘云锦天’和吴掌柜那边……”

“我会派人去通知吴掌柜,让她也暂时躲避,并加强‘锦瑟阁’的守卫。”谢无咎果断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沈青蝶不再多言,上了谢无咎带来的另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谢无咎亲自驾车,在几名护卫的暗中拱卫下,迅速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车厢内,沈青蝶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今日之事,绝非偶然。赵文谦那边刚在京兆府动手失败,这边就立刻安排了更狠辣的街头袭杀,这是要彻底灭口,永绝后患。

看来,她查沈家旧案,是真的戳到了某些人的肺管子,让他们狗急跳墙了。

还有谢无咎……他今日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他的人一直暗中保护,说明他早就预料到或有危险。他究竟知道多少?又为何要如此不遗余力地保护她?

城西别院果然幽静,是一处不起眼的两进小院,但内里收拾得干净雅致,应有尽有,且周围明岗暗哨布置得极为严密。

谢无咎将沈青蝶安置在东厢房,又吩咐心腹丫鬟伺候,这才道:“你暂且在此休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外面我都安排了人,安全无虞。我……去审问那些刺客,很快回来。”

沈青蝶叫住他:“侯爷。”

谢无咎回头。

“今日之事,多谢。”沈青蝶看着他,语气诚恳,“侯爷屡次相助,青蝶感念于心。只是,侯爷为何要这么做?是因为怀疑当年冤枉了我,心中有愧?还是……另有原因?”

谢无咎沉默了片刻,夜色中,他的眼眸深邃如潭,翻涌着沈青蝶看不懂的情绪。

“都有。”他声音低哑,“沈青蝶,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查清所有的事,给你一个交代,也给我自己……一个答案。”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廊下灯光中,显得有几分孤寂。

沈青蝶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交代?答案?

她需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愧疚或补偿。她要的,是真相,是公道,是仇人伏法。

但不可否认,谢无咎此刻的相助,对她至关重要。

夜深了。

沈青蝶躺在陌生却舒适的床榻上,毫无睡意。今日经历生死一线,又骤然换了环境,思绪纷乱。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她警惕地坐起:“谁?”

“姑娘,是奴婢。”是谢无咎安排的那个心腹丫鬟的声音,“侯爷让奴婢给您送安神汤,另外……侯爷说,审问有结果了,若姑娘还未歇息,可去书房一听。”

沈青蝶心头一震,立刻起身:“我这就过去。”

书房内,烛火通明。谢无咎坐在书案后,面色沉郁,眼中带着压抑的怒火。见沈青蝶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他将一张按了手印的供词推到沈青蝶面前,“那些人招了。是京城一个叫‘黑虎帮’的地下帮派受雇行事,出价五千两,要你的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雇主很谨慎,是通过中间人传话,未露面。但中间人我们已经控制,顺藤摸瓜,查到了银票的来源……”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是苏落雪的贴身丫鬟,春桃,通过多家当铺兑换散银,再经由一个地下钱庄洗白,最终流入‘黑虎帮’。而那家地下钱庄……与京兆尹主簿赵文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青蝶握着供词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也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

苏落雪!果然是她!为了嫉妒,为了掩盖,竟不惜买凶杀人!

而赵文谦……他也果然牵涉其中!是为了帮苏落雪灭口,还是因为他自己本就与沈家旧案有关,怕她查下去?

“另外,”谢无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痛楚,“我派去北地调查的人,也传回了消息。三年前我遇到你时的那场边境冲突,并非简单的流寇劫掠。那伙人训练有素,目标明确,像是……在追杀什么人。你当时重伤倒伏的地点,附近有激烈打斗的痕迹,还有几具身份不明的尸体,已被当地官府以流寇结案。但据幸存村民回忆,冲突一方,似乎有江南口音,且护着一辆马车……”

江南口音,马车……沈青蝶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忠心老仆拼死护她逃出、最终失散的情景。难道当年追杀他们的,并非普通流寇,而是……灭口沈家的幕后黑手派出的杀手?他们一路从江南追到了北地边境?

而谢无咎的出现,阴差阳错救下了她,也让她隐姓埋名,躲过了最后的追杀。

原来,冥冥之中,早有因果。

“还有落雪中毒那件事,”谢无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绝,“我重新审问了当时在场的所有下人,尤其是落雪身边那个指证你藏匿药粉的丫鬟。用了些手段,她终于招供,是春桃指使她将药粉偷偷放入你的针线筐,并让她在适当时机‘发现’并指证。那毒……也是春桃从外面弄来的,并非剧毒,只是会让人虚弱昏迷数日。落雪事先服了解药。”

一切都串起来了。

苏落雪自导自演了一出中毒戏码,嫁祸给沈青蝶,目的就是为了将她赶出侯府。或许一开始,只是出于嫉妒和想要独占谢无咎的关爱。但随着沈青蝶以“云锦天”东家的身份强势回归,甚至可能威胁到她(或她背后的人?)的秘密,她便动了杀心,勾结赵文谦(或通过赵文谦),买凶杀人。

而赵文谦,显然不仅仅是为了帮苏落雪。他,或者他背后的主子,与沈家旧案脱不了干系,害怕沈青蝶这个“余孽”追查到底。

沈青蝶放下供词,抬眼看着谢无咎:“侯爷现在,都清楚了?”

谢无咎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清楚了。是我……有眼无珠,错信奸人,冤枉了你。”他站起身,走到沈青蝶面前,深深一揖,“沈姑娘,谢某向你赔罪。过往种种,皆是我的过错,不敢求你原谅,但求……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沈青蝶侧身避开他的礼,神色平静无波:“侯爷不必如此。真相大白,于我而言,便是解脱。侯爷并无义务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当初的选择,情理之中。我们之间,谈不上原谅与否,本就……两不相欠。”

她的话,依旧疏离,将两人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谢无咎心中刺痛,却知这是自己咎由自取。他直起身,看着她清冷的眉眼,郑重道:“无论你是否接受,该做的,我一样不会少。苏落雪和春桃,我会亲自处理,给侯府,也给你一个交代。赵文谦及其背后之人,牵涉沈家旧案,事关重大,我已将此事密奏皇上,并与长公主殿下通了气。皇上对此等官商勾结、构陷良民、乃至可能涉及多年前灭门惨案之事,极为震怒,已下旨彻查。”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沈姑娘,此案我已揽下,定会追查到底,将幕后元凶,一一绳之以法,还沈家一个清白!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沈青蝶静静听着,心中翻涌。皇上下旨彻查……这意味着,沈家冤案,终于有机会重见天日!而这其中,谢无咎的推动,至关重要。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曾是她绝望中的微光,也是将她推入深渊的助力,而如今,又成了为她翻案、对抗强权的同盟。恩怨纠葛,复杂难言。

“多谢侯爷。”最终,她只说了这四个字,却比之前的任何话语,都多了一丝真切的重量。

不是原谅,不是接纳,而是……对同盟者的认可。

谢无咎听出了其中的意味,心中微微一松,却又泛起更深的苦涩。他知道,有些伤害,无法弥补;有些距离,难以跨越。

但至少,他还能站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助她达成所愿。

“你好好休息。”谢无咎温声道,“这里很安全。明日,或许就有新的消息。”

沈青蝶点头,转身离开书房。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轻声说了一句:“侯爷也请……保重。”

谢无咎浑身一震,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良久,缓缓地、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冰冷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保重。

这便够了。

窗外,夜色深沉,但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熹微的晨光。

漫长而黑暗的冬夜,终将过去。

属于沈青蝶和“云锦天”的黎明,或许,就在不远的前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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