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芬兰的第三个冬天,我还是没完全适应这里的冷。不是那种干巴巴的冻,是带着水汽的、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凉,尤其是没暖气的屋子,待一会儿就觉得脚趾头都要发麻。那天我揣着暖宝宝出门,去赫尔辛基郊区的一户人家做钟点工,没想到一进门,就被屋里的温度冻得打了个哆嗦。
雇主是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妇,埃里克和英格丽德。第一次见面时埃里克就跟我说,他们家的暖气有点老了,有时候不太给力,但我没当回事——在芬兰,暖气可是命根子,再不给力也不至于差到哪儿去吧?结果那天一进门,我下意识摸了摸胳膊,毛衣外面套着薄外套,居然还觉得凉飕飕的。英格丽德给我倒了杯热咖啡,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最近暖气好像坏了,请人来修了两次都没好,师傅说要等配件,得下周才能到。”
我喝着咖啡,手指还是冰凉的。顺手拿起手机看了眼天气APP,室外温度是零下15度,而屋里的温度计显示,只有12度。12度啊,这在国内简直不敢想,尤其是对两个老人来说,这么冷的屋子怎么住?英格丽德裹着厚厚的羊毛披肩,说话时都带着点颤音:“我们白天就多穿点,晚上盖两床被子,还能对付。”可我看她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倦意,想来这几天肯定没睡好。
我是来做钟点工的,主要是打扫卫生、收拾厨房、换洗床单。按理说,雇主家暖气坏了跟我没关系,我干好自己的活拿工钱就行。可看着埃里克拄着拐杖在屋里慢慢踱步,时不时搓搓手,英格丽德弯腰擦桌子时都要裹紧披肩,我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我老家在东北,打小就跟着我爸摆弄各种家电,暖气、水管这些东西,多少懂点门道。要不,我试试?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是来打工的,又不是修理工,修坏了怎么办?到时候说不清楚,说不定还得赔钱。可又一想,这老两口看着挺和善的,第一次来的时候,英格丽德知道我是中国人,还特意给我准备了酱油,说知道我做菜离不开这个。埃里克则会跟我聊中国的故宫、长城,说他年轻的时候去过北京,一直念念不忘。
纠结了十分钟,我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埃里克先生,英格丽德女士,你们家暖气是哪种类型的?我以前在家跟我爸学过一点修理,要不我帮你们看看?说不定是小问题呢。”
老两口对视了一眼,显然有点意外。英格丽德赶紧说:“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我们等师傅来就行。”埃里克倒是挺开明:“没事,让她试试吧,反正现在也没法用,修不好也没关系。”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跟着埃里克来到地下室的暖气锅炉旁。那是个看着有些年头的燃气锅炉,表面落了点灰。埃里克告诉我,这锅炉用了十五年了,之前一直好好的,就是最近突然不制热了,师傅来检查说是什么阀门堵了,配件要从瑞典寄过来。我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锅炉的接口和管道,又按了按控制面板上的按钮,听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嗡嗡声。
我想起我爸以前修暖气时说过,老锅炉容易出现管道积气或者滤网堵塞的问题。我让埃里克找了个扳手和一个水桶,先关掉了锅炉的电源,然后慢慢拧开管道上的排气阀。果然,一股带着气泡的水流涌了出来,溅到水桶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英格丽德在一旁看着,紧张地问:“这样没问题吧?会不会漏水啊?”我笑着说:“没事,这是在放管道里的空气,空气排不出去,热水就循环不起来,暖气自然不热。”
排了大概五分钟,水流变得平稳了,没有气泡了。我又检查了锅炉的滤网,果然上面堵满了铁锈和杂质。我用旧牙刷慢慢把滤网刷干净,再小心翼翼地装回去。埃里克在旁边给我递纸巾,还一个劲说:“辛苦你了,姑娘,真是麻烦你了。”我摆摆手:“没事,举手之劳。”
等我把所有东西都归位,重新打开锅炉电源时,心里也有点没底。万一还是不热怎么办?大概过了十分钟,我听到暖气片里传来水流的声音,用手摸了摸,居然慢慢变热了!从冰凉到温热,再到烫手,整个过程也就二十分钟。英格丽德激动地走到客厅,摸了摸墙上的暖气片,眼眶都有点红了:“热了!真的热了!太谢谢你了,孩子!”
埃里克也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没想到你还会修这个,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这几天冻得我们都不敢怎么活动,现在终于暖和了。”我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心里也暖暖的。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凭着小时候跟我爸学的那点皮毛,运气好,刚好找到了问题所在。
那天下午,我打扫卫生的时候,屋里的温度一点点升了上来,最后稳定在22度,不冷不热,刚好舒服。英格丽德给我换了一杯热咖啡,还拿了一盘自己烤的肉桂卷,说:“尝尝吧,这是我最拿手的,谢谢你帮我们修好了暖气。”肉桂卷的香气混着咖啡的味道,在温暖的屋子里弥漫开来,我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心里也甜丝丝的。
打扫完卫生准备走的时候,埃里克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除了约定好的工钱,还多了一张五十欧的纸币。我赶紧把钱递回去:“埃里克先生,不用这样,我只是顺手帮个忙,不能多要你们的钱。”埃里克把我的手推回来,认真地说:“这是你应得的,你解决了我们的大问题,比修理工还厉害。而且,你的善良和热心,值得这个钱。”
我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拗不过他们,只好收下了。走出他们家的时候,外面的寒风依旧刺骨,但我心里却热乎乎的。其实我来芬兰做钟点工,一开始只是为了赚钱。刚到这里的时候,语言不通,文化差异大,日子过得挺不容易的。每天穿梭在不同的雇主家,干着重复的活,有时候也会觉得委屈,觉得孤独。可慢慢的,我发现这里的人大多都很友善,他们会记得我的喜好,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递药,会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
就像埃里克和英格丽德,他们明明可以等修理工来,却愿意相信我这个“业余选手”;明明可以不用多给钱,却坚持要为我的善良买单。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善良是不分国界的,温暖也是可以相互传递的。我只是顺手修了一下暖气,却收获了他们满满的感激和信任,也让我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感受到了家一般的温暖。
后来我又去他们家做过几次钟点工,每次去,屋里都是暖暖的。英格丽德会跟我聊她的儿女,聊她年轻时候的故事,埃里克则会给我看他收藏的中国邮票。我们虽然语言交流有时候还需要借助翻译软件,但彼此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善意和真诚。
其实生活就是这样,有时候你不经意间的一个小举动,可能会给别人带来很大的帮助;而别人的一个微笑、一句感谢,也可能会成为你坚持下去的动力。在芬兰的这些日子,我从一开始的迷茫无助,到现在的从容坦然,不仅是因为赚到了钱,更重要的是,我学会了用善良去对待身边的人,也收获了无数的温暖和感动。
那天修暖气的事,虽然是件小事,却一直记在我的心里。它让我明白,无论身在何方,无论做着什么样的工作,善良都是我们最珍贵的品质。就像芬兰的冬天虽然寒冷,但只要心里有光,有温暖,就一定能度过那些难熬的日子。而那些我们付出的善意,终会像冬日里的暖阳,照亮别人,也温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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