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某个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灰白的水泥地面,灰白的天空,衣服滴下的水在灰色地砖上聚成小小一滩,又被正午的太阳迅速蒸发。就在这样一个毫无诗意的时刻,手机推送了一条消息:“王小波诞辰纪念日”。我想起了书架上那本已经泛黄的《爱你就像爱生命》。
于是,在堆满待洗衣物的塑料盆旁,在晾衣绳投下的斜斜阴影里,我又一次翻开了那些书信。洗衣机还在身后嗡嗡作响,可我已经听不见了。
第一封信就把我击中——那个在后来的文学史中被神化了的王小波,在这里像个慌张的少年:“你好哇,李银河。”五个字,却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我在想,现在还有谁会这样写信呢?在这个连“爱”字都可以用表情包代替的时代,这样郑重其事、笨拙又热烈的开场白,简直奢侈得像古董。
王小波在信里写:“你要是愿意,我就永远爱你。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永远相思。”多简单的两句话,却包含了关于爱情的一切真理——尊重、自由、选择。在这个人人都在讨论“情感操控”、“PUA”、“海王”的网络时代,这种干净的、近乎天真的爱情观,让我晾衣服的手停了下来。
我想起自己上一段感情是如何结束的。没有书信,甚至没有正式的道别。只是在某个加班的深夜,对方发来一条微信:“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我回复:“嗯,早点休息。”然后继续修改PPT。我们甚至没有勇气说出“分手”这两个字,更别提讨论“愿不愿意”、“相不相思”这样的命题了。
王小波的信里充满了孩子气。“我整天哭丧着脸。”他说。因为思念。“我会不爱你吗?不爱你?不会。”他像个执拗的孩童重复着简单的句子。可转瞬之间,这个孩童又变成了哲学家:“我老觉得爱情奇怪,它是一种宿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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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衣机发出“滴滴”的提示音,衣服洗好了。我把湿漉漉的衣服一件件抖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在这最日常的劳动中,我突然理解了王小波书信最动人的地方——他把爱情从云端拉回了人间,却没有让它沾染一丝尘埃。
他谈自己的创作困境,谈对文学的看法,谈对社会现象的思考。这些信中不只有爱情,还有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王小波。他会在热恋中突然严肃起来:“我总觉得文学不应该被当作谋生的手段。”也会在讨论深刻问题时突然卖萌:“不过你要是叫我哄你玩,我倒是很乐意。”这种智性与童真的奇妙混合,造就了独一无二的王小波式爱情表达。
记得有一封信中,他写:“我对好多人怀有最深的感情,尤其是对你。”这大概就是书名的真谛了——爱你,就是透过你爱这个世界。因为爱一个人,开始觉得世间万物都值得温柔以待。这不是狭隘的占有,而是因为爱而扩大的生命维度。
晾完最后一件衬衫,我靠在栏杆上。楼下是来来往往的外卖电动车,远处是正在建设中的高楼。在这个效率至上、情感被量化为数据和指标的时代,读王小波的情书,就像在沙漠中发现一片绿洲。
他不教你如何恋爱,不提供任何技巧或策略。他只是把自己的心剖开给你看——热烈、笨拙、真诚、毫无保留。这种裸露在今天的互联网语境中几乎是危险的,我们会说“不要爱得太满”、“不要暴露需求感”。可王小波偏要爱得满到溢出,偏要把需求感写在每一行字里。
夕阳开始西斜,晾衣绳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把书合上,封面上王小波咧着嘴,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这个永远在思考、永远在质疑的作家,在爱情面前却简单得令人心疼。他不要套路,不要博弈,只要真诚地、用全部生命去爱一个人。
或许这就是这些书信最打动我的地方——它们证明了一种可能,证明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依然可以像孩童般去爱,像哲人般去思考,像诗人般去表达。在这个爱情变得越来越像商业谈判的时代,王小波的情书提醒我们:曾经有人这样爱过,并且,我们依然可以这样去爱。
衣服差不多干了,在晚风里轻轻摆动。我收起那些晾干的衣物,叠好,放回衣柜。生活继续,邮件要回,工作要做,明天的地铁还是要挤。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知道在某个平行时空里,永远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好哇”,永远有一种爱情,爱你就像爱生命,爱生命就像爱世界。
而我,在这个平凡的傍晚,因为读了几封三十多年前的情书,突然想给某人写封信。开头也许是:“今天的云很好看,我想拍给你看,却发现原来最好看的不是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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