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沈念低下头,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一只,两只,十只……辣油混合着掌心的血水,在手套里积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胃里的灼烧感让她几欲呕吐。
白薇一边吃着带血的虾肉,一边和霍廷琛谈笑风生,说着这一周的案子,说着未来的规划,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是生死相依的搭档,而她沈念,只是一个负责剥虾的、多余的工具。
剥到最后一盆时,沈念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动作微顿,借着桌下的阴影,用满是油污和血水的手指划开屏幕,是一封来自国际援助医疗队的通知邮件:沈念同志,机票日期为本月15日,请查看详情,准时登机。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15日,还有三天。
她关上手机,将最后一只虾肉放进盘子里。“剥完了。”她摘下手套,满手的血水混着红油淌了一桌子,触目惊心。
霍廷琛正给白薇擦嘴的手僵住了,他看着那双手,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想说什么。沈念却已经站起身,身形摇晃,声音轻得像烟:“我可以走了吗?”
沈念再次醒来,是在市局医院的输液室,这一回是胃出血,加上手部伤口严重感染引起的高烧。
护士在给她换药时,看着那双烂得不成样子的手,眼圈都红了:“沈法医,你是靠手吃饭的啊,这要是伤了神经,以后还怎么拿手术刀?”
沈念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落叶,没说话。
门被推开,霍廷琛提着保温桶走进来,眼底带着明显的红血丝,似乎是一夜没睡。见沈念醒了,他语气难得软了几分:“醒了?给你带了粥,喝点。”
他坐到床边,想要去拉沈念的手,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霍廷琛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收回:“医生说你需要静养,这段时间队里的案子我让副队盯着,我陪陪你。”
“还有,昨晚那是气话,我也没想到你手伤得那么重,你为什么不说?”
沈念看着他,眼神陌生得像是在看一个路人,这种眼神让霍廷琛心里发慌,他急切地想要抓住点什么来填补这份恐慌。
“沈念,”他忽然开口,“等你出院了,我们生个孩子吧,你以前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白薇也喜欢孩子,但她身体不好不能生育,我们可以生一个,让白薇当干妈……”
沈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胸腔震动,牵扯着胃部一阵阵抽痛。
以前她无数次提过想要个孩子,想要一个家,霍廷琛总是以“工作忙”、“没时间”、“不喜欢小孩”为由拒绝,如今白薇一句话,就改变了霍廷琛的想法。
“霍廷琛。”她轻声打断他,“孩子就算了。”
“为什么?”霍廷琛皱眉,“你以前做梦都想要。”
“那大概……是以前的事了。”沈念转头看向窗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而且,我不想我的孩子喊别人妈妈。”
那种熟悉的烦躁感又涌上霍廷琛心头,他觉得自己已经低头了,已经退让了,沈念却还在拿乔。
“沈念,你一定要这样阴阳怪气吗?”他把保温桶重重放在床头柜上,“我愿意退一步,愿意补偿你,你还想怎样?”
沈念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床头的日历上,还有两天。
出院那天,霍廷琛特意开了车来接她。
“今天有个学术表彰大会,局长点名让你去。”霍廷琛一边开车一边说,“你之前写的那个关于《尸体软组织损伤的微观鉴别》的论文,局里很重视。”
沈念原本死寂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那篇论文是她熬了整整半年的心血,查阅了数千份尸检报告才得出的结论。
到了大礼堂,霍廷琛没带她去嘉宾席,而是把她留在了后台,“你在这等会儿,我去前面安排一下。”
沈念站在幕布后,听着前面的掌声雷动,主持人激昂的声音传来:“下面有请本次‘金盾杯’学术金奖获得者白薇同志,上台分享她的获奖论文《尸体软组织损伤的微观鉴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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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她僵硬地转过身,透过幕布的缝隙,看见白薇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站在聚光灯下,意气风发地接受着领导的颁奖。
大屏幕上滚动的PPT,每一页,每一张图表,甚至连她在草稿纸上随手标注的记号,都一模一样。
那是她的论文,署名却是:刑侦支队顾问,白薇。
沈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台的,当她出现在聚光灯下时,全场一片哗然。
白薇手里的奖杯差点没拿稳,脸色煞白地看向台下的霍廷琛:“廷琛哥……”
霍廷琛猛地站起身,冲上台想要拉住沈念,压低声音吼道:“沈念!你干什么!下去!”
沈念甩开他的手,抢过话筒。她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看着大屏幕上原本属于她的心血。
“这篇论文,是我的。”她的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原始数据在我的电脑里,实验记录在我的档案柜里,白薇,你连里面的专业术语都读不顺,也敢拿这个奖?”
白薇眼眶瞬间红了,眼泪说来就来:“沈念姐……我知道你嫉妒我能进警队,但这篇论文是我没日没夜查资料写出来的,你怎么能为了污蔑我,连这种谎都撒……”
“是不是撒谎,查一下就知道。”沈念看向局长席位,“我请求局里彻查。”
“够了!”霍廷琛一把夺过话筒,厉声呵斥。他挡在白薇身前,用那双曾经说过“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念。
然后,他转身面对台下,语气沉痛而坚定:
“各位领导,同事,非常抱歉。我爱人沈念,前几天在人质解救行动中腹部中刀,由于失血过多导致创伤后应激障碍,精神状态一直不稳定,她最近经常出现记忆混乱、被害妄想的症状。”霍廷琛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医生说,她需要强制治疗。”
全场恍然大悟,原本怀疑的目光瞬间变成了同情和怜悯。
“原来是疯了啊……”
“真可怜,为了案子把自己逼成这样。”
“难怪会在这种场合闹事。”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霍廷琛那张公正无私的脸,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她在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霍廷琛,”她轻声问,“为了给她铺路,你连我的清白、我的职业生涯,都要毁了吗?”
白薇想要进警队编制,急需一个硬核的学术成果傍身,所以,他就把她的心血,当做礼物送了出去,甚至不惜给她扣上一顶“精神病”的帽子。
“这是你欠她的。”霍廷琛关掉麦克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沈念,白薇身体不好,进编制才有医保和保障,你已经是主检法医了,这个奖对你来说只是锦上添花,但对她来说是救命稻草,学会成全,懂吗?”
他招了招手,两名保安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沈念。
“带沈法医去休息室,联系市精神卫生中心的专家。”霍廷琛冷冷吩咐,“在她‘清醒’之前,不许她离开一步。”
沈念没有挣扎。她任由保安拖着她往台下走,在即将没入黑暗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灯光璀璨处,霍廷琛正温柔地拍着白薇的背安抚,那画面美好得像是一幅画,而她,是被这幅画剔除的污点。
也好,沈念闭上眼,霍廷琛,既然你说我有病,那我就“疯”给你看。
公关部的效率很高,为了保住“警界新星”白薇的声誉,也为了维护市局的形象,一份蓝底白字的通报在半小时内引爆了全网:
关于我局法医沈某在表彰大会不当言行的说明:沈某近期因工受伤,确诊患有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认知偏差及情绪失控,局里已对其进行停职治疗处理。对于受波及的白薇同志,我们深表歉意。
一夜之间,沈念从警局最年轻的主检法医,变成了人人喊打的“疯子”、“嫉妒狂”。她的个人账号被攻陷,私信里充斥着不堪入目的谩骂。
“连烈士家属的荣誉都要抢,还是个人吗?”
“听说她精神有问题,平时解剖尸体的时候不会乱来吧?细思极恐!”
“滚出警队!这种人配穿制服?”
市局大楼外,愤怒的网民和白薇的狂热支持者堵住了大门,霍廷琛护着白薇,在防暴队的开路下走向专车。沈念抱着属于自己的那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几本专业书和那个用来喝水的旧保温杯,孤零零地跟在后面。
有人认出了她。
“就是她!那个陷害白薇的疯子医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一个水杯狠狠砸了过来,正中沈念的额角。“砰”的一声,沈念踉跄了一下,额头瞬间渗出血迹,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紧接着是烂菜叶、鸡蛋,雨点般砸在她身上。
她在推搡中摔倒在台阶上,手掌按在碎裂的水杯玻璃渣上,那双用来拿手术刀的手,再次鲜血淋漓。
霍廷琛坐在防弹车里,隔着贴了深色膜的车窗,看见了这一幕,他看见沈念倒在污秽的人群中,像一条落水狗,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廷琛哥……我怕……”白薇缩在他怀里,浑身发抖,“那些人好凶……沈念姐她会不会有事?”
霍廷琛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冷声道:“开车,让她吃点苦头也好,省得她以后再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人都敢咬。”
车子启动,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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