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ICU躺了三天后,沈念活成了霍廷琛一直要求的那种“懂事”的妻子。
她不再在他满身烟酒味深夜归家时,端着醒酒养胃汤在玄关等候,逼着他喝下护胃,不再在他为了案子飙车时,拼命念叨交通安全的死理,甚至在他出极其危险的任务前,也不再把他嫌弃的那枚平安符,一遍遍塞进他的防弹衣夹层。
就在三天前,她在鉴定中心被装疯的嫌疑人捅穿腹部,倒在血泊里,当时霍廷琛就在隔壁审讯室,她听见同事嘶吼着叫他的名字,可直到她意识涣散,也没等到那个高大熟悉的身影。
后来听说,那天白薇在警局门口晕倒了,因为低血糖,刑侦队的霍大队长,扔下审讯了一半的重犯,也扔下了满身是血的妻子,抱着白薇冲向了医务室。
第七天,沈念转入普通病房,她刚撑着身子坐起来,病房门就被推开了,霍廷琛穿着作训服,甚至没换下那身带着硝烟味的衣服,眉眼间满是燥意。
“沈念,苦肉计玩够了吗?”他把一袋冷掉的包子扔在床头柜上,语气生硬:“医生说没伤到要害,你至于赖在医院不走?队里忙得底朝天,还得让我分心来照顾你。”
苦肉计?
沈念低头看了一眼腹部缠绕的纱布,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牵扯着神经,她看着霍廷琛,这个曾对她死缠烂打、在警校操场当众告白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一脸的不耐烦。
记忆有些恍惚,就在她倒下前一秒,她其实看见了霍廷琛,他站在走廊尽头,扶着摇摇欲坠的白薇,目光扫过浑身是血的她,只停留了半秒,便毅然决然地转身,
“薇薇怕血,带她走。”那是她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指令。
“说话。”霍廷琛见她沉默,眉头皱得更紧,“非要让全队人都觉得我虐待家属你才满意?白薇那天都被吓到了,她心脏本来就不好,你是法医,见惯了生死,这点小伤至于跟我闹?”
小伤,那一刀离脾脏只有三毫米。
沈念只觉得心脏像被泡在冰水里,又冷又麻,她应该愤怒,或者像以前那样争辩“我是你妻子”,可此刻,她只觉得累,一种连骨头缝都透着疲惫的累。
“好。”她听见自己沙哑得不像话的声音。
霍廷琛愣了一下。他预想中的争吵、质问、哪怕是委屈的眼泪,统统没有,沈念平静得像是一具尸体。
还没等他细想,他腰间的对讲机响了,白薇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出来:“廷琛哥……我好像看到那天那个嫌疑人的同伙了……我好怕,我在家门口……”
“别动,锁好门!”霍廷琛脸色骤变,语气瞬间温柔下来,“我马上回来,别怕,有我在。”
挂断通讯,他看向沈念,眼神又恢复了冷硬:“你自己办出院,白薇那边离不开人。”
沈念垂下眼睑,看着手背上回血的针孔:“你去吧。”
霍廷琛被她这副死样子激得心头火起,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挂念着白薇,转身大步离开。
病房重归死寂,沈念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国际医疗援助中心的电话。
那边的声音充满惊喜:“沈法医?你终于想通了?援助医疗队的名单还没报上去,你现在点头还来得及,但这一走至少三年,你家霍队能同意?”
沈念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那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我同意。”她声音很轻,却很决绝:“我是个人申请,与家属无关,我和他,很快就没关系了。”
律师的效率很高,离婚协议书的电子版半小时后就发到了沈念的邮箱,依据当初结婚时霍廷琛为了防止她觊觎家产签的协议,若一方存在重大过错导致婚姻破裂,无过错方有权单方面申请解除婚姻关系,并获得全部共同财产作为赔偿。
沈念看着条款,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只是关掉页面,开始收拾东西,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五年,属于她的东西少得可怜,几本专业书,几套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个上锁的铁皮盒子。
当她把最后一件衬衫放进行李箱时,别墅的大门被指纹锁解开。
“放这里,小心台阶。”霍廷琛的声音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
沈念拖着箱子走出卧室,正好撞见这一幕,白薇穿着原本属于她的拖鞋,怀里抱着一只昂贵的布偶猫,正怯生生地站在玄关。
看见沈念,白薇缩了缩脖子,往霍廷琛身后躲:“沈念姐……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要不我还是走吧……”
“走什么走。”霍廷琛一把拉住她,转头看向沈念时,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视线落在沈念脚边的行李箱上,他嗤笑一声:“又要离家出走?沈念,你今年二十八岁,不是八岁。”
没等沈念开口,他一边帮白薇脱外套,一边理所当然地宣布:“白薇住的地方不安全,最近那个案子的在逃犯还没抓到,她是烈士遗属,我有责任保护她,主卧采光好,留给白薇住,她需要静养,你去书房搭个行军床,或者睡客房。”
沈念看着主卧的方向,那是他们的婚房,床头还挂着结婚照,现在,他要让另一个女人住进去。
“好。”依然是那个字,平静无波。
霍廷琛正在给白薇倒水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他转过身,审视着沈念,以前只要他稍微对白薇好一点,沈念就会红着眼眶问他“到底谁才是你老婆”,可现在,她不仅答应了,甚至连看都没看白薇一眼,转身就往又阴又潮的北向客房走。
“等等。”霍廷琛叫住她,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烦躁,“白薇要在家里住一段时间,你别整天摆出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给谁看?晦气。”
沈念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手指紧紧扣着拉杆,腹部的伤口因为长时间站立早已裂开,血水渗出来,染红了里面的纱布,但她穿着深色大衣,谁也没看见。
“知道了。”
深夜,暴雨倾盆,沈念在客房里被疼醒。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让她浑身发抖,她摸索着去找药,却发现药箱不在客房。
她强撑着走到客厅,刚要拿急救箱,主卧的门突然开了,白薇穿着真丝睡衣冲出来,看见沈念,突然尖叫一声,手里的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啊!别杀我!别杀我!”
碎片飞溅,划破了沈念的脚踝,几乎是下一秒,霍廷琛从书房冲了出来,一把将沈念推开!沈念本就虚弱,被这一推,整个人重重撞在玄关的柜子上,腹部的剧痛让她瞬间冷汗淋漓。
“沈念!你疯了吗?”霍廷琛将发抖的白薇护在怀里,那双看向沈念的眼睛里,全是厌恶和防备,“大半夜你不睡觉,拿着手术刀在客厅晃什么?你想对薇薇做什么?”
手术刀?沈念低头,手里只有一个拆药盒用的美工刀片。
“我找药。”她声音虚弱,嘴唇惨白。
“找药需要拿着刀对着薇薇?”霍廷琛根本不信,他指着门外漆黑的雨夜,“既然你这么容不下她,那就滚出去冷静冷静!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进来!”
他拽着沈念的衣领,像是拖拽一个犯人,直接将她推到了别墅的庭院里。
“砰”的一声,大门紧闭。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浇透,沈念踉跄着跌在泥水里,伤口的血混合着雨水流下来。她抬起头,透过落地窗,看见屋内灯火通明,霍廷琛正拿着毛巾,温柔地给受到惊吓的白薇擦头发,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耐心,而她,像条野狗一样被丢在雨里。
沈念想笑,却咳出了一口血,她在雨里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
沈念是被冻醒的,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疼,高烧让她视线模糊,门开了,霍廷琛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醒了?”他语气淡漠,“醒了就去换衣服,今晚局里有庆功宴,市领导也会来,别给我丢人。”
沈念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试了三次才成功,她没有问能不能不去,因为在这个家里,霍廷琛的话就是军令。
庆功宴在市里最好的酒店,推杯换盏间,没人注意到身为“家属”的沈念脸色苍白得像鬼,白薇作为“特邀嘉宾”坐在霍廷琛身边,乖巧地帮各位领导倒酒,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沈念默默地坐在角落,低头喝着温水。
“沈法医,听说你这次立了大功,怎么也不喝一杯?”一位不知情的领导端着酒杯走过来,霍廷琛瞥了一眼沈念,淡淡道:“她身体不舒服,矫情得很。”领导尴尬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白薇突然惊呼一声:“哎呀!”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只见白薇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尖已经弯折,墨水染黑了她白色的裙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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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对不起……”白薇眼眶瞬间红了,怯生生地看向沈念,“我看这支笔掉在地上了,想捡起来,结果不小心踩到了……沈念姐,你不会怪我吧?”
霍廷琛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沈念父亲的遗物,沈念的父亲也是一名法医,因公殉职,留给她的只有这支钢笔,沈念视若珍宝,平时连碰都不让人碰。
沈念猛地站起来,快步走过去,颤抖着手捡起那支变形的钢笔,笔杆裂开了,那是父亲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一支破笔而已。”霍廷琛见沈念脸色难看,下意识地护短,“回去我赔你一支最好的。”
“赔?”沈念终于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温润的眸子此刻布满红血丝,死死盯着霍廷琛,“这是我爸留给我的,霍廷琛,你知道的。”
霍廷琛被她的眼神刺了一下,心底涌起一丝心虚,但很快就被当众被驳面子的恼怒覆盖。“白薇又不是故意的!你至于这么咄咄逼人吗?”
他站起身,挡在白薇面前,声音冷厉:“沈念,别给脸不要脸,今天是什么场合你清楚,非要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我不痛快?”沈念惨然一笑,她握紧了那支断笔,尖锐的断口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好,我不闹,只要她把这杯酒喝了,我就原谅她。”沈念指着桌上一杯高度白酒。
白薇脸色一白,捂着胸口:“廷琛哥……我心脏不好,不能喝酒……”
霍廷琛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沈念,你明知道薇薇身体不好。”他端起那杯酒,重重地顿在沈念面前,“想喝酒是吧?行,你替她喝,这杯酒喝下去,这支笔的事翻篇。”
全场死寂。队里的人都知道,沈念有严重的胃溃疡,上次喝多直接送去急救洗胃,医生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再沾酒。
“霍队,沈法医她不能……”旁边有同事想劝。
“闭嘴。”霍廷琛盯着沈念,“喝不喝?不喝现在就滚出去,以后也别回那个家。”他是笃定了沈念不敢走,笃定了她舍不得。
沈念看着那杯透明的液体,又看了看躲在霍廷琛身后、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微笑的白薇,她的胃部已经开始抽搐,那是身体本能的恐惧,但她笑了,那种笑,让霍廷琛心里莫名发慌。
“好,我喝。”沈念端起酒杯,没有任何犹豫,仰头灌下,辛辣的液体像刀子一样划过早已千疮百孔的胃粘膜。
一杯饮尽,沈念将酒杯倒扣,脸色煞白如纸,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滚落。“两清了。”
她把那支沾着自己血的钢笔放进口袋,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消散,“霍廷琛,这是最后一次。”
不仅是原谅,也是这五年来,她最后一次犯贱,剧烈的绞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这时,沈念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国际援助医疗队的审核通知:沈念同志,您的申请已通过,请准备出发。
她关掉屏幕,在霍廷琛复杂的注视下,转身走出了宴会厅,背影决绝,再也没有回头。
沈念没能走出大门,胃部剧烈的绞痛让她眼前一黑,扶着门跪了下去,但她没能等到救护车,等来的是霍廷琛不耐烦的拖拽。
“装什么?一杯酒就能要了你的命?”霍廷琛觉得她在给警队丢脸,硬是将她塞进了车后座,“薇薇想吃城南那家麻辣小龙虾,你也跟着去,刚好醒醒酒。”
凌晨的大排档,烟火气燎人,刑侦队的队员们围坐两桌,白薇坐在C位,像个众星捧月的小公主。
“廷琛哥,我手疼,剥不了……”白薇举着那双白净的手,上面只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各种擦伤,那是之前在家里摔碎玻璃杯时弄的。
霍廷琛心疼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转头,目光冷冷地落在角落里的沈念身上,沈念脸色惨白,额角的冷汗已经浸湿了碎发,她在极力忍耐胃部的痉挛。
“沈念,过来。”霍廷琛踢了踢旁边的空凳子,“给薇薇剥虾,她手受伤了,你作为‘姐姐’,照顾她是应该的。”
周围的队员有些看不下去:“霍队,沈法医脸色不太好,要不我来……”
“谁都不许帮。”霍廷琛声音冷硬,“刚才在宴会上甩脸子给谁看?既然这么有骨气,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沈大做法医。”他指着桌上整整五盆爆辣小龙虾:“剥完这五斤,今晚的事我就不追究。”
沈念看着那红油翻滚的盆子,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被那支断裂钢笔刺破的伤口血肉翻卷,若是以前,她会把手伸给他看,会软声说疼,但现在,她只是安静地戴上那层薄薄的一次性手套。
第一只,滚烫的辣油顺着手套缝隙渗进去,直接浇在伤口上,钻心的刺痛瞬间顺着神经末梢炸开,沈念的手抖了一下。
“怎么?不愿意?”白薇在旁边撑着下巴,笑得天真无害,“沈念姐要是觉得委屈就算了,我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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