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脱口秀 | 翠湖春晓又一年

切莫被电影《翠湖》那张温情脉脉的海报“欺骗”了——这部院线新片讲述的中国式家庭，一开始并非岁月静好，甚至可说是刀光剑影。至于昆明那片翠湖，看似水波不兴，也因人间琐事显得暗流汹涌。不过，一步步随人物走下去，才知问题没有那么简单，后来才醒觉：电影写的其实是一个老人的“重生之再世为父”。

话说大学教授谢树文与三个女儿，以及女婿、外孙外孙女，组成一个三代同堂的家庭。老伴去世周年忌日那天，平地起雷：老谢提出搬回去住。兹事体大，女儿们当场痛斥他这辈子极端自私。话讲出来叫人难堪，比如母亲刚走不久，他就想另觅新欢，嫌他生性凉薄。一段黄昏恋眼看快要泡汤，但谢教授也顺从了女儿的意愿。他宁可伤害等候他的另一位老人。

因为这一开场大戏，电影前半部分让人非常不安，这不安，也是电影主创力图传达给观众的某种情绪：对于家族创伤、代际冲突等系列难题的处理，片中人大多是“刀子嘴，豆腐心”，一言不合就开始唇枪舌战。那场戏可说是直接揭穿了家族的老底。因为特殊时期命运动荡，父亲是个缺席的父亲，女儿又像履行了母亲的责任，总之是一步乱，步步乱，整个家族如同一栋破旧老屋，非要整出些动静，靠怨怼、争执、撒谎、出走，逼迫各人潜能迸发，才能形成一道强悍屏障，抵挡老房倾颓。这是他们迫不得已的平衡术，也得亏有胸中那一口恶气撑着，否则必会被人生困苦压垮——片中也曾回忆往昔经历，她们若不当恶人，便会被恶人欺。不止老人，儿女们皆有可怜可叹之处。

子女阻挠父亲婚恋的那场戏，也会导致对电影的某些误读。都什么年代了，还会有那样不近情理的桥段。想想近八十年前的电影《哀乐中年》，老父亲还可以寻觅第二春，甚至催生了后来李安在《饮食男女》里让郎雄恋上张艾嘉而非归亚蕾。电影也被一些评论拿去与《一一》《饮食男女》作比，大抵因为讲的都是华人家庭图景。传统与现代的冲突，落实在家庭结构上，如同投石入湖，激起层层涟漪之后，劫波散尽，伦常亲情依然连绵不断。这些作品有的残酷剖析，如手术刀般锋利，有的则内敛含蓄，太极推拿般绵柔，《翠湖》乍看兼而有之，外冷内热，形成剧作张力，或者说，它把龃龉难堪的一面展露无疑，又用翠湖水稀释了这份残缺与脆弱，以无限宽厚与体恤，托起那个已失序的家族。如你所见，湖水足以接纳万物，红嘴鸥的聒噪，城市的喧嚣，幕天席地的岁月风霜，一旦到了湖边，归于一片宁静。

旧创未愈，只会遗传下去，老人可以撒手而去，只是子孙还会身陷诅咒。谢教授乍看是牺牲了个人幸福，实则是重返家庭为子孙后辈疗伤，这桩苦活累活非他莫属。他终究完成了这个任务，以迟到的家长身份，目送后代步入婚姻殿堂。他的暮年转变，终于迎来翠湖下一个春天，人生世代更替，尽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