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胶水,闷得人透不过气。
儿子韩修洁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手指把那份养老社区宣传册捏得变了形。
女儿韩雪的眼圈还红着,嗓门却已经拔高,质问我是不是老糊涂了。
“妈!你把房子卖了?你让我们以后怎么办?”
“那是爸留给你养老的根啊!你说卖就卖?”
我坐在他们对面,旧沙发的弹簧硌着腰。窗台上那盆君子兰,是老宋最后一年春天搬回来的。
我没看他们,目光落在自己膝头摊开的一本旧笔记本上。
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上面是熟悉的、略显笨拙的钢笔线条,画着山,标着水,写着一些地名和短短的诗句。
那是老宋的秘密。
也是我这场“疯”的起点。
韩修洁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像是第一次发现这本子,眉头皱得更深。
韩雪的声音带了哭腔:“妈,你说话啊!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我只是,不想再看着那盆君子兰,在同一个位置,枯死又活,活了又枯。
我只是,想顺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走出去看看。
我把手轻轻按在笔记本的某一页。
那上面,老宋用蓝色的圆珠笔,描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旁边小字写着:玉芝怕冷,这里冬天去,得给她备最厚的袄。
三年后,当我带着一身南方的潮气和北方的风沙,重新坐在这座城市的茶楼里。
对面,是我那一双儿女。
他们拖家带口,脸上刻着生活辗过的、深深的倦。
韩雪的儿子在扯她的衣角,闹着要新出的玩具。韩修洁接着一个电话,压低声音,语气焦躁地处理着工作。
他们终于安静下来,看向我。
看着我晒成小麦色的、平坦舒展的额头。
看着我眼里,他们很久未曾见过的、一种近乎平静的光。
韩雪张了张嘴,那句“妈你回来就好”卡在喉咙里。
韩修洁放下手机,目光在我和窗外流动的街景之间游移。
他们什么都没说。
但我看见,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慢慢漫上他们的眼眶。
那不是泪。
是一种,比泪更烫人,也更涩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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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宋的相片摆在五斗柜最上面,擦了又擦,黑白的,笑着。
今天是他走后的第三个忌日。
窗外下着细雨,黏糊糊的,把玻璃弄得一片模糊。楼下有小孩踢球的声音,尖尖的,刺着耳朵。
电话响了。
是儿子韩修洁。“妈,今天爸的日子,我这边项目赶进度,实在走不开。晚上,晚上我一定过来。”
他的声音隔着电流,有点飘,背景音是键盘噼里啪啦的响。
我说:“好,工作要紧。”
挂了。没多久,电话又响。
女儿韩雪。“妈,我刚下夜班,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俊俊下午还有辅导班,我送他过去。晚点,晚点我给您打电话。”
她的声音拖着长长的疲惫,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我也说:“好,孩子要紧。”
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
屋子里一下子更静了。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咔,咔。像一个人的脚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地走。
我走到五斗柜前,看着老宋。
他还在笑,嘴角弯着,眼角的皱纹堆起来。他活着的时候常说,玉芝啊,等退了休,我们有的是时间。
时间。
现在时间多得扑出来,淹了这屋子,我却像条离了水的鱼,张着嘴,喘不上气。
我转身,想去阳台把那几盆有点蔫的花浇一浇。弯腰拿喷壶时,胳膊肘不小心碰倒了书架边上一摞旧书。
哗啦一声,书散了满地。
灰尘扬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浮沉。
我蹲下身,一本一本捡。都是些老书,有些还是老宋的工程技术手册,硬壳的,边角磨得发白。
捡到最底下那本时,我的手停住了。
那不是技术书。是个厚厚的、深蓝色封面的硬皮笔记本,夹在一堆旧杂志里。
封面上没写字,落了一层薄灰。
我认得这个本子。老宋有段时间,晚上总趴在书桌前写写画画,我问他在干嘛,他神神秘秘地合上本子,说:“秘密,现在不告诉你。”
后来他病了,这秘密,连同这个本子,好像就被忘记了。
我拂去灰尘,翻开。
第一页是空白的。
第二页,左上角,贴着一张小小的、从报纸上剪下来的风景照,一片金黄的胡杨林。照片下面,是他工整的字迹:“新疆轮台,十月最好。玉芝喜欢黄叶子。”
我的心,很轻地,咯噔了一下。
往后翻。
一页,画着简笔的雪山,标着“川西,贡嘎”。旁边小字注着:“海拔高,玉芝可能会喘,要慢走,备氧气。”
又一页,是弯弯的河流,屋舍的轮廓,写着“江南,乌镇。住水阁,晨起摇橹声。”
再往后,有贴着干枯枫叶的一页,写着“北京香山,人太多,不如去怀柔野长城。”
有画着椰子树和沙滩的一页,“海南,天涯海角。俗气,但玉芝没看过海,得去。”
笔迹从工整,到后来有些潦草,力不从心。画的线条也越来越简单。
最后一页有内容的地方,只画了几座模糊的山的影子,写着:“玉芝怕累,这里……路不好走,算了。”
日期停留在那年的初春。
是他确诊前两个月。
我捧着本子,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雨还在下,敲着玻璃,嗒,嗒,嗒。
我伸出手指,慢慢抚过那行“玉芝喜欢黄叶子”。
纸张粗糙的质感,磨着指尖。
楼下小孩的嬉闹声远远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我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怀里的硬壳硌着胸口,有点疼。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了。
02
韩修洁是隔天晚上来的。
门铃响得急,我开门时,他挟着一身外面的冷气进来,手里除了公文包,还拿着一个印刷精美的册子。
“妈,吃过没?”他一边换鞋,一边问。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像是检查什么。
“吃过了。”我接过他的外套,挂起来。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松了松领带,把那份册子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您看看这个。”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做成某件事后的轻快,“我托人问了很久,才拿到这个名额。‘夕阳红’高端养老社区,就在城西新开发区,环境没得说。”
册子封面是几个笑容灿烂、衣着光鲜的老人,在明亮的落地窗前练瑜伽,在绿草如茵的院子里下棋。
我拿起册子,没翻开。
“医疗配套是跟市三院合作的,有专人护理。吃饭有食堂,营养师配餐。每周还有兴趣班,书法、绘画、合唱团……”韩修洁如数家珍,手指在册子的图片上点着,“房子我也去看了,朝南的单人公寓,带个小阳台,比咱们这儿敞亮。”
他说“咱们这儿”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我抬起眼看他。
他长得像老宋,尤其是眉毛和鼻梁。但老宋的眉毛总是舒展的,看人时带着笑。修洁的眉毛常常拧着,眼神里有股压着的急,像总在追赶什么。
“我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是有点空。”我慢慢说。
“对吧!”他像是得到了鼓励,身子往前倾了倾,“妈,您别舍不得这老房子。这里没电梯,您上下楼不方便。社区里全是同龄人,有说有笑,多好。我们也放心。”
他说“我们也放心”。
这个“我们”,自然包括他妹妹韩雪。
“多少钱?”我问。
“这个您不用操心。”韩修洁摆摆手,“我和小雪分摊。您那点退休金,留着零花。”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早已安排好的,唯一正确的事。
我的目光,又落到他脸上。
看着他与老宋相似的轮廓,说着截然不同的话。
老宋不会这样安排我。他会说,玉芝,你想住哪儿?咱们挑个你喜欢的地方。
可老宋不在了。
“册子我看看。”我最终说,把那份“夕阳红”拿在手里。
韩修洁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您慢慢看,不着急定。但名额紧,最好这个月能给信儿。”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工作上的事,抱怨了下属不得力,项目周期太赶。
墙上的钟指到了九点。
他站起来,“明天早会,我得回去了。妈,您早点休息,别熬夜。”
我送他到门口。
他穿好鞋,回头又说:“对了,那养老社区离小雪家开车就二十分钟,她以后看您也方便。”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他离去的脚步声亮起,又很快熄灭。
我回到客厅,拿起茶几上那份养老社区册子,又拿起昨晚放在沙发上、老宋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
一本崭新,光滑,色彩鲜亮,描绘着被精心安排的、稳妥的晚年。
一本陈旧,暗淡,线条笨拙,记录着未曾启程的、散乱的向往。
我翻开老宋的笔记本,停在画着胡杨林的那一页。
金黄的叶子,在泛黄的纸页上,安静地燃烧。
窗外的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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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韩雪的电话是在一个周二下午打来的。
背景音很吵,有汽车的喇叭声,还有她儿子俊俊尖声的吵闹。
“妈!”她的声音劈开嘈杂传过来,带着火药味,“我真是受够了!俊俊他们班主任又找,说这次模拟考又掉了十名!这才小学!”
她喘了口气,语速快得像扫射。
“我跟他爸说,让他多管管,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天天应酬到半夜,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合着家里就我一个操心的是吧?”
“还有我们科里,新来的主任处处挑刺,排班乱七八糟……”
她滔滔不绝地说了将近十分钟。
生活的碎屑,压力的粉末,通过电波,毫无遮拦地倾倒过来。
我握着电话,站在阳台。那盆君子兰的叶子,边缘有点发黄。
我插不上话。
也不需要我插话。她只是需要说,需要一个不会反驳的听众。
终于,她的宣泄到了一个段落,声音低下来,透着浓浓的倦意。
“妈,”她叫了一声,停顿片刻,“您这两天怎么样?血压没高吧?”
“我挺好。”我说。
“那就好。”她又停顿了一下,然后,那句话来了,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像每顿饭后的杯盘狼藉,需要被收拾。
“妈,您好好的,保重身体,就是我们最大的福气了。千万别再给我们添乱了,啊?”
她说得很轻,甚至算得上温柔。
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心里某个软处。
不是很痛。
但那股酸胀的闷,慢慢地漾开。
电话那头,俊俊又在喊什么,韩雪匆匆说:“俊俊要喝水,我先挂了妈。您按时吃药。”
忙音再次响起。
我放下电话,走回屋里。
沙发上,老宋的笔记本还摊开着,翻到画着江南水阁的那一页。
“住水阁,晨起摇橹声。”
我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些钢笔线条之上,没有落下。
添乱。
原来我安安静静地活着,尽可能地少麻烦他们,在他们眼里,我本身的存在,或者说,我可能“出事”的风险,就已经是一种潜在的“乱”了。
我需要被妥善安置,像一件易碎品,被收进铺着软垫的盒子里,贴上“勿动”的标签,他们才能安心地去扑打他们生活里的火焰。
我走到五斗柜前,看着老宋的照片。
他还在笑。
我小声说:“青山,我好像……有点累了。”
照片里的他不会回答。
夜色从窗户漫进来,一点点吞噬着屋里的家具轮廓。
那一晚,我没有开灯。
就坐在渐渐浓稠的黑暗里,手指一直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皮边缘。
远处城市的光,映在窗户上,是一片模糊的、流动的亮斑。
像一条无声的河。
04
我开始整理东西。
不是大张旗鼓地整理,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春雨渗进泥土,没什么声响。
先从书架开始。那些我和老宋都读过的书,很多纸张已经脆了,一翻动,就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起舞。有些书页的空白处,还有老宋随手写的算式,或者我记下的菜谱。
我把它们分门别类。他的专业书,我的教学参考,小说,杂志。
整理到最底下几个纸箱时,我摸到一个硬硬的、扁平的铁皮盒子。
盒子表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花,边角有些生锈。很有些年头了。
我费了点劲才打开它。
里面没有贵重东西。只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旧信,几枚不同年代的毛主席像章,还有一个小塑料袋。
我解开橡皮筋,那些信,大多是我年轻时和父母通信,还有老宋早年出差写回来的。纸页脆黄,字迹模糊。
我的目光落在那小塑料袋上。
拿起,打开。
里面是几张车票。
纸质车票,窄窄的,硬硬的,印着蓝色的字迹。
一张,从我们这座城市,到西安。日期是三十多年前的春天。
一张,到桂林。日期是二十多年前的夏天。
一张,到杭州。日期是十几年前的秋天。
票面都有些磨损了,边角卷起,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我拿着它们,坐在地板上,想了很久。
记忆的闸门,被这小小的纸片撬开了一道缝。
去西安那次,是计划去看兵马俑。行李都收拾好了,单位临时派老宋去外地解决一个技术故障。票退了。
去桂林,说好结婚十周年旅行。我母亲那时候摔伤了腿,住院需要人照顾。票作废了。
去杭州,是儿子修洁考上大学那年,我们想奖励自己一趟。结果他入学手续出了点问题,需要家长去学校沟通。又没走成。
每次,老宋都会把作废的车票收起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留着,下次补上。”
可生活里,总有下一个“下次”,下一个“意外”。
这些“下次”和“意外”,堆叠起来,就成了我们再也跨不过去的时间的墙。
我把车票紧紧攥在手里,薄而硬的纸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下次。
没有下次了。
他躺在病床上,最后那段日子,瘦得脱了形,眼睛却还清亮。他拉着我的手,力气很微弱。
“玉芝……对不住啊……答应带你去看的……都没看成……”
我骂他傻,说那些有什么要紧。
他摇摇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很深,很深。
那时不懂。
现在,握着这些冰凉的车票,坐在他再也回不来的屋子里,我忽然懂了那眼神里深埋的东西。
不是歉意。
是遗憾。
漫无边际的、沉甸甸的遗憾。
我把车票轻轻放回塑料袋,和那叠旧信、像章一起,收回铁皮盒子。
但有个念头,就在那一刻,像一颗被湿土埋了太久的种子,冷不丁地,顶破了那层硬壳,钻了出来。
清晰,冰凉,又带着点灼人的热度。
如果……没有这房子了呢?
如果这个装满回忆、也困住我的“壳”,不存在了呢?
这个念头吓了我自己一跳。
我猛地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
窗外阳光正好,明晃晃地照着阳台上那几盆寻常的花草。
卖房子?
疯了,真是疯了。
韩修洁和韩雪会怎么说?亲戚朋友会怎么看?
我按住怦怦直跳的心口,深呼吸。
可那个念头,一旦出来,就再也摁不回去了。
它躲在心跳的间隙里,躲在我看向这间屋子每一个熟悉角落的眼神里,静静地,闪着幽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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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想起一个人。
周雅娟。我中学时代的老同学,也是我多年的同事。她丈夫走得比老宋还早几年。
我们曾走得近,常一起买菜,互相倾诉。后来她搬去跟女儿住,带外孙,联系便渐渐少了。只偶尔在电话里,听她说些琐碎的烦恼。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她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很多声,才接。
“玉芝?”她的声音有点喘,背景是小孩子的哭闹和动画片的声响,“哎呀,你怎么想起打电话来了?等等啊,我换个地方……”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背景音小了些。
“好了好了,小祖宗总算消停点。”周雅娟叹气,“天天鸡飞狗跳的。你呢,最近怎么样?”
我们聊了几句近况。她抱怨带孩子的累,抱怨和女儿女婿生活习惯的摩擦。“没办法,住在一起,勺子哪有不碰锅沿的?忍忍呗,都是为了孩子。”
她问起修洁和小雪。
我说都挺好,忙。
犹豫了很久,在那头又传来小孩叫“外婆”的催促声中,我压低声音,问:“雅娟,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提过,你有个表妹,是不是……一个人在外面?”
“表妹?哦,你说曼妮啊!”周雅娟想起来了,“沈曼妮,对。她啊,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她的语气有些复杂,像是佩服,又像是不以为然。
“离婚好些年了,没孩子。一个人跑到南边,鼓捣着开了个小客栈。具体在哪儿我也说不清,好像是什么古镇边上。我们很少联系,她那个人,太独。”
“你有她的电话吗?”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玉芝,你……问她干嘛?”周雅娟的声音里带了疑惑,随即又恍然,“哦,是不是想出去散散心?我跟你说,现在旅游团多的是,报个团,省心。别找曼妮,她那人不靠谱,想法跟正常人不一样。”
“我就问问。”我坚持,“有吗?”
周雅娟又叹了口气,似乎拗不过我。“我找找啊,好像存过……你等等。”
我拿着电话等着,能听到她走开,翻找东西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来,报了一串数字。
“就这个,好几年没打了,也不知道换没换。玉芝,你可想好了,曼妮说话直,主意大,别被她带沟里去。”
我记下号码,道了谢。
挂断周雅娟的电话后,我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按键上,几次想按下去,又缩回来。
直到窗外的天色由亮转暗,最后一点霞光沉入楼群背后,屋里彻底暗下来。
我按下拨号键。
通了。
响到第四声,被人接起。
“喂?”一个女声,略微有些沙,但很清晰,背景很安静,隐约有风吹过的声音,还有一点……好像是风铃的轻响。
“请问……是沈曼妮吗?”我问。
“我是。您哪位?”
“我是……程玉芝。周雅娟的表姐,也是她同学。”我自我介绍,手心有点出汗。
那头顿了一下,似乎在回想。“哦……雅娟姐的表姐。您好。有什么事吗?”
她问得直接。
我一下子语塞。准备好的说辞,在嘴边打了结。“我……听雅娟说,你在南方开客栈?”
“对,一个小地方,混口饭吃。”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热情,也没有冷淡,就是一种陈述。
“那里……好吗?”我问出一个很傻的问题。
电话那头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好不好,看对谁。对我这种没什么牵挂的人来说,还行。天高皇帝远,图个清静自在。”
没什么牵挂。
清静自在。
这两个词,轻轻撞了我一下。
“我……”我吸了口气,终于把话问出来,“我老伴走了三年了。孩子们……都成家了。我有时候觉得,这日子……好像一眼能望到头,又好像……没个着落。”
说完,脸有些发烫。对着一个陌生人,说这些。
沈曼妮没有立刻接话。
听筒里,只有那隐约的风声,和风铃偶尔一声脆响。
过了会儿,她的声音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更清晰。
“程姐,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雅娟姐肯定劝你,安稳待着,别瞎想,对吧?”
她猜得很准。
“我当年离婚,卖掉城里的房子,揣着钱跑到这儿来开客栈,所有人也都说我疯了。”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头几年是难,差点撑不下去。可现在,我不后悔。”
“我每天睁眼,看见的是自己想看的山和水。烦了,关上门,没人来叨扰我该不该再找个伴,该不该去帮女儿带孩子。日子是我自己的,好坏我担着。”
她停了一下。
“人这辈子,有些事,现在不做,可能就永远没机会了。‘以后再说’,很多时候,就是‘再也不说’。”
“程姐,”她最后说,声音里有了点温度,“你要是真想出来看看,我这儿有张床,有碗热饭。别的,得你自己想。”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听筒,坐在黑暗里。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那句话:“‘以后再说’,很多时候,就是‘再也不说’。”
还有那风声。
那风铃声。
遥远,又清晰。
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召唤。
那一夜,我又没怎么睡。
但和之前的失眠不同,心里不是空落落的慌,而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搅动。
像冰封的河面下,终于有了水流的声音。
06
中介小徐是个话挺多的小伙子,戴副黑框眼镜,显得很精神。
他带着一对年轻夫妇来看房,嘴里不停地介绍着:“阿姨这房子保持得多好,老城区,地段没得说,学区也好……”
那对夫妇在房间里走动,摸摸墙壁,看看窗户,女人小声跟男人说着什么。
我站在客厅角落,看着他们。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那些熟悉的家具,熟悉的布置,在旁人打量的目光下,忽然显得有些陌生。
像是别人的家。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突然响起。
很急。
门被猛地推开,韩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超市的大袋子,应该是顺路买了菜上来。
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疑惑,最后定格为难以置信的震惊。
目光扫过中介小徐,扫过那对看房的夫妇,最后钉在我脸上。
“妈?”她声音尖起来,“他们是谁?这是干什么?”
中介小徐反应快,立刻堆起笑:“您好,我们是……”
“谁问你了!”韩雪打断他,袋子往地上一扔,几步冲到我面前,“妈!怎么回事?你叫人来家里看房子?你要卖房子?!”
她的声音又高又抖,脸涨得通红。
那对年轻夫妇面面相觑,露出尴尬的神色。男人拉了拉女人,低声道:“我们……先走吧。”
小徐也意识到情况不对,连忙打圆场:“那……阿姨,我们先走,下次再约。”
他们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门一关,屋里只剩下我和韩雪。
她胸脯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你说啊!”她吼道,“你是不是要卖房子?为什么?啊?为什么都不跟我们商量一下?!”
“小雪,你冷静点。”我试图开口。
“我冷静不了!”她眼泪一下子冲出来,“爸才走三年!这是你们的家!是爸留给你养老的!你说卖就卖?你以后住哪儿?啊?你去哪儿?!”
“我……”
“你是不是被人骗了?是不是那个中介忽悠你?妈,你怎么这么糊涂啊!”她哭喊着,又急又气,“我这就给哥打电话!”
她不由分说,掏出手机就开始拨号。
我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
韩修洁来得比我想象的还快。不到四十分钟,他就赶到了,额头上还带着汗。
韩雪像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扑过去,语无伦次地又把事情说了一遍,边哭边说。
韩修洁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变得铁青。
他没像韩雪那样大喊大叫,但眼神沉得吓人。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妈,小雪说的是真的?你要卖房子?”
我点点头。
“为什么?”他只问了三个字。
我看着他和韩雪。他们站在一起,脸上写满了愤怒、不解,还有被冒犯、被隐瞒的受伤。
他们是我的儿女。他们觉得,这关乎我晚年安稳的大事,我必须听他们的,必须跟他们商量。
可这也是我的房子。是我和老宋一点点置办起来的家。是我现在,想要挣脱的一个壳。
“我……”我缓缓吸了口气,转身走进卧室。
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两份东西。
走回客厅,把它们放在茶几上。
一份,是已经签好字、盖了章的房屋买卖合同意向书。
另一份,是一张简单的行程单。上面只写了几个地名,第一个是:“南诏镇(沈曼妮客栈)”。
韩修洁拿起那份意向书,手指捏得纸张边缘发白。韩雪凑过去看,哭声停了,只剩下惊愕的抽气。
“你……你连合同都签了?”韩修洁抬起头,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和痛心,“妈!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把房子卖了,拿着钱,去这些……这些听都没听过的地方?”
“你疯了吗?!”韩雪又尖叫起来,“那个沈曼妮是谁?是不是她撺掇你的?妈,你老了,脑子不清楚了,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不是疯了。”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我只是……不想再等了。”
“等什么?有什么好等的?”韩修洁的声音也提高了,“我们给你安排得好好的,养老社区,离小雪近,我们随时能照顾你!这有什么不好?你非要折腾!”
“你一个人跑出去,人生地不熟,出了事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韩雪哭着喊,“你就不能让我们省点心吗?我们每天上班带孩子已经够累的了!”
“是啊妈,”韩修洁语气缓了缓,带了恳求,“你就听我们一次,行吗?把合同退了,房子我们不卖。你想散心,等我和小雪腾出空,请假带你去旅游,去哪儿都行。”
他们一人一句,道理、感情、担忧、责备,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我兜头罩下。
我看看韩修洁紧皱的眉头,看看韩雪通红的泪眼。
然后,我伸出手,拿起了茶几上那张简单的行程单。
“你们爸,”我看着那张纸,慢慢说,“他画了一本子想去的地方。贴了车票,写了备注。说好了,退了休,一个一个带我去。”
我的声音很轻,但在突然安静的客厅里,异常清晰。
“我们总是说,下次,下次。等孩子大了,等工作不忙了,等天气好了,等……”
“等到最后,他躺在那儿,跟我说对不住。”
我抬起眼,看向他们。
“现在,我有时间了,也有点钱。我想替他去看看。也替我自己看看。”
“我不是去添乱。我会照顾自己。真有什么事……我自己担着。”
韩修洁和韩雪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
空气凝滞了,只有韩雪偶尔控制不住的抽泣声。
韩修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疲惫地抹了把脸。
他拿起那份意向书,又看了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角。
合同签了。
定金也许已经付了。
木,似乎已经成了舟。
他眼底深处,那沉重的、属于成年儿子的责任感和无力感,混杂着,翻滚着。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把那意向书,轻轻放回了茶几上。
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韩雪也不再哭喊,她瘫坐在沙发里,眼神空洞地看着我,又看看她哥哥的背影。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种茫然的空洞。
我拿起那张行程单,折好,放进口袋。
硬硬的纸片,贴着衣服,有点凉,又似乎渐渐被体温焐热。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片连着一片,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那里,有老宋画下的山,标注的水。
有我从未听过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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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的行李很少。
一个中号的旅行箱,一个随身的旧帆布包,就是全部。
箱子里是几件换洗衣服,一双走路舒服的鞋,洗漱用品,常吃的药。
帆布包里,是老宋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一个小钱包,一部儿子多年前淘汰给我的、勉强能用的智能手机,还有充电器。
韩修洁和韩雪都来了车站。
他们没有再激烈反对,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压力。
韩修洁帮我拖着箱子,一路无话。韩雪跟在一旁,眼睛还有些肿,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复杂。
进站前,韩修洁把箱子递给我,喉结动了动,干巴巴地说:“到了……发个消息。有事……随时打电话。”
韩雪别开脸,小声补了一句:“钱放好,别露富。”
我点点头,说:“好。”
接过箱子,转身往检票口走。
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们还站在那里看着。目光像无形的线,牵扯在背上。
但当我走过检票口,汇入涌动的人流,那些线,仿佛就被嘈杂的人声、广播声,咔嚓一声剪断了。
车厢里混合着各种气味。我找到自己的靠窗座位,放好箱子,坐下。
火车缓缓开动,熟悉的城市景象开始向后移动,越来越快,最终变成模糊的色块。
我拿出老宋的笔记本,翻开第一站。
“南诏镇。沈曼妮。”
旁边画了个简易的房子轮廓,屋顶是歪的,旁边打了个问号。估计是他从别处听来,自己也搞不清具体样子。
火车轰鸣着,穿过田野,穿过隧道。
我靠着窗,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陌生的风景。
心,奇异地,没有想象中不安。反而有种脱了力的平静,像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松开了。
到达那个南方小城时,已是傍晚。按沈曼妮在电话里说的,又转了一趟破旧的中巴,颠簸了近两个小时。
当中巴车在一个写着“南诏古镇”的斑驳牌坊前停下时,天已经擦黑。
石板路湿漉漉的,刚下过雨。空气里有股青苔和木头混合的潮润气味。
我拖着箱子,按照沈曼妮发来的简单路线图,沿着一条小巷往里走。路灯昏暗,照着两边紧闭的木门和高高的马头墙。
走了大约十分钟,看到一栋两层的老式木楼,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灯罩上写着“闲云客栈”四个墨字。
就是这里了。
我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响。
门里是个小小的天井,种着几丛竹子,影影绰绰。正对着的堂屋里亮着灯,一个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程姐?”是电话里那个略沙的女声。
沈曼妮比我想象的瘦些,个子不高,穿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灯光下,看不出具体年纪,只觉得眉眼舒展,没有多少皱纹,眼神很亮。
“是我。”我点点头。
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的箱子。“路上辛苦了吧?房间在楼上,我带你去。”
房间不大,但干净。木头的窗棂,挂着蓝染的布帘。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外是黑黢黢的屋顶和更远处的山影。
“你先收拾一下,洗把脸。下来吃饭。”沈曼妮说完,就带上门出去了。
我放下东西,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狗吠,和窗下不知名的虫鸣。
没有电视声,没有汽车喇叭,没有楼上邻居的脚步声。
这种安静,起初有点吓人,但慢慢地,心里那片一直喧嚣着的东西,好像也沉淀了下来。
晚饭很简单。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笋干炖肉,米饭是自己蒸的,很香。
我们坐在天井边的小桌旁吃。沈曼妮话不多,只问我合不合口味,路上顺不顺利。
吃完饭,她泡了两杯淡淡的绿茶。
“程姐,”她端着杯子,看着天井里竹叶的影子,“你真就这么出来了?”
“合同签了,钱拿了,房子……很快就是别人的了。”我说。
她点点头,没评价。“打算住多久?”
“不知道。”我老实说,“先住几天,看看。”
“随你。”她抿了口茶,“我这里,住一天,住一年,都行。规矩就一条,自己的事,自己管好。”
夜里,我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盖着有阳光味道的被子。
月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浅淡的光斑。
我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韩修洁和韩雪分别发了条简短的消息:“到了,平安。”
很快,韩修洁回了一个字:“好。”
韩雪没有回。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家里那个一成不变的天花板。
而是晃动的、昏黄的纸灯笼,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和沈曼妮那双平静清亮的眼睛。
还有窗外,那无边无际的、属于远方的黑暗与寂静。
第一次,在陌生的地方,我感觉到一种近乎奢侈的平静。
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暂时收起了帆,停进了一个无人打扰的港湾。
虽然不知道明天风会往哪儿吹。
08
我在南诏镇住了将近一个月。
开始只是漫无目的地走。沿着镇子里的河道,看妇人们用木槌捶打衣服。爬上小镇后面的矮坡,看整个古镇黛瓦连绵的屋顶。坐在沈曼妮客栈的竹椅上,一发呆就是一下午。
沈曼妮不打扰我。她忙她自己的事,收拾客房,打理花草,研究一些奇怪的茶点配方。偶尔有相熟的客人来,她就和人喝茶聊天,笑声爽朗。
她好像真的活在自己的节奏里。
慢慢地,我也开始做点事。帮她给院子里的花浇水,学着用她那个老旧的洗衣机,偶尔也搭把手摘摘菜。
我们话依然不多,但相处自然。
我拿出老宋的笔记本,翻到下一站。
离南诏不远,有个地方,他画了几座梯田,写着“元阳,看云海”。
我跟沈曼妮说,我想去那里看看。
她没多问,只帮我查了车次,告诉我怎么走。“那边海拔高,早晚凉,多带件衣服。”
于是我买了车票,背起简单的行囊,离开了闲云客栈。
沈曼妮送我到车站,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看完就回来,房间给你留着。”
元阳的梯田,在晨光中醒来时,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碎裂在山坡上,倒映着天光和云影。磅礴,又安静。
我住在山腰一家当地人开的小旅馆里,每天早起看晨雾如何一点点填满山谷,又在阳光下消散。下午,就沿着田埂慢慢走,看农人牵着水牛,在镜面般的田里劳作。
我用那部旧手机,很笨拙地拍了几张照片。
梯田,云海,劳作的人,墙角打盹的猫。
像素不高,画面有些模糊。
我挑了张稍微清楚点的,犹豫了很久,第一次,点开了那个绿色的聊天软件,发到了一个只有我们三人的小群里。
没有配文字。
发完,我就关掉了手机,不敢看回复。
第二天打开,群里只有两条消息。
韩修洁:“妈,这是哪儿?风景不错。”
韩雪隔了几个小时,发了一句:“山上冷,多穿点。”
没有质问,没有抱怨。
简单的两句话,却让我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从元阳回来,我在闲云客栈又住了几天,休整了一下。
然后,再次出发,按照笔记本上的线索。
我去看了西北沙漠的星空。躺在沙丘上,银河低垂,仿佛伸手就能碰到。风在耳边呜咽,冷得刺骨,但那一刻,心里是满的。
我去住了江南水乡的古镇。
清晨,真的被吱吱呀呀的摇橹声唤醒。
推开临河的窗,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水草的腥气。
我学着当地老太太的样子,坐在河边,慢吞吞地剥了一上午的莲子。
我不再仅仅是为了“完成”老宋的遗愿。
那些山水,那些路途,那些偶遇的、点头即散的旅人,甚至那些迷路的窘迫、长途跋涉的疲惫,都慢慢地,渗进了我的生命里。
我学会了用手机地图,学会了在网上订票,学会了跟小贩讨价还价,虽然声音总是不大。
我开始在手机的记事本里,写一些很短的句子。不是游记,只是当下那一刻的感受。
“沙漠的夜里,星星会眨眼。”
“水乡的石桥,被雨水泡得发黑,踩上去凉凉的。”
“今天吃的豆腐脑,是咸的,不如老宋做的糖水豆花。”
三年时间,像被风吹动的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去。
我不再频繁地想起“家”那个具体的地方。
家,似乎变成了背包里那本越来越旧的笔记本,变成了手机相册里越来越多模糊的影像,变成了皮肤上被不同阳光晒出的颜色,变成了走路时,膝盖对天气变化的敏感知觉。
我偶尔回南诏镇的闲云客栈,像回一个落脚点。
沈曼妮总是老样子,客栈也总是老样子。我们有时会聊聊天,说说各自路上见到的趣事,或者什么都不说,各自抱一杯茶,看天井里的日光移动。
我和儿女的联系,变得稀疏而固定。每月通一两次电话,说些不痛不痒的近况。我在群里偶尔发照片,他们偶尔回复。
起初的愤怒和担忧,似乎被时间磨钝了,变成一种遥远的、复杂的沉默。
直到那年深秋,我站在内蒙古一片白桦林里。
叶子金黄金黄,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干照下来,光影斑驳。
我忽然想起笔记本第一页,那张剪报上的胡杨林,想起老宋写的“玉芝喜欢黄叶子”。
那一刻,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澄澈的、辽阔的安宁。
我拍下了那片白桦林。
然后,在那个只有我们三人的群里,我发了一句话:“过阵子,我回去看看。”
发完,我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落叶,沙沙,沙沙。
像时光走过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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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决定回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不是累了,也不是想家了。
就是觉得,该回去看看了。
像候鸟飞过一个漫长的季节,该回望一下出发的地方。
我没有提前通知具体日期。只是在一个寻常的早晨,收拾好行李,告别了沈曼妮。
她送我出门,依旧没有多余的话,只拍了拍我的胳膊。“路上小心。”
我先回了南诏镇所在的省城,然后买了回程的火车票。
当熟悉的城市天际线再次出现在车窗外的地平线上时,我的心跳,略微快了一些。
但不再是离开时那种沉甸甸的、被线牵扯的感觉。
更像是一种平静的确认:哦,我回来了。
我没有房子了。
联系了老同学周雅娟,她听说我回来,很是惊讶,热情地让我暂时住她家。“我女儿女婿正好出差了,你就住俊俊那屋,别嫌弃乱!”
我提着行李,敲开了周雅娟家的门。
她老了点,胖了点,见到我,上下打量,眼里是藏不住的好奇和一点点陌生。
“玉芝,你……变了。”她拉着我进门,不住地说。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她摇头,“就是感觉……精神头不一样了。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我笑笑:“还好。”
住下的第二天,我才在三人小群里发了消息:“我回来了,暂时住雅娟家。”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隔了足足半天,韩修洁才回复:“知道了妈。我这两天安排个时间,和小雪一起过去看您。”
韩雪则是在晚上直接打来了电话。
“妈,”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努力维持着平静,“你回来了就好。身体怎么样?没病没痛吧?”
“都好。”我说。
“嗯……那就好。”她停顿了一下,“周末吧,周末我们都过去。带上孩子,一起吃个饭。”
“好。”
挂断电话前,我似乎听到她那边,传来俊俊不耐烦的喊声,还有她压低嗓音的呵斥:“别闹!作业写完了吗?”
周末转眼就到。
周雅娟很重视,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许多菜,在厨房里忙活。
“你们一家人团聚,好好说说话。我出去跳广场舞,不打扰你们。”她善解人意地说。
接近中午时,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韩修洁和韩雪两家人,都站在门外。
韩修洁手里提着水果和牛奶,他妻子牵着他们上小学的女儿。韩雪一家三口,俊俊已经窜得老高,半大小子的模样,脸上有些不情愿,她丈夫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子。
“妈。”
“外婆。”
称呼声响起。
我让他们进来。
屋子一下子显得拥挤而热闹。孩子们被赶到小房间去玩,大人们坐在客厅。
气氛有些微妙的局促。
韩修洁和韩雪的目光,几乎一进门,就落在我身上,不动声色地,仔细地打量着。
我也看着他们。
三年不见,韩修洁的鬓角有了清晰的白发,额头的纹路深了,眼神里的焦灼,似乎沉淀成了更深的疲惫。他穿着挺括的衬衫,但领口微微松着,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韩雪瘦了些,眼角细纹明显,化了妆,也盖不住眼底的青色。
她说话语速还是快,但多了些不自觉的、紧绷的锋利。
她不断看向小房间的方向,听着里面的动静,身体姿态是绷着的。
他们的妻子和丈夫,客气地笑着,说着些寒暄的话,眼神里也带着好奇的探究。
“妈,你这几年……都去哪儿了?”韩修洁喝了口茶,终于开口问道。
“去了些地方。”我拿出手机,点开相册,“元阳,敦煌,乌镇,呼伦贝尔……都走了走。”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们围过来看。
像素不高的照片,一幅幅滑过:苍茫的沙漠,静谧的梯田,蜿蜒的河道,金黄的白桦林,古朴的客栈天井,路边不知名的小花,一碗看起来热气腾腾的面……
没有精致构图,没有网红打卡点。
甚至有些模糊,有些晃动。
但每一张,都有一种……活生生的气息。
韩雪看着,嘴唇微微抿着,没说话。
韩修洁翻得慢一些,目光在某些画面上停留。
“这沙漠……晚上很冷吧?”他问。
“嗯,冷,风大。但星星亮得吓人。”我说。
“你一个人,怎么找的路?”韩雪抬起头,问。
“用手机地图。问人。也有走错的时候,走错了,就看看错的风景。”我答。
“住在哪儿?安全吗?”韩修洁的妻子忍不住问。
“住客栈,住青旅,也住过当地人家。都还好。”
他们问一句,我答一句。
没有渲染,没有感慨,就像说今天买了什么菜一样平常。
孩子们从小房间里跑出来,闹着要蛋糕吃。
切蛋糕时,气氛稍微活络了些。韩修洁的女儿好奇地问我:“外婆,沙漠里真的有骆驼吗?”
“有,我骑过,走得慢,但很稳。”
“哇!”小女孩眼睛亮了。
俊俊撇撇嘴:“有什么好玩的,晒死了。”
韩雪拍了他一下:“怎么跟外婆说话的!”
我笑笑:“是挺晒的。”
蛋糕吃完,韩雪起身帮忙收拾。在水池边,她洗着盘子,背对着我,忽然低声说:“妈,你……好像一点都没老。”
水流哗哗响。
我没接话。
她又说,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这几年,白头发都不知道长了多少。有时候照镜子,自己都嫌。”
收拾停当,大家重新坐下喝茶。
韩修洁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他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看,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回复了几句。
放下手机,他看向窗外,有些出神。
窗外是这个城市司空见惯的景色,灰扑扑的楼房,川流不息的车河。
韩雪逗弄着哥哥的女儿,小女孩咯咯笑。笑着笑着,韩雪的动作慢下来,眼神有点空。
屋子里有种熟悉的、疲惫的味道。是成年人的生活,被工作、孩子、琐事磨砺后,散发出的那种倦怠的温热。
这味道,我离开前,每天都在呼吸。
现在闻着,竟觉得有些陌生,有些……闷。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已经温吞的茶。
韩修洁忽然转回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
“妈,”他问,“你……不觉得……折腾吗?”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真实的困惑。
好像我做的这件事,超出了他对“安稳晚年”的所有理解。
我放下茶杯。
“开始有点。”我说,“后来,就习惯了。习惯了在路上,习惯了不一样的天,不一样的地,不一样的人。”
“习惯了一个人?”韩雪插话,眼睛看着我。
“嗯。”我点头,“一个人,清净。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那……以后呢?”韩修洁问,“还走吗?”
“不知道。”我说,“看情况。”
一阵沉默。
韩雪的儿子俊俊在沙发上玩手机游戏,外放的音效突兀地响着。
韩雪呵斥他:“小声点!没看见大人在说话吗?”
俊俊不服气地顶嘴:“你们说话有什么好听的!”
眼看又要起争执,韩修洁打圆场:“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妈刚回来,也累了。”
他们起身告辞。
在门口,韩修洁的妻子客气地说:“妈,有空来家里吃饭。”
韩雪的丈夫也点头:“对,常来。”
韩修洁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打电话。”
韩雪走在最后,她帮我把垃圾袋提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在翻滚,但又都被堵着。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妈,那我们走了。”
周雅娟还没回来。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茶几上几个用过的茶杯,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蛋糕甜腻的香气。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他们两家人,分别走向两辆车。
韩修洁弯腰进车前,又抬头朝我这个窗口望了一眼。距离远,看不清表情。
韩雪在车边,似乎对俊俊说了句什么,俊俊把头扭到一边。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汇入街道的车流,很快不见了。
我站在窗边,没有动。
夕阳的余晖,给城市的边缘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我想起刚才他们脸上,那种挥之不去的倦色。
想起韩雪眼底的青色。
想起韩修洁揉眉心的动作。
想起他们看我时,那困惑的、探究的,以及……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的眼神。
那不仅仅是对我旅程的好奇。
更像是在我这张被风和阳光修改过的、平静的脸上,在他们母亲这种近乎“任性”的选择和状态里,突然照见了他们自己被生活框住的、疲于奔命的模样。
他们羡慕了吗?
也许。
但那种羡慕,太复杂了。掺杂着不解,掺杂着自身责任的沉重,掺杂着“我能否如此”的怀疑,甚至可能还有一丝被“抛下”的隐痛。
所以那羡慕,不会明说,只会沉淀在眼神深处,沉淀在偶尔的怔忡和沉默里。
红了吗?
也许不是红,是一种更涩、更沉的东西。
像晚霞褪去后,天边残留的那一抹暗沉的、化不开的赭色。
我离开窗边,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杯子。
水龙头流出的水,哗哗地冲洗着瓷壁。
洗净,擦干,放回橱柜。
动作缓慢,有条不紊。
就像过去的三年里,在无数个陌生的屋檐下,独自收拾一个小小的行囊,或者一碗简单的餐食。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连成一片浩瀚的、沉默的光海。
10
周雅娟跳完广场舞回来,脸上红扑扑的,带着运动后的热气。
“哎呀,都走啦?”她看看收拾干净的客厅,又看看我,“怎么样?孩子们都好吧?”
“都好。”我把洗好的水果端出来。
她坐在我对面,拿起一个苹果,却不吃,只是看着我,眼里闪着八卦的光。
“玉芝,不是我说,你这次回来,修洁和小雪……没再说你什么吧?”
“没。”我摇摇头。
“那就好,那就好。”周雅娟咬了口苹果,含糊地说,“你是不知道,当初你卖掉房子跑出去,在我们老同学圈里都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你傻的,有说你潇洒的,还有猜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看你现在这气色,这精神头,倒比走之前强多了。在外面,真那么有意思?”
我想了想:“也说不上多有意思。就是……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看的东西不一样,遇见的人不一样,每天醒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慢慢说,“有时候也累,也麻烦,但心里……不闷。”
周雅娟若有所思地嚼着苹果,半晌,叹口气:“唉,我是没你这个魄力。曼妮也是,你们俩啊……跟我们想的不一样。”
她站起身,去厨房倒水。“不过玉芝,你这次回来,不走了吧?总要有个打算。总不能一直住我这儿,虽然我欢迎,但……”
“我知道。”我说,“我会看看。”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很平静。
我早上起来,和周雅娟一起吃早饭,然后她去菜市场,我去附近的公园散步。下午,她看电视剧,我看看书,或者用手机整理这几年的照片和那些简短的记事。
城市的生活节奏,像一架庞大而精准的机器,轰隆隆地运转着。
走在街上,每个人似乎都行色匆匆,脸上挂着相似的、目的明确的表情。
喇叭声,装修声,促销的音乐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习惯了古镇的安静,荒野的辽阔,再回到这里,耳朵和眼睛都有些应接不暇。
第三天下午,韩雪一个人来了。
她没带孩子,也没带丈夫,就拎了一盒点心。
“妈,”她进门,把点心放下,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比上次松弛一些,“今天调休,过来看看你。”
周雅娟识趣地说要去超市买东西,把空间留给我们。
韩雪环顾了一下周雅娟家收拾得整齐但略显拥挤的客厅。“住这儿,还习惯吗?”
“挺好,雅娟很照顾我。”
“嗯。”韩雪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的边缘。她今天没化妆,气色有些暗淡,眼下的青色更明显了。
沉默了一会儿。
“妈,”她开口,声音有点干,“你发在群里的那些照片……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翻出来看看。”
我看着她。
“沙漠那张,星星真多。”她继续说,眼睛没看我,盯着面前的茶几,“我长这么大,没见过那样的星空。俊俊他爸追我那会儿,说带我去郊区看星星,结果去了,光污染严重,就能看见几颗最亮的。”
她笑了笑,有点涩。
“还有那张白桦林,叶子真黄。我们医院组织秋游去过一次香山,人挤人,光看后脑勺了,叶子也没觉得多好看。”
她又沉默下来。
手指不再抠沙发,而是交握在一起,微微用力。
“我有时候想,”她的声音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语,“你说爸当年,是不是也特别想出去看看?他画了那么多地方……”
“嗯。”我轻声应道。
“那你……都替他看到了吗?”她抬起眼,看向我。
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责备或不解,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的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看到了。”我说,“有的地方,和他画的不太一样。有的地方,比他想得更美。”
韩雪点点头,目光又垂下去。
“妈,”她忽然问,“你一个人在外面……害怕过吗?”
我想了想。
“怕过。”我老实说,“在西北那边,有次坐长途车,车在半路坏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又快黑了,手机信号时有时无。那时候,是有点怕。”
“那怎么办?”
“等着。司机想办法修车,同车的人互相分点吃的喝的。后来路过的车帮忙拉了配件来。等到半夜,车修好了。”我顿了顿,“那天晚上的星星,特别亮。”
韩雪静静地听着。
“也有不害怕的时候。”我说,“更多的时候,是顾不上怕。忙着找路,忙着看风景,忙着应付一日三餐。”
她轻轻“嗯”了一声。
又坐了一会儿,她站起身。“妈,我得回去了,俊俊快放学了。”
我送她到门口。
她穿好鞋,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她只是伸出手,很轻地、很快地,握了一下我的胳膊。
“妈,”她说,“你……照顾好自己。”
然后转身下楼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渐渐远去。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在韩雪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
沙发垫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我拿起她带来的那盒点心,打开。是稻香村的枣泥糕,老字号,我年轻时爱吃。
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甜得有些腻,枣泥细腻。
我慢慢地吃着,看着窗外。
天色渐晚,楼宇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千家万户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周末,韩修洁打来电话,说在城东一家不错的茶楼订了位置,请我和周雅娟一起吃个饭。
“您回来,还没正式给您接风。”他在电话里说。
茶楼环境清雅,包厢里摆着绿植,播放着淡淡的古筝曲。
人到得齐。韩修洁一家,韩雪一家,周雅娟,还有我。
孩子们对茶楼没什么兴趣,凑在一起玩手机。大人们围桌坐下,点了一壶龙井,几样精致的茶点。
话题起初有些生硬,绕着天气、孩子的学习、最近的新闻打转。
韩修洁给我斟茶,动作仔细。
“妈,你这几年,走了不少地方。”他开口,语气比上次平和许多,“有没有……特别喜欢的?”
“都挺喜欢。”我说,“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好。”
“那……以后还打算出去吗?”他妻子问,语气带着好奇。
“看情况。”我还是那个回答。
韩修洁喝了口茶,沉吟着。“我前阵子,看了个纪录片,讲老年旅居的。好像现在挺流行这种。”
“是吗?”韩雪接话,“我们科里有个护士,她妈妈也跟团出去旅游,不过都是短期的。”
“跟团和妈这样自己走,不一样吧?”韩修洁说。
他看向我:“妈,你自己规划路线,联系住宿,会不会……很麻烦?”
“开始会,”我说,“后来就熟了。手机软件都能解决。”
他点点头,没再问。
茶点上来了。水晶虾饺,榴莲酥,凤爪,金钱肚。
大家开始吃东西,气氛稍微活络了些。
韩修洁的女儿小薇凑到我身边,小声说:“外婆,你手机里还有没有好看的照片?我想看沙漠和骆驼。”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划拉着屏幕,发出惊叹。“哇!这片林子好黄!这河水好绿!外婆,这是你吗?站在桥上那个?”
她指着一张我在某个古镇石桥上的背影。
“嗯。”
“好看!”小薇说,“像画一样。”
韩雪的儿子俊俊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不就是些破房子破水嘛。”被韩雪瞪了一眼,缩了回去。
小薇翻看着,忽然说:“外婆,你去了好多地方啊。我爸爸说,等放假带我去海边,说了两年了,还没去。”
韩修洁正在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他妻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忙说:“爸爸工作忙,明年,明年一定去。”
小薇“哦”了一声,不再说话,继续翻照片。
韩修洁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慢慢地喝。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手里的手机屏幕上,又移开,看向窗外茶楼庭院里的一小片竹丛。
眼神有些空。
韩雪默默地吃着东西,时不时看一下手机,回复工作消息。她的眉头,即使在放松时,也习惯性地微微蹙着。
周雅娟热络地招呼大家吃这吃那,说着这家茶点的特色。
这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也没有冷场。
该说的话说了,该问的问题问了,该有的客气也有了。
结束的时候,韩修洁去买单,韩雪帮着收拾孩子们的东西。
在茶楼门口道别。
韩修洁对我说:“妈,有事随时打电话。想换个地方住,或者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韩雪也说:“嗯,妈,常联系。”
孩子们挥手说外婆再见。
两家人分别上了车。
周雅娟挽着我的胳膊,往公交站走。“这茶楼不错,就是贵了点。修洁这孩子,还是孝顺的。”
公交车摇摇晃晃,穿过夜晚的城市。
窗外流光溢彩,霓虹灯招牌闪烁变幻,勾勒出商业街喧嚣的轮廓。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
车厢里人不多,偶尔有上下车的乘客,带进一阵夜风。
周雅娟靠在我肩上,有点打盹。
我望着窗外流动的夜景,忽然想起离开那天的火车,想起南方小镇潮湿的青石板路,想起沙漠里冰凉的风,想起水乡清晨的摇橹声。
那些画面,声音,气味,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眼前这熟悉的城市灯火,依然清晰。
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沉淀在了身体的某个地方。
像种子,埋进了土壤。
车到站了,我轻轻推醒周雅娟。
我们下车,走进小区,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
走到门口,周雅娟掏钥匙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安静得能听见冰箱低沉的运行声。
她按亮灯,暖黄的光瞬间充满客厅。
“累了,洗洗早点睡吧。”周雅娟说着,往卫生间走去。
我站在客厅中央,没有马上动。
目光扫过这间暂居的屋子,陈设熟悉又陌生。然后,落在地板中央,我那个小小的、旧旧的旅行箱上。
箱子已经收拾好了,随时可以拉上拉链,提起就走。
就像过去的三年里,无数次那样。
拉链的金属头,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冰凉的光。
窗外,更深的夜,正在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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