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里空无一人。
方敏反手锁上了门。
明亮的灯光下,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方敏,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老公那个手法有什么不对?”
我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我。
方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抓着我的肩膀,一字一句地问。
“许婧,你告诉我,除了腰不疼,你这两年是不是走路时间一长,大腿根就会酸软无力?”
我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你……你怎么知道?”
这确实是我的隐秘症状,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缺乏锻炼。
“你是不是偶尔会觉得,下半身和上半身有种脱节感,特别是上下楼梯的时候?”
我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说的,全都对!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臀部轮廓,比几年前宽了很多?穿裤子尺码都大了一两号?”
“是……是的。”我的声音开始颤抖。
这些变化,都被周明翰解释为“骨盆归位”后的正常现象。
他说这样才健康,体态才好看。
我一直深信不疑。
方敏看着我惊恐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她还是残忍地撕开了最后一层伪装。
“许婧,你这个傻子!”
“他根本不是在给你正骨!”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以你的描述,他施力的位置,是你的耻骨联合处!”
“正常人的耻骨联合,由纤维软骨连接,终其一生都非常稳固,只有在怀孕晚期,在激素作用下,才会轻微分离,以利于分娩。”
“那种所谓的‘咔哒’声,根本不是骨头复位的声音!”
“那是你每次被他用外力,强行把耻骨联合处拉开一度,软骨和韧带摩擦撕裂的声音!”
“一次又一次,持续七年!”
“他不是在给你正骨,他是在给你拆骨!”
“他是在用一种最残忍,最不易察觉的方式,每周一次,亲手摧毁你骨盆的稳定性!”
方敏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冰刀,插进我的身体。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不可能。
这不可能。
明翰那么爱我,他怎么会害我?
“你骗我……你肯定搞错了……”我喃喃自语,拼命地摇头。
“我搞错?”
方敏像是被我的天真气笑了,她眼眶泛红。
“许婧,我是骨科医生!我处理过最严重的产后耻骨联合分离,也不过三指宽!患者连床都下不了,走一步路都像骨头被撕开一样疼!”
“而你,被他整整拆了七年!你的骨盆现在是什么样,我简直不敢想!”
“如果再继续下去,你下半辈子,可能就要在轮椅上度过了!”
轮椅……
下半辈子……
这两个词像晴天霹-雳,将我最后一丝幻想击得粉碎。
婆婆那句“骨架子拉开了,以后生孩子才顺利”的话,突然在我耳边响起。
周明翰听完后,那个满意的微笑,也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他们不是在开玩笑。
他们是认真的。
原来,这七年的温柔体贴,每周一次的“爱心正骨”,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一个为了让我“好生养”,就不惜摧毁我健康的恐怖阴谋。
我的丈夫,我最信任的枕边人,亲手为我编织了一张长达七年的网。
而我,是那只被温水煮了七年,却还沾沾自喜的青蛙。
“噗通”一声。
我腿一软,沿着冰冷的瓷砖墙,滑坐在了地上。
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无底的冰窟。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在这死寂的卫生间里,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我颤抖着手,从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两个字在不停地闪烁。
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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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刺耳的铃声,仿佛是催命的魔咒。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上“老公”那两个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是他。
是那个亲手将我推入地狱的恶魔。
我的第一反应是掐断,是把手机狠狠砸在地上。
我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一个字都不想。
“别动!”
方敏一把按住我的手。
她的眼神锐利而冷静,像一把手术刀,瞬间划开了我的慌乱。
“不能挂,你必须接。”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许婧,听我说!”
方敏捧着我的脸,强迫我看着她的眼睛。
“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还是那个被周明翰宠爱着,对他深信不疑的幸福妻子。”
“你不能让他察觉到任何异常,否则我们之前所有的猜测都无法证实,你也无法拿到最关键的证据!”
证据。
对,证据。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海。
我不能就这么崩溃。
我不能让他和他的家人,就这么轻易地毁了我的人生,还逍遥法外。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逼自己冷静下来。
铃声还在固执地响着。
我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开了免提。
“婧婧?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周明翰那熟悉又温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是不是喝多了?怎么不说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蜜糖的砒霜,甜得发腻,毒得钻心。
我看着方敏,她用口型无声地对我说:“说你在卫生间,不舒服。”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没……没事,老公。”
“刚才在卫生间,有点反胃,没听到。”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切。
“要不要我现在过去接你?”
过去那个我,听到这句话,一定会觉得无比温暖。
但现在,我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是想来确认他的“成果”吗?
还是担心他精心打造的“容器”出了什么问题?
“不用,不用。”我连忙拒绝。
“就是有点喝多了,头晕,方敏在照顾我呢,待会儿她会送我回去。”
“那就好,让她送你,别自己打车。”
他顿了顿,又用那种宠溺的语气说。
“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特别是你骨盆还没完全正过来,酒精影响循环。”
他又提到了骨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方敏立刻紧紧握住我的手,用她的体温和力量支撑着我。
“知道了。”我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那我先挂了,在包厢里呢,不太方便。”
“好,宝贝,早点回来,我等你。”
电话挂断。
整个卫生间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
刚刚那短短一分钟的通话,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像一条脱水的鱼,瘫软在方敏的怀里。
“方敏,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眼泪终于决堤,我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
“别怕,有我。”
方敏轻轻拍着我的背,眼神却愈发冰冷和坚定。
“我们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
“我要立刻给你做最全面的检查,CT,核磁共振,全部都要做。”
“我要拿到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医学证据,看看他这七年,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她扶着我站起来,帮我擦干眼泪。
“许婧,收起眼泪,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从走出这个门开始,你就要开始演戏。”
“你不仅要骗过周明翰,还要骗过你那个好婆婆,骗过所有人。”
“在拿到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的铁证之前,你必须是那个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双眼红肿的自己,用力地点了点头。
方敏说得对。
这不是结束,这是战争的开始。
她很快就想好了对策,拉着我回到包厢。
她当着所有同学的面,接了一个“医院打来的急诊电话”。
然后一脸歉意地宣布,科室有紧急手术,她必须马上赶回去,顺便把我这个“喝多了的醉鬼”先送回家。
没有人怀疑。
在同学们的调侃和嘱咐声中,我被方敏搀扶着,离开了那片虚假的热闹。
走出酒店大门,晚风一吹,我打了个冷颤。
回头望去,那金碧辉煌的酒店,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笼子。
而我,刚刚才从另一个更精致,更隐秘的笼舍里,窥见了逃出去的一丝可能。
方敏没有带我回家。
她一言不发,调转车头,直接朝着市一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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