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11月的河内嘉林机场,晨雾尚未散尽,一架歼-5缓缓滑出跑道。机舱里,年近五十的安志敏摸着仪表盘,对越南学员笑着叮嘱:“油门别推猛了,先找感觉。”几分钟后,战机跃入云端,地面指挥席传来掌声。谁也想不到,两年后,他竟会横遭厄运,再也无法飞上蓝天。
那时的安志敏头戴飞行帽,依旧随身揣着那本磨旧的《米格-17飞行手册》。在广州军区空军副司令的任上,他每天都要往返于训练场和办公楼之间,琐事缠身却精神抖擞。熟悉他的人常说,这位空军少将对飞机有种近乎痴迷的感情,看见螺旋桨或喷口就像看见亲人。
好景只维系到1967年春。康生一句“旧案复查”,山雨欲来。安志敏被打成“叛徒”,隔离审查。昔日的将星一夜间被剥夺军装,押往“牛棚”。关押期间,他先后遭受七次批斗,医疗救助也被无故拖延。7月23日凌晨,狱卒报告:“人没气了。”年仅五十一岁,生命就此停摆。
将时间拨回1916年6月,四川阆中红土乡,一个农家新添男婴——安志敏。家里薄田不足三亩,庄稼收成仰人鼻息。他读过几年私塾,算盘和《三字经》算是启蒙,也早早学会插秧割麦。贫苦家境造就刀砍不倒的性子,他常自嘲:“人穷志不能短,腿长得够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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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十七岁的他在阆中参加共青团,旋即担任少共县委书记。次年,红四方面军转移入川,他扛着步枪追上队伍,被编入三十军八十九师二六七团。因识字,被拉去政治处抄写文件;再过半年,又调进总指挥部当见习参谋。枪膛里还残留硝烟,他已经能画简易地图、编作战简报。
1935年5月,长征途中,雪山风似刀。疲惫的队伍在草地边生火,他向组织递交入党申请。第二年,三大主力大会师,又跟着部队西征甘肃,鏖战古浪、永昌。战事失利后,他随少数红军进入新疆。環顾戈壁黄沙,他心里只记住一句话:革命不怕远征难。
全民族抗战全面爆发,中央实施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安志敏改名张天江,进入盛世才的航空训练班,系统学习飞行、机务。他不是天才,却最肯吃苦,飞机发动机的每一颗螺丝都逐一编号记录。毕业时,他留下当教员,先教人理论,再教人滑跑起落。1942年,盛世才投靠国民党,清洗进步力量,安志敏被捕下狱,狱中度过四个春秋。
1946年春,党组织多方营救终将他接回延安。7月11日,延安杨家岭窑洞里,毛泽东、朱德同他握手,鼓励他“把空军这条路走到底”。次年,他被派往牡丹江东安县,筹建东北航校。麦田旁搭起简易跑道,他白天授课,夜里带学员拆装PT-19教练机,引导新手摸索滑油管路、弹射座椅。
1949年10月1日,北京上空彩云缭绕。14架PT-19组成“V”字队形划破长空,领航员正是安志敏。按预先方案,他在天安门上空稳稳压制高度二百五十米,确保礼炮声、马达声、欢呼声同时抵达广场,这一刻写进无数胶片。11月1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正式成立,他被任命为组建班子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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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十四年,他辗转数个关键岗位。1955年授衔典礼,刘亚楼为他佩挂少将领花。1956年出任空六航校校长,组织MiG-17、伊尔-28、TU-2等多型新机种改装;1959年升任空五军军长,分管华中防空,一手抓战备,一手抓训练。1964年受命赴越担任空军顾问,协助越南建立第一支喷气式航空兵团。越方档案里写道:“安将军图纸画得比工程师还细。”
值得一提的是,他在工作中从不摆架子。晚饭后常跟年轻飞行员下象棋,棋子收起才顺带提醒:“空战也得缜密布局,别逞一时勇。”这种平易让他在基层的人心中分量极重。也正因如此,1967年他被抄家的时候,许多战友冒险给中央写信,血泪陈情,却无济于事。
1976年以后,拨乱反正的风终于吹到这桩旧案。1979年2月18日,总政文件下达到广州军区空军:确认安志敏同志一切指控失实,恢复名誉、待遇。那天,档案室的工作人员悄悄在卷宗上写下几字:“一生忠勇,信念无悔。”老部下拿着红头文件,长久站在门口,没说一句话。
生于民不聊生的旧中国,历经长征、抗战、建国、援外,他在高空与风雷相伴,却在尘埃里溘然长逝。十二年的沉冤终得昭雪,然而墓碑前的风声似乎仍在诉说:天空虽广,也装不下历史的曲折;但曾经飞过的航迹,永远写在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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