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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寒冬凛冽的第十年,我结束了作为沈砚妻子的凄凉一生。
生命消逝前的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梅树之下。沈砚正以此生未曾予我的温柔,轻轻握着苏婉柔的手,为她簪上一朵寒梅。
苏婉柔,既是我的庶妹,亦是他心尖上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回想大婚那夜,喜烛燃尽,红泪成灰,他却连我的盖头都未曾掀起。次日敬茶,当着阖府上下的面,他神色淡漠地敲打我:
「既入了沈家门,便安分操持中馈,切莫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我听话得近乎木讷,果真断了所有念想。
这十年,我将沈府打理得铁桶一般,贤良大度地为他纳了三房妾室,在他母亲榻前衣不解带侍疾三年,更在他领兵出征时,以柔弱之肩稳住了大后方。
而他给我的是什么呢?不过是偶尔深夜带着一身酒气的例行公事,次日天不亮便离去,从不曾问我一句冷暖悲喜。
直到苏婉柔丧夫归家。
他不仅亲自将她接回府中,更安置在离他书房最近的听雪轩。
为她请江南名厨,寻稀世古琴,甚至因丫鬟不慎冲撞了她而大发雷霆。那些我曾奢望却不可得的关怀,他如数奉到了她面前。
我曾不知死活地问过:「夫君待婉柔,是否逾矩了?」
他放下兵书,那双眸子里尽是我熟悉的疏离与冷硬:「她孤苦无依,我照拂一二,有何不可?」
「那我呢?」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终是带着苦涩咽回腹中。
其实我早该明白的。
那年他重伤昏迷,口中呓语唤的是「柔儿」。我守了他三日三夜,他醒来第一句却是嫌恶的——「怎么是你?」
后来真相大白,当年寒山寺救他的人,本就是苏婉柔。她偷了我的名帖溜出府,怕被责罚才不敢认领。
多讽刺,我顶着她的恩情,活成了一个笑话般的替身。
我死的那日,天寒地冻。咳疾拖了半年,药石无灵。
丫鬟红玉哭着要去请沈砚,被我死死拉住:「不必了。」
他此刻正陪着苏婉柔赏绿梅,我又何必去触那霉头,坏他雅兴。
意识溃散之际,远处隐约传来箫声,那是苏婉柔最爱的《梅花三弄》。
讽刺的是,沈砚的箫技,还是我手把手教的。
罢了。这一生太苦太长,长得让人筋疲力尽。
再睁眼时,时光倒流。
我竟回到了十六岁,沈砚来苏府提亲的前一日。
铜镜映出的面容尚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没有后来十年煎熬出的枯槁。
我怔怔地望着镜中人,直到红玉推门而入,打破了这一室死寂。
「小姐怎还未更衣?夫人催您去前厅呢,说是今日有贵客临门。」
指甲狠狠掐入掌心,那尖锐的痛感提醒我——这不是梦。
我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开场、我尚有余地转身的时候。
「替我梳妆。」我不自觉地抚上喉咙,声音微哑,「挑那件最不起眼的衣裳。」
红玉一愣,面露难色:「可是小姐,今日来的是镇北侯世子,未来的侯爷。大小姐二小姐都在争奇斗艳呢,您这……」
「随她们争去。」
我径直起身,从柜底翻出那件半旧的月白襦裙,「梳个寻常发髻,珠翠一概不用。」
前世今日,我可是足足装扮了两个时辰,戴上了母亲留下的红宝石头面。沈砚进门那一瞬的惊艳,曾让我误以为是良缘的开端,后来才知,他透过我看的是苏婉柔那三分相似的眉眼。
如今,我只想从这场荒唐的戏码中隐身。
前厅早已人头攒动。
父亲端坐高位,嫡母王氏伴在身侧,两位嫡姐打扮得花团锦簇,唯有庶妹苏婉柔一身水绿衣裙静坐角落,宛如初春新柳,清丽可人。
「月儿来了。」父亲难得展颜,「快来见过你母亲。」
我垂眸行礼,刻意避开平日爱坐的主位旁,选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落座。苏婉柔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似是不解我今日的低调。
「镇北侯世子到——」
随着管家的高唱,那道熟悉的身影踏光而来。
玄色锦袍勾勒出挺拔身姿,二十二岁的沈砚,尚未染上后来的肃杀血气,却已足够冷峻摄人。
「晚辈沈砚,见过苏大人、苏夫人。」
他行礼如仪,言辞简洁。前世我便是在这一刻丢了心,如今重看,只觉寒气透骨。
寒暄过后,沈砚直入正题:「晚辈今日前来,是为寻一位救命恩人。」
他环视四周,目光掠过众人,最终在苏婉柔身上微顿,又落向了我。
「月前晚辈在北疆遇伏,幸得一位苏姓姑娘相救。那姑娘留下一方素帕,角上绣有苏字与新月。」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王氏急切问道:「不知世子说的是?」
沈砚取出那方帕子,所有视线瞬间如利箭般射向我——苏家女儿,名中带「月」者,唯我苏明月。
前世便是如此。帕子是我的,人却是苏婉柔救的。她不敢认,我便在长辈的暗示下默许了这份恩情。
「月儿,还不快上前?」父亲催促道。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却未挪动半步。
「父亲。」
我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那帕子,确实是女儿的。」
父亲刚松了口气,却听我话锋一转:
「但是,救人的并非女儿。」
满座哗然。沈砚眉头微蹙,眸光如刃:「苏小姐此话何意?」
我起身走到面色惨白的苏婉柔面前,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婉柔。」我凝视着她慌乱的眼眸,「那日你去寒山寺,归途救下重伤之人,是你用的医术,对吗?」
「姐姐……我……」
「帕子是你借走的,名帖也是。救人是大善,不必隐瞒。」
我不给她退缩的机会,转身向沈砚屈膝一礼,字字清晰:
「世子,当日救您的,是我三妹妹苏婉柔。她常向慧明师太请教医术,那日因是偷溜出府,不敢用自己名帖,才借了我的。此事府中车夫丫鬟皆可作证。」
沈砚的目光在我和苏婉柔之间逡巡,最终定格在苏婉柔身上,声音缓了几分:「三小姐,是这样吗?」
苏婉柔颤声道:「是……是我。但我不知那是世子……」
真相大白。
沈砚向我投来探究的一瞥:「苏二小姐既知实情,为何要等到今日才说?」
我垂眸,神色坦荡:「妹妹胆小,我怕她受罚。但恩情二字重如山,不可冒领,否则余生难安。」
这一番话,既全了姐妹情义,又立了正直人设。
沈砚沉默片刻,忽然欺身向前,逼视着我:「苏二小姐似乎对沈某……颇有戒心?」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世子多虑了。」
「从进门起,你便未曾正眼看我。」他语带玩味,「莫非沈某面目可憎?」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松香,那是前世我曾无比依恋、后来却视作梦魇的气息。
「男女有别,非礼勿视。」我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是吗?」他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可我听闻,苏二小姐并非拘泥俗礼之人。」
他在试探我。
那个荒谬的念头再次浮现——难道,他也回来了?
不,上苍既许我重来,断不会让他也带着记忆来折磨我。
我定下心神,将苏婉柔轻轻推向前方:「世子既是来报恩,理当与正主多叙话。婉柔医术高明,日后若有伤疾,正好请教。」
沈砚深深看了我一眼,忽而勾唇:「好。那便多谢苏二小姐成全。」
那日之后,沈砚成了苏府常客。
诡异的是,他名义上是报恩,实则送来的东西,桩桩件件都是冲着我来的。
今日是江南丝绸,明日是西域奇玩,后日又是孤本棋谱——全是我前世曾流露过喜爱之物。
「小姐,世子又送东西来了。」红玉捧着锦盒,满脸喜色,「这次是一套极品羊脂玉棋子,说是知晓您爱棋。」
我看着那温润的棋子,心如止水。前世学棋是为了迎合他,后来我学会了,他却再也不愿与我对弈。
「退回去。」我冷声道。
「啊?」红玉不解。
「就说我棋艺粗浅,不配此物。」
见红玉迟疑,我索性夺过锦盒,亲自去退。
花园回廊处,沈砚正与父亲闲谈。见我走来,他目光落在那锦盒上,似笑非笑。
「世子恕罪。」我双手奉上锦盒,「此物贵重,明月受之有愧。」
沈砚未接,负手而立:「不过是个玩意儿,二小姐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世子。」
我直视他的眼睛,不再闪避,「您连日馈赠,明月心中难安。您的恩人是婉柔,该厚待的也是她,而非我。」
父亲在旁低斥:「月儿,不得无礼!」
沈砚却摆手制止,接过锦盒,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我耳畔:「二小姐似乎……很讨厌我?」
距离太近,那股熟悉的压迫感令我窒息。
「世子误会了。」我后退一步,神色淡漠,「无功不受禄。」
「怎会无功?」他眼神幽深,「若非你澄清真相,沈某便要错认恩人,这难道不是大功?」
「那是本分。」
「本分……」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二小姐活得真清醒。」
离开时,我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一直黏在背上。
回到院中,我让红玉去请苏婉柔。
片刻后,苏婉柔一身浅碧衣裙款款而来。我屏退左右,开门见山:「婉柔,你觉得沈世子如何?」
她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姐姐……何意?」
「他对你有意,你若点头,这门亲事便是你的。」
苏婉柔脸色煞白,猛地抬头:「姐姐莫要试探我!我……我早已心有所属。」
我一怔:「谁?」
她脸颊飞红,声如蚊呐:「是济世堂的林大夫……他待我极好,从不嫌我是庶出。」
林大夫?前世她嫁的分明是个短命文官。难道因为我的重生,蝴蝶翅膀扇动,连她的姻缘也变了?
「既是良人,姐姐定会成全你。」我握住她的手,心中微定。
前世我欠她一份恩情,占了她的位置,今生便还她一个自由顺遂。
三日后的庙会,我本不想去,却耐不住苏婉柔央求陪她去济世堂送新研制的药方。
街上熙熙攘攘,我戴着帷帽,护着婉柔穿行于人流。
「姐姐,我去买糖画!」婉柔终究是少女心性,看见糖画便走不动道。
我立在原地等候,忽然被人猛地一撞,帷帽落地。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抢先拾起了帷帽。指节分明,虎口带茧——是常年握剑的手。
我抬头,对上沈砚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今日一身劲装,身旁还站着一位温润如玉的公子。
「苏二小姐,真巧。」
不是巧,是蓄谋。
「这位是谢淮安,太医署谢院使之子。」沈砚介绍道。
谢淮安?那个前世为沈砚挡箭早逝的挚友?
此时苏婉柔拿着糖画归来,沈砚顺势道:「淮安痴迷医术,听闻三小姐也在此道颇有造诣,不如切磋一二?」
谢淮安温和一笑,主动攀谈。苏婉柔见遇上知音,很快便与他聊得投机。
沈砚趁机走到我身侧,与我并肩而立:「二小姐似乎很乐意将三小姐往外推?」
我不动声色地咬了一口糖画,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
「婉柔值得真心待她之人。」
「那你呢?」沈砚突然发问,目光灼灼,「苏二小姐自己,又想要什么样的对待?」
风吹起我的鬓发,我望着远处苏婉柔鲜活的笑脸,轻声道:
「我想要自由。」
沈砚瞳孔微缩:「女子终究要嫁人,何来自由?」
「所以我不嫁人。」我转头,直视他的眼睛,「即便要嫁,也绝不嫁心中装着旁人的男子。我要的,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若非唯一,我宁可不要。」
这话离经叛道,若是前世的我,断然不敢宣之于口。
沈砚的脸色变幻莫测,良久未语。
「世子,婉柔既有谢公子相陪,明月便先行告退了。」
我福身欲走,却被他叫住。
「苏明月。」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随风飘入我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你就这么想避开我?可我这一世……分明是为你而来。」
我没有回头,更不敢回头。
那句“不负你”,宛如淬毒的银针,精准地刺入我心底那块早已结痂却依旧柔软的腐肉。
前世弥留之际,也是这般光景。他握着我枯瘦的手,气息游离,许下那个关于来世的虚妄诺言。
回到苏府,父亲早已端坐在正厅,茶盏里的热气都散尽了。
“今日庙会,见到沈世子了?”
没有任何铺垫,父亲的话语如判官点名,直奔主题。
“见到了。”
“既见到了,为何不一同归来?”父亲眉头紧锁,不仅是不悦,更是不解,“世子遣人送婉柔回来,却特意询问你的身子是否安好。你可是哪里做得不妥?”
我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讥诮:“女儿确实有些头风发作。”
父亲轻叹一声,语气由硬转软,开启了他那套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说辞:“月儿,为父知你清高,不喜攀附。但沈砚乃人中龙凤,难得他对你有些心思,这是你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父亲。”
我猛地抬头,直视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
“若他对女儿并无半点情意呢?”
父亲显然不信:“怎会无意?这段时日流水般的赏赐送进府里,指名道姓都是给你的。”
“那不过是因为他误将女儿当成了当年的救命恩人。”
我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如今误会已解,他既知晓真相,那份所谓的‘心意’,自然该物归原主,转到婉柔身上。”
父亲捻须的手一顿,陷入了沉默。许久,他才试探着问:“你当真如此作想?”
“女儿不敢妄言,但事实本该如此。”
“罢了。”父亲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我退下,却在我转身之际,又补了一句诛心之言。
“你且去歇着。只是月儿你需明白,镇北侯府这门亲事,为父势在必得。无论世子中意的是你还是婉柔,只要进了苏家的门,便是苏家的福气。”
心像是被坠了铅块,直直沉入冰窖。
父亲终究还是那个父亲。前世为了攀附权贵,即便明知沈砚心有所属,依然逼我上轿。这一世,他的凉薄未减分毫。
回到小院,红玉替我拆卸钗环。铜镜中映出她欲言又止的脸。
“想说什么便说吧,这里没外人。”
红玉这才大着胆子开口:“小姐,今日您走后,奴婢瞧见沈世子一直盯着您的背影,在风口站了许久。那眼神……奴婢斗胆说一句,不像是无意。”
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如纸。我看着自己的倒影,轻声问道:“红玉,你信这世上有重活一世的奇事吗?”
“啊?”红玉吓得手一抖,梳子险些落地,“小姐莫要说笑,这怎么可能?”
“我是说如果。若有人负你一世,将你伤得体无完肤,来世却突然转了性子对你好,你当如何?”
红玉歪着头认真想了想:“那得看他是真心悔过,还是又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若是真心,或许还能原谅一二;若还是做戏,那便该离得远远的,老死不相往来。”
离得远远的。
是啊,本该如此。可为何这颗心,还是乱得像一团理不清的麻?
夜深露重,我辗转反侧,索性披衣推窗。
月华如水,倾泻在院中那株玉兰树上。前世沈府也有一株一模一样的,我亲手栽种,悉心浇灌。只可惜,花开时他从未驻足,花落时,也只剩我一人执帚扫尘。
忽地,墙外传来极轻微的落地声。
我警觉回眸,一道黑影已翻墙而入,身手利落,落地无声。
月光勾勒出那人冷峻的侧脸——沈砚?!
他疯了吗?堂堂世子,竟做这梁上君子,夜闯深闺!
我下意识要去关窗,他却已几步跨至窗前,一只手死死抵住了窗棂。
“别关。”
他气息微喘,显是一路疾驰而来。
“世子这是何意?”我压低声音,满是怒意,“夜半闯入女子闺阁,这便是镇北侯府的家教?”
“我有话问你。”他的眼眸在月色下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两团火,“只几句,问完便走。”
“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我等不到明日!”
他固执地卡着窗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苏明月,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不是也回来了?”
这句话宛如一道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手指死死扣住窗框,指甲几欲断裂:“什么……回来?”
“重生。”
他吐出这两个字,目光如炬,像是要将我看穿。
“回到过去,重活一次。”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见我这般反应,他苦笑一声,卸了力气:“果然。那日大厅之上,你看我的眼神苍凉如死灰,我就觉得不对劲。”
“世子想多了。”我强自镇定,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只是……只是那日身子不爽利。”
“是吗?”
他忽然探出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掌心滚烫得吓人。
“那你如何解释,你知道我不吃葱?今日庙会,你买馄饨时特意嘱咐摊主切莫放葱。这件事,这一世的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前世与他同床异梦十载,他的所有习惯早已刻入我的骨血。不食葱、不喜甜、畏寒、左肩阴雨天会旧伤复发……这些细节,成了我无法抹去的本能。
“还有。”
他逼近一步,气息扑在我的脸上。
“你方才拼命把我往三小姐那里推,是因为你知道前世我心中藏着的人是她,对吗?”
月光下,他的眼眸深邃如潭,仿佛要将我整个人吞噬。
“苏明月,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何不恨我?为何不报复?前世我那样对你,冷落你整整十年,直到你闭眼都没给过你一个笑脸。你应该恨我的!”
恨?
我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却觉眼眶发热。
“沈砚,恨一个人太累了。前世我用了十年去爱你,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老天让我重活一次,我只想放过我自己。”
他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爱过我?”
“爱过。”
我坦然承认,心如止水,“很傻是不是?明知你心中无我,还妄图用十年光阴去捂热一块石头,换你哪怕一眼的垂怜。结果直到死,你握着的都是旁人的手。”
“不是的……”他急切地想要辩解,“明月,那一世我……”
“那一世已经过去了。”
我用力抽回手,顺势合上一半窗扇,隔绝了他灼人的视线。
“沈世子,请回吧。前世种种,譬如昨日死。这一世,我只求清净,不愿再涉情爱。”
他依旧抵着窗,不肯离去,声音沙哑得厉害:“若我说,这一世我是为你而来的呢?”
“那就更不必了。”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世子,我们之间,早在前世你一次次转身离去时,就已经断得干干净净了。”
“若我悔了呢?”
借着月光,我竟在他眼中看到了泪光闪烁。
“明月,我悔了。临终前看着你闭上眼,我才惊觉这十年我究竟错过了什么。这一世,给我一个机会补偿你,好不好?”
补偿?
多讽刺的字眼。
我想要的时候你弃如敝履,如今我不想要了,你却捧着真心送到我面前。
“世子。”
我轻轻摇头,目光投向院中那株静默的玉兰。
“有些东西,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就像这株玉兰,花开正艳时你不屑一顾,如今花期已过,凋零成泥,你再想看,也看不到了。”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神情怔松。
我趁机合上窗户,迅速落了门闩。
背靠着冰冷的窗棂,我无力地滑坐在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说他悔了。他说这一世只为我而来。
可是沈砚,太迟了。
我的心,早在前世那场漫天大雪里,就已经冻死了。死透的东西,是暖不回来的。
那夜之后,沈砚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连着三日没再登苏府的门。
我乐得清静,每日便只陪着婉柔去济世堂帮忙。
林大夫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对婉柔的好都藏在细节里。看她时,那眼里仿佛盛着光。
“二姐姐,林大夫说……说想择吉日向父亲提亲。”
这日从医馆归来,婉柔绞着手帕,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
我是真心替她欢喜:“这是好事。林大夫家世清白,医术高明,最难得的是对你一片赤诚。父亲那边,我会去替你周旋。”
“可是嫡母那里……”婉柔有些担忧。
“放心。”我握住她微凉的手,“一切有我。”
这并非我托大。前世婉柔嫁了个七品小官,父亲虽不甚满意,却也没阻拦。如今林大夫虽无功名在身,但济世堂在京中颇有声望,就连太医院的谢院使都曾对其医术赞不绝口。
况且太医署正欲招募民间圣手,林大夫入选的机会极大。只要稍加运作,这桩婚事未必不能成。
第四日,沈砚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去正厅,而是径直来了我的小院。
不过三日未见,他竟憔悴得不成样子。眼下一片乌青,胡茬微冒,像是几夜未曾合眼。
“我们谈谈。”他说,声音有些嘶哑。
我屏退了红玉,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神色淡然:“世子请说。”
他没有坐,就那样直直地站在我面前。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萧索。
“这三天我想了很多,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嗯?”
“前世我负你、伤你,是我混账。这一世你不想见我、躲着我,是我活该。”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我。
“但是明月,你不能因为害怕重蹈覆辙,就拒绝所有的可能,连一条生路都不留给我。”
我抬眸看他,并不接话。
他缓缓蹲下身,视线与我齐平。这般卑微的姿态,在前世那个高高在上的世子爷身上,是从未有过的。
“是,前世我糊涂,被所谓的‘救命之恩’蒙蔽了双眼,心中执念深重,却忘了情爱二字最是勉强不得。”
他伸手想要触碰我的脸颊,指尖在半空颤了颤,终是克制地停住。
“可这一世不同。我没有认错人,我很清楚当年救我的是婉柔,但我还是第一时间来找你了。你可知为何?”
我抿唇不语。
“因为这一世,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的目光就再也无法从你身上移开。”
一阵风过,几片玉兰花瓣飘落,落在他肩头,平添了几分落寞。
“不是因为恩情,不是因为责任,只因为你是苏明月。”
他眼中满是恳求,卑微到了尘埃里。
“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不用你做什么,只要别赶我走,让我对你好。让我证明,这一世的沈砚,是真心的。”
看着他这般模样,前世那些细碎的片段忽然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我染风寒高烧不退时,他只淡淡吩咐管家送来上好的药材,却连一步都不肯踏入我的房门;
我生辰之日,他派人送来名贵的锦缎首饰,却是婉柔最爱的颜色;
母亲忌日,我跪在佛堂抄经祈福,他路过门口,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转身离去。
那些曾经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如今想来,或许他也曾有过片刻的动摇,却都被心中的执念生生压了下去。
“沈砚。”
我轻声唤他的名字,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冷静。
“你真的分得清吗?分得清你是真心喜欢我,还是因为愧疚?因为不甘心前世的结局?”
他怔住,似乎没料到我会这般问。
“前世你冷落我十年,临终前才惊觉亏欠。这一世你急着想补偿,可这所谓的补偿里,究竟有多少是真情实意,又有多少是为了安抚你自己的良心,为了自我救赎?”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不想做你赎罪的工具。”
“不是工具!”
他猛地起身,急切地想要解释,“明月,我对你……”
“世子。”
我出声打断他,“今日婉柔告诉我,林大夫有意向她提亲。你若真有心,不如成全了他们。婉柔是个好姑娘,她值得一份全心全意的爱护,而不是被人当作替代品。”
沈砚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你还是要将我推开?”
“我不是推你。”我摇摇头,“我只是希望每个人都能各得其所。你又何苦执着于一个心中早已没有你的人?”
“那你呢?”他反问,目光灼灼,“你心中可有人?”
我沉默了。
“若有,我祝福你。若无——”
他向前逼近一步,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明月,你总不能因为怕受伤,就一辈子把自己锁在壳子里,不再去爱任何人。”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我心底最隐秘的恐惧。
是的,我怕。
我怕极了再动心,怕极了再受伤,怕极了再经历一次那种彻骨的寒冷与绝望。
“我不会逼你。”
见我动容,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诱哄的意味。
“你慢慢想,慢慢看。我只求你别一棍子将我打死,给我一个待在你身边的资格,哪怕只是看着你也好。”
“若我一直不动心呢?”
“那是我没本事,怨不得旁人。”
他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与自嘲,“但至少我努力过,不会像前世那样,直到死了才抱着遗憾闭眼。”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我的影子,再无旁人。
前世十年,他从未这样看过我。
“沈砚。”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我可以不赶你走。但我们之间,仅止于此。”
“我不会嫁你,不会爱你,更不会重蹈覆辙。你若能接受,便随你。若不能,现在就离开苏府,此生莫再相见。”
他眼中闪过剧烈的痛楚,喉结滚动,最终却还是坚定地点了头。
“好。我接受。”
“还有。”
我补充道,字字清晰。
“若有一日,我遇到了真心待我之人,你不许阻拦,不许纠缠。”
这一回,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会知难而退,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带着撕裂般的沙哑。
“……好。只要……只要你是真心欢喜。”
“那么,请回吧。”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我要歇息了。”
他在我身后站了许久,久到连风都静止了,才默默转身离去。脚步声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尖上。
红玉进来时,我正对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玉兰树发呆。
“小姐,您何必这般决绝?奴婢瞧着,沈世子他是真的……”
“红玉。”
我打断她的话,声音飘渺得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
“你知道前世我是怎么死的吗?”
红玉一愣,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小姐您说什么呢?什么死不死的……”
“咳疾拖了大半年,药石罔效,五脏六腑都咳坏了。临死前的那一刻,他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我扯了扯嘴角,想要笑,眼泪却先一步滚落下来。
“他在陪婉柔赏梅。漫天大雪,红梅映雪,多美的景致啊。”
“十年夫妻,直到我咽下最后一口气,身子都凉透了,他都没来看我一眼。”
“小姐……”红玉捂住嘴,眼眶瞬间红透了。
“所以这一世,无论他做什么,我都绝不会回头。”
我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一点点冷硬起来,如磐石般不可转移。
“绝不。”
光阴无声,似指间流沙,悄然逝去。
沈砚果然守诺,那桩婚事成了我二人之间的禁忌,他绝口不提,只是往苏府跑得勤了些。有时捎来些市井间的新奇玩意儿,有时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坐着,陪我消磨半盏茶的时光。
我不再刻意避他如蛇蝎,但也始终像隔着一层雾,疏离而客气。
这日,济世堂那边炸了锅。送来个浑身起疹、高烧惊厥的孩子。
坐堂的林大夫一搭脉,脸色骤变,断言是天花。这两个字如同滚油里进了水,瞬间让医馆乱作一团。
“快!送去城西疠人所!”伙计惊恐地喊着,便要赶人。
那孩子的母亲发了疯似的磕头,额角都磕出了血:“去不得啊!去了便是死路一条!大夫,求您发发慈悲!”
在一片混乱与推搡中,苏婉柔戴着面巾,逆着人流上前。她细细查验了那孩子的症状,声音不大,却如定海神针:
“慢着,这不是天花。”
喧闹声戛然而止。
“这是天疮。”她指着那些疹子,眼神笃定,“虽与天花极像,病灶却不同。林大夫,您且看这耳后的红晕——”
林大夫凑近细瞧,浑浊的老眼猛地一亮:“确是!三小姐好眼力!”
“古籍偏方中曾有记载。”婉柔语速飞快,却条理分明,“此症凶险却非绝症。速取黄连、黄芩、连翘各三钱,佐以……”
随着药方从她口中流出,林大夫立刻着手抓药。我立在角落,看着婉柔那发丝微乱却神采奕奕的模样,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一世,她终于挣脱了后宅的四方天,在这广阔天地里,活成了她自己。
一剂药灌下去,那孩子的高烧果然退了。妇人千恩万谢,甚至要立长生牌位,婉柔只是温言软语地叮嘱着忌口。
待我们走出济世堂,暮色已四合。
街角的阴影里停着辆熟悉的马车,沈砚抱臂倚在车旁,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肩头落了些许尘。
“我送你们。”他道。
婉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极为机灵地挽住丫鬟:“我想同碧荷坐后面那辆,想吃那街尾的糖炒栗子。”
上了车,沈砚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趁热,你惯爱的那家桂花糕。”
我接过来,指尖触到余温,甜香在狭窄的车厢内弥漫。
“今日之事我听说了。”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你似乎比谁都高兴。”
“自然,婉柔本就该是翱翔的鹰。”我咬了一口糕点,绵软甜糯,却怎么也吃不出当年的欢喜,“她不该被困在四方院墙里,她有她的广阔天地。”
“你也有。”
他忽然低声接道,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明月,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总自困于府中。我在城西置了个庄子,背山面水,过几日带你去散散心?”
见我沉默,他又急忙补了一句:“叫上三小姐和林大夫一道,就当是庆贺她今日救人一命。”
这倒是个好由头。婉柔近日紧绷,是该松泛松泛。
“好。”
闻言,沈砚眼底瞬间炸开一抹笑意,竟像个讨到了糖吃的孩童。
三日后,一行人去了城西庄子。
那里确是好景致,初夏时节,草木葱茏,生机勃勃。婉柔与林大夫一头扎进了药圃,对着满地草药两眼放光。沈砚则引着我往后山走去。
半山腰有座凉亭,凭栏而立,山下阡陌交通,炊烟袅袅,一派田园静好。
“这地方,你可喜欢?”他问。
“很好。”我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
“当初买下这里,便是想着……”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若你愿意,往后可常来小住避暑。”
我没接这茬,只是抬手指着远处那片波光粼粼:“那是荷塘?”
“是,再过月余,荷花便是一景。”他走到我身侧,想靠近又不敢太近,“届时,我再陪你来看。”
“沈砚。”
我忽然出声,打断了他对未来的憧憬。
“嗯?”
“你可曾想过,前世我生命最后的日子,你在做什么?”
身旁的人身形猛地一僵,连呼吸都滞住了。
我转过头,平静地注视着他:“我死讯传出的那一刻,你是从婉柔口中听到的,还是红玉拼死闯进去报的信?”
他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苍白如纸。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
“让我猜猜。”
我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凉薄笑意。
“那日大雪,你陪婉柔赏梅回来,用过晚膳,或许是见书房冷清,才随口问了一句‘夫人如何了’。然后管家战战兢兢地回禀——世子,夫人已经病逝三日了。”
沈砚踉跄着后退两步,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亭柱,才勉强撑住身子。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逼近一步,目光如刀,“因为前世我死前三天,便让人去书房请你了。可你让管家传话说——等陪三小姐赏完梅,得空了再来。”
两行清泪瞬间从他眼眶中滚落,砸在青石板上。
“明月,我……”
“你那时是不是在想,反正我永远都会在那个院子里等着,早一刻晚一刻又有什么打紧?”
我轻叹一声,声音轻得仿佛会被山风吹散。
“是啊,我总是等在那里。等你回头,等你施舍一点怜悯。这一等,就是十年。”
他颓然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呜咽,肩膀剧烈颤抖。
我没有递出手帕,只是转头看向远处的群山。
良久,他嘶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破碎不堪:“你死后……我才知道你咳血咳了半年,才知道你派人请了我三次……才知道你临终前唯一的愿望,不过是见我最后一面。”
“是吗?”我语气淡漠,“知道了,又如何呢?”
“我在你灵前守了三天三夜。看着那漆黑的棺椁,我才惊觉这十年我都做了什么混账事。”他抬起头,满眼红血丝,狼狈不堪,“婉柔来劝我节哀,我看着她的脸,竟觉得无比陌生。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执念的不过是年少时求而不得的幻影。真正陪我度过十年风雨,早已刻进骨血里的人,是你。”
“可你发现了,不是吗?”
我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
“在我死后,你终于学会爱我了。”
他痛苦地摇头,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明月,对不起……”
“不必道歉。”
我转身,裙摆划过地面,不再看他。
“沈砚,我们都该向前看了。你执着于补偿,我执着于逃离,说到底,都是被困在了前世的噩梦里。放下吧,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我。”
他撑着地站起身,踉跄着追上来:“若我放不下呢?”
“那是你的事。”
我脚下未停。
“我的路,这一世我要自己走。”
下山时,他没再试图牵我的手。回程的马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马车停在苏府门口,我刚要下车,身后传来他低哑的声音。
“明月,若这一世,我用一辈子去等呢?”
我掀起车帘的动作一顿,回头看他,目光清明。
“那你会等个空的。”
府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他在门外站了许久,脚步声才迟缓地远去。
红玉提着灯笼,担忧地看着我:“小姐,您和世子……”
“结束了。”
我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从今往后,沈砚只是沈砚,与我苏明月,再无瓜葛。”
秋风卷落叶,冬雪覆长街。
林大夫与婉柔的婚事定在了腊月。
父亲起初是百般不愿的,直到谢院使亲自登门做媒,又许诺举荐林大夫入太医署,父亲权衡利弊后,这才松了口。
这期间,沈砚依然常来。但他像变了个人,不再提那些情情爱爱。
他只是默默地做事。帮婉柔筹备婚仪,帮父亲摆平官场上的暗箭。他做得悄无声息,若不是我有意留心,恐怕都发觉不了。
这日,宫中急召。
北疆战事吃紧,圣上命沈砚挂帅,即日启程。
他来辞行时,一身银甲寒光凛冽,衬得他英气逼人,却也多了几分肃杀。
“此去北疆,少则半年。”他深深看着我,眼中是化不开的眷恋,“明月,保重。”
“战场刀剑无眼,世子也请保重。”
我递过去一个锦缎香囊,神色坦荡。
“这里面是婉柔特制的伤药,或许用得上。”
他接过,紧紧攥在掌心,像是握住了什么稀世珍宝。
“若我回不来……”
“世子定会平安归来。”我截断了他的话头。
他苦笑一声,眉眼间染上几分落寞:“你竟是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肯给我。”
“世子。”
我直视他的眼睛,字字清晰。
“我祝你平安顺遂,祝你得胜归来,祝你前程似锦。但这世间唯有情爱二字,我给不了,也不想给。”
他定定地看了我许久,似要将我的模样刻进眼底。
“好。有你这句话,便够了。”
说罢,他翻身上马,扬鞭催骑。马蹄声碎,卷起一地烟尘。
我立在风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心中竟是一片澄澈的平静。
红玉在一旁小声问:“小姐,您真的……一点都不动心吗?”
“动过。”
我看着远方,诚实地回答。
“但心死如灰,复燃不得。”
沈砚走后,我全副身心都扑在了婉柔的婚事上。
腊月二十,宜嫁娶。
婉柔穿着大红嫁衣,美得惊心动魄。我替她梳头时,她眼眶微红,握着我的手说:“二姐姐,您也要幸福。”
“我会的。”我笑着点头,真心实意。
婚宴上,父亲喝得酩酊大醉,拉着林大夫絮絮叨叨:“我这女儿命苦……你要好好待她……”
我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大红灯笼在风中摇曳,恍惚间想起了前世。
也是这般寒冬,也是这般红灯十里。我怀揣着少女最隐秘的欢喜嫁入沈府,以为是良缘的开始,却不知那是十年孤寂的深渊。
“二小姐。”
一道温润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回头一看,竟是谢淮安。
“谢公子。”
“世子出征前,托我照拂一二。”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我,“这是他留下的。”
我接过,指尖触到信封的棱角,却没拆开。
“他说,若他回不来,便让我告诉你——这一世能遇见你,从未知晓何为后悔。若有来生,他愿干干净净地来,不带前世的尘埃,认认真真地爱你。”
我捏着信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他还说……”谢淮安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他知道你不想见他,所以自请去了北疆。他说那里风雪如刀,能冻透人的骨头。他想去试试……试试能不能把你前世受过的寒冷,替你受一遍。”
我闭上眼,一滴泪无声地滑落脸颊。
沈砚,你这又是何苦。
除夕夜,沈府照例送来了年礼。管家说是世子临走前吩咐的,往后年年都要送,不可断绝。我收下了,却只是原封不动地锁进了库房深处。
开春时,北疆捷报频传。
沈砚大胜,却身先士卒,身负重伤。
“伤得重吗?”我问前来报信的小厮。
“说是利箭透肩,昏迷了五日才醒。陛下已急派太医前往。”
我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抄写经书。墨迹未干,唯愿北疆将士,皆能平安。
四月草长莺飞,沈砚伤愈回京。
他没来找我,只是托人送来一盆名贵的兰草,附信一封,仅寥寥四字:
“安好,勿念。”
我看了一眼,让人将兰草扔了。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转眼便是三年。
婉柔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林怀仁。我常去看她,看她与林大夫举案齐眉,看她悬壶济世,活得恣意盎然。
沈砚依旧镇守北疆,成了令匈奴闻风丧胆的战神。他偶尔回京述职,却从未踏足苏府半步。只是每逢年节,沈府的礼单总是最厚的那一份。
父亲渐渐老了,鬓角染霜,不再提让我嫁人的事。嫡母身子抱恙,将管家权尽数交到了我手中。
我将苏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又另辟蹊径开了几家绣庄。因着花样新颖,生意红火异常。
夜深人静时,偶尔也会想起前世那十年的枯守。但更多时候,我在想明日该上什么新绣样,哪家铺子的掌柜该敲打,婉柔那边的药材够不够用。
我不再是那个倚门望夫归的深闺怨妇。我是苏明月,我有我的生活,有我的天下。
这年中秋,宫中设宴款待功臣。父亲命我随行。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隔着重重人影,我看见了沈砚。
他黑了,瘦了,眉宇间褪去了世家公子的矜贵,多了几分边关风霜打磨出的沉稳与肃杀。
他似有所感,抬头望来。目光在空中交汇,平静无波。
我举杯,遥遥一敬。
他怔了一瞬,随即举杯回敬,仰头饮尽。
宴席散去,宫门外月色如水。他站在马车旁,似乎在等我。
“我送你。”他说。
这一次,我没有拒绝。
马车辚辚而行,车厢内静谧无声。快到苏府时,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明月,我要成亲了。”
我微怔,随即展颜一笑:“那真是恭喜世子了。”
“是兵部尚书的嫡女。”他看着我,眼底深处藏着最后一丝期冀,“陛下赐婚,不得不从。”
“那是极好的姻缘。”我语气真诚,“祝世子与夫人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你就不问问我……是否愿意?”
“世子愿不愿意,与我无关。”
我理了理裙摆,神色淡然。
“但我真心祝你,此生幸福。”
马车停稳,我掀帘欲下。
“明月。”他在身后唤我,“这一世,我尽力了。虽然没能挽回你,但我……不后悔。”
我回过头,月光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沈砚,放下吧。我们都该向前走了。”
他眼眶微红,点了点头:“好。你……保重。”
“你也保重。”
那是我与他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听说,他娶了尚书之女,夫妻相敬如宾,虽无太多恩爱传闻,却也挑不出错处。再后来,他有了儿女,便常驻北疆,鲜少回京。
而我,始终未嫁。
父亲起初还劝,后来见我生意越做越大,成了京中有名的女商,也就不再多言。
我将绣庄开到了江南水乡,生意版图不断扩大。三十五岁那年,我在城西置了一处清幽宅院,搬出苏府,自立门户。
四十岁,我收养了一个机灵的孤女,取名念月。教她读书识字,授她经商之道。
五十岁,婉柔的孙子都已会奶声奶气地唤我“姨祖母”了。我带着念月游历四方,看江南烟雨朦胧,看塞北长河落日。
六十岁,我在寒山寺后山修了一座小院,种满了白玉兰。春日里,花开如雪,香气袭人。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
我躺在摇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看着窗外鹅毛般的大雪。
念月早已成家,今日带着小外孙来看我。那孩子虎头虎脑,煞是可爱。
“外祖母,下雪了!”小外孙指着窗外兴奋地喊。
“是啊,下雪了。”我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
恍惚间,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我孤零零地死在沈府那个冷清的院落里,满心绝望。
那时我以为,我的一生便在那场雪里结束了。
却未曾想,人生竟还有这样长的路可以走,这样美的风景可以看。
“外祖母,您在笑什么?”小外孙歪着头问。
“在想……”我眯起眼,望着漫天飞雪,“这一生,过得真好。”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天地染成一片纯白。
我缓缓闭上眼,耳畔传来寒山寺悠远的晚钟声。
这一世,我没有困在深宅大院,没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我走遍山河,见过众生,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若有来世,我还做苏明月。
但不再为任何人等待,只为自己盛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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