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4月的一个午后,时任国家主席的杨尚昆回到家乡潼南,为烈士陵园的奠基剪彩。面对松柏掩映的墓碑,他停下脚步,神情凝重。碑上三个遒劲大字“杨闇公”提醒着所有在场的人:这位早早离去的长兄,才是杨家走上革命道路的真正引路人。
人们常提到“杨家十二烈士”,却未必说得清是谁最先举起火把。事实上,杨闇公从少年起就与旧制度“死磕”。1906年,8岁的他看到邮局售卖的折扇上印着《辛丑条约》,当场撕了个粉碎,吓得伙计半天没回过神。父亲没有责怪,只是长叹一句:“这孩子怕是惯不得安稳。”
进入军校后,杨闇公参加讨袁运动。赶上1917年护法战争,他远渡日本求学,学费不够,就到餐馆洗碗。那年“五四”爆发,东京中国留学生“声震日比谷”,警察逮了好些人,他也是其中之一。狱中潮湿,他却用石子在墙面刻下《少年中国说》选段,细细一划,指甲都碎了。
1920年春天,他回渝途中卖掉随身钢笔,换来一张三等船票。上岸后就跑去成都筹办进步书社,200亩祖田一口气全折现,朋友劝他留点吃穿费,他只笑:“革命不讲究铺张。”这句玩笑话被弟弟杨尚昆记在本子上,多少年后仍字迹清晰。
1925年冬,重庆嘉陵江起雾,他与恽代英并肩步行过石板桥,两人聊起工人夜校。恽代英语调平静:“要把川江纤夫、码头脚夫都组织起来,才算动了根基。”杨闇公点头,随手在军大衣胸口划拉出“组织”两个字,像是在胸口烙印。
成绩很快显现。短短半年,重庆的中共党员数量翻了两番,工运、学运此起彼伏。中共中央的电报里写道:“川省工作蔚为可观。”然而危险也悄然逼近。刘湘、杨森盯上了这位“总闹事分子”,暗探蹲在码头茶馆,耳朵贴墙听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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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底,为策应北伐,他联合朱德、刘伯承发动泸顺起义。那支装备杂乱的义军硬是在炮火间撑了五个月,一枚炮弹把他左臂震得脱臼,他挽着绷带指挥撤退,脸上尽是硝烟。起义虽败,却为川地播下武装革命的种子。后来南昌城头枪声响起,很多研究者都把泸顺起义视作序幕。
1927年3月,南京事件爆发,帝国主义炮舰轰城。消息传到重庆,他当即决定召开万人集会讨伐英美。刘湘威胁:“谁敢出门,枪挑脑壳!”杨闇公却写下布告:“下午三点,打枪坝见!”4万人涌向江边,枪声果然响成一片,上千群众血洒街头,史称“三·三一惨案”。
事后,他化装成教书先生,趁夜悄悄进城收拾残局,部署秘密交通线。4月4日夜,他乘“亚东轮”赴武汉,刚踏上甲板便被特务擒住。关押期间,敌人连番上刑,竹签刺甲、辣椒水灌喉,一名宪兵挖苦:“说个名字算你赢。”杨闇公吐出带血一句:“工人、农民。”
4月6日清晨,薄雾笼罩浮图关。囚车停在麦地边,敌人先割舌,再断掌,终究还是担心他的呼喊,竟残忍挖去双目。临行前他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声音嘶哑却震彻山谷,附近农妇事后回忆:“那声吼,像洪水拍山。”
年仅29岁的生命定格在枪响里。敌人抛尸麦垄,杨家人整整找了三天才定位遗体。父亲把儿子面上的泥浆轻轻拂去,颤声唤工匠:“拍一张照片,给后辈留个念想。”快门咔嚓,老泪坠落。那张遗照后来被杨尚昆珍藏,几十年不曾示人。
1933年,杨尚昆第一次到瑞金参加中央工作,毛泽东随口提起四川的“杨闇公”。听说面前的年轻人正是烈士的弟弟,毛泽东沉默半晌,轻声道:“好同志,是烈火里的真金。”一句评价,让会场几名警卫红了眼眶。
值得一提的是,“杨家十二烈士”的说法最早见于1938年的中共内部刊物,其中八人牺牲前后相差不到十年。有人统计,杨父送殡次数之多,在川东地方志里罕见。有人问老人后悔吗?老人摇头:“儿子们自己选的路,总要有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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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闇公的传奇并未因殉难而止步。他留下的枣木手杖,后来由川东游击纵队传到四野,而《平民晓报》的办报经验,被融入延安的《新中华报》。种下的种子,在烽火岁月里跨越千山,终于生根发芽。
回到1988年那个午后,微风掀起墓前纸束,松针簌簌。杨尚昆默立良久,终抬手行了一个军礼。他转身时,对身边警卫轻声说:“大哥若在,该笑我当了官,还不去干活。”寥寥数语,却胜过万语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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