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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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获得购房资格,沈怀瑾递给我一份离婚协议。
“清窈,只是暂时分开,等政策过了就复婚。”
我平静地签下名字,搬出了我们共同生活七年的家。
三个月后,我在校友会挽着学长亮相。
他深夜冲到我公寓,眼眶通红:“你说过会等我。”
我晃了晃无名指上的钻戒:“忘了通知你,我结婚了。”
“还有,假离婚是你提的,但我是真签字。”
01
傍晚六点半,落日余晖给客厅蒙上一层陈旧的金色。沈怀瑾坐在我对面,西装革履,连领带都打得一丝不苟,像是刚从某个重要谈判桌上下来,而非回到我们共同生活了七年的家。空气里有细微的浮尘在光柱里飘,缓慢得近乎凝滞。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的声音规律地传来,是这屋子里唯一的活气。
他没像往常那样先去换衣服,也没问晚上吃什么。他的面前,摆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我的视线从那文件袋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他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眼睫低垂,避开了我的目光。心,就那么突兀地沉了一下,不是坠落,是无声无息地没入冰水,一路冷下去。
“清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袋的边缘,“有件事,我们需要谈谈。”
“嗯。”我应了一声,尾音轻飘飘的,散在逐渐昏暗的光线里。林清窈。我的名字。他很久没有这样完整地叫过了,更多时候是“窈窈”,或者干脆省略称呼。
他把文件袋推过来,动作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我面前的玻璃茶几上,闷闷地一响。“你看看这个。”
牛皮纸袋没有封口。我抽出来,首页加粗的黑体字刺入眼帘——《离婚协议书》。旁边的副标题更小一些,关于财产分割。我捏着纸页边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被更大的力道压住,指节泛白。
我没翻,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沈怀瑾像是被我这过分平静的目光烫了一下,喉结滚动。“……你先别急,听我说完。”他语速加快了些,“东城那个项目,你知道的,我们盯了很久。现在,有了个绝佳的机会。”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在斟酌如何让接下来的话听起来更合理,更……不伤人。
“但政策卡着,以我们家庭目前的房产情况,没有购买资格。”他抬起眼,终于对上我的视线,那里面有一种混合着愧疚、急切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是最快的办法。清窈,只是暂时分开,等这个项目落地,政策窗口期过了,我们立刻就去复婚。我咨询过律师,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所有财产都做了公证,还是共同所有,这只是……走个形式。”
他说完了,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炖汤的声音似乎更响了,水汽从厨房门缝里渗出来,带着食物温暖的香气,却暖不了四肢百骸。
我重新垂下眼,目光掠过协议条款。的确如他所说,房子、车子、存款、投资,甚至我工作室那些零碎的画具和未完成的画稿,都列得明明白白,归属栏里是冰冷又“公平”的“共同”二字。只在最后的关系状态那里,残忍地写着“解除”。
“只是走个形式。”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对。”他像是抓住了浮木,身体前倾,“清窈,你信我。最多……最多一年。为了我们的将来,这是必要的。”
“我们的将来。”我轻轻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为了一个未来的、尚未可知的“项目”,需要先亲手拆掉现在握在手里的“家”。
可他说得那么诚恳,眼里带着我熟悉的、属于“沈怀瑾”的笃定和规划。他一直是这样的人,目标明确,步伐坚定,认为一切都可以计算、可以安排,包括婚姻。
我沉默的时间可能有点长。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起。
“你……不愿意吗?”他问,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摇了摇头,动作很轻。然后,我拿起他早就准备好的笔,拔开笔帽。金属笔帽脱离的轻微“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翻到协议最后一页,在“乙方”后面的空白处,我停顿了大约两秒。目光扫过旁边他已经签好的名字——“沈怀瑾”,龙飞凤舞,力透纸背,一如既往地自信。
我落笔。
“林清窈”。
三个字,工工整整,笔画清晰,和我画稿上的签名别无二致,却承载了完全不同的重量。没有一丝颤抖,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连笔,干净利落,像一刀划下的休止符。
签好了。
我把笔帽扣回去,轻轻放在协议上,推回他面前。
“好了。”我说。
沈怀瑾似乎愣住了。他可能预想过我的抗拒、我的泪水、我的质问,甚至激烈的争吵,独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干脆,干脆到近乎冷漠。他盯着那份协议,又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是平静湖面被投下石子后的涟漪,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恢复成一片深沉的、我看不懂的墨色。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我……我帮你收拾东西?或者,你先住着,我出去……”
“不用。”我打断他,站起身。坐得太久,腿有些麻,我扶着沙发靠背稳了稳,“我收拾些常用的。其他地方,等我找到房子,再慢慢搬。”
我的语气太正常,正常得不像是在讨论离婚分居,而是在计划一次寻常的短途旅行。
他跟着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投下一片阴影,笼罩住我。“清窈……”他又叫了我的名字,这一次,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一种茫然的迟疑。
“协议书你收好。”我没看他,转身走向卧室,“汤在厨房,记得关火。”
02
卧室里还是老样子。米色的窗帘,同色系的床品,床头挂着一幅我的旧作,抽象的色块,曾经他说像星空。衣帽间里,他的西装衬衫和我的长裙外套并肩挂着,亲密无间。
我拉开行李箱,开始往里放东西。动作很慢,指尖拂过每一件物品,像是在做最后一次清点,又像是在无声地告别。拿了几套当季的衣服,常用的护肤品,笔记本电脑,数位板,还有几本看到一半的书。化妆品只拿了最简单的几样。首饰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对朴素的珍珠耳钉,是我们结婚三周年时他送的,他说珍珠温润,像我。我看了一会儿,合上了盖子,没拿。
其他的,那些充满回忆的物件,相册,旅行带回来的纪念品,他送的各种或贵重或稀奇古怪的礼物,我都留在了原地。带不走,也没必要带走了。
行李箱不大,很快就装满了。拉上拉链的声音,在空旷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拖着箱子走出卧室。沈怀瑾还站在客厅中央,对着那份已经签好的协议发呆。听到声音,他猛地转头。
“就……这些?”他看着那个二十四寸的箱子,眉头蹙起。
“嗯,暂时够用了。”我平静地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走到玄关,换鞋。他快步跟过来,站在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呼吸有些重。
“你住哪儿?酒店吗?还是……”他问,语气里带着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焦急。
“先去苏晴那儿住几天。”苏晴是我大学室友,也是为数不多知道我近况的朋友。
“那……”他顿了顿,“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我穿好鞋子,直起身,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
开门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客厅暖黄的光晕边缘,身形挺拔,面容英俊,依旧是那个我认识了十年、爱了七年、嫁了五年的沈怀瑾。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看着他,心里那片冰湖,连涟漪都没有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的冷。
“沈怀瑾,”我叫他,连名带姓。
他身体微微一震。
“协议我签了。”我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也记住你说的话。”
说完,我不再看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行李箱的滚轮碾过走廊光洁的地砖,发出均匀的咕噜声,一声一声,碾碎了身后那个我曾经称之为“家”的空间里,可能残留的最后一点温度。
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咔哒一声,落锁。
隔绝了两个世界。
我没有回头。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像倒计时。走出单元门,初夏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不知名花香的气息,温柔地拂过脸颊。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一直堵着的、沉甸甸的东西,似乎随着这口气,散掉了一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到哪儿了?给你煮了宵夜,沈怀瑾最爱吃的酒酿圆子,我特意多加了桂花,气死他!”
我看着屏幕,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拉平。指尖在键盘上停顿片刻,回复:“出电梯了,马上到。圆子别加糖,最近戒糖。”
苏晴秒回:“得令!为庆祝姐妹恢复单身,咱吃咸的!我给你煎个荷包蛋盖上面!”
我没再回,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汇入小区路灯下稀疏的人影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跟在我脚边。
就这样吧。沈怀瑾。
你要的形式,我给你了。
干干净净,清清楚楚。
03
苏晴的公寓不大,但布置得温馨热闹。她开门接过我的箱子,上下打量我一眼,没多问,只用力抱了我一下。“欢迎入住‘晴空万里’疗养院,本院服务宗旨:不提渣男,只管吃喝。”
我被她逗得想笑,嘴角动了动,却没笑出来,只轻声说了句:“谢谢。”
酒酿圆子果然没加糖,带着淡淡的酒香和桂花味,上面盖着一个焦黄的荷包蛋。我小口小口吃着,胃里渐渐暖和起来。苏晴坐在对面,抱着抱枕,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吧。”我说。
“真……签了?”她小心翼翼。
“嗯。”我点点头,“他需要购房资格。”
“假离婚?”苏晴的音调拔高,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沈怀瑾他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这种主意也想得出来?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协议写得很清楚,只是暂时分开,为了项目。”
“暂时?”苏晴嗤笑,“男人的‘暂时’跟鬼话有什么区别?林清窈,你别犯傻!你……”
“苏晴,”我放下勺子,陶瓷碰到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我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
苏晴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我平静得过分的脸,半晌,叹了口气。“你就是太清醒,太能忍了。换了我,早把协议摔他脸上,再附赠一顿暴打。”
“摔了,打了,然后呢?”我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纠缠不休,撕破脸,把最后那点情分都磨光?”
苏晴不说话了。
“这样挺好。”我重新拿起勺子,搅动着碗里所剩无几的圆子,“他得到了他想要的‘自由’和‘资格’,我也……落个清静。”
“你就不怕他假戏真做?”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怕吗?或许曾经怕过,在无数个他晚归的夜里,在他心不在焉应付我话题的时刻,在他规划的未来里,“我们”的比重越来越模糊的时候。但真的走到这一步,把名字签下去的那一刻,那种恐惧反而消失了。像是悬了很久的刀终于落下,虽然疼,但也是一种解脱。
“怕有用吗?”我反问,声音轻得像叹息,“路是他选的,也是我同意走的。结局如何,各自承担罢了。”
苏晴看了我很久,最后摇摇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住这儿别拘束,想住多久住多久。就是别闷着,改天我带你出去嗨,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帅哥多得是!”
我终于被她的话逗出了一点极淡的笑意:“好。”
那天晚上,我睡在苏晴家的客房里。床很软,环境陌生而安静。我以为自己会失眠,会回想,会痛,但奇怪的是,躺下不久,意识就沉入了黑暗。没有梦。
只是第二天清晨醒来,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随即,记忆回笼。心脏处传来一阵清晰的、沉闷的钝痛,但很快,又被更深的麻木覆盖。
新的一天开始了。没有沈怀瑾,没有共同的家,也没有了“沈太太”这个身份。
我是林清窈。只是林清窈。
04
我在苏晴家住了下来。没有立刻去找房子,仿佛需要一个缓冲期,来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单身”状态。
沈怀瑾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是在我搬出来的第三天,问我安顿好没有,需不需要帮忙。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像是上司慰问下属,或者朋友间的寻常寒暄。我说“都好,谢谢”。通话不到一分钟,客气而疏离。
第二次是一周后,他提起了东城那个项目,语气里带着压抑的兴奋,说进展顺利,资格审核应该很快能通过。我“嗯”了几声,没有多余的话。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冷淡,话题一转,问起我的近况,我说“老样子”。沉默了几秒,他说:“窈窈,委屈你了。很快,等我这边处理完……”我没等他说完,借口苏晴叫我,挂断了电话。
委屈吗?或许吧。但更清晰的感受是疲惫。一种对这段关系,对他,甚至对“委屈”这种情绪本身,感到深深的疲惫。
我开始整理自己。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搁置许久的工作室上。接了两个之前一直犹豫的商业插画单子,报酬不错,需要投入的时间也多。白天,我在苏晴的书房里对着数位屏画画,晚上,有时会和她一起看无聊的综艺,或者各自刷手机。日子规律得近乎刻板,却也意外地充实。
沈怀瑾没有再频繁联系。他的朋友圈偶尔更新,多是行业资讯或晦涩难懂的项目术语,没有私人动态。我们的共同好友似乎并不知道我们“离婚”的消息,偶尔有人问起,我只说“他最近忙”。
苏晴拉我出去参加过两次小范围的聚会,都是她的朋友。我安静地坐在角落,听他们高谈阔论,偶尔微笑应和。有人对我表示好奇,苏晴一概以“我闺蜜,大画家,单身”挡回去,换来几声善意的起哄和几张递过来的名片。我把名片收下,礼貌地说“谢谢”,然后就没有然后。
心里那片湖,结了冰,封冻了一切。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某天,冰层融化,或者彻底冻成永久的荒原。
直到那天,我收到了大学母校百年校庆的邀请函,以及随后而来的、周维深的微信好友申请。
周维深,高我两届的学长,建筑系才子,学生会风云人物,也是……当年学校里,除了沈怀瑾之外,与我有过些许交集的、为数不多的异性之一。毕业后他出国深造,这些年断断续续从同学口中听到他的消息,听说在海外建筑界颇有建树,拿了奖,成了炙手可热的新锐设计师。
他的申请理由很简单:“林清窈学妹,我是周维深。校庆校友会筹备,有些艺术展环节想请教,方便通过吗?”
公事公办的口吻。我点了通过。
几乎是通过的瞬间,他的消息就发了过来,是一条语音。我点开,沉稳悦耳的男声,带着一点经过岁月沉淀后的温和笑意:“清窈,好久不见。希望没太冒昧。校庆校友会的环节,我们几个在海外回来的校友牵头,想弄个小型跨界艺术展,需要一位懂绘画又了解母校的人来把控视觉部分。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和时间?”
他的声音很好听,语气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意图,又不会给人压迫感。我回了文字:“学长好。具体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他很快发来一个简要的方案文档,以及一段更详细的语音解释。专业,清晰,效率极高。我听完,确实有些感兴趣。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纯粹属于“林清窈”的工作,与我是否是“沈怀瑾的太太”无关。
我们约了第二天下午,在学校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面详谈。
05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我到的时候,周维深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他抬起头,看到我,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清窈,这边。”
和记忆里的样子有些不同了。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锐利和青涩,轮廓更加深邃分明,穿着简约的浅灰色麻质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稳而从容的气场。是那种在专业领域足够自信,又因为阅历沉淀而显得松弛的成熟男人。
“学长,好久不见。”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是啊,好多年了。”他示意服务生过来,很自然地问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喝拿铁?”
我微怔,点了点头。没想到他还记得。
点完单,他直接将平板转向我,上面是更详细的艺术展策划案和初步的视觉构思。“时间有点紧,校庆下个月就开始了。但我觉得,以你的能力,应该没问题。”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信任。
我们很快进入工作状态。他思路清晰,表述精准,对我的提议也能迅速理解并给出反馈。不知不觉就聊了一个多小时,咖啡续了一杯,初步的框架和分工也基本确定。
“没想到这么顺利。”他合上平板,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了些,“看来找你真是找对了。”
“是学长的方案本身就很成熟。”我实话实说。
他笑了笑,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脸上,打量了一下,才开口道:“听几个留校的同学说,你一直在做自由插画?风格很独特,我看过一些你的作品,灵气十足。”
“学长过奖了,混口饭吃。”我客气道。他的赞誉并不让人反感,很真诚。
“谦虚了。”他摇摇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更随意了些,“对了,怀瑾最近怎么样?你们……还好吗?”
沈怀瑾和他同届,不同系,但都是当年学校的风云人物,彼此认识不奇怪。我的心微微紧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平静:“他挺好的,最近在忙一个地产项目。”
“那就好。”周维深点点头,没有追问,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校庆当晚有个正式的酒会,需要携带伴侣。我这边刚回国,没什么合适的人选,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你作为我的女伴出席?当然,纯粹是工作搭档的性质,免得我被那些热情过头的校友‘围攻’。”他眨了下眼,带点自嘲的幽默。
这个邀请有些突然。我迟疑了一下。
他似乎看出我的犹豫,补充道:“主要是想和你聊聊后续展览落地的一些细节,酒会环境比较轻松。如果你不方便,也没关系。”
他的态度坦荡,理由也充分。我想到那份刚刚签好的离婚协议,想到自己现在“单身”的身份,似乎也没什么不方便。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些新的、与过去割裂的社交和身份认同。
“如果只是工作交流的话,”我斟酌着词句,“可以的。”
他笑容加深:“那太好了。礼服方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不用,我自己准备就好。”
“好。”他不再多言,招手叫服务生结账,“那今天先到这里?具体细节我们线上再沟通。”
离开咖啡馆,走在熟悉的校园林荫道上,初夏的风带着青草香。和周维深的会面,比想象中更轻松,也更……“正常”。一种脱离了婚姻和沈怀瑾笼罩的、属于我自己的正常。
手机震动,是沈怀瑾发来的微信,一张图片,是东城项目的规划图,附带一句话:“资格预审通过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按熄了屏幕,没有回复。
风吹起我的发丝,我拢了拢头发,步伐未停,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06
校庆酒会那天,我选了一条简约的香槟色缎面长裙,剪裁得体,不过分隆重,也不失礼。长发松松挽起,戴了一副小巧的珍珠耳钉——不是沈怀瑾送的那对,是我自己很久以前买的。
周维深开车来接我。他穿着合身的黑色礼服,气质卓然。看到我时,眼里闪过清晰的欣赏:“很漂亮。”
“谢谢。”我颔首。
酒会在市中心的星级酒店宴会厅举行。灯火辉煌,衣香鬓影,到处是寒暄与谈笑。很多面孔熟悉又陌生,带着岁月的痕迹。周维深显然是个受欢迎的人物,一进场就被几个校友围住。他从容应对,同时不忘向人介绍我:“林清窈,美术系的才女,这次校友艺术展的视觉总监。”
他的介绍给了我很恰当的定位。我微笑着与人点头,交换名片,谈论艺术和母校往事。没有人问起沈怀瑾,仿佛我只是林清窈,一个独立的个体。
周维深一直很照顾我,适时地替我挡掉过于热情的攀谈,在我需要的时候递上饮品,低声提醒我某个正在走过来的人是哪一届、什么背景。他的周到体贴并不刻意,透着良好的教养和分寸感。
中途,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拐角,迎面撞见了一个绝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的人——沈怀瑾。
他显然也是受邀校友,穿着深灰色西装,正与几个同样商务打扮的人交谈。看到我的瞬间,他明显愣住了,脸上的公式化笑容僵住,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从我挽起的头发,滑过耳垂的珍珠,再到身上的长裙,最后定格在我空无一物的左手无名指上。
他的眼神里有诧异,有疑惑,还有一丝我无法解读的暗沉。
他很快结束了那边的谈话,朝我走过来。“清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确定,“你怎么在这里?”
“校庆邀请。”我平静地回答。
“一个人?”他问,目光扫向我身后,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没回答,反问道:“你也收到邀请了?没听你提起。”
“临时决定的,王校长亲自打的电话。”他简短解释,眉头微蹙,“你……这身打扮?”
“参加酒会,自然要穿得正式些。”我语气依旧平淡。
他还想说什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清窈,原来你在这里。”
周维深走了过来,很自然地站到我身侧,距离不远不近,却带着一种无形的熟稔。他看向沈怀瑾,笑容得体:“怀瑾,好久不见。刚还在和人聊,说今晚没看到你。”
沈怀瑾的视线从周维深脸上,移到他与我之间那不过半臂的距离,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下颌线条绷紧了,但很快也露出商业化的微笑:“维深?什么时候回国的?也没听说。”
“回来不久。校庆筹备,尽点心意。”周维深笑着,又转向我,语气温和,“那边李院长想跟你再聊聊展览场地的事,方便过去一下吗?”
“好。”我点头,对沈怀瑾说,“我先过去了。”
沈怀瑾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阻止,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沉沉地看着我,又扫了一眼周维深。“嗯。”
周维深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跟在他身侧离开。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如芒在背。
走出一段距离,周维深才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奇怪,见到沈怀瑾,并没有预想中的波澜。或许是那身礼服,或许是周维深恰到好处的出现,又或许,是那纸协议已经划清了无形的界限。
“他看起来有点意外。”周维深像是随口一提。
“大概没想到我会来这种场合。”我也随口应道。
周维深侧头看了我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后半程的酒会,我隐约能察觉到沈怀瑾的视线不时落在我这边。但我没有再回头看他,专注地和周维深以及其他校友谈论艺术展的细节。周维深谈吐风趣,见解独到,和他交谈很舒服。
酒会快结束时,有人起哄,让周维深这个“钻石王老五”交代感情状况。周维深笑着摇头,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我所在的方向:“今晚最美的女士是我的女伴,你们可别吓跑她。”
众人善意的哄笑声中,我微微笑了笑,举杯回应。隔着晃动的水晶灯光和人群,我似乎看到沈怀瑾独自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手里捏着酒杯,脸色晦暗不明。
酒会散场。周维深送我回去,到了苏晴公寓楼下。
“今晚谢谢你,帮了大忙。”他下车,替我拉开车门。
“是我该谢谢学长给我这个机会。”我站定,认真道。
“合作愉快。”他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瞬,伸手与他握了握。他的手干燥温暖,力度适中,一触即分。
“礼服很衬你。”他最后说了一句,目光坦然清澈,“晚安,清窈。”
“晚安,学长。”
看着他车子驶离,我才转身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拿出钥匙开门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怀瑾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
“回家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开门。
没有回复。
07
酒会之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不同的是,和周维深的联系频繁起来,主要是围绕校庆艺术展的工作。他效率极高,做事雷厉风行却又细致周到,我们的合作非常顺畅。
沈怀瑾没有再发类似“回家了”这样的消息。他偶尔会发一些东城项目的进展图片,或者分享行业文章,不痛不痒。我通常只回一个简单的“嗯”或者“收到”,有时甚至不回。他好像也并不在意,或者说,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个即将到手的项目占据了。
艺术展的筹备进入最紧张的阶段。我几乎整天泡在苏晴的书房或者学校的临时工作室里。周维深也忙,但他总能抽出时间过来看看进度,带杯咖啡,或者就某个细节讨论几句。他的肯定和建议总是很到位,让人信服。
那天,为了确认一幅主视觉画的最终效果,我和周维深在学校美术馆熬到很晚。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他坚持送我。
“这么晚,你一个人不安全。”他语气不容拒绝,但很自然。
车子行驶在夜晚寂静的街道上。我有些疲惫,靠在副驾驶椅背上,看着窗外流逝的霓虹。
“累了?”他问。
“有点。”我诚实回答。
“工作起来太拼了。”他笑了笑,“不过,成果确实很棒。这次展览,因为你,增色不少。”
“学长就别给我戴高帽子了。”
“实话。”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清窈,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嗯?”
“大学时候,你虽然也安静,但眼神里有种……很明亮的光彩,像含着露水的栀子花。”他缓缓说道,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柔和,“现在,那种光彩还在,但更沉静了,像……月光下的湖。”
这个比喻让我微微一怔。月光下的湖。看似平静,内里却藏着深不可测的黑暗与冰冷。
我没有接话。
他也不再继续,转而聊起了近期国外一个有趣的建筑案例。气氛重新变得轻松。
到了楼下,我道谢下车。他按下车窗:“早点休息。明天下午布展,我三点过来接你?”
“好。”
“晚安。”
“晚安。”
我看着他车子调头离开,才转身。一抬头,却看见公寓楼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怀瑾。
他靠着墙,指间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星在黑暗里明灭。脚边散落着几个烟蒂,不知道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昏黄的路灯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目光沉沉地望过来,落在我身上,又移向我身后早已空无一人的街道方向。
我的心,毫无征兆地,猛跳了一下。不是悸动,是某种条件反射般的、带着防备的紧张。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停住脚步,隔着几米的距离,与他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未散的烟草味。
他直起身,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然后,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08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覆在我身上。他在我面前站定,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草味,还有一丝酒气。
“怎么这么晚?”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被夜风吹透了。
“工作。”我简短回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你怎么在这儿?”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目光扫过我略显疲惫但还算整洁的衣着,又落回我脸上,眼神深暗,像是要把我看穿。“周维深送你回来的?”
“嗯。”我没有否认,“校庆展览的工作,刚忙完。”
“工作?”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嘲讽的笑,但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探究和一种……被冒犯般的怒意,“什么工作需要忙到半夜三更?还需要他亲自接送?”
他的语气让我皱起了眉。“沈怀瑾,这是我的工作,没必要向你汇报细节。至于谁接送,也和你无关。”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和我无关?”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提高,又猛地压下去,带着压抑的怒火,“林清窈,我们才签了协议多久?三个月!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大半夜和别的男人出双入对,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我打断他,抬起眼,直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想过你的感受?还是想过‘沈太太’该有的行为规范?”
我向前一步,拉近我们之间刚刚被我拉开的距离,清晰地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夜里:“沈怀瑾,你搞清楚。那份离婚协议,是你亲手递给我的,名字,是我当着你的面签的。从法律意义上讲,我和你,现在没有任何关系。我和谁工作,和谁交往,几点回家,都、与、你、无、关。”
他像是被我的话刺中了,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极其难看,胸膛微微起伏,盯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慌乱?
“清窈……”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试图解释的急促,“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怪我提那个建议。但我说了,那是暂时的!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你怎么能……怎么能真的……”
“真的什么?”我冷冷地看着他,“真的签字?真的搬出来?还是真的开始过我自己的生活?”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有些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我的意思是,我们之间……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就因为一纸协议,说没就没了?你就这么……这么轻易地……”
他顿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那片冰封的湖,好像裂开了一道细缝,有酸涩的液体渗出来,但很快又被更冷的寒意冻住。原来他也会痛苦吗?在他为了项目毫不犹豫地提出“假离婚”的时候,在他这三个月里专注于他的宏图大业、只给我发些不痛不痒的消息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我也会痛?还是说,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就应该待在原地,安分守己地等着他,配合他的一切安排?
“沈怀瑾,”我深吸一口气,夜间的凉气吸入肺腑,让声音变得更加冷静,“协议是你提的,理由是充分的、必要的、为了‘我们的将来’。我接受了,配合了。现在,我在我的轨道上往前走,这有什么问题吗?难道你要我签了字,还继续扮演着‘沈太太’的角色,为你守节,为你保持社交上的‘清白’,等你随时召唤,再回去复婚?”
我摇了摇头,替他说出了答案:“不,你不会这么想。你只是没想到,我真的会‘往前走’。你潜意识里,大概觉得我就该停在原地,停在‘林清窈爱沈怀瑾’的那个位置,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等。”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精准地割开他一直以来或许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份理所当然的笃定。
“我没有……”他艰涩地吐出几个字,苍白无力。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想再继续这场无意义的对峙,绕过他,朝单元门走去。
手腕却猛地被他抓住。他的手掌很烫,力道很大,捏得我生疼。
“清窈!”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行吗?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不该用那种方式……但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给我们更好的生活……”
“更好的生活?”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用力甩开他的手。他的指尖划过我的皮肤,带起一阵刺痛。“你所谓更好的生活,就是先亲手拆掉现在的生活?沈怀瑾,你的逻辑,我真不懂。”
“不是的!我……”他急急地想辩解。
“够了。”我打断他,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我不想听。很晚了,你回去吧。”
我拿出门禁卡,刷开单元门。玻璃门打开,又在我身后缓缓合上,将他隔绝在外。透过玻璃,我看到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死死地盯着我离开的方向,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孤寂,甚至……有些狼狈。
但我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电梯上行。镜面墙壁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左手手腕上,被他抓过的地方,一圈红痕清晰可见。
我抬手,轻轻揉了揉那片红痕。
有点疼。
但心里,那片冰湖,那道刚刚裂开的细缝,已经重新冻结,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倒影。
09
那晚之后,沈怀瑾没有再在深夜突然出现。但他的存在感,却以一种更密集、更令人窒息的方式渗透进来。
他开始频繁地给我发微信。不再仅仅是项目进展,而是夹杂着大量的、试图唤起回忆的内容。
“路过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粥铺,记得你最爱他家的皮蛋瘦肉粥,总是嫌肉不够多。”
“今天开会看到有人用你喜欢的那个牌子的钢笔,忽然想起你送我的那一支,好像还在书房抽屉里。”
“阳台那盆你养的栀子花,好像要开了,有花苞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或者……我拍给你?”
甚至,在某天凌晨两点,发来一张星空照片,配文:“像你以前画的那幅。失眠了,忽然很想你。”
我通常不回复。有时,看着那些精心编织的、充满细节的怀旧语句,会觉得可笑。如果真想我,如果那些共同记忆如此珍贵,当初又怎么会轻易地将它们置于一份冷冰冰的协议之后?
他的电话也开始增多。我接了几次,他的声音总是放得很软,带着刻意的小心翼翼,问我吃饭没有,工作累不累,天气变化记得添衣。绝口不提那晚的冲突,也不提周维深,仿佛我们只是寻常闹了点别扭的情侣,而他正在努力“挽回”。
这种刻意的、带着表演性质的温柔,比直接的冲突更让我不适。它像一层粘腻的糖浆,试图包裹住已经腐烂的内核。
我开始更频繁地躲进工作里。校庆艺术展进入最后冲刺,布展、调试、宣传物料定稿……事情千头万绪。和周维深的接触不可避免地增多。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我情绪的些微变化,但没有多问,只是在工作间隙,会递给我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或者讲个无伤大雅的小笑话。他的体贴是润物细无声的,不给人压力,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个舒适的合作距离。
艺术展预展前一天,所有工作终于就绪。我和周维深站在布置一新的展厅中央,看着错落有致的画作、灯光和装置,都松了一口气。
“终于……”周维深转头看我,眼里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清窈,辛苦你了。效果比预期还要好。”
灯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这段时间的并肩作战,让我对他多了许多信任和……好感。一种基于专业认同和人格欣赏的好感。
“是大家的功劳。”我笑了笑,是真的感到轻松和些许成就感。
“明天预展,媒体和重要校友都会来,算是第一次正式亮相。”他顿了顿,看向我,“今晚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就当……庆功宴,也是给你补充一下能量,明天还有硬仗。”
他的邀请很自然。我想了想,没有拒绝。这段时间,苏晴也总念叨我该多出去走走。
“好。”我点头。
晚餐选在一家安静的西餐厅。环境优雅,音乐低回。我们聊了很多,不仅仅是工作,还有各自这些年在海内外的见闻,对艺术和建筑的看法,甚至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周维深见识广博,谈吐幽默,和他聊天是愉快的。我渐渐放松下来,脸上也露出了这些天来难得的、发自内心的浅笑。
快结束时,我的手机屏幕亮起。又是沈怀瑾。这次是一条长语音。
我皱了皱眉,没点开,直接按熄了屏幕。
“有事?”周维深注意到了我的小动作,温声问。
“没什么。”我摇摇头。
他看着我,目光温和而包容,没有追问,只是抬手叫服务生结账。“明天预展结束,应该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有什么打算?”
“大概……先睡个懒觉吧。”我半开玩笑地说。
“不错的计划。”他笑了,“如果需要推荐什么放松的地方,或者想找个人一起‘浪费时间’,我随时有空。”
这话里的意味,似乎超出了普通朋友或工作伙伴的范畴。我抬起眼,对上他含笑的眸子,那里面的温度清晰可辨,但并不灼人,带着尊重和等待。
我的心轻轻动了一下,但更多的是茫然。我还没准备好,去思考任何关于“开始”的问题。我的上一段关系,名义上结束了,但实际上,它的阴影还沉沉地笼罩着我。
“谢谢学长。”我避开了他话里更深的含义,客气地道谢。
他似乎也不在意,依然维持着令人舒适的姿态。
他送我回到楼下。这一次,没有意外的身影在等待。
“明天见,清窈。”他站在车边,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明天见,学长。”我挥手道别。
上楼,开门。苏晴还没睡,窝在沙发里追剧,见我回来,探头问:“和学长约会怎么样?”
“不是约会,是工作晚餐。”我纠正她,但耳根莫名有点热。
“得了吧,嘴角都翘着呢。”苏晴揶揄道,随即又正经起来,“说真的,周维深看起来比沈怀瑾靠谱多了。你……怎么想?”
我脱下外套,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苏晴。我现在……很乱。”
“乱什么?沈怀瑾还在纠缠你?”苏晴敏锐地问。
我点了点头,又摇头。“不算纠缠,就是……很烦。”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苏晴下了结论,“你得让他彻底明白,游戏结束了。是他自己定的规则,掀了桌子,就别怪别人不陪他玩了。”
游戏规则……是啊。那份协议,不就是他定下的、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规则吗?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沈怀瑾。这次是文字:“睡了吗?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指尖悬在屏幕上。
最终,我没有回复,也没有拉黑。只是关掉了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手腕上那晚被他抓出的红痕早已消退,但那种被禁锢、被理所当然地索取和安排的感觉,却像是烙印在了皮肤深处。
周维深温和含笑的眼睛,和沈怀瑾那晚在路灯下晦暗痛苦的眼神,交替在脑海中浮现。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到底什么才是对的?
10
校庆艺术展预展空前成功。本地艺术媒体和主流文化版块都给予了积极报道,我和周维深作为策展团队代表,接受了简短采访。周维深应对自如,言辞得体,将主要功劳都归给了我和其他合作者,风度翩翩。
沈怀瑾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外围,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面容沉静,看着被记者和校友环绕、与周维深并肩而立、从容应答的我,眼神复杂难辨。我没有刻意去看他,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存在,像一根细微的刺。
预展酒会上,他端着酒杯走过来,当着周维深和其他几个校友的面,姿态亲昵地替我拂了一下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温和熟稔:“累了吧?待会儿早点回去休息。”
周维深脸上的笑容不变,目光却淡淡地扫过沈怀瑾的手,又落回我脸上。周围的校友神色各异,显然对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好奇。
我侧身避开沈怀瑾的手,语气疏离:“谢谢关心,我还不累。”
沈怀瑾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转向周维深:“维深,这次展览很成功,恭喜。”
“怀瑾过奖,是清窈和团队做得好。”周维深举杯示意,语气平淡。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幸好有其他校友过来打招呼,打破了这短暂的尴尬。
整晚,沈怀瑾都试图以一种“男主人”的姿态靠近我,帮我拿饮料,替我介绍他不认识的人,甚至在我和周维深讨论事情时,也试图插话。他的举动不算过分,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占有意味,仿佛在无声地宣示主权。
我感到一阵阵的烦躁和疲惫。他的表演,在知情的我看来,无比讽刺。
终于熬到预展结束。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我和周维深在空旷的展厅里做最后的收尾检查。
“今天辛苦了。”周维深递给我一瓶水,“沈怀瑾他……”
“我和他已经离婚了。”我打断他,直截了当地说。这件事,与其让别人猜测,不如我自己说清楚。
周维深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地看着我:“我大概猜到了。从你搬出来住,还有他最近的表现。”他停顿了一下,“你还好吗?”
“还好。”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缓解了些许燥意。“只是有点烦。”
“需要帮忙吗?”他问,语气真诚,“比如,如果需要一个人帮你挡掉一些不必要的‘关心’。”
我明白他的意思。抬眼看他,他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窥探,只有单纯的关切和……一种等待被允许靠近的谨慎。
“谢谢。”我真心实意地说,“暂时……还不用。”
“好。”他笑了笑,没有强求,“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苏晴一会儿来接我。”我婉拒。今晚,我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来消化沈怀瑾带来的窒息感。
“也好。路上小心。”他没有坚持。
走出美术馆,夜风清凉。我深吸一口气,刚拿出手机想给苏晴打电话,却看见沈怀瑾的车就停在路边。他降下车窗,看着我:“清窈,上车,我送你。”
“不用。”我脚步不停。
“我们谈谈。”他的声音透过车窗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就五分钟。”他推开车门下来,挡在我面前,眼底有红血丝,神情是压抑后的焦灼,“关于东城项目,有些变动……我需要告诉你。”
又是项目。我几乎想冷笑。他总是能找到最“正当”的理由。
“公事的话,可以明天约时间,或者发邮件。”我绕过他。
“清窈!”他抓住我的手臂,这次力道控制住了,但抓得很牢,“别这样……算我求你,上车,就五分钟,说完我就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恳求。路灯下,他眼里的疲惫和某种深藏的恐慌,不像伪装。
我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让自己彻底清净。有些话,或许早就该说清楚。
我甩开他的手,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他回到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开车,也没有说话。车厢里一片沉寂,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
“说吧,什么变动。”我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公事公办。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沉得像化不开的墨。然后,他苦笑了一下:“没什么变动。项目很顺利,资格已经拿到了。”
一股火气猛地窜上心头。“沈怀瑾,你耍我?”
“我只是想见你,想和你好好说说话。”他转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面向我,姿态放得很低,“清窈,这三个月,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用那种方式伤害你,我不该把我们的婚姻当成筹码,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他的忏悔听起来情真意切,如果是三个月前,我或许会心软。但现在,我只觉得空洞。
“所以呢?”我打断他,“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搬回去,继续等你下一个‘必要’的安排?”
“不是!”他急急否认,“我是想……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忘掉那份协议,就当……就当是我们感情里的一次考验。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沈怀瑾,”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协议是你提的,字是我签的。从法律上,我们已经是离婚状态。从感情上……”
我顿了顿,心脏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但声音依旧平稳:“从你把它当成‘必要手段’递给我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回不去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不……不是的,清窈,你听我说,我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不重要了。”我再次打断他,“重要的是结果。结果是,我们分开了。结果是,我正在适应没有你的生活。结果是,我不想,也不需要‘重新开始’。”
“是因为周维深吗?”他忽然问道,声音里带上了尖锐的痛楚和嫉妒,“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所以这么坚决地要推开我?”
我看着他眼中骤然升腾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嫉妒和恐惧,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悲凉。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把他的错误,归咎于另一个男人的出现。
“和他无关。”我疲惫地闭上眼,又睁开,“沈怀瑾,是我们之间出了问题。在你提出‘假离婚’之前,就已经出了问题。你只是选择了一种最彻底的方式,把它暴露了出来,也……终结了它。”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回驾驶座,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有压抑的、类似哽咽的声音从他指缝间漏出来。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心里那片冰湖,静默无声。
良久,他放下手,眼睛通红,却没有泪。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后的孤注一掷。
“清窈,如果我求你……求你回来,我们明天就去复婚,东城项目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和这个家……你愿意吗?”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了吗?用放弃项目,来证明他的“悔悟”和“深情”?
我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愿意。”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我明白了。”他哑声说,转回头,发动了车子,“我送你回去。”
一路无话。
到了苏晴公寓楼下,我下车。他叫住我。
“清窈。”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如果……如果这是你最后的选择,我尊重你。但是……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我没回头,也没应声。
“别那么快……接受别人。”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让我能接受。”
我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单元门。
这一次,我没有再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
电梯上行。镜子里,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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