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蛮：“混血儿”琵琶为何能成为中国“民乐之王”？

来源：中国新闻网

——专访国际著名琵琶演奏家、第59届格莱美获奖者吴蛮

作者 林波

琵琶，一个东西方乐器融合后的“混血儿”。两千多年前，波斯的琵琶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国；早在秦朝，中国已出现类似“琵琶”的乐器。随着时间的推移，两种乐器相互融合，演变成今天的中国“民乐之王”琵琶。

琵琶如何起源、发展？琵琶在东西方文明互鉴中起到哪些作用，何以受到海外关注？琵琶如何更好奏响千年琴韵？中新社“东西问”近日专访国际著名琵琶演奏家、第59届格莱美获奖者吴蛮，进行解读。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琵琶如何起源、发展？

吴蛮： 琵琶，作为中国传统乐器中的瑰宝，拥有悠久历史。两千多年前，波斯的琵琶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国，逐步与类似琵琶的乐器融合。敦煌壁画中的琵琶，是琵琶在中国古代传播的生动印证。

敦煌壁画中，飞天乐师手持琵琶的形象，不仅展现了琵琶在古代中国的传播，也证明了其深厚的文化底蕴。

随着时间推移，琵琶经历了从宫廷伴奏乐器到表演艺术主角的华丽转身。特别是在清朝，琵琶艺术达到鼎盛，形成了多个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流派，如平湖派、崇明派、上海派等，这些流派不仅丰富了琵琶的演奏技巧，也奠定了其在中国音乐史上的重要地位。

值得注意的是，琵琶的演奏姿势也经历了从横抱到竖抱的演变，这一变化不仅体现了乐器本身的适应性，也反映了中国文化对外来元素的融合与创新。如今，琵琶已成为中国人自己的一种独特乐器，其音色与表现力深受人们喜爱。

从演奏难度上看，琵琶是一种挑战性极高的乐器。它要求演奏者双手协调，掌握复杂多变的指法技巧，以展现其丰富的表现力。无论是表现杭州西湖的宁静之美，还是再现古代战场的激烈场景，琵琶都能以其独特的音色和技巧，将听众带入一个个生动的音乐世界。

中新社记者：琵琶为何能成为中国“民乐之王”？

吴蛮： 自清朝以来，琵琶艺术在中华大地上蓬勃发展，逐渐形成南北两派。其中南派含五大流派，每个流派都以其独特的演奏风格和乐谱体系著称。这些流派包括汪派(又称上海派，以汪昱庭先生为代表，虽源自上海崇明地区，但因其在上海的广泛影响而得名)、平湖派(源自浙江平湖)、崇明派、浦东派，以及无锡派。

这些流派的形成，源于前辈大师们在演奏同一曲目时，虽保持基本框架和骨干音一致，却在细节处理、手法运用上各展所长，从而形成了各自独特的艺术风格。

譬如，浦东派以其细腻入微的演奏风格著称，追求音乐细节的完美呈现。无论是左手的推拉吟揉，还是右手的触弦位置与力度，都力求精准到位。相比之下，汪派则更注重整体的音乐表现力，演奏风格更为大气磅礴。这些流派虽各有千秋，但均源于对琵琶艺术的热爱与追求，共同推动了琵琶艺术的繁荣发展。

早期的琵琶演奏大师中，不乏来自中亚的外籍人士，他们的加入为琵琶艺术注入了新的活力与元素。随着时间的推移，琵琶艺术逐渐在江浙一带扎根，并发展成为当地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传统教学模式下，琵琶的学习多采用口传心授的方式，没有固定的乐谱可依。演奏者需凭借敏锐的听觉和师傅的悉心指导，逐步掌握演奏技巧。直到清末，随着琵琶艺术的不断发展，前辈们开始将自己的演奏心得记录下来，形成了最早的手抄本乐谱。

这些乐谱中，包含了十三首经典的琵琶独奏曲目，被后人称为“南北派琵琶大曲”，其中不乏《十面埋伏》《霸王卸甲》等脍炙人口的佳作。

五大流派的形成与发展，丰富了琵琶的演奏技巧与风格，打下了深厚的民众基础，为中国音乐文化的多样性贡献了重要力量。琵琶也成了中国传统文化和艺术的重要象征之一，被人誉为“民乐之王”。

中新社记者：琵琶在东西方文明互鉴中起到哪些作用，何以受到海外关注？

吴蛮： 全世界的乐器种类大致可归为几大类：弹拨乐器、拉弦乐器、打击乐器及吹奏乐器等。

这些乐器类型跨越国界，展现出惊人的共通性。例如，中国拥有笛子这样的吹奏乐器，而其他国家同样拥有各自的笛子变体；在拉弦乐器领域，中国的胡琴与西方的提琴家族遥相呼应；至于弹拨乐器，中国的琵琶与西方的吉他、中东的乌德琴等，虽形态各异，实则同根同源，共享着相似的音乐表达机制。

中国的许多传统乐器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与世界各地的乐器紧密相连，共享着深厚的音乐文化。

近年来，我致力于将琵琶这一中国传统乐器推向世界舞台，促进琵琶与其他国家乐器的相互认识、对话与交流。这一过程中，我深刻体会到音乐无国界的真谛，不同乐器间往往能找到共鸣之处。

例如，当我用琵琶演奏哈萨克的传统曲目时，尽管其风格与江南丝竹音乐大相径庭，但琵琶以其独特的语言能力和多变的个性，成功捕捉到哈萨克音乐的精髓，赢得了听众的赞叹。这种跨文化的演绎不仅展现了琵琶的广泛适应性，也拉近了不同文化间的距离。

进一步追溯历史，我们发现这些看似各异的乐器实则源自同一音乐文化的源头。这个认知不仅加深了我们对乐器本身的理解，也促进了全球音乐文化的交流与融合。

琵琶等中国传统乐器在海外受到关注，不仅反映了世界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喜爱，也是全球音乐文化多样性与包容性的体现。

中新社记者：在今后的东西方文明互鉴过程中，如何更好奏响千年琴韵？

吴蛮： 音乐是跨越国界的语言，它不需要翻译就能触动人心。就像我们都能欣赏不同国家的美食、电影一样，好的音乐作品同样能够跨越文化和语言的障碍，触动全世界人民的心灵。

对于琵琶而言，了解其历史渊源、文化背景以及与其他相似乐器的比较，是深化我们对这件乐器理解的重要途径。只有当我们站在更广阔的视野中审视琵琶，才能更准确地把握其精髓与特色，从而在演奏中赋予其更丰富的内涵与表现力。

例如，2024年8月，由浙江音乐学院、美国丝绸之路乐团主办的“丝绸之路”全球音乐家工作坊在浙江音乐学院拉开帷幕。我带着6位“丝绸之路”乐团成员、世界顶尖艺术家来到中国，与30余位海内外青年音乐家一起共同创作音乐作品。

这些活动不仅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艺术灵感，也让彼此深刻体会到了文化融合的力量。

我坚信，每个国家的文化都是独一无二的，拥有各自独特的魅力。正是这种多样性构成了世界的丰富多彩。只要我们真诚地分享自己的文化，就一定能够赢得世界的理解和尊重。(完)

受访者简介：

吴蛮，浙江音乐学院特聘教授、国际著名琵琶演奏家、第59届格莱美“最佳世界音乐专辑”获奖者，“马友友丝绸之路”乐团的重要创始成员，并获“哈佛大学研究学者”“美国艺术家”、香港浸会大学荣誉院士、美国新英格兰音乐学院荣誉博士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