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博马年大展藏千年密码：从文物蹄印读懂中华文明的精神图腾！

当丙午马年的脚步悄然临近，中国国家博物馆北 8 展厅的灯光为百余件古物点亮。1 月 30 日开展的 “跃马扬鞭 —— 马年新春文化展”，没有刻意营造喧闹的节庆氛围，而是以 120 余件 / 套与马相关的文物为钥，打开了中华文明中关于陪伴、奋进与融合的历史长卷。这些跨越千年的器物，从甲骨上的刻痕到唐三彩的釉光，从秦俑的站姿到简牍的墨字，不仅记录着马与人类共生的轨迹，更藏着一个民族刻在血脉里的精神密码。

展览以 “良驹伴文明”“车马昭礼制”“鞍辔有工巧”“蹄声通万里”“神骏绘流年” 五个篇章铺陈叙事，却打破了传统文物展的时间线桎梏。它不追求器物的年代罗列，而是聚焦马在文明进程中的多元角色，让每一件文物都成为解读历史的切口。走进展厅，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气势恢宏的大件展品，而是一片刻有 “马” 字的甲骨残片。这片来自商代的甲骨，字迹虽斑驳难辨，却见证了马与早期中华文明的初次深度绑定。彼时的马刚从荒野被驯化不久，尚未完全成为生产生活的主力，却已进入先民的精神世界，成为被记录、被崇拜的对象。

《山海经》中曾记载多种神异之马，有长着翅膀能腾空而起的天马，有骑之可享千岁之寿的吉量马，还有化身大禹父亲鲧的白马。这些奇幻的想象，并非古人的凭空杜撰，而是对马的敬畏之情的具象化表达。野马桀骜难驯，却能被人类驯服为伙伴，这种从对抗到共生的过程，在生产力低下的远古时期，本身就带有几分神秘色彩。商代甲骨文中的 “马” 字，以简洁的线条勾勒出马的头部轮廓，笔画间藏着先民对这种动物的细致观察 —— 耳如削竹、目似朗星，既是对马外形的描摹，也暗含着对其灵动特质的认知。

与甲骨残片遥遥相对的，是一组来自秦始皇帝陵的鞍马俑。这些陶俑四蹄挺立、体态劲健，马尾被精心编为辫形，肌肉线条刻画得精准有力，仿佛下一秒便会扬蹄奔腾。秦代尚武，马作为 “甲兵之本，国之大用”，被视为王朝兴衰的重要保障。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建立了完善的马政制度，从养马、驯马到用马，都有严格的规范。这组鞍马俑的造型，正是秦代战马标准形态的真实还原，它们不仅是陪葬品，更是秦代军事力量与国家治理能力的缩影。

秦俑的沉默站姿，与不远处唐代三彩黑釉陶马的昂扬姿态形成鲜明对比。这件来自洛阳安菩夫妇墓的珍品，通高 73 厘米、长 84 厘米，除面部、鬃毛、四蹄施白釉外，通体覆以温润的黑釉，马背上的绿釉马鞍搭配十五枚浮雕垂饰，尽显盛唐气度。黑色在唐三彩中极为罕见，并非直接烧制而成，需工匠用棕红色釉料反复叠加，在二次釉烧中偶然形成。目前国内所见三彩黑釉马仅两件，这件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其珍贵之处不仅在于存世量稀少，更在于它承载的文明融合密码。

墓主人安菩是来自西域安国的粟特人，其家族世代穿梭于丝绸之路，将中亚的物产与文化带入中原。这件三彩黑釉马的体态，便带有明显的西域良马特征 —— 头小、颈宽、臀圆，与中原传统马种截然不同。唐朝时期，沿着丝绸之路，中亚良马不断输入中原，数量从唐初的不足万匹增至鼎盛时期的数十万匹。这些外来马种不仅改良了中原马的体质，更影响了当时的艺术创作。三彩黑釉马身上，既有中原陶塑的写实功底，又融入了西域的审美偏好，釉色的搭配与造型的设计，都是东西方文明碰撞融合的鲜活见证。

安菩夫妇墓中同时出土的三彩胡人俑、三彩骆驼俑，与这件黑釉马相互印证，勾勒出盛唐时期丝绸之路的繁华景象。粟特人作为古代东西方贸易的重要媒介，牵着骆驼、赶着马匹，将丝绸、瓷器从中国运往西方，又将香料、珠宝带回中原。马在这场跨越万里的文明交流中，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文化传播的载体。它们的蹄印踏过沙漠戈壁，将不同地域的文明串联起来，形成了多元共生的文化格局。

展览中 “车马昭礼制” 篇章，将马与古代社会的等级秩序紧密相连。车马在先秦时期，并非普通的交通工具，而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不同等级的贵族，所用车马的数量、装饰、形制都有严格规定，不可逾越。展厅中的一件东汉铜轺车，造型精巧，装饰简约而不失庄重，正是当时中低级贵族出行的常用器物。车舆的设计、车轮的结构、马匹的配饰，都严格遵循礼制规范，无声地诉说着古代社会的秩序观念。

周代开始，便有 “以四时祭马神” 的礼制，春祭马祖，夏祭先牧，秋祭马社，冬祭马步。这种对马神的祭祀仪式，不仅是为了祈求马匹繁衍、牧事顺利，更将马提升到了国家礼制的高度。马祖被认为是马的始祖，先牧是最早驯养马匹的人，马社是掌管马匹的土地之神，马步则是危害马匹的恶鬼。四季祭祀的背后，是古人对马在农业生产、军事战争中重要作用的深刻认知。马的数量多少、品质优劣，直接关系到国家的安危与发展，因此被纳入国家祭祀体系，成为礼制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汉代名将马援曾称马为 “甲兵之本，国之大用”，这一评价在展览中的多件文物上得到印证。一件西汉彩绘陶兵马俑，虽历经两千余年，色彩依然依稀可辨，陶马昂首挺胸，神态昂扬，陶俑手持兵器，整装待发。汉代骑兵的崛起，改变了传统的战争形态，马成为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因素。从楚汉相争时项羽的乌骓马，到三国时期关羽的赤兔马、刘备的的卢马，名驹与英雄的故事被代代相传，不仅因为马匹通人性、能为主人建功立业，更因为马所象征的忠诚、勇敢与奋进精神，与中国人的价值追求高度契合。

“鞍辔有工巧” 篇章，聚焦马具的工艺成就，展现了古代手工业的精湛水平。马鞍、马辔、马镫等马具的发明与改良，不仅提升了骑马的舒适性与安全性，更推动了骑兵的发展与社会的进步。展厅中的一件南北朝时期的鎏金铜马具，纹饰精美，工艺复杂，采用鎏金、铸造、雕刻等多种技法制成，彰显了当时手工业的高超水准。马具的制作，涉及冶金、制革、装饰等多个领域，其工艺水平的提升，反映了古代社会生产力的发展与进步。

马镫的发明被认为是古代军事史上的重要突破，它使骑手能够更稳定地骑在马背上，解放双手，更好地操控兵器。虽然展览中没有直接展出早期马镫，但通过相关马具的演变，可以清晰地看到古人对马具的不断改良与创新。从简单的绳索捆绑，到复杂的鎏金装饰，从实用功能到审美需求，马具的变化轨迹，与中华文明的发展脉络高度一致。

“蹄声通万里” 篇章，将视角投向马在交通、驿传、商贸中的重要作用。一件来自甘肃简牍博物馆的《传驿马名籍》简，字迹清晰，记录了古代驿传马匹的姓名、年龄、毛色等信息，是研究汉代驿传制度的珍贵实物资料。古代驿道是国家的交通命脉，马匹则是驿传系统的核心动力。从边关军情的紧急传递，到皇帝诏书的逐级下达，从官员的往来奔波，到商旅的货物运输，马的速度与耐力，直接关系到国家机器的运转效率与社会经济的发展。

秦朝时，为防备胡人，秦人在武周塞筑城，多次筑成后均崩塌，最终依照一匹马反复打转的蹄印筑城，才得以稳固，这座城也被称为 “马邑”，即后来的朔州城。这个传说虽带有一定的神话色彩，却从侧面反映了马在古人生活中的特殊地位。在没有现代交通工具的古代，马是跨越距离的重要纽带，它们的蹄声连接起城市与乡村、中原与边疆，推动了不同地域之间的经济文化交流。

展览中的一件 “马上封侯” 主题文物，将马与古人的仕途理想紧密结合。这件南北朝时期的器物，以猴子骑在马背上的造型，谐音 “马上封侯”，寄托了古人对仕途顺利、步步高升的美好向往。这种将马与吉祥寓意相结合的艺术表达，在后世不断传承发展，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从 “一马当先” 的奋勇争先，到 “马到成功” 的美好祝愿，从 “老骥伏枥” 的壮志豪情，到 “龙马精神” 的自强不息，马的形象被不断赋予新的文化内涵，融入中国人的精神世界。

“神骏绘流年” 篇章，汇集了历代以马为主题的书画、雕塑作品，展现了不同时代的审美风尚与艺术表达。一幅《十八骏图卷》，线条流畅，笔法细腻，将马匹的灵动姿态与神韵气质刻画得淋漓尽致。画家通过对马匹肌肉、毛发、神态的细致描绘，不仅展现了高超的绘画技艺，更传递出对马的喜爱与敬畏之情。不同时代的艺术家，对马的描绘各有侧重，汉代的雄浑、唐代的奔放、宋代的雅致、明清的细腻，马的形象在艺术作品中不断演变，却始终保持着昂扬向上的精神特质。

唐太宗的 “昭陵六骏”，虽未直接展出原件，但通过复制品与相关介绍，依然能感受到其非凡气度。这六匹骏马是唐太宗南征北战的坐骑，陪伴他平定天下，建立大唐基业。唐太宗为纪念这六匹战马，命人将其雕刻于昭陵北麓，每一匹马都有专属的名字与故事，承载着唐太宗的创业历程与家国情怀。“昭陵六骏” 的雕刻风格，融合了中原与西域的艺术特色，线条刚劲有力，造型写实生动，成为唐代雕塑艺术的典范。

展览中还有一组 “马上封侯” 系列文物，从南北朝延续至清代，造型各异，风格不同，却传递着相同的吉祥寓意。这一文化符号的传承，反映了马文化在民间的深厚根基。古人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寄托于马的形象之上，通过器物的形式传承下来，形成了独特的文化传统。马不仅是宫廷贵族追捧的对象，也深入民间生活，成为普通百姓喜爱的吉祥符号。

在数字化时代，文物展览不再局限于器物的陈列，更注重文化内涵的解读与传播。“跃马扬鞭 —— 马年新春文化展” 没有过度依赖高科技手段，而是通过文物的巧妙组合与精准解读，让观众在与古物的对话中，读懂马文化的深厚内涵。展览中的每一件文物，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相互关联、相互印证，共同构建起一幅完整的马文化图景。

三彩黑釉陶马的釉光里，藏着丝绸之路的文明融合密码；秦鞍马俑的站姿中，透着秦代的军事力量与国家气魄；《传驿马名籍》简的墨字间，记录着汉代驿传系统的高效运转；“马上封侯” 文物的造型上，承载着古人的美好向往。这些文物跨越千年，依然能与当代观众产生共鸣，因为它们所传递的精神内核，始终没有改变。

马在中华文明中，早已超越了动物本身的意义，成为一种精神图腾。“龙马精神” 所蕴含的自强不息、奋发向上的精神，“马到成功” 所寄托的积极进取、追求卓越的信念，“老骥伏枥” 所展现的志在千里、永不言弃的情怀，这些精神特质，伴随着中华文明的发展历程，融入了民族的血脉之中。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马见证了王朝的兴衰更替，参与了文明的交流融合，陪伴着中国人走过了无数风雨历程。

如今，随着现代交通工具的普及，马早已不再是生产生活与军事战争的主力，但马文化所蕴含的精神力量，依然具有重要的时代价值。在这个充满机遇与挑战的时代，我们依然需要 “跃马扬鞭” 的奋进姿态，需要 “龙马精神” 的昂扬斗志，需要 “老马识途” 的智慧与经验。国博的这场马年大展，不仅是对历史的回望，更是对当下的启示。它让我们明白，那些藏在文物中的精神密码，是推动我们不断前进的宝贵财富。

展览的结尾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一幅历代马主题书画的合集，从唐代的奔放洒脱到清代的细腻雅致，不同时代的艺术风格汇聚于此，展现了马文化的传承与发展。当观众走出展厅，马年的气息愈发浓厚，但心中留下的，不仅是对文物之美的赞叹，更是对中华文明精神内核的深刻感悟。这些跨越千年的文物，如同沉默的使者，用它们的存在告诉我们：文明的传承，不仅在于器物的留存，更在于精神的延续。

马的蹄声虽已远去，但马文化所蕴含的奋进、忠诚、融合的精神，依然在新时代的征程中回响。国博的这场大展，为我们读懂中华文明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也让我们在马年新春到来之际，汲取到源源不断的精神力量，以昂扬的姿态奔赴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