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李晓东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那碗馄饨在桌面上晃了晃,清汤洒出来几滴,落在陈娟刚擦过的玻璃台面上。
“我说过多少次了?”李晓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画室不能进吃食。颜料、松节油的味道混上食物味儿,我还能不能画画了?”
陈娟站在餐桌旁,手指绞着围裙边。那围裙还是去年王秀英给她缝的,淡蓝色碎花布,洗得有些发白了。
“我看你在画室待了一下午……”陈娟小声说,“就想让你趁热吃。”
“我用你操心?”李晓东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今年四十五岁,留着艺术家长发,鬓角已经泛白。此刻那缕白发随着他激动的动作甩到额前。“陈娟,咱俩过了二十年,你什么时候能听懂人话?”
王秀英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她六十五了,腰板挺直,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一丝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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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东,好好说话。”王秀英的声音平缓,“娟儿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李晓东像是被这句话点着了,突然拔高声音,“为我好就是一次次踩我的底线?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回过头来,眼睛看着陈娟,话却是对着空气说的。
“离婚吧。我受够了。”
门被摔上,震得玄关架子上的小摆件叮当作响。
客厅里一下子静得可怕。窗外的雨声这才涌进来,噼里啪啦敲着玻璃窗。老房子隔音不好,能听见楼上孩子在跑,咚咚的脚步声。
陈娟还站在原地,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馄饨。薄皮透出粉色的肉馅,葱花儿漂在汤面上。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秀英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儿媳的背。陈娟的肩膀在抖。
“先收拾了吧。”王秀英说,声音还是平稳的,“凉了吃了胃疼。”
两人默默收拾餐桌。碗筷碰出轻微的响声,厨房水龙头开了又关。窗外的天完全黑透了,雨越下越大。
晚上九点多,李晓东回来了,带着一身烟酒气。他没看客厅里的两个女人,径直进了书房——他管那叫画室,虽然里面大半地方堆着旧杂志和纸箱。
李国华是十点才到家的。退休前他是中学语文老师,现在返聘去老年大学讲课,一周两次。今天大概是课后又被老同事拉去喝茶了。
他换了拖鞋,把湿漉漉的雨伞插进门口陶罐里,这才看见客厅里亮着灯。王秀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陈娟不在,应该是回房间了。
“还没睡?”李国华随口问了句,往书房方向瞟了一眼,“晓东呢?”
“在屋里。”王秀英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是个重播的纪录片,讲民间手工艺的。
李国华“哦”了一声,往自己卧室走。走到一半,书房门开了。
李晓东走出来,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熬夜画的还是哭过。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
“爸,我要离婚。”
李国华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仔细看了看儿子。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离婚。”李晓东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像是下了决心,“这日子过不下去了。陈娟根本不理解我,我们俩就不是一路人。”
王秀英把电视静音了。纪录片里的老匠人还在拉坯,手在转盘上灵巧地起伏,但没了声音,就像一场默剧。
李国华慢慢走回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坐得很直,这是几十年教师生涯养成的习惯。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李晓东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爸,你看看我们这个家。陈娟眼里只有柴米油盐,我画了一幅新画,她问能不能卖钱。我跟她谈艺术,她说不如谈谈下个月房贷。我们根本没法交流!”
李国华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这片沉默。
“晓东啊。”李国华开口,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你今年四十五了,不是二十五。离婚不是小事。”
“我知道不是小事。”李晓东语气激动起来,“可我一天都忍不了了。爸,你当年不也是——”
他话没说完,停住了。
李国华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擦了很久,久到王秀英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是。”李国华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湿润,“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这个角度看,父子俩很像,同样的额头,同样的薄嘴唇。
“我娶你妈的时候,心里装着别人。”李国华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我觉得我这辈子完了,要跟一个不爱的人捆在一起。这一捆,就是四十三年。”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这四十三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当初没勇气,后悔为了别人眼光将就。晓东,别走我的老路。别像我一样,跟不爱的人耗一辈子。”
话说完,客厅里只剩下雨声。
王秀英站起身。她走到电视前,关掉了屏幕。老匠人的身影消失了,黑色的屏幕映出客厅的倒影:李国华坐在沙发上,李晓东站在书房门口,她自己站在两个男人之间。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难过,也不愤怒,就像听到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一样平静。
“国华。”王秀英叫了丈夫一声,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叫他名字,“你说得对,是不该耗着。”
她朝陈娟的房间走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陈娟站在门里。她没换睡衣,还穿着白天的衣服,眼睛有点肿。
“娟儿。”王秀英说,“收拾东西吧。他说得对,咱们都别耗着了。”
陈娟愣了一下,看看婆婆,又看看客厅里的两个男人。
“妈,你的意思是……”
“离婚。”王秀英说得清晰干脆,“你离你的,我离我的。今晚就搬出去。”
李国华猛地站起来:“秀英,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王秀英走进陈娟房间,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你劝儿子的话,我听见了。你说得对,跟不爱的人过一辈子,是折磨。我折磨了你四十三年,是该放你自由了。”
李晓东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妈!你别添乱行不行?我跟陈娟的事,跟你和爸有什么关系?”
王秀英拎着个布包走出来。那是她自己缝的购物袋,深蓝色帆布,提手的地方磨得发白,又用别的布条加固过。她用这个袋子买了几十年的菜。
“怎么没关系?”王秀英看着儿子,“你爸不爱我,你不爱娟儿。我们两个,在你们眼里,不就是捆着你们的人吗?”
陈娟也拎着个小行李箱出来了。她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
“妈,我跟你走。”陈娟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你们疯了!”李晓东拦住门口,“大半夜的,下这么大雨,你们去哪儿?”
王秀英没理他,径直走向门口。她从鞋柜里拿出两把伞,一把递给陈娟,一把自己撑开。
“等等!”李国华走过来,脸上又是急又是气,“秀英,我就是劝劝儿子,你怎么还当真了?都多大岁数了,离婚?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王秀英已经打开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回过头,看了李国华一眼。
“我不怕笑话。”她说,“跟不爱的人过一辈子,才该觉得笑话。”
说完,她走出门。陈娟跟在后面,行李箱的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秀英!王秀英!”李国华追到楼道里。
王秀英和陈娟已经在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一下,一下。
李国华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冲进屋里,很快又出来,手里攥着那个深蓝色帆布包。
“你的东西!”他朝着楼下喊,把包扔了出去。
布包掉在一楼门口的积水里,“噗”的一声,溅起一片水花。包没系紧,里面的东西散出来几样:一个记账的小本子,几枚硬币,还有一板吃了一半的胃药——那是李国华的药。
“有本事别回来!”李国华的声音在楼道里嗡嗡响,“到时候别哭着求我开门!”
楼下没有回应。只有雨声,哗啦啦的,越来越急。
李国华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声控灯熄灭。黑暗里,他听见书房门关上的声音,是李晓东回屋了。
他慢慢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屏幕黑着,映出他自己的脸:花白头发,皱纹很深。他想起刚才说的话——“跟不爱的人耗一辈子”。
那些话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可他没想到,王秀英会听见。更没想到,她会当真。
雨还在下。这个夜晚,好像特别长。
网约车司机是个中年女人,看了眼后视镜:“这么晚还搬家啊?”
王秀英“嗯”了一声,没多解释。车窗外,熟悉的街景飞快后退。她在这片街区住了四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个路口有什么店。现在那些店铺都黑着灯,在雨夜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陈娟坐在旁边,一直看着窗外。她的手紧紧抓着行李箱拉杆,指节发白。
“师傅,去春华路那边。”王秀英报了个地址。那是她早年在心里记下的地方——有次买菜路过,看见小区门口贴着租房信息,就留了个心眼记下了电话。当时没多想,就是觉得,万一呢。
万一哪天需要个退路。
现在真用上了。
车子在老城区穿行,最后停在一个九十年代建的小区门口。楼不高,六层,外墙的涂料斑斑驳驳。雨小了些,淅淅沥沥的。
王秀英付了车钱,拎着伞下车。陈娟跟下来,两人站在小区门口。保安亭亮着灯,里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保安,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找谁啊?”老保安抬起头。
“租房。”王秀英说,“2号楼301,跟房东约好的。”
其实没约,但现在也只能这么说。老保安打量了她们几眼,大概觉得两个女人大半夜的不像坏人,挥挥手让进去了。
楼道里灯坏了,王秀英打开手机手电筒。水泥楼梯,扶手是铁的,锈迹斑斑。走到三楼,左边那户门上贴满了小广告,右边那户门干干净净——就是301。
王秀英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拖鞋声。
门开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
“你们是……”
“租房。”王秀英说,“晚上看见您贴在小区布告栏的信息,就过来了。”
女人愣了一下:“现在?都十一点了。”
“急租。”王秀英说得平静,“可以先付三个月租金。”
女人犹豫了几秒,侧身让开了:“进来看看吧。”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加起来可能不到五十平米。家具简单但干净: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套桌椅。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擦得发亮。卫生间很小,但热水器是新的。
“我母亲的房子,她去年过世了。”女人说,语气淡淡的,“本来想卖,但老房子不好卖,就先租着。你们……两个人住?”
“我和我儿媳。”王秀英说。
女人看了陈娟一眼,没多问:“押一付三,月租两千二。水电燃气自理。”
王秀英从随身包里掏出个旧信封,数出八千八百块钱。这些钱她攒了很久,本来想等李国华生日时给他换块好点的手表——他那块戴了十几年了,表盘都磨花了。
现在不用换了。
女人点了钱,写了张收据,留下钥匙就走了。门关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娟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对面楼的墙壁,离得很近,只能看见一小条夜空,还在下雨。
“妈。”陈娟转过身,“我们真的……不回去了?”
王秀英正把那个湿透的帆布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晾在桌上。小本子湿了边角,她小心地展平。
“你想回去吗?”王秀英反问。
陈娟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就是……有点慌。我和晓东结婚二十年,从来没分开过。哪怕吵得再凶,也是睡一张床的。”
“习惯而已。”王秀英说,“习惯了,就以为是离不开。”
她把晾好的东西归拢到一边,开始检查屋子。厨房柜子里有没拆封的碗筷,卫生间有新的毛巾。房东想得周到,大概是真心想把这房子租出去。
“娟儿,你工作还能做吗?”王秀英问。
陈娟在一家服装公司做行政,做了十几年了:“能,明天周一,我正常上班。”
“那就好。”王秀英点头,“我明天也出去看看,找个事做。”
“妈,您都这个岁数了……”
“这个岁数怎么了?”王秀英打断她,“六十五就不是人了?只要还能动,就得吃饭。吃饭就得挣钱。”
她说得平淡,就像在说明天要买菜一样自然。陈娟看着她,突然觉得婆婆有些陌生。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她第一次看见王秀英这样的表情:没有惯常的那种温和忍让,而是一种很沉静、很坚定的东西。
就像河底的石头,平时看不见,水退下去,露出来了。
“先睡吧。”王秀英说,“明天事多。”
床让给陈娟睡,王秀英在沙发上铺了条毯子。沙发短,她得蜷着腿。关灯后,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
王秀英睁着眼睛,听着雨声。她想起刚才李国华扔出来的那个帆布包,想起它掉进水里的声音。用了二十年的东西,说扔就扔了。
她以为自己会难过,会哭。但是没有。心里空荡荡的,就像那包一样,东西都倒出来了,只剩下个空壳子。
也好。空就空吧,空了才能装新的。
半夜,王秀英醒了好几次。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见李国华在咳嗽——他有慢性支气管炎,一到换季就犯。她下意识要起身,手撑着沙发坐起来,才想起来这不是家里。
这是春华路2号楼301,月租两千二的出租屋。
旁边床上,陈娟也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她。
“妈,您也没睡?”
“醒了。”王秀英重新躺下,“你也睡不着?”
陈娟坐起来,抱着膝盖:“嗯。老觉得晓东会打电话来骂人。”
“手机呢?”
“静音了。”
王秀英摸到自己的手机,按亮屏幕。凌晨三点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李国华打的。还有条短信:“回来,别闹了。”
她没回,把手机关了,重新塞回枕头下。
“睡吧。”王秀英说,“天亮了还有事。”
“妈。”陈娟在黑暗里小声问,“您真的要和爸离婚?”
王秀英没马上回答。她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
“四十三年前,我嫁给李国华的时候,他知道我心里没他。”王秀英慢慢说,“我也知道他心里有别人。但我们还是结婚了。我爹说,感情可以培养。他妈说,女人嫁了人,就得认命。”
她停了停,声音在黑暗里很轻:“我认了四十三年的命。今天他劝儿子的话,我才听明白——原来他从来没认过。他一直觉得,是我捆了他一辈子。”
陈娟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既然他觉得是捆着,那就解开吧。”王秀英说,“对谁都好。”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天快亮了。
陈娟下了床,挤到沙发上。沙发窄,两个人得侧着身。
“妈,我陪您躺会儿。”
王秀英没拒绝。她们就那样躺着,谁也没说话。楼道里传来早起的人下楼的脚步声,咚咚咚,渐渐远了。
六点钟,王秀英先起来。她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沙发,去厨房烧水。陈娟也起来了,两人洗漱完,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梳头。
镜子里是两个女人:一个头发花白,一个眼角有细纹。但眼睛都亮着,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另一种光。
“我上班去了。”陈娟说,“晚上回来,带点菜。”
“好。”王秀英点头,“路上小心。”
陈娟走了。王秀英在屋里转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清楚。然后她拿出那个湿了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第一行写:春华路2号楼301,月租2200。
第二行写:找工作。
第三行写:买菜刀、砧板、油盐酱醋。
她写得认真,一笔一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本子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王秀英在小区门口的杂货店买了把菜刀、一块塑料砧板,还有最便宜的油盐酱醋。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边找零边问:“刚搬来的?”
“嗯。”王秀英把钱收好。
“以前住哪儿啊?”
“建设路那边。”
“哟,那可不近。”老板娘把东西装进塑料袋,“怎么搬这边来了?老房子拆迁?”
王秀英笑笑,没回答,拎着东西走了。
回到屋里,她把厨房的柜子又擦了一遍,碗筷用开水烫过。都收拾妥当了,才坐下来,认真想找工作的事。
六十五岁,没学历,没技术。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做了四十多年的饭。
她想起小区门口早上总有摆摊卖早点的:煎饼果子、豆浆油条、包子馒头。那些摊主大多是外地人,说着带口音的普通话。她以前买菜路过,总想,他们起得真早啊。
现在她也要起那么早了。
下午,王秀英去了一趟批发市场。面粉、猪肉、大葱、鸡蛋,还有一袋酵母。她算了算手里的钱,交了房租还剩不到五千块。得省着花。
晚上陈娟回来,拎着一袋蔬菜,还有半只烤鸭。
“公司楼下新开的店,买半只送半只。”陈娟说,“咱们吃不了,放冰箱明天还能吃。”
王秀英已经把面和好了,正在调肉馅。厨房里飘着葱姜的香味。
“妈,您真要摆摊啊?”陈娟洗了手过来帮忙,“早上三四点就得起,太辛苦了。”
“辛苦怕什么。”王秀英手里麻利地拌着馅,“以前在家,哪天不是六点起来做早饭?现在也一样,还能挣点钱。”
陈娟没再劝,从袋子里拿出两个土豆,开始削皮:“那我帮您。我早上七点半出门,之前能帮一会儿。”
婆媳俩在厨房里忙活。王秀英揉面,陈娟切菜。窗外传来邻居家的炒菜声,还有小孩的哭闹声。老房子的隔音确实不好,但这些声音让人踏实——是活着的声音。
面发好了,王秀英开始包包子。她手巧,包子褶捏得匀称,十八个褶,不多不少。陈娟学着她的样子包,但总是捏不好,要么馅太多包不上,要么形状歪歪扭扭。
“慢慢来。”王秀英说,“我学了三年,才包得像样。”
“三年?”陈娟惊讶。
“嗯。”王秀英手上不停,“刚嫁过去的时候,李国华他妈——你奶奶,嫌我包的包子丑,说拿不出手。我就天天练,早上练,晚上练,练到手抽筋。”
她说着,语气平淡,就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包好了,她又嫌馅咸了淡了。再后来,她瘫了,在床上躺了八年,我伺候了八年。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秀英啊,这个家多亏有你。”
王秀英把一个包好的包子放进蒸笼:“我当时想,你知道多亏有我,怎么活着的时候,从没给过我好脸色呢?”
陈娟停下动作,看着婆婆。
王秀英抬起头,对她笑笑:“所以啊,别人的话,听一半就行了。真不真心,得看他们怎么做。”
包子包完了,一共五十个。王秀英算了算成本:面粉五块,肉馅十五块,葱姜调料三块,燃气算两块。成本二十五,卖六块钱一笼,一笼八个。五十个包子能卖三十七块五,净赚十二块五。
再加上茶叶蛋。鸡蛋一斤四块五,十个左右。卤蛋的料家里有,成本可以忽略。一个蛋卖一块钱,十个赚五块五。
这样一天下来,能赚十八块钱。
不多,但够买菜了。
“先试试。”王秀英说,“卖不完自己吃,不浪费。”
第二天凌晨四点,王秀英就起来了。她轻手轻脚地蒸包子、煮茶叶蛋。五点钟,第一笼包子出锅,香味飘了满屋。
陈娟也起来了,帮忙把东西装进保温箱。王秀英昨天在旧货市场花三十块钱买了个二手小推车,正好能放下两个保温箱。
五点半,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王秀英推着小车出了小区,在门口找了块空地。旁边已经有个卖煎饼果子的摊了,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王秀英把写着“包子、茶叶蛋”的纸板立起来,站在小车后面等着。
六点,上班的人多了起来。有个年轻女孩匆匆走过来:“阿姨,包子怎么卖?”
“六块一笼,八个。”王秀英说,“茶叶蛋一块一个。”
“来一笼包子,两个蛋。”女孩扫码付了钱,接过东西走了。
开张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大多是赶时间的上班族,也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有个老大爷买了三笼,说孙子爱吃。
七点半,包子卖出去大半,茶叶蛋还剩二十几个。陈娟要去上班了,走之前又帮忙卖了几个。
“妈,我走了。您悠着点,累了就收摊。”
“知道了,路上小心。”
八点,包子卖完了,茶叶蛋还剩十个。王秀英决定收摊。她把东西收拾好,推着小车往回走。早上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回到小区门口,看门的老保安正在吃早饭,馒头就咸菜。
“收摊啦?”老保安招呼道,“生意怎么样?”
“还行。”王秀英停下,“您吃早饭呢?”
“嗯,凑合一口。”老保安咬了口馒头,“您明天还来?”
“来。”王秀英说,从保温箱里拿出两个茶叶蛋,“这个给您,早上刚煮的。”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王秀英把蛋塞给他,“我第一天摆摊,您多关照。”
老保安推辞了几下,收下了。王秀英推着小车进了小区。
回到屋里,她算了算账:包子全卖了,三十七块五。茶叶蛋卖了二十个,二十块。一共五十七块五。扣除成本二十五块,净赚三十二块五。
比预想的多了十四块。
她把钱一张张理平,放进那个记账本里。在“收入”栏写下:第一天,32.5元。
然后她坐下来,慢慢吃剩下的两个茶叶蛋。蛋煮得入味,蛋白是淡淡的褐色,蛋黄绵软。她想起以前在家,每天早上要给李国华煮一个溏心蛋,蛋黄不能太生也不能太熟,得刚好流心。李晓东不吃煮蛋,要吃煎蛋,单面煎,边缘焦脆。
她伺候了他们几十年,从没想过自己爱吃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她爱吃茶叶蛋,全熟的,卤得入味的那种。
吃完蛋,她洗了碗,把屋里打扫了一遍。然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晒着太阳,打了个盹。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融融的。她睡得很沉,一个梦也没做。
摆摊的第四天,王秀英加了豆浆。她买了台小豆浆机,晚上泡好豆子,早上现打现卖。两块钱一杯,一天能卖出去二三十杯。
生意越来越好,小区里不少人都认识她了。有人叫她“包子阿姨”,也有人开玩笑说她是“创业奶奶”。王秀英听了只是笑笑,手上麻利地装袋、找零。
那天早上,她照例在小区门口摆摊。七点多,人最多的时候。她正低头给一个顾客拿包子,听见有人喊了一声:“秀英?”
声音很熟。
王秀英抬起头,看见李国华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大概是刚去老年大学上完课回来。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两人对视了几秒。李国华先移开视线,脸上表情很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尴尬。他转过身,假装在看旁边的煎饼果子摊,掏出手机贴在耳朵上,好像在打电话。
但王秀英看见,他手机屏幕是黑的。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做生意。等这一拨人过去,她开始收拾东西。包子卖完了,豆浆还剩半桶,茶叶蛋也剩了几个。该收摊了。
她把保温箱搬到小推车上,推着往小区里走。没走几步,手腕突然被人从后面抓住了。
那只手很凉,抓得不紧,但很突然。
王秀英回过头,李国华立刻松了手,像被烫到一样。结婚四十三年,他很少主动碰她。就算晚上睡觉,也是各睡各的,中间能再躺一个人。
“你……”李国华开口,眼睛看着地面,“闹够了没有?什么时候回家?”
他声音压得很低,脸有点红,好像在大街上跟妻子说话是件丢人的事。
王秀英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好笑。不是开心地笑,是那种觉得荒唐的笑。
“我不回去了。”她说,“李国华,除了办离婚手续,我们最好别再见了。”
她转身要走。李国华又跟上来,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火气:“离什么婚?我什么时候同意了?你别胡闹,赶紧跟我回去!”
王秀英没理他,继续往前走。快走到单元门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慢了下来,接着是一阵咳嗽。
咳得很厉害,上气不接下气的那种。
李国华有心脏病,不能走快,也不能受刺激。以前每次他这样,王秀英都会马上停下来,扶他坐下,给他拿药,端水。
养条狗养四十三年,也该有感情了。可李国华没有。他觉得她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就像太阳每天升起一样自然。
王秀英走到单元门前,按了密码。门开了,她走进去。
在电梯门关上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外面。李国华弯着腰,一手撑着墙,一手捂着胸口。他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慌乱和无措。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但电梯门已经关上了,她没听见。
电梯缓缓上升。王秀英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很平静。
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实想过要不要回头。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消失了。
她想起四十年前,李国华第一次在她面前犯病。那时他们结婚才三年,她正怀着李晓东。李国华捂着胸口倒在沙发上,脸白得像纸。她吓得腿都软了,挺着大肚子跑出去叫救护车,一路上摔了两跤。
到了医院,医生说再晚点就危险了。她在病房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不敢眨。
李国华醒过来,第一句话是:“你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第二句话是:“我想吃粥,不要放葱。”
她马上去买粥,跑了两条街才找到一家开门的店。回来时,粥还烫着,她吹凉了,一勺勺喂他。
他吃了两口,说:“太淡了。”
她赶紧加盐。他又说:“咸了。”
她就那么一勺勺地试,直到他说“还行”。
那时候她多年轻啊,才二十五岁。以为只要自己够好,够用心,总能打动他。
现在她六十五了,才明白:石头是捂不热的。你捂一辈子,它还是石头,只是把你自己的手烫伤了。
电梯到了三楼。王秀英走出来,打开房门。
屋里干干净净的,阳光洒了一地。她换上拖鞋,把卖剩下的豆浆倒进锅里,煮开,加了点糖。然后坐在窗边的小桌前,慢慢喝。
豆浆很香,甜甜的。
她想起李国华刚才的眼神,那双总是带着不耐烦或冷漠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慌乱。
原来他也会慌。
王秀英喝完了豆浆,洗了碗。然后拿出记账本,在今天的收入后面,画了个小小的圆圈。
圆圈代表圆满。今天很圆满。
周末,陈娟没上班,帮王秀英一起准备摆摊的东西。两人边包包子边聊天。
“妈,我们公司附近有家养老院,正在找合作的早餐供应商。”陈娟说,“我同事在业主群里看见有人推荐您,就问我了。”
王秀英手上动作没停:“养老院?要什么样的?”
“就是包子、馒头、粥这些,清淡点,适合老人吃的。他们提供厨房和材料,您去做就行,按天算钱。”
王秀英想了想:“一天多少钱?”
“没说具体,但肯定比摆摊稳定。而且不用风吹日晒的。”
“那你去问问。”王秀英说,“要是合适,我就去。”
陈娟当即打了电话。对方很爽快,约了第二天早上面谈。
第二天,王秀英起了个大早,去了那家养老院。院子在老城区边上,不大,但干净。院子里种了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香喷喷的。
她到的时候才五点多,天刚蒙蒙亮。但院子里已经有老人在散步了,三三两两的,走得很慢。
厨房在院子东边,窗明几净。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张,说话很和气。
“王阿姨,您先试试手艺。”张主任说,“我们这儿有二十多位老人,早饭要软和、好消化。包子馅不能太咸,也不能太油。”
王秀英洗了手,开始和面、调馅。她做了白菜豆腐馅和胡萝卜鸡蛋馅,都是清淡的。几个早起的老人溜达进厨房,看见她在忙活,非要帮忙。
“哎呀,你这面揉得好。”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说,“有劲儿。”
“我帮您切白菜吧。”另一个戴眼镜的老爷爷说,“我切菜可细了。”
王秀英拦不住,厨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老人们边帮忙边聊天,说这家养老院的饭不好吃,说护工不够细心,说想家了。
“我儿子在国外,一年回不来一次。”切白菜的老爷爷说,“女儿倒是在本地,但忙,两周来看我一次就算不错了。”
“我儿子倒是在跟前。”白发老太太说,“但媳妇不喜欢我,嫌我脏。送我来了就不管了。”
王秀英听着,手上动作没停。她想起李晓东,那个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现在他在做什么?大概在画室里,对着画布发呆,或者跟朋友喝酒,抱怨生活不如意。
她曾经以为,养儿防老。现在才知道,儿子靠不住,丈夫也靠不住。能靠的,只有自己。
包子包好了,上锅蒸。粥也熬好了,小米粥,熬得稠稠的。
张主任尝了一个包子,点点头:“不错,味道正好。王阿姨,您愿不愿意来?一天一百五,早上五点到九点,做完早饭就可以走。”
一天一百五,一个月就是四千五。比摆摊稳定,也轻松些。
“行。”王秀英答应了。
谈妥了细节,张主任去忙了。王秀英收拾厨房,把剩下的包子装好,准备带回去给陈娟当午饭。
她拎着袋子走出厨房,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个老太太,头发烫着小卷,染成棕色,但发根已经白了。她拄着拐杖,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正往厨房这边看。
两人目光对上,老太太明显慌了,赶紧转过头,假装在看花。
王秀英认出来了。虽然三十年没见,但她还记得那张脸——田玉梅。
李国华的初恋。
当年李国华和田玉梅,是厂里有名的才子佳人。两人都是高中毕业,有文化,长得也好。李国华会写诗,田玉梅会唱歌,文艺汇演时总是他俩搭档。
后来田玉梅的父亲出了事,被下放到农村。李家怕受牵连,赶紧让李国华娶了王秀英——她家成分好,三代贫农。
李国华娶她的那天晚上,喝醉了,抱着她说:“玉梅,我对不起你。”
她当时就哭了。不是为他喊错名字,是为自己。她知道自己嫁了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这辈子完了。
婚后这些年,李国华没断过对田玉梅的照顾。偷偷给她寄钱,托人给她找工作。王秀英都知道,但她不说。说了又能怎么样?日子还得过。
后来田玉梅回了城,一直没结婚,一个人过。李国华更觉得亏欠她了,三天两头往她那跑,送吃的送用的。
王秀英拦过吗?拦过。李国华说:“她为了我,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我欠她的。”
说得好像,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现在,田玉梅就站在那儿。看她的样子,脑子还清醒,不像李国华说的“老年痴呆了,谁也不认识了”。
王秀英看着田玉梅转过身,颤颤巍巍地想走,脚下不稳,差点摔倒。
她没动,就那么看着。
旁边一个帮忙的老太太不懂她们之间的恩怨,顺着王秀英的目光看过去,热情地说:“那是田老师,命苦啊。听说年轻时候身体不好,没能生孩子。现在一身的病,幸好她爱人好,一直照顾着。前几天还说要把她接回家呢。”
话还没说完,那位“爱人”就出现了。
李国华从院子门口走进来,身边跟着李晓东。李国华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李晓东手里拎着个果篮,脸上带着笑。
父子俩径直朝田玉梅走去。李国华走得很急,李晓东更急,几步上前扶住了田玉梅的胳膊。
“田阿姨,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李晓东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王秀英都陌生,“我扶您进去吧,外面凉。”
田玉梅接过李晓东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眼睛,小声哭起来。
李国华站在旁边,虽然没靠太近,但眼神里的心疼藏不住。结婚四十三年,王秀英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哪怕她生病住院,他来看她,眼神也是平静的,甚至有点不耐烦。
她想起有一年她阑尾炎手术,躺在病床上。李国华来了,坐了一会儿,说:“单位还有事,我先走了。”走之前,还嘱咐她:“晚上记得给晓东做饭,他爱吃红烧肉。”
那时候李晓东已经二十多岁了,不会自己做饭吗?
但她没说,只是点点头。
现在她看着那父子俩围着另一个女人转,突然觉得,自己这四十三年,像个笑话。
她正想着,空气里飘来一股味道。有点骚,有点臭。
田玉梅浅色的裤子上,慢慢渗出一片黄色的水渍。她大概是哭得太激动,一下子失禁了。
李晓东还扶着她胳膊,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他自诩艺术家,最讨厌脏东西,说会影响创作灵感。他大概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脸上的肌肉都抽搐了一下,手却忘了抽回来,只是歪着头,着急地朝李国华喊:
“爸……爸你快过来啊!”
李国华也愣住了。他一辈子爱面子,这会儿大概觉得丢人,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好像想看看别人有没有发现。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王秀英身上。
他愣了一下,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点……期待?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李国华犹豫了几秒,竟然朝王秀英开了口:
“秀英……你过来帮个忙。”
李晓东听见他爸的话,也看见王秀英了,立刻像是得救了一样,跟着喊:“妈,快,快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王秀英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转念一想,他们不一直都是这样吗?衣服脏了叫她洗,饭好了叫她端,家里乱了叫她收拾。现在另一个女人尿裤子了,也叫她来处理。
她突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股火从心底烧起来。
她忍了四十三年。四十三年啊,人生有几个四十三年?
旁边有位老太太奇怪地问:“大姐,那位田老师的爱人,怎么在叫你啊?你们认识?”
王秀英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她摸到两张纸,是离婚协议。本来打算今天忙完,下午和陈娟去找李国华父子,把这事办了。
现在看来,不用另找时间了。
她开口时,声音出奇地平静:“他是我丈夫。结婚四十三年的丈夫。另一个,是我儿子。”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过了好半天,才有人惊呼出声:“我的天……”
“这……”
“这怎么能……”
王秀英从口袋里掏出离婚协议,朝他们走过去。
李国华看见她过来,明显松了口气。李晓东也如释重负,想把田玉梅的手递给她。
“先……先把人扶进去再说。”李国华压低声音,“外面这么多人,你快点。”
“田阿姨现在不方便,妈你手脚轻点。”李晓东催促道。
王秀英把离婚协议递到他们面前。
李国华看都没看,只催她:“先处理正事!”
李晓东更烦躁,一把将协议挥到了地上:“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事不能等会儿再说?赶紧扶田阿姨……”
王秀英的头皮一阵发麻。她没多想,扬手一巴掌甩在了李晓东脸上。
声音不响,但她用了全力。李晓东被她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李国华也愣住了,随即暴怒:“你疯了!你居然敢打……”
王秀英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在李国华脸上。
两个男人都呆住了。周围的老人们也惊呆了,没人说话。
王秀英的手心火辣辣地疼,身体在抖,但声音很稳:“我跟陈娟早就说过了,我们要离婚。协议你们签最好,不签,我们就去法院起诉。至于这种伺候人的活儿,以后你们自己干吧。”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协议,转身就走。
身后,李国华终于反应过来,追着喊:“秀英!王秀英!”
李晓东也追上来,拦住她的路:“妈,你别闹了!我跟陈娟这么多年的夫妻,我是你儿子,我不同意!”
王秀英停下脚步,看着他:“你忘了?离婚是你先提的。”
这时,身后传来“噗通”一声,还有田玉芝痛苦的呻吟。李晓东松了手,田玉梅没站稳,摔在了地上。
“谁,谁能扶我一下……”她虚弱地求助。
回应她的,是几个老太太异口同声的唾弃:
“呸!”
“老不要脸!”
李国华竟然没去扶田玉梅,也朝王秀英追了过来。
王秀英搞不懂他们父子到底想干什么。大概是骨子里犯贱,越是得不到的,越是要失去的,才越觉得珍贵。
李晓东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不解和委屈:“妈,为什么?这么多年,不都过得好好的吗?”
王秀英轻轻笑了:“好好的?你觉得那叫好好的?”
“至少……至少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王秀英点头,“对,一家人。你爸心里装着别人,你为了碗馄饨要离婚,我和陈娟伺候你们几十年,在你们眼里,是捆绑,是负担。这叫一家人?”
李晓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国华走过来,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他脸上还有红印,头发也乱了,看起来有些狼狈。
“是因为田玉梅?”他艰难地开口,“以后……我不会再见她了。”
说得好像是多大的恩赐。
王秀英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可怜。可怜又可恨。
“不用了。”她说,“委屈了你四十三年,李国华,以后你自由了。”
她绕过李晓东,继续往外走。陈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养老院门口,看着她。
“妈。”陈娟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然后转头对李晓东说,“你也是,李晓东。都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