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腊月,我刚满八岁,跟着爹坐绿皮火车回了趟老家。长那么大,我从没出过县城,对“老家”的概念只停留在爹偶尔的念叨里。出发前一晚,娘给我缝了件红底带小花的新棉袄,软乎乎的暖得很,爹翻出压箱底的中山装,洗得发白却熨得笔挺。娘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叮嘱:“到了那边多陪陪老爷子,别跟他拌嘴,他盼你们好些年了。”爹点点头,眼神里藏着股说不出的滋味。
天没亮,爹背着帆布包牵着我往火车站赶。冬天的风跟刀子似的刮脸,我攥着爹粗糙又暖和的手,缩着脖子跟在后面。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摇得人犯困,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泡面味、汗味混着烟草味扑面而来。爹找了个角落让我坐他腿上,自己靠在窗边,一路望着窗外不怎么说话。我好奇地问:“爹,爷爷长啥样?老家远不远?”爹摸了摸我的头:“快了,你爷爷是个老顽固,心眼却好。”
转了一趟颠簸的拖拉机,天黑前总算到了老家。那是个偏远小山村,土坯房顶着茅草顶,烟囱里飘着炊烟。村口站着个老头,穿深蓝大棉袄,拄着拐杖一个劲张望。爹拉着我快步上前喊了声“爹”,老头愣了愣,浑浊的眼睛瞬间红了,伸手想摸爹的脸又缩了回去,转向我时声音沙哑:“这就是丫头吧?长这么大了。”我躲在爹身后怯生生打量,爷爷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头发胡子白了大半,眼神却温和得很。
爷爷的家就一间堂屋两间厢房,陈设简单得很,只有八仙桌、几把椅子和一张土炕。晚饭是红薯粥、咸菜配白面馒头,我在县城常吃这些,可爹却吃得格外香,还一个劲给爷爷夹菜。爷爷总说“我不饿”,把馒头往我和爹碗里推。夜里睡在暖烘烘的土炕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爹和爷爷在隔壁屋低声说话,偶尔传来爷爷的叹息。
接下来几天,爹天天陪着爷爷,要么坐堂屋聊天,要么跟着去地里转。我跟着村里小孩捉迷藏、掏鸟窝,爷爷总拄着拐杖跟在后面,生怕我摔着,还偷偷塞给我几颗水果糖——那可是我当年最稀罕的东西。有次我摔破了膝盖,爷爷赶紧跑过来小心翼翼吹伤口,还骂石头不长眼,比娘还紧张。
我瞧着爷爷是真疼爹,每天早早就煮鸡蛋,把家里仅有的腊肉留给他。可爹总把鸡蛋塞给我,腊肉夹回爷爷碗里。有回我听见爷爷跟爹说:“当年是我不对,不该逼你离家,这些年你在外面受苦了。”爹沉默半晌说:“都过去了,我不怪你。”后来才知道,当年爹想出去闯荡,爷爷死活不同意,父子俩吵崩了,爹赌气走了十几年,很少回来。
腊月二十八要返程,得赶回去陪娘过年。爷爷一大早杀了自己养的鸡,做了一桌子好菜。吃饭时他不停地给我们夹菜,自己没动几口,脸上的皱纹拧在一起,明显不高兴。饭后爷爷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是几十块皱巴巴的角票、块票,硬塞给爹:“给丫头买好吃的,路上用。”爹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天没亮,爷爷拄着拐杖送我们到村口。拖拉机发动时,我看见爷爷红着眼眶挥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爹坐在车上一直望着他,直到爷爷的身影越来越小。颠簸的路上,爹突然叹了口气,摸我的头说:“丫头记住,不管啥时候都不能忘了根。你爷爷这辈子不容易,当年逼我也是为我好,只是方式不对。做人要懂得原谅,懂得感恩,尤其是对父母,就算他们有不对,也不能记恨一辈子。”我似懂非懂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后来我考上大学,留在大城市工作、成家。爹和娘搬来帮我带孩子,每年过年我都会带着家人回老家看爷爷。可爷爷身体越来越差,后来卧床不起。那几年,爹几乎每个月都回老家,给爷爷擦洗、喂饭,就像当年爷爷照顾他那样。
爷爷走的时候也是腊月,和我们第一次回去那年一样冷。弥留之际他拉着爹的手说:“儿啊,爹对不起你。”爹流着泪说:“我从没怪过你。”爷爷笑了笑,安详地闭上了眼。
如今爹也老了,头发白了,行动也不利索,有时候还得我照顾。每当我遇到不顺心的事,想抱怨、想记恨时,就会想起1987年那个腊月,想起爷爷温和的眼神,想起爹在拖拉机上说的话。
我总算明白,爹说的“根”,不只是血缘,更是割舍不断的亲情,是包容与原谅。父母也是第一次当父母,或许会犯错,或许用错了爱我们的方式,但出发点大多是为我们好。就算有不对,也该试着理解原谅,毕竟血浓于水,这份亲情是这辈子最宝贵的财富。
现在我也成了母亲,看着孩子长大,更懂为人父母的不易。爹当年那句话,我记了半辈子,也会记一辈子,还会传给我的孩子——这不仅是教诲,更是对亲情最深刻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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