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年格局未变！上海这座“隐身”的古镇，你知多少？

新春前后，无论作为休闲去处、调节工作节奏，还是想领略上海这座国际化大都市摩登之外的另一面，“沪派江南”都是典型的代表。

古镇，则是沪派江南与文商旅展结合较为成熟的模式。

这次，我们以比较特殊的州桥古镇为主案例，兼及探讨诸古镇如何避免重复，走出自己的独特道路。

共看流水皆如此

拿出手机打开导航地图，搜索嘉定孔庙，然后观察孔庙周围的空间布局——一个特别的大圆呈现在眼前。

圆的外围围绕一圈闭环的河道，圆圈内，东西向的练祁河、南北向的横沥河呈十字状交汇。这就是州桥古镇“十字加环”的独特地形。

如果查阅史料会发现，这里是南宋始建的街镇，当时的护城河、空间肌理的拓扑关系，与今天的地图基本重合。

换句话说，经历了漫长的光阴，作为嘉定老城的州桥，未曾改变过原有的空间基本形态。

“这很难得。”同济大学副教授姚栋此前带学生来这里采风上课。在沪派江南风貌的案例中，他并没有选一些名气更大的古镇，反倒挑了州桥。

“说到嘉定的古镇，我第一反应是南翔古镇，没想到还有州桥。”一位上海学生感叹，“来了之后发现，非常值得一看。”

水陆并行的形态，是长三角居民水乡县镇的基本格局。民众夹河而居，形成前街后河或下店上宅的布局。州桥古镇的法华塔作为“制高点”的中心地标，连接南北街市，曾经清晨渔船贩鲜，日中米市开籴，傍晚酒楼点灯。

时至今日，居民们依然生活于此，州桥没有严格的围墙区分古镇内外，也没有一条清晰笔直的主干道，提示游客这里是“景区主街”。

名为古镇，也确实作为景区来管理，但实际上，更像一个日常街区——居民们自如行走于大街小巷。

练祁河流经白墙黛瓦、木格窗棂；午后，老街坊坐在自家门洞前的小凳上晒太阳，与路过的居民们闲聊几句，成为州桥古镇的风景。

记者一路走来，就仿佛在一个热闹的嘉定老城区里闲逛，如果不看古色古香的建筑，几乎分不出哪里是景区的边界道路。

清晨，通往古塔的小巷中，是送孩子上学的居民们。

沿着小巷往深处漫步，视野的尽头是河道。日照下的古塔与河道夹角的空地上，一些居民正在跳广场舞。

如此日常的“上海早晨”图景，放在小桥流水、古塔瓦屋的环境下，反倒极为难得，更加“稀释”了这里的景区感。

仿佛穿越时空，感受到作为街镇中心的州桥，水乡的烟火气氤氲，曾经如是，当下亦如是。

明珠颗颗“重量级”

州桥的魅力，更在于深厚的人文积淀。在这个不像景区的景区附近，散落着众多文脉，本身都值得细品。

法华塔，是“一塔、二河、三街、四桥”空间格局的原点，亦被视为嘉定的地理与文化标志。

相传建塔前嘉定文运不兴，自塔矗立于河心后，竟果真“科名鹊起”。自南宋塔影初立，到明清两代180位进士、3位状元由此地走出，数百年的琅琅书声与求索精神，都凝结在这塔影波光之间。

姚栋认为，法华塔就是州桥独一无二的特征。

他解释说，上海的古镇，即便有塔，旁边几乎都有现代高楼，这让曾经作为“地标制高点”的古塔淹没在现代化城市中。

哪怕是保护得非常好的松江方塔园，塔的附近就是5层以上的现代房屋。这些现代建筑割裂了古意的连贯性，让人们比较难感受到完整的历史氛围，总觉得古塔有点像一个单纯的景观装置，而不是融入整体环境的文化载体。

但州桥不一样，整个片区里，古塔是绝对制高点，附近不知为何，至今都没有较高的现代建筑。这种空间关系能让我们直观感受到，历史上的水乡古镇就是这样的空间氛围、地理风貌。

在这里，我们仿佛能直接与历史对话，这种体验非常难得，也是州桥独一无二的地方。

平面上，完整的圆形护城河和十字河道被保留；立面上，制高点的古塔与周边建筑的关系也被保留，“这种三维空间肌理的完整留存，在现代城市里非常罕见”。姚栋说。

如今法华塔的底部，是两个长期展览：顾维钧与胡厥文生平陈列馆，述说着两位嘉定先贤的光辉历程。一位是折冲樽俎的杰出外交家，一位是实干兴邦的爱国实业家。史料详细，视频也不少。

一位来自上海中心城区的70岁老阿姨，一边看展一边对记者说：“我平日不太爱看展览，但顾维钧的展览我能看进去，很生动，很好看，讲的那些故事，我比较有共鸣。”

从法华塔步行可至嘉定博物馆。“曾经的上海不是一个小渔村”，这个历史学者们一再纠正后得出的认识，在嘉定博物馆中得到强化。

博物馆直观展示冈身的沙带、贝壳堤与两侧土壤的层次结构，以及考古出土的古代贝壳、动物骨骼和陶器碎片，一同见证了长江三角洲的发育过程。上海大大小小的古镇，也大多沿着“冈身文化线”错落有致。

与法华塔隔河相望的，是号称八百年“教化嘉定”精神源头的孔庙，现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嘉定孔庙的规格、历史底蕴，在全国范围内同类古建筑中都是居于显著位置的。

“我一般双休日带孩子来孔庙逛逛。”一位带着7岁孩子的父亲对记者说，“随后一起去马路对面的小笼馆吃早饭。”

这里附近还有上海历史悠久的古典园林秋霞圃。它始建于明弘治年间，原为工部尚书龚弘的私园，历经沧桑、融汇诸家，堪称江南园林典范，其间一景一物，常与“嘉定四先生”等文人雅士的足迹诗文相连。

此外还有嘉定竹刻博物馆，这是我国首个竹刻非遗专题馆；陆俨少艺术院则收藏并展示了这位海派艺术大师的精品力作；韩天衡美术馆，由有70多年历史的飞联纺织厂改建而成……这些重量级文博场馆共同丰富着州桥的文化景深。

“实际上，州桥古镇可以看作一个空间、一个托举的平台，不需要太多‘商业景点再开发’，空间肌理的原貌和氛围，静静保留、优化，已属难得。它上面的明珠太多了，每一颗都是重量级文物。”一位热爱逛博物馆的上海大学生对记者说，“州桥古镇，大家是否知道这个名字反倒不重要，但是很多游客就是冲着孔庙，冲着博物馆，或者秋霞圃、汇龙潭，再或者几家美术馆来逛的，那也足够了。”

用民俗打开古镇

记者的闲逛路线基本跟着道路导航标志走。这里唯一能让人感觉到它是个景区的细节，就是独特的导航标志，指点着各方向上的文博类场馆。

清晨，孔庙、汇龙潭、秋霞圃，琅琅书声与园林美景相配。参观完后，中午去马路对面的小馆子吃一客小笼包。

出门就能看到导航标指示附近有竹刻博物馆，再往前走，则是韩天衡美术馆。稍微转两个弯，就到了嘉定博物馆，在博物馆里，对嘉定的历史风貌、上海冈身文化带的历史之厚重，能有更全面的了解。

此时再回到州桥老街闲逛，就有了不一样的历史空间感受。随意沿着河道漫步，或者去古塔下观展、拍照。悠闲的水乡生活图景，徐徐展开。

沿街古建筑不少，但商铺不算多，有一些有趣的店铺，如茶馆、文创书店、中药饮品店等。它们的外摆大多沿着河道，可以让人望着清幽的河水发呆。

这里的景区感很薄，有一种“无为而治”的味道。不过，逢年过节，活动十分有特色，热热闹闹。

游客林女士带着女儿，没有像在其他古镇那样直奔小吃摊，而是拿着手机，对照着一份“走三桥”的地图，寻找法华塔下的打卡点。

这是林女士第一次来州桥，感受到这里“不太一样”。主打内容不是一条商业街，而是一张融合了新春祈福、寻迹、观展的“文化体验地图”。

有民谚曰：“小孩走三桥，聪明伶俐读书好；小伙走三桥，事业兴旺步步高；姑娘走三桥，青春靓丽更苗条；老人走三桥，鹤发童颜永不老。”

《清嘉录·走三桥》载元夕妇女相率宵行，以却疾病，必历三桥而止。每逢婚嫁、生辰、婴儿满月等喜庆吉利之事，人们随同亲戚朋友绕行三座桥，以求无病无灾，事事顺遂。

这习俗被古镇重新打捞，转化为可参与的游玩活动。游客可以跟随热闹的舞狮队伍闲逛，也可以郑重踏过三桥，寓意跨越人生关卡。

林女士走完几座桥，回到位于登龙桥东南侧的法华塔下，关于此塔“激励士子，科名鹊起”的传说，关于它作为“县之文笔，学之玄武”的荣耀，此刻都变得无比具体。她心中涌起的已不单是一次古镇游的新奇感，“有一种文化熏染，一种精神美育”。

目前，州桥古镇通过此类民俗活动来连接这些“文脉明珠”。

自2020年起，区级层面每年推出“青蓝季”迎新跨年活动。如法华塔的声光秀；挂着数百盏大红灯笼的博乐广场；以嘉定“非遗”药斑布、竹刻为灵感制成的签牌，在4条街道中分设健康、财富、爱情、学业4个点位，游客可以在此过程中感受人生不同风景。

“剧本杀”搬进了古镇。在约4小时的解谜过程中，能够走入真实的塔院、广场、非遗小院、博物馆，触摸历史的痕迹。

今年的“祈到州桥·福气加‘马’”青蓝季等一系列活动，从2025年12月31日晚开始，一直持续到2026年3月。

打开州桥古镇的官方公众号，可以看到一些有趣的活动：“塔南小集·迎新季”沿河开市；举办“开运鼓”仪式； NPC互动剧本游；卖货郎互动活动；2日微度假产品；法华塔前举办“明心立志·文脉承新”三礼仪式，以传统礼仪迎接新春……网络平台上，有人评价：“特别适合带孩子、家人一起来”“感觉长脑子了”。

有人认为“州桥古镇模式独特”，不用做太多干预，营造好空间环境即可，人们跟随自己的意愿，就像逛逛一个区域的热闹地带一样，真实、随意。店铺甚至少点更好，有一些茶馆、咖啡馆、特色文创店的点缀即可。

忙碌的城市人需要的就是这种在江南水乡中的闲逛，真实居民生活场景中的漫步，而不是走进一个封闭起来的景区里“买买买”。

但也有人认为，既然作为景区，作为古镇，还是需要一定的优化和更新，需要让一些文脉、习俗、历史积淀突出出来。

在姚栋看来，无论什么模式，特别打造一条“营商街铺”也好，维持真实的生活场景也好，古镇避免同质化，最重要的是因地制宜，深挖本地文化，营造“文化场景”“烟火气氛围”。

毕竟，江南古建筑在外行人眼里，小桥流水镇镇相似，新鲜感越来越弱。唯有当地的文化体验，还有漫步时体验到的氛围，是独一无二的，也是每座古镇在人们心中占据不可替代位置的关键。

【专家对话】

古镇的魅力，来自世代接力

解放日报·上观：州桥古镇中，通往古塔的那条小道入口处有一个小门栏，但大部分人都表示没有印象。边界“隐身”到这种地步，确实很少见。

姚栋：有些景区的门禁，一进去就感觉和外面是两个世界——一个是商业导向的景区，一个是普通的居民区。

州桥的门禁做得很小，更像是为鼓励步行而设置的机动车限行措施，更关键的还是，景区内外生活融合，保持连贯和一致。

解放日报·上观：州桥不大动干戈，反倒做好了。但其他古镇也需如此吗？

姚栋：古镇的开发是一把双刃剑，站在不同的视角，会有不同的看法。这中间的度，没有复制模板可言，只能说每一个古镇挖掘自身特色，尊重人与自然，尊重历史与生活。

解放日报·上观：您最近参与了庄行古镇的更新设计，它的不同之处在哪里？

姚栋：庄行古镇是上海第一批列入风貌保护名单的古镇。其实庄行没有成规模的大尺度古建筑，也没有文物级别特别高的建筑体，这和历史上经济规模不大有关。

正因如此，庄行更具群体的代表性。像庄行这样才是江南地区更常见、更具普遍性的形态。

这次庄行的更新，一个突出特点是自然形态得到了极好保护。周边的水系保存得非常完整，这在古镇里是罕见的。

很多古镇的水系都被交通要道严重切割，只保留了一段，也就失去了江南古镇“水网密布、依水而居”的核心韵味。

比如金泽古镇，我个人非常喜欢，几乎每年要去好几次，但它行船的河段太短了，而且需要掉头，水上体验感略打折扣。

而庄行不一样，它的水域覆盖面积广，南桥塘、万年泾、冷泾、浦南运河等水系相互串联，能让游船畅游其中，不用掉头，这种网络化的水上游览体验，在上海乃至江南地区都很少见，可以体验到江南古镇本真的一面。

解放日报·上观：金泽古镇吸引您反复去的特点是什么？

姚栋：古桥是原因之一。这些古桥有的始于宋代，有的始于元代，不同历史时期的古桥，一座座在金泽古镇上一览而尽，延续至今，那种历史的厚重感，是仿古桥完全仿不出来的。

当然，金泽不只有古桥，还有赵孟頫的石刻等。这些都是珍贵的文化遗产，也是古镇与古镇之间，不同韵味的区别所在。

还有一点，上海的城镇史有700年左右，但它真正发光是在近现代。如果想看300年前的古镇文化，可能会优先选择苏州、杭州，但如果想看近现代历史与江南文脉的交融，上海的古镇就是最好的选择。

解放日报·上观：所以古镇的发展没有标准答案，只能因地制宜。

姚栋：江南古镇的美，本质上是“人造自然”的美，是时间沉淀下来的美，是世代接力完成的，不是靠一次大规模开发就能打造出来的。

有位建筑大师曾写过一段话：很多地方的房子看起来很美，不是因为房子本身设计得多好，而是因为每一代人都留下了一点东西，每一代人都为它增添了一点韵味。

我认为，古镇的稀缺性，不在于它有多少古建筑，不在于它有多热闹，这种“世代接力”的积淀，才是古镇最珍贵的财富。

原标题：《几百年格局未变！上海这座“隐身”的古镇，你知多少？》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龚丹韵 实习生 俎静远

题图来源：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