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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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将陆沉舟把她的战地医疗名额给了新欢白月光。
递退役报告时,她笑着撕碎了所有军功章:“祝你们死得其所。”
后来,敌军围城,白月光抖着手连纱布都拿不稳。
无线电里传来她冷冽的声音:“现在,谁才是累赘?”
文件落在实木桌面上,声音不大,闷闷的一声“啪”。
林见清指尖的温度,似乎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她看着对面椅子里的男人,她的丈夫,陆沉舟少将。他肩章上的将星在冷白的顶灯下,泛着坚硬、不容置喙的光泽。一如他此刻没什么波澜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又像是穿透了她,落在某个更高效的、需要被迅速处理的公文流程上。
“战地医疗队的最终名单,已经定了。”陆沉舟开口,嗓音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他推过来一份薄薄的、盖着鲜红印章的函件。“你的申请,没有通过。”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旁边立柜上的老旧座钟,秒针一格一格挪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咚,咚,咚,撞在耳膜上。
林见清的目光,掠过那排熟悉的批准签章,最后定格在末尾替换上去的那个名字——苏晴。
一个文工团调来不到半年的姑娘,陆沉舟亲自去接机,军区里私下传了小半年的“白月光”。漂亮,纤细,唱歌像黄莺,据说在卫生所帮忙时,连最基础的静脉穿刺都紧张得手抖。
而她的名字,林见清,八年军龄,从基层卫生员一路考到顶尖军医大的优秀毕业生,四次重大演习卫勤保障标兵,边境突发疫情时第一批写请战书并圆满完成隔离区救治任务的人……被一道冷冰冰的横线,干脆利落地划掉了。
理由栏空着,或者,不需要理由。
她慢慢抬起眼,看向陆沉舟。“为什么?”
三个字,干涩得像在砂纸上磨过。
陆沉舟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沿,一个放松的,甚至带点审视意味的姿态。“综合考量。苏晴同志的专业背景,更符合此次任务的特殊需求。”
“特殊需求?”林见清极轻地重复了一遍,几乎要笑出来。她想起三天前,苏晴穿着崭新得有些不合身的作训服,在靶场边捂住耳朵惊叫的样子;想起一周前,陆沉舟罕见地提前回家,身上沾着一丝不属于他常用古龙水的、甜腻的香水味;想起更久以前,无数个深夜,她独自在模拟手术台前加练,而他的通话记录里,某个号码的出现频率越来越高。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轻描淡写的“综合考量”串联起来,淬成一根冰锥,直直捅进心口。不是意外,不是失误,是精心计算后的取代。
“陆沉舟,”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少将”或隐去称呼,“我需要一个真实的理由。”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不满于她的纠缠。“军队的安排,自然有军队的道理。你是老兵,应该明白服从是第一要务。”
“我不明白。”林见清站起来,身姿依旧笔挺,只有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那几乎要炸裂开的情绪。“我各项考核全优,实战经验评估是最高等级。苏晴……”她顿了顿,那个名字像滚烫的炭,“她连战地救护规范十八项都背不全。这就是你所谓的‘特殊需求’?陆少将,你这是拿前线将士的命开玩笑,还是单纯为你的人铺路?”
“林见清!”陆沉舟终于沉下脸,声调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注意你的言辞和身份!这是命令,不是菜市场讨价还价。组织上信任苏晴同志的潜力,也需要给新人锻炼的机会。你作为前辈,要有觉悟。”
觉悟。
心脏猛地一缩,尖锐的痛楚蔓延开。八年,她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身军装,给了这个家,给了眼前这个男人。无数次危险任务,她冲在前面;他晋升路上的每一步,她都默默支撑。换来的,是一句轻飘飘的“要有觉悟”,是把用血汗换来的机会,拱手让给一个连战场硝烟味都没闻过的人。
为了他的“白月光”,他可以罔顾专业,罔顾公平,罔顾……她这个人。
呼吸有些困难,胸腔里堵着巨石。她看着陆沉舟,那张曾经让她觉得坚毅可靠,如今却只剩下冰冷和陌生的脸。办公室里昂贵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的军事地图,他杯子里袅袅升起热气的顶级龙井……这一切,都和她隔着无形的、厚厚的壁垒。
原来,她从未真正走进他的世界。或者说,他的世界里,早已为她留好了“让路”的位置。
最后一丝希冀,熄灭了。
“我明白了。”林见清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比刚才更稳。她收回落在名单上的视线,不再看陆沉舟,转而从随身携带的军用挎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同样薄薄的几页纸。
“这是我的退役申请。”她将文件放在那份名单旁边,指尖平稳,没有一丝犹豫。“请批准。”
陆沉舟显然愣住了。他预料过她的愤怒、质问、甚至眼泪,独独没料到如此干脆的放弃。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错愕,以及飞快掠过的、类似如释重负的情绪。
他很快恢复如常,甚至拿起那份退役报告,公事公办地翻看起来。“考虑清楚了?以你的级别和贡献,留在后方,待遇和发展都不会差。”
“不必了。”林见清打断他,脸上甚至浮现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我怕我这点觉悟,耽误了新人锻炼,也……碍了您的眼。”
陆沉舟拿着报告的手顿了顿,抬眼看着她。她站在灯光下,面容清晰,眼神却像隔了一层冰,望不到底。那笑意,让他莫名有些不适。
“既然你坚持……”他拿起笔,在批准栏签下名字,力透纸背。盖章,递回。
流程快得惊人。
林见清接过,看了看那熟悉的签名和印章,确认无误。然后,她当着他的面,打开了挎包内侧一个带锁的夹层。
陆沉舟皱眉看着。
她掏出来的,不是笔,也不是什么私人物品。
而是一枚枚军功章。
三等功,二等功,卫勤保障先进个人,边境抗疫突出贡献……林林总总,七八枚。金属材质,在灯光下本该熠熠生辉,此刻却只映出她苍白的手指。
“这些,”她掂了掂,掌心被冰冷的棱角硌着,“以前觉得挺重,是荣誉,是责任。”她抬起眼,看向陆沉舟,那点虚幻的笑意加深了,“现在想想,也没什么意思。”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双手用力,握住那几枚勋章,猛地向两边一扯!
“咔——嘣——”
轻微的金属扭曲声,搭扣断裂声,丝带被生生扯开的嘶啦声。
陆沉舟霍然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林见清!你干什么!”他的脸色终于变了,震惊,愠怒,还有一丝被冒犯的难堪。毁坏军功章,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
林见清却像没听见。她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用力地,将那些代表着她过去八年所有拼搏与荣耀的金属片,一枚,一枚,用手指掰弯,拗折。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崩裂,渗出血丝,她也浑然不觉。扭曲的金属边缘割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蜿蜒流下,滴落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上,绽开一小朵一小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寂静的办公室里,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和金属变形、丝带碎裂的细微声响。一种近乎惨烈的平静。
直到所有勋章都变成一堆扭曲的、染血的废铜烂铁和破碎绸缎。她松开手,任由它们叮叮当当地散落在桌面上,地板上,滚到他脚边。
她抬起鲜血淋漓的手,随意地在早已洗得发白的旧作训服裤子上擦了擦,抹出一道刺目的红痕。然后,她抬起头,再次看向僵立在那里的陆沉舟。
脸上那点笑意,终于蔓延到眼底,却冷得彻骨,带着一种焚烧殆尽后的灰烬感。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名额,我不要了。”
“军功,还给你们。”
“陆少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肩上的将星,扫过他身后代表权力与秩序的旗帜,最后落回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的讥诮。
“祝您,和您那位需要‘特殊锻炼’的新欢……”
“在战地上,前程似锦,死得其所。”
说完,她不再看他任何反应,决绝地转身。背脊挺得笔直,一步步走向门口。沾血的作训服下摆,随着她的步伐,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
门打开,又关上。
“砰。”
一声闷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陆沉舟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摊混杂着鲜血和扭曲金属的狼藉,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桌上,林见清的退役报告边角,也溅上了几星暗红的血点。那声“死得其所”,像淬了毒的冰锥,久久扎在空气里。
门外,走廊空旷,灯光冷寂。
林见清一步一步走着,脚步声在廊间回响。掌心黏腻的鲜血还在渗出,尖锐的疼痛此刻才密密麻麻地苏醒,传递到大脑。
但她感觉不到。
心里那块堵了太久的巨石,仿佛随着那些勋章一同碎裂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呼啸着寒风的空洞。
走廊尽头窗户外,是沉沉的夜色,没有星光。
她知道,有些路,一旦转身,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不过,没关系。
她的战场,从来不止那一个。
凌晨三点,军属院静得像一座坟墓。
林见清推开那扇熟悉的、带着她亲手贴过年节窗花的家门时,里面一片漆黑,没有一丝烟火气。她没开灯,借着窗外远处哨塔微弱的光,沉默地走进这个她经营了五年的“家”。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甜香。她脚步顿了顿,径直走向卧室。
衣柜里,属于陆沉舟的那一半,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件常穿的军装和便服,孤零零挂着。她自己的衣服不多,整齐地码在另一边。她扯过一个行军背包,开始收拾。动作很快,只拿必需的衣物、证件、几本核心的医学书籍和笔记,还有一个小巧的、锁着的金属盒子——里面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一对很普通的银耳钉,和一张老旧照片。
至于其他,那些共同购置的家具,墙上的合影,厨房里她精心挑选的碗碟……都留在了原地。带不走,也不必带。
最后,她走进书房,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把车钥匙,和一份产权文件。车是结婚时父亲送的嫁妆,一辆性能不错的越野,一直停在军区外不远的私人车库里,陆沉舟嫌不够气派,从未碰过。文件则是城西一套小公寓的房产证,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不大,但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这些年,她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很好。至少,她还有地方可去,有车可用。
她换下染血的作训服,仔细洗净手上的伤口,用随身带的急救包做了简单包扎。然后套上一件普通的黑色连帽衫,牛仔裤,将长发利落地绾成髻。镜子里的人,眼眶下有浓重的阴影,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是一片沉寂的冷,仿佛所有情绪都已随着那摊碎裂的勋章燃烧殆尽。
背上背包,拿起钥匙和文件,她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曾承载过她无数温暖与期待、如今只剩冰冷与背叛的空间。没有留恋,转身关门,落锁。
“咔哒。”
轻响没入黑暗,像为一段人生画上休止符。
车库里的越野车蒙了一层薄灰。她启动引擎,低沉有力的轰鸣划破夜的寂静。车子驶出军区管辖范围,汇入凌晨空旷的城市街道。路灯的光晕一道道掠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
她没有直接去公寓,而是将车开上了环城高速,油门渐渐加深。车窗摇下,冰冷狂暴的风猛地灌进来,撕扯着她的头发,拍打着她的脸颊,几乎让人窒息。她却迎着风,睁大眼看着前方黑洞洞的路。引擎的咆哮,风的嘶吼,淹没了其他一切声音,也仿佛要冲垮胸腔里那片死寂的废墟。
就这样不知道开了多久,直到天际线泛起一丝灰白。她终于减速,下了高速,按照导航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停在一栋外观有些年头的六层公寓楼下。
公寓在四楼,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久未住人,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味道。她放下背包,拉开厚重的窗帘。晨光熹微,一点点漫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没有休息,她开始打扫。动作机械而迅速,擦掉灰尘,打开窗户通风,换上自己带来的床单被罩。受伤的手掌在用力时传来刺痛,她只是皱了皱眉,继续。
一切收拾停当,已是上午。她坐在唯一的一张旧沙发上,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终于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上面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来自陆沉舟,还有几个是军区卫生部的熟人。信息也有几条,陆沉舟的言辞从最初的质问到后面隐含怒意的命令,让她立刻回军区解释毁坏军功章的行为。其他人的,则是小心翼翼的探询和安慰。
她面无表情地划过,没有点开任何一条。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略显沙哑但很精神的女声:“喂?清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个点给我打电话?你不是该在准备出征动员了吗?” 电话那头是秦菲,她军校时期最铁的战友,退役后进了媒体圈,现在是某知名新闻网站的主编,以胆大敢言著称。
“菲菲,”林见清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未说话和吹风而有些沙哑,“我退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炸开:“什么?!退役?!林见清你疯了吗?你那名额不是板上钉钉……等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陆沉舟那王八蛋又干嘛了?” 秦菲的语速像机关枪,透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火气。
“他把我名额顶了,给了苏晴。” 林见清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苏晴?那个文工团调来的花瓶?!” 秦菲的声音陡然拔高,隔着话筒都能想象她跳起来的样子,“陆沉舟他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为了个小情人连前线将士的命都不顾了?!这他妈是渎职!是滥用职权!”
“我交了退役报告,他批了。” 林见清继续陈述。
“你……你就这么走了?!” 秦菲急了,“这口气你能咽下去?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证据呢?你有证据吗?流程文件,录音录像,什么都可以!老娘非给他曝光不可!让他身败名裂!”
“证据……” 林见清目光落在自己包扎着的手掌上,又移到空空如也的桌面,“我撕军功章的时候,他办公室应该有监控。名单替换的原始文件,他那里有底。还有,”她顿了顿,“苏晴的各项考核成绩,尤其是战地救护专项,应该惨不忍睹。卫生部的档案库里,有原始记录,我的评价等级和她的,放在一起,就是证据。”
“监控可能被他处理了,但文件档案他未必来得及抹干净。” 秦菲迅速冷静下来,脑子飞快转动,“尤其是这种涉及人员调动的,按规定会有备份。卫生部那边……我有熟人。清姐,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旦捅出去,可就是跟陆沉舟,跟他背后的势力彻底撕破脸了。你现在刚退役,没背景……”
“我只有这个了。” 林见清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菲菲,帮我。不是为我出气。” 她抬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战地医疗,不是儿戏。一个不合格的人顶上去,可能会害死很多本不该死的人。我争,不是争那个名额,是争一个理,一个底线。”
电话那头,秦菲再次沉默。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和坚定:“我明白了。等我消息。你自己……保重。手怎么样?”
林见清看了一眼掌心:“没事。皮外伤。”
“行。保持联系,换这个号码。原来那个别用了,省得被骚扰。” 秦菲干脆利落地交代,“等我撬开一条缝,拿到东西,我们再商量怎么砸开这黑幕。”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林见清握着手机,坐在渐渐明亮的晨光里,一动不动。
掌心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昨夜那场惨烈的决裂。心里的空洞依旧呼啸着寒风,但此刻,那风声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刃摩擦般的声响。
不是哭泣,不是哀嚎。
是磨刀。
等待秦菲消息的几天,林见清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她需要时间,让那场风暴留下的内伤愈合,至少,结上一层能让她重新站起来的硬痂。
她没让自己闲着。手伤未愈,但不妨碍她整理思绪。她翻出过去的笔记,复盘每一次重大救援任务,将战地紧急救护的要点、常见创伤处理流程、极端环境下的医疗决策,重新梳理,形成更系统、更简练的框架。这些用血汗甚至战友生命换来的经验,不该被埋没。
她也在电脑上搜索信息,关注着即将开赴的那片战区的动态。新闻报道语焉不详,但从只言片语和军事论坛的讨论中,能拼凑出局势的紧张——冲突升级,医疗资源奇缺,伤亡数字在悄然增加。每一次看到相关的消息,她的心都会揪紧。那片土地,她曾无数次在地图前推演,在模拟训练中熟悉,本以为即将亲自奔赴,现在却只能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眼睁睁看着。
苏晴……她会在那里吗?她能应对吗?那些信任着后方支援的将士们,如果遇到的是连止血带都绑不牢的医疗兵……
林见清闭上眼,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无意义的焦虑。现在想这些,除了折磨自己,毫无用处。
第四天傍晚,秦菲的电话来了,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兴奋和紧张:“清姐,有眉目了!你猜怎么着?陆沉舟做事够绝,但也够蠢!他以为把直属部门的记录清了就完了,没想到跨部门协调的备份文件,在联合参谋部那边的归档系统里留了底!我哥们儿废了老鼻子劲,差点被巡查逮到,总算拷贝出来了!”
林见清的心跳快了一拍:“内容?”
“名单替换的签批流程全在上面!陆沉舟的亲笔签名,还有他给出的‘建议优先考虑具有多样化背景人员,以适应战场复杂舆论环境’的操蛋理由!苏晴的考核成绩单我也弄到了,战地救护四项基本操作,三项不及格,一项勉强及格!跟你全优的成绩单摆一起,简直是公开处刑!”秦菲语速极快,“还有,你们卫生部内部当时反对替换的会议纪要,也有人悄悄存了档,虽然没指名道姓,但矛头直指不合理的人员干预!这些加起来,够劲爆了!”
林见清听着,指尖微微发凉。证据比她预想的更直接,更打脸。陆沉舟为了苏晴,不仅公然违规,甚至试图编织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军医系统内部,显然对此并非全无异议。
“监控呢?”她问。
秦菲顿了顿:“办公室的监控记录,事发前后那段时间的,显示‘系统故障,数据丢失’。你懂的。不过没关系,有这些文件,足够说明问题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捅出去?直接发给我这边?虽然我能保证第一时间推送头条,但陆沉舟那边反应会很快,压力下来,网站未必顶得住。”
林见清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沉默了几秒钟,她开口,声音冷静:“不直接发新闻。先预热。”
“预热?”
“嗯。用匿名渠道,在几个影响力大的军事论坛、社交媒体话题组,分批放出碎片信息。比如,‘惊爆!某战区战地医疗队选拔黑幕’,‘关系户顶替功勋军医,谁的任性拿前线生命买单?’,只透露部分关键点,不指名道姓,但留下足够让人猜测和挖掘的钩子。”林见清思路清晰,“重点是,强调专业性被践踏,前线安全受威胁。引发讨论,积累关注。”
秦菲在那边倒吸一口凉气:“我去……清姐,你这招狠啊!等舆论发酵起来,关注度高了,我们再抛出实锤,到时候想压都压不住!而且因为是匿名发酵,初期他们想查源头都难,等他们反应过来,火已经烧起来了!”
“嗯。匿名发布需要注意技巧,用不同的虚拟身份,从不同角度发帖,互相印证,显得像是一群知情人看不过去才爆料。”林见清补充,“资料你处理一下,关键信息打码,但能看出真实性。尤其是成绩对比和那份荒谬的理由。”
“明白!这事我在行!”秦菲摩拳擦掌,“你放心,我肯定办得滴水不漏。不过清姐,你得有心理准备,一旦实锤放出,陆沉舟和苏晴肯定被推到风口浪尖,但你也免不了会被卷入。尤其是你退役和……撕军功章的事,可能会被拿来做文章。”
“我知道。”林见清垂下眼睑。她早已没有退路,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会如何。“要撕,就撕个彻底。菲菲,资料发我一份。”
“好,你接收。注意安全。”
很快,加密文件包传输过来。林见清打开,一页页翻看。冰冷的文字,熟悉的印章,陆沉舟力透纸背的签名,苏晴那刺眼的低分……每一个细节都在坐实那个冰冷的夜晚,她所感受到的背叛与不公。
看着看着,她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
陆沉舟,你以为拿走名额,我就能无声无息地消失吗?
你错了。
我林见清的东西,就算我不要了,也轮不到你用这种肮脏的手段,拿去讨好别人。
更何况,你动的,是无数人的安危底线。
夜深了,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开始仔细研究那些论坛和话题组的规则、活跃人群、讨论风格。曾经,她的世界只有训练、任务和家庭,单纯得像一张白纸。而现在,她要主动踏入这片陌生的、喧嚣的、充满陷阱的舆论战场。
为了自己,更为了那些可能因为这次顶替而付出代价的人。
她新建了文档,敲下第一个匿名的、充满愤怒与质疑的帖子标题。
战火,将从这里,率先点燃。
【04】
暗流在网上悄然涌动时,陆沉舟的日子,却显得格外“顺遂”。
苏晴正式入编战地医疗队的文件已经下达,虽然卫生部门几个老资格负责人看着他那份“多样化背景”的理由直皱眉头,但碍于他少将的身份和背后的支持,最终没人公开驳斥。他亲自送苏晴去参加了为期两周的“战前急救强化特训”,教官看在他的面子上,对苏晴明显低于同期学员的水平睁只眼闭只眼,结业考核也是勉强给过。
苏晴穿着合身的新款作训服,戴着崭新的臂章,小鸟依人地跟在他身边,眼里满是崇拜和依赖。“沉舟,谢谢你。我一定不会给你丢脸的。”她声音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忐忑与决心。
陆沉舟拍拍她的手背,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到了那边,跟着队长,多看多学,注意安全。有什么困难,及时联系。”他略一沉吟,又补充,“林见清那边……你不用管。她脾气倔,一时想不开,过段时间就好了。”
提到那个名字,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天办公室里满地狼藉和那双冰冷漠然的眼睛,事后想起来,依然像根细刺,扎在不那么舒服的位置。他派人去找过她,发现她搬离了军属院,常用号码也停了机。一种脱离掌控的不悦感淡淡萦绕,但很快被苏晴依赖的目光驱散。走了也好,省得麻烦。他想,以林见清那种骄傲又死板的性格,受了这种“委屈”,大概率会找个地方自己舔伤口,或者回她老家去,从此在他的世界里销声匿迹。掀不起什么风浪。
至于毁坏军功章的事,被他以“个人情绪失控,已做内部批评处理”为由压了下去。毕竟闹大了,对他、对苏晴、对这次人员调整都不好看。
两天后,是战地医疗队的出征誓师大会。陆沉舟作为分管领导出席。会场庄严肃穆,红旗招展,即将出征的队员们列队整齐,年轻的脸庞上写着紧张与豪情。苏晴站在队列中,努力挺直背脊,但微微发白的脸色和不时飘向主席台的眼神,泄露了她的不安。
陆沉舟坐在主席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掠过苏晴时,微微颔首,给予鼓励。他的致辞慷慨激昂,勉励队员们发扬精神,救死扶伤,为国争光。一切都很完美,符合流程,彰显气度。
他看不到的是,台下队列里,一些真正经历过实战的老卫生兵,看着苏晴那明显不够扎实的站立姿态和眼底的慌乱,彼此交换着担忧的眼神。他们也听说了名额替换的传言,心中虽有不满,但纪律如山,只能将疑虑压回心底。
更看不到,此时此刻,在网络的某些角落,关于这次选拔的质疑声,正像墨滴入水,悄然晕染开来。
誓师大会结束,队员们登车出发。陆沉舟站在高台上,挥手送别。车队扬起烟尘,驶向远方。他负手而立,心情不错。苏晴有了这份经历,履历会漂亮很多,将来……他思绪飘远。
就在这时,副官脚步匆匆地走近,脸色有些古怪,压低声音道:“首长,宣传部那边紧急电话,说……说网上出现了一些关于此次医疗队选拔的‘不实传闻’,影响不太好,问我们这边是否知情,需要如何处理。”
陆沉舟笑容微敛:“不实传闻?关于什么的?”
“主要是……质疑选拔的公平性和专业性,暗示有……有非正常因素介入。”副官说得含蓄,但眼神闪烁。
陆沉舟心头莫名一跳,一丝不祥的预感掠过。他沉声道:“具体内容?来源?”
“几个军事论坛和社交媒体群组,匿名发的,内容比较零散,但指向性明显。提到……顶替、关系户、专业考核悬殊之类的。目前关注度还在上升,已经有一些大V开始转载讨论了。”副官额头见汗,“宣传部那边压力有点大,问我们是否需要出具官方说明,或者……采取技术手段?”
陆沉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匿名?论坛?这么快?他第一反应是林见清。除了她,还有谁会这么恨,这么不顾后果?可她哪来的渠道和胆量?而且,她应该没有实质性证据才对……
“先压下去。”他语气冷硬,“联系相关部门,以‘散布谣言,扰乱军心’为由,尽快删帖,封禁账号。查!给我查出发帖人的IP,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
“是!”副官立正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陆沉舟站在原地,望着早已消失的车队方向,刚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心头那根刺,似乎扎得更深了些。
林见清……你最好识相点。
他转身走下高台,背影在阳光下,却显得有些僵硬。
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可控的舆情风波,删帖封号就能解决。却不知道,那最初的火星,已然溅入了干柴堆。堵,只会让地下的火焰燃烧得更猛烈。
真正的风暴,还在酝酿之中。而他,正站在风暴眼却浑然不觉。
网络上的删帖封号行动很快展开,几个最活跃的爆料帖子和账号相继消失。官方渠道一片沉默,没有任何解释。这种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在某种程度上坐实了“心虚”,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反弹。
“删帖了?果然有问题!”
“要是心里没鬼,干嘛不让大家讨论?”
“听说被顶替的是个立过不少功的女军医,寒心啊!”
类似的言论在更隐蔽的聊天群、私人微博、甚至朋友圈开始流传。秦菲混迹其中,巧妙地引导着话题,将关注点牢牢锁定在“专业性与公平性”以及“前线安全”上,避免演变成单纯的八卦或人身攻击。
林见清守在电脑前,看着秦菲实时传来的动态。她并不意外陆沉舟的反应,这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强势,直接,习惯于用权力解决问题。
“清姐,第一阶段效果不错,热度没下去,反而转地下了。很多真老兵、军属都在私下议论,义愤填膺。”秦菲发来消息,“实锤什么时候放?趁热打铁?”
林见清沉思片刻,回复:“再等等。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等他们觉得已经控制住局面,放松警惕的时候。另外,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军方背景深、信誉好的自媒体或者退下来的老记者,可能的话,提前透一点风给他们,但别给完整资料。”
“明白!欲擒故纵,再找几个有分量的‘引爆点’。”秦菲一点就通,“对了,你那边怎么样?手好了吗?”
“好得差不多了。”林见清活动了一下手掌,伤口愈合得不错,只留下几道浅粉色的疤。“我准备出去一趟。”
“去哪?”
“见个人。”林见清敲下这几个字,目光投向窗外。
她需要更了解前线的情况,也需要为可能的下一步,寻找更多的支点。
【05】
林见清要见的人,叫周正。退休前是西南某战区赫赫有名的外科主任,也是林见清在军医大读书时的恩师,真正把她从一块璞玉雕琢成器的严师慈父。老头子脾气火爆,眼里揉不得沙子,因不满后来医疗体系里一些浮夸风气,提前退休,在城郊开了间小诊所,专给附近的退伍老兵和困难户看病,日子清苦,但乐得自在。
诊所藏在老城区巷子深处,门脸不大,白底红字的牌子都有些褪色。林见清推门进去时,一股消毒水混合着中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周医生正戴着老花镜,给一个腿上打着石膏的老兵换药,嘴里还骂骂咧咧:“说了多少次别沾水!你这老小子就是不听!这条腿不想要了是吧?”
老兵嘿嘿笑着,也不恼。
听到门响,周正抬头,看到林见清,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拧起:“你怎么来了?听说你……”话没说完,他摆摆手让老兵先回去休息,摘了手套和老花镜,示意林见清到里间。
里间更简陋,一张旧书桌,两把椅子,堆满了医书和病历。周正倒了杯白开水递给林见清,自己坐下,目光锐利地打量她:“脸色这么差,手怎么回事?陆沉舟那小子欺负你了?” 老头消息闭塞,但对自己爱徒的事,总有种野兽般的直觉。
林见清没隐瞒,将名额被顶、退役、撕毁勋章的事简要说了一遍。语气平静,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周正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手里的搪瓷杯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等林见清说完,他猛地将杯子顿在桌上,热水溅出几滴。“混账东西!”他低吼一声,胸膛剧烈起伏,“为了个女人,他连军人的天职和底线都不要了?!战地医疗,那是闹着玩的?他这是拿战士们的命填他那点龌龊心思!”
发完火,他看着林见清苍白却平静的脸,眼神里又涌起深深的心疼和怒其不争:“你就这么走了?你的脾气呢?当年为了一个急救方案敢跟专家组拍桌子的劲儿哪去了?任由他们这么欺负?”
“老师,”林见清抬起眼,眸子里一片沉寂的冷火,“我不是走了,是换了战场。”
周正愣住。
林见清将带来的平板电脑打开,调出秦菲传来的那些加密文件截图,推到周正面前。“证据我有。舆论,已经开始发酵。但光靠这些,扳不倒他,也未必能阻止那个苏晴上前线。”
周正眯起眼睛,仔细看着那些文件,越看脸色越青。“联合参谋部的备份?这小子,手伸得够长,尾巴却没藏干净!”他冷哼一声,“你想怎么做?”
“我想知道现在前线,具体是哪支部队负责接应医疗队?战区医院的实际情况如何?最缺什么?可能面临的最大医疗风险是什么?”林见清的问题清晰而直接,“还有,老师,您虽然退休了,但在老战友、老部下那里,还有多少说得上话、信得过的人?”
周正深深看了她一眼,明白了她的意图。这丫头,不是要单纯地报复或出气,她是想把天捅破,还要顺便把该补的窟窿给补上。
“接应的是边防七团,团长是我以前带过的兵,愣头青一个,但重情义,讲原则。战区医院……名义上有个框架,实际上物资奇缺,有经验的医生更缺,现在主要靠几个军医大的实习生和轮换的卫生员顶着。”周正手指敲着桌面,快速梳理着信息,“最大的风险?除了常规战伤,那边气候恶劣,疫病是个隐形炸弹,上次通报已经有不明原因的发热病例出现,但没引起足够重视。药品,尤其是抗生素和抗病毒药物,还有血浆,肯定是缺的。”
他顿了顿,看着林见清:“我这张老脸,在几个老家伙那里还能卖点面子。卫生部里也有两个我以前的学生,正气得跳脚又不敢吱声的。你想联系他们?”
“不直接联系。”林见清摇头,“老师,我需要您以私人名义,提醒您信得过的、还在关键位置上的老战友,关于前线可能存在的医疗隐患和这次人员派遣的不合理之处。不用提我,更不用提陆沉舟,只从专业和安危角度分析。另外,如果可能,帮我留意是否有非官方、但可靠的渠道,能向那边输送一些紧急医疗物资。”
周正缓缓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和凝重:“围魏救赵,釜底抽薪。你这丫头,比我想的狠,也比我想的周全。是不想打草惊蛇,又要提前铺路。”
“陆沉舟的位置,动他需要更上面的力量和时机。我现在能做的,是尽量降低因为这次错误派遣可能带来的损失,同时让该知道的人,知道真相。”林见清声音很低,却很稳,“苏晴如果只是无能,最多添乱。但如果因为她的无能,导致本可以挽救的伤亡……我无法原谅自己。”
周正长叹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有些笨拙,却充满力量。“放手去做。我老头子别的没有,几个电话还是打得通的。物资渠道……我也想想办法。不过,你自己要小心。陆沉舟不是善茬,他背后也有人。”
“我知道。”林见清收起平板,“老师,谢谢您。”
“谢个屁!”周正眼睛一瞪,“老子这是为了那些可能白白流血的兵!滚吧,看着你就来气,好好的苗子给糟践成这样!” 话虽难听,那发红的眼圈却骗不了人。
林见清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出诊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心中那幅模糊的蓝图,正一点点变得清晰。舆论的压力,内部的警示,前线的准备……多管齐下。陆沉舟,你以为捂住盖子就万事大吉了吗?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等待命令、服从安排的林见清了。
【06】
网络上的暗流在持续涌动。尽管明面的帖子被删了不少,但“战地医疗队顶替”这个话题,像野草一样在更隐蔽的社交圈层里疯长。秦菲按照计划,开始向几个在退役军人群体中威望很高、以敢说真话著称的自媒体人和退休军事记者“无意间”透露风声。
“老班长,听说这次去西边那支医疗队,人员构成有点意思啊?好像有个背景特殊的,硬挤掉了个老资格?”
“张记,我这有点材料,是关于前线医疗资源配备的,看着有点悬,您经验丰富,帮着掌掌眼?”
这些人,要么自身经历过战场生死,对拿前线安全做文章的行为深恶痛绝;要么新闻理想未泯,对黑幕有着天然的嗅觉。零星的、经过模糊处理的截图和描述,已经足够引起他们的高度警觉和愤慨。他们开始利用自己的渠道谨慎求证,并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表达忧虑。这种来自“自己人”内部的质疑,往往比外界的喧哗更有分量。
与此同时,周正那边的电话也起了效果。几个身处关键岗位、本就对这次派遣心存疑虑的老家伙,接到老战友“纯粹从专业角度出发”的提醒后,心中那点不安被放大了。他们开始调阅更详细的档案,询问基层反馈,虽然暂时没有公开动作,但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向陆沉舟所在的部门渗透。
陆沉舟的日子开始不那么好过了。
先是宣传部再次找来,这次语气更加焦急:“首长,网上的舆论有点压不住了,虽然大范围的讨论没有,但私下的议论非常多,而且……好像有些有分量的人也在关注。是不是考虑出一个简要的说明,澄清一下?”
接着,卫生部一位与他平级、但资历更老的领导,在非正式场合“随口”问他:“沉舟啊,这次医疗队派出去的人,底子都摸清了吧?前线反馈回来,说有个别同志适应得好像不太理想?专业基础还是要打牢啊。”
甚至在一次高层内部会议上,主管作战的一位首长,听完汇报后,也提了一句:“后勤保障,尤其是医疗救护,是战斗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人员选拔一定要严格,绝不能含糊。最近好像有些议论,你们要重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这些话语,像一根根细针,扎在陆沉舟的神经上。他表面上沉稳应对,表示都是“不实传闻”,“人员经过严格审核”,“前线反馈良好”,但心里的火气和不耐烦却在积聚。他加大了对网络监控的力度,命令手下继续深挖发帖源头,同时严厉警告相关部门不许再传播“谣言”。
他认定了是林见清在背后捣鬼,虽然还没查到确凿证据。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烦躁。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苏晴到达前线后的第一次例行报告,措辞虽然乐观,但字里行间透露出掩饰不住的紧张和力不从心,报告中提到“环境艰苦超出预期”,“伤情复杂”,“深感责任重大”。他回复了鼓励的话,心里却第一次闪过一丝怀疑:让她去,是不是真的错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只能硬撑。只要前线不出大乱子,等医疗队完成任务回来,一切议论自然烟消云散。至于林见清……等他腾出手来,再慢慢收拾。一个没了军籍的女人,还能翻起什么浪?
他没想到的是,林见清根本没想等他“腾出手”。
这天下午,林见清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来电显示是本地号码,但很陌生。
“喂,是林医生吗?” 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西南口音,语气谨慎。
“我是。您哪位?”
“我姓陈,陈大山。是周正周医生让我联系您的。” 对方自报家门,“我以前在边防七团开车,受伤退役了。周医生说,您想了解点前线医院的事儿,还有……可能需要帮点忙?”
林见清精神一振。周老师动作真快。“陈师傅您好。是的,我想了解一下那边现在的具体情况,尤其是医疗方面,最缺什么,有什么困难。”
陈大山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林医生,不瞒您说,那边现在……真的难。医院就是个临时搭的板房,药缺,设备缺,人也缺。来的几个医生娃娃,热情是有,但经验不足。重伤员都得往后送,可路不好走,有时候来不及……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听说最近不少战士发烧,拉肚子,查不出具体原因,人蔫蔫的,战斗力受影响。上面只说可能是水土不服,但老军医私下嘀咕,怕是有什么疫病苗头。”
林见清的心揪紧了。果然,和周老师判断的一样。“陈师傅,如果我这边能筹集到一些急需的药品和物资,您有没有办法,能安全送到那边?不走官方渠道。”
陈大山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掂量风险。“路子……有是有。我以前跑运输的战友,现在还有跑那边货运的,信得过。但这事儿风险大,查出来不得了。而且,需要钱,打点关节,运费,都不便宜。”
“钱和渠道安全我来想办法,您只需要告诉我,需要什么,大概多少,以及怎么交接最稳妥。” 林见清语气果断,“陈师傅,这不是为了某个人,是为了那些可能等不到后方补给的前线兄弟。”
电话那头又是片刻沉默,然后陈大山像是下了决心:“成!周医生信得过的人,我也信得过。我列个单子,尽量弄些那边最急缺的抗生素、止血带、血浆代用品、消毒剂,还有针对腹泻和发烧的药。数量我估摸一下。怎么运……我得跟我战友具体商量,可能需要分批次,走不同的野路子。”
“好。我等您消息。我的联系方式是……另外,这件事,绝对保密。”
“放心,林医生,我老陈心里有数。”
挂断电话,林见清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下来的天色。山雨欲来。
舆论在发酵,内部在施压,前线隐患重重,而陆沉舟还在试图捂住盖子。是时候,再添一把火了。
她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全新的、加密的匿名账户,将秦菲传来的一份最关键、最实锤的文件——那份带有陆沉舟亲笔签名和“多样化背景”荒谬理由的替换名单签批单——进行了最后的技术处理,确保关键信息清晰,但又不会直接暴露来源。
然后,她附上了一段简短的文字,没有激烈的情感宣泄,只有冰冷的陈述:
“当专业让位于权术,当功勋抵不过新欢,谁在为我们的前线卫士负责?以下为本次战地医疗队人员替换的原始签批文件(关键信息已模糊处理)。请记住,每一个不合理的决定背后,都可能意味着原本可以避免的牺牲。我们需要真相,更需要责任。”
检查无误,设定发送时间——今晚八点,网络流量高峰期。接收对象,是那几个已经表现出高度关注、且信誉良好的自媒体和退休记者。同时,也抄送给了几个影响力巨大的民间军事论坛版主。
做完这一切,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陆沉舟,这份“礼物”,希望你喜欢。
今晚,该让有些人睡不着觉了。
【07】
晚上八点,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那份经过处理的签批文件截图,在几个特定的圈子里炸开了。
尽管发件人匿名,尽管关键姓名和部分编号被打码,但“陆沉舟”的签名风格、专用的公文格式、鲜红的印章,以及那句“建议优先考虑具有多样化背景人员,以适应战场复杂舆论环境”的批示,对于熟悉内部运作的人来说,辨识度太高了。更何况,文件上被替换者和替换者的成绩评定等级(全优 vs 多项不及格),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实锤来了!”
“果然是高层直接干预!这理由还能再扯淡一点吗?”
“陆沉舟?是不是那位年轻的少将?为了女人连脸都不要了?”
“被顶替的是林见清医生?我听说过她,边境抗疫她立过大功!”
“前线兄弟的命在他们眼里算什么?!”
收到邮件的自媒体人和记者们震惊了。他们之前只是怀疑,现在证据摆在眼前。愤怒和责任感瞬间点燃了他们。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他们开始行动。有人迅速撰写深度分析文章,结合之前零散的爆料,梳理事件脉络,矛头直指选拔不公和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有人利用自己的社交账号,以“难以置信”、“痛心疾首”为题,发布部分截图和评论,引导公众关注;更有资深记者,开始通过各种私人渠道,向仍在军内的老关系核实细节,并尝试联系可能了解内情的卫生系统人员。
这些人的影响力,远非普通网民可比。他们的文章和言论,迅速在具有一定知识水平和关注时事的群体中传播开来,并且因为其相对客观、基于事实的立场,说服力更强。话题、 悄然爬上了一些社交平台的热搜榜末尾,虽然很快被压下去,但截图和讨论已经像病毒一样扩散开。
民间军事论坛更是炸了锅。版主将邮件内容置顶,帖子下面跟帖激增,有愤怒的老兵,有担忧的军属,也有理性分析的军事爱好者。要求彻查、公开真相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陆沉舟是在晚上九点半接到紧急报告的。副官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首长,不好了!那份……那份替换名单的签批文件,被人匿名发到网上去了!虽然打了码,但……但很多人已经认出来了!现在好几个有影响力的自媒体和论坛都在讨论,压……压不住了!”
陆沉舟正在书房看文件,闻言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铁青。“什么文件?哪来的?!” 他一把夺过副官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一篇转载了截图的分析文章,旁边还有放大的、他那熟悉的签名。
血液“嗡”的一声冲上头顶。他眼前黑了一瞬,手指捏得平板边缘咯咯作响。怎么可能?!这份文件应该在绝密档案里,怎么会流出去?!还偏偏是这份最能坐实他私心的关键证据!
“删!给我全网删除!联系所有平台,立刻屏蔽关键词,封禁所有相关账号!不管是发帖的、转发的、讨论的,全部处理掉!” 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查!给我不惜一切代价查出发邮件的人!IP!身份!我要他死!”
“首长,已经在删了,但……但传播太快了,尤其是那些自媒体和记者的渠道,他们有自己的读者群,删除需要时间,而且……” 副官冷汗涔涔,“而且,现在关注的人太多了,强行删除,恐怕会激起更大的反弹,说我们心虚……”
“我不管!” 陆沉舟一把将平板摔在地上,屏幕碎裂,“我只要这些东西立刻消失!立刻!还有,通知宣传部,准备危机公关,就说是……是伪造的文件,有人蓄意造谣抹黑军队形象!准备追究法律责任!”
副官连声应着,连滚爬爬地出去传达命令。
书房里只剩下陆沉舟粗重的喘息声。他跌坐回椅子上,心脏狂跳,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不是害怕林见清,而是害怕这件事彻底闹大,超出他的控制范围。这份文件一旦被更高层看到,被敌对势力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伪造文件、指控造谣,是目前唯一的遮羞布。但前提是,必须尽快找到“造谣者”,并且证明文件是假的。真的那份……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必须立刻处理掉,包括所有可能的备份。还有那个苏晴……他忽然想起她那份勉强的报告,心头一紧。前线,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任何纰漏!
他立刻拨通了前线指挥部的保密电话,语气严厉地指示,必须确保医疗队安全,尤其要“保护”好苏晴,不能让她出任何差错,同时密切关注任何可能的疫情或事故苗头,有情况第一时间直接向他汇报。
放下电话,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狂躁。
林见清……一定是她!除了她,谁还能拿到这种东西?谁还会这样恨他入骨?
他抓起桌上另一个手机,拨通了一个很少使用的号码,声音冰冷:“是我。给我找几个人,去查林见清现在的下落。找到她,盯紧她。还有,查她最近所有的通讯和资金往来。要快。”
窗外,夜色浓重,风雨欲来。
而城市的另一端,林见清关掉了所有电子设备,静静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闷雷声。
风暴,已经登陆。
【08】
陆沉舟的雷霆手段再次施展,网络上关于此事的公开讨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热搜被撤,文章被删,大批账号被封禁。官方渠道一片沉默,只有几个边缘媒体发出了“疑似谣言,正在调查”的含糊通告。
然而,堵不如疏,尤其是当人们已经亲眼看到过“实锤”之后。公开的声浪被压制,地下的暗流却更加汹涌。邮件截图被不断保存、转发,在加密聊天软件、私人邮箱、甚至口耳相传中扩散。质疑和愤怒并未消失,而是转入了更深处,酝酿着更大的反弹。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人,因为这种强势的“捂盖子”行为,反而开始相信确有其事,并对背后的权力干预感到齿冷。
更让陆沉舟头疼的是,来自内部的压力明显增大了。之前还是旁敲侧击的提醒,现在则变成了正式的询问和关切。卫生部门要求提交此次医疗队队员详细的资格审核材料;干部部门有人调阅了陆沉舟最近一段时间的人员调动记录;甚至纪检系统的某个办公室,也“顺便”过问了一下近期是否有涉及作风问题的投诉。
虽然这些询问都打着“例行公事”或“了解情况”的旗号,但陆沉舟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知道,必须尽快扭转局面,而关键点有两个:一是找到并干掉“造谣”的源头(他认定是林见清),二是确保前线绝对平稳,用“胜利”或至少“无事发生”来证明他决策的“正确性”。
他派去查林见清的人很快有了反馈:她确实离开了军属院,现住在城西一处老旧公寓,深居简出。通讯记录干净得异常,资金往来也很简单,除了日常开销,有几笔数额不大但去向不明的转账,正在追查。她似乎与一个叫秦菲的媒体人来往密切,但两人联系多用加密方式,内容不详。
“盯死她。找出她和那些谣言之间的确凿证据。必要时……”陆沉舟对着电话,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另一方面,他对前线的“关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几乎每天都要与前线指挥部通话,事无巨细地询问医疗队情况,尤其是苏晴的“表现”和“安全”。指挥部那边不胜其烦,又不敢得罪,只能敷衍汇报“一切正常”。但私下里,负责医疗对接的参谋已经叫苦不迭,因为实际反馈并非如此。
与此同时,林见清通过陈大山的渠道,第一批紧急筹集的药品和物资已经悄悄启运。钱是她卖了母亲留下的那对银耳钉(并非贵重物品,但承载情感,她犹豫了很久),加上自己这些年的部分积蓄,以及秦菲毫不犹豫拿出的一笔钱凑的。周正也联系到了一个可靠的、专做边境生意的商人,愿意以成本价帮忙运输,并利用其关系网尽量规避检查。
林见清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但能救急也是好的。她将陈大山提供的药品清单和自己根据前线可能疫情判断所需的物资清单进行了整合优化,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这天,秦菲带来一个消息:“清姐,有记者联系到我这边了,不是小报,是正经有分量的新闻机构,他们也在暗中调查这件事,想找‘林医生’谈谈。他们保证会保护信源,并且想要更全面的信息,尤其是……你本人的经历和看法。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光靠匿名爆料,力度可能不够了,需要有人站出来,把这件事和你个人的遭遇结合起来,才能引发更大的共情和关注。”
林见清沉默着。站出来,意味着彻底暴露在陆沉舟的枪口下,意味着她过往的军旅生涯、她的婚姻、她的伤疤,都要被赤裸裸地剖开供人审视。会有同情,也会有非议,甚至污蔑。
“我想想。”她没有立刻答应。
傍晚,她收到了陈大山辗转传来的前线消息,语气沉重:“林医生,第一批药收到了,七团的兄弟让我谢谢你,真是雪中送炭。但是……情况不太好。发烧腹泻的人越来越多了,集中出现了几个重症,怀疑是某种出血热或者立克次体感染,但无法确诊,缺少检测试剂和特效药。原来的医生忙不过来,新来的那个苏医生……唉,听说吓坏了,根本不敢靠近隔离区,几次操作失误,差点出大事。现在那边士气有点受影响,都怕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自己。”
林见清的心沉到了谷底。最担心的事情正在发生。疫情一旦在缺医少药、环境封闭的前线爆发,后果不堪设想。而苏晴的表现,更是印证了之前的担忧——她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因为恐慌和无能制造新的混乱。
不能再等了。
她打开电脑,调出那份她早已准备好的、详细的陈述材料。里面不仅有此次事件的时间线、证据截图,还有她个人从军以来的经历、所获荣誉、对战地医疗的理解,以及被迫退役的经过和心路历程。客观,冷静,但字里行间透着无法掩盖的悲愤与对前线同仁的深切忧虑。
然后,她拨通了秦菲的电话:“菲菲,帮我联系那位记者。我可以和他谈。时间,地点,由他定,必须绝对安全。另外,我写了一份材料,可以给他参考。”
秦菲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清姐,你确定吗?这一步踏出去,可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林见清看着窗外沉沉夜色,目光决绝,“从他把名额给苏晴的那一刻,从他在我退役报告上签字的那一刻,从我撕掉军功章的那一刻……路,就只有往前这一条了。现在,不仅仅是为我自己讨公道,更是为了前线那些可能因为这次错误而付出生命代价的人。我必须站出来。”
“好!”秦菲声音哽咽,又带着无比的坚定,“我马上安排。清姐,我陪你。”
挂断电话,林见清将那份陈述材料加密保存。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眼神冰冷、轮廓坚毅的女人。
林见清,这是你的战争。
为你自己,也为那些被辜负的信任与生命。
【09】
与记者的会面安排在市郊一家偏僻的茶舍包厢,时间定在下午两点。秦菲亲自开车来接林见清,两人都做了简单的伪装。
来的记者姓梁,四十多岁,面相敦厚,眼神却很锐利,是一家以深度调查闻名的新闻周刊资深军事记者。握手时,他能感觉到林见清掌心未完全消退的疤痕和冰冷。
没有过多寒暄,林见清直接将加密U盘递过去。“梁记者,所有的资料,包括我的个人陈述,都在里面。证据的真实性,您可以自行核实。我只有一个要求,报道必须客观,焦点应该放在选拔机制的问题、可能造成的后果,以及……前线将士的安危上。我的个人遭遇,只是这个黑幕下的一个注脚。”
梁记者郑重接过U盘,点了点头:“林医生,感谢您的信任。我以我的职业声誉担保,会尽力呈现事实。您提供的材料非常关键。另外,关于前线疫情的消息,我们也从其他渠道听到了一些风声,正在核实。如果情况属实,结合这次的人员派遣问题,将会是重磅炸弹。”
“疫情很可能在恶化。”林见清语气沉重,“缺少药品和专业人员,如果得不到及时控制,可能会造成非战斗减员,甚至更严重的后果。我筹集了一些物资送过去,但远远不够。”
梁记者记录下来,又问了一些细节问题,包括陆沉舟与苏晴的关系,军功章事件的具体情况,以及她退役后的打算。林见清一一作答,语气平静,但那种压抑的伤痛和愤怒,依旧透过平静的表象传递出来。
访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梁记者起身,再次与林见清握手:“林医生,请保重。报道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我们要进行严格的交叉验证。一有进展,我会通过秦菲联系您。您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
“谢谢。”林见清颔首。
离开茶舍,秦菲开车绕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才送林见清回公寓。“清姐,我看那个梁记者挺靠谱的。等报道出来,我看陆沉舟还怎么捂!”
林见清却摇了摇头:“报道只是施加压力的一种方式。关键还是在前线。疫情不等人,陆沉舟为了保苏晴和掩盖自己的错误,可能会封锁疫情消息,或者只是轻描淡写地上报,延误处置时机。我们必须有后手。”
“后手?”秦菲疑惑。
“梁记者那边,我们可以提供前线疫情的一些线索,让他去调查报道,双管齐下。另外,”林见清目光沉沉,“我需要一个能直接、快速将前线真实情况,尤其是疫情和医疗困境,传递到更高决策层,甚至公众面前的渠道。光靠周刊,周期太长了。”
秦菲皱眉思考:“直接渠道……除非是前线的人自己发声,但纪律严明,可能性不大。公众面前……直播?但现在前线通讯管制很严,普通信号都难,更别说直播了。”
“总会有办法的。”林见清看着车窗外飞逝的景物,“陈大山说,有些跑货运的司机,为了绕过管制区,会用一些特殊的卫星通讯设备,虽然不稳定,但偶尔能传出点消息……”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与此同时,陆沉舟也接到了盯梢人员的报告:林见清下午与一名陌生中年男子在郊区茶舍会面,对方疑似记者。两人交谈约一个多小时,离开时都很谨慎。
“记者?”陆沉舟眼神阴鸷。果然是她!她在联系媒体,想把事情彻底闹大!“他们谈了些什么?有没有录音或照片?”
“包厢隔音很好,无法窃听。离开时都很警觉,没拍到清晰正脸,但已经确认了那名男子的身份,是《深度周刊》的军事记者梁斌。”手下汇报。
陆沉舟的心往下沉。《深度周刊》背景复杂,影响力不小,不是随便能压下去的媒体。林见清这是要破釜沉舟了。
“给我盯紧梁斌!查他最近的所有通讯和稿件动向!还有,林见清那边,加大监控力度,她所有的接触对象,都要查清楚!”陆沉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仿佛一张大网正在从四面八方向他收拢。“另外,前线那边,再发一份紧急通知,强调纪律,严禁任何非官方渠道传播消息,尤其是关于所谓‘疫情’的不实信息!所有情况,必须统一由指挥部逐级上报!”
他必须抢在媒体报道出来之前,把所有的漏洞都堵上,把所有的“麻烦”都解决掉。
然而,有些漏洞,一旦出现,就不是那么容易堵上的了。尤其是人心。
前线,临时战地医院。
苏晴缩在相对干净的医生休息板房里,脸色苍白,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外面不时传来痛苦的呻吟、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交谈。浓重的消毒水味和隐隐的腐败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她来了不到两周,却感觉像过了几个世纪。这里的艰苦远超她的想象,伤员血腥的伤口、痛苦的嚎叫、简陋到极致的手术条件,都让她恐惧作呕。而最近爆发的“怪病”,更让她吓破了胆。那些高烧不退、身上出现瘀斑、甚至口鼻出血的战士,在她眼里就像瘟疫之源。带队的队长命令她参与护理,她每次都是全副武装,战战兢兢,动作僵硬,好几次差点把针头扎到自己手上。
今天下午,一个重症病人在她当班时突然抽搐吐血,喷溅的血液沾到了她的防护面罩上,她当场尖叫着跑了出去,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直到被其他医生换下。
“就这种心理素质,还来战地?” “关系户就是不一样,命金贵。” 隐约的议论飘进耳朵,像针一样扎着她。
她后悔了。她不该听陆沉舟的,不该来这个鬼地方。她只想回家,回到有暖气、有香水、有漂亮衣服和追捧目光的城市。她拿出卫星电话,想打给陆沉舟哭诉,却发现信号极差,无法接通。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而就在她隔壁的隔离病房里,一名发着高烧、意识模糊的年轻战士,正在断断续续地呓语:“妈妈……冷……医生……救……”
守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个同样疲惫不堪、眼窝深陷的卫生员。药品,快用完了。
夜色,笼罩着这片被遗忘的角落,也笼罩着远方城市里,正在博弈的各方。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较量,悄然进入最激烈的阶段。
【10】
梁斌的动作比预想的快。或许是因为林见清提供的材料太过详实有力,或许是因为前线疫情的传闻让他感到了巨大的职业责任和紧迫感。仅仅三天后,秦菲就收到了加密信息:报道初稿已成,正在走最后的事实核查和法律风险评估流程,预计两天内刊发,网络版会同步推出。报道标题暂定为《荣誉让位?战地医疗队选拔黑幕与前线隐忧》。
与此同时,梁斌通过自己的渠道,确认了前线确实出现聚集性不明原因发热病例,且医疗资源紧张的情况。他将这一信息也写入了报道,并尝试联系军方宣传部门核实,得到的依旧是“情况可控,信息不实”的官方辞令。这种回应,更加深了他的怀疑。
林见清接到消息后,并没有放松。她知道,报道一旦刊发,陆沉舟的反扑将会是疯狂的。她必须在这之前,打通第二条通道——让前线的真实声音,尽可能直接地传递出去。
她再次联系了陈大山,提出了一个近乎冒险的想法:“陈师傅,您那位跑货运的战友,用的卫星通讯设备,能不能实现短暂的、不稳定的实时音频传输?比如,几分钟的通话,或者一段简短的现场描述?”
陈大山吓了一跳:“林医生,这……这太危险了!那是违规的,被抓到要上军事法庭的!而且信号时断时续,很难保证。”
“我知道危险。”林见清声音平静,“但前线的情况可能正在失控。我们需要让外界,尤其是能管事的人,听到最真实的声音,而不是层层过滤后的报告。不需要视频,甚至不需要清晰的长时间通话,只需要几十秒,一段来自最前线医护人员或战士的、描述现状的音频。这或许能救命。”
陈大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我问问。我那战友,有个亲弟弟就在七团当兵,这次也发烧了……他估计也急。”
“谢谢您。告诉他,如果可能,尽量采集隔离区医护人员、基层卫生员或者患病战士本人的声音。内容要客观,只描述事实:多少人病了,什么症状,缺什么药,医疗条件如何。不提任何具体姓名和部队番号。传输时间要短,地点要隐蔽。接收端,我会安排绝对可靠的、有媒体背景的人,确保信息能被有效利用。”林见清仔细交代着细节和安全措施。
“好。我尽量。”陈大山的声音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安排好这件事,林见清开始整理手头所有的资料,包括她与梁斌的访谈记录、物资输送的凭证、以及与前线沟通的加密记录。她将这些分别备份,存放在不同的物理和云存储位置,设置了复杂的密码和触发式发送机制。如果她出事,这些资料会自动发送给数个预设的可靠邮箱和媒体机构。
这是最后的保险。
秦菲察觉到她的举动,担心不已:“清姐,你在安排后事吗?别吓我!陆沉舟不敢真的对你怎么样吧?”
“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林见清看着窗外,天色又阴沉下来,“菲菲,如果……如果我有什么意外,后续的事情,就拜托你了。资料发送的触发条件和接收人,我稍后发给你。”
“清姐!”秦菲红了眼眶,“我不许你说这种话!我们一定会赢的!报道马上就出来了,到时候舆论压力那么大,他自身难保,哪还有精力对付你?”
“但愿如此。”林见清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有种预感,最后的决战,快到了。不是在报纸上,也不是在网络里,而是在更隐蔽、更残酷的层面。
陆沉舟那边,果然如临大敌。他不仅动用了所有关系试图向《深度周刊》施压,要求撤稿,甚至通过某些渠道发出了隐晦的威胁。同时,他加派了人手,对林见清的住处进行24小时严密监视,寻找任何可以“合法”拘捕或控制她的借口。他也通过特殊渠道,向前线指挥部传达了更加严厉的指令:不惜一切代价,稳住局面,控制“疫情”消息,确保苏晴“安全”且“无过错”。他甚至暗示,必要情况下,可以采取“特殊措施”让某些“不听话”或“了解内情”的人暂时“闭嘴”。
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二天下午,陈大山传来消息:他战友答应了。设备已经偷偷带进去,交给了七团卫生队一个信得过的老卫生员。对方会找机会,在午夜通讯管制相对松懈的时段,尝试发送一段音频。接收频率和时间已经约定。
午夜零点。
林见清和秦菲守在一台特殊的无线电接收设备前(由秦菲通过媒体关系弄到,性能有限但可接收特定频段),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设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偶尔有断续的电流噪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零点十分,零点二十,零点三十……接收器里除了噪音,什么都没有。
秦菲紧张得手心冒汗。林见清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设备指示灯。
零点四十五分。
突然,一阵剧烈的电流干扰噪音响起,接着,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夹杂着沉重喘息和背景杂音的声音,艰难地穿透过来:
“……这里是……鹰巢……不对,不能这么说……我们……我们在前线医疗点……很多人病了,发烧,出血……没有药了……真的没有药了……阿莫西林早就用光,止血带反复用……血浆……没有血浆……医生累倒了三个……新来的……帮不上忙……还在发烧……请求……请求支援……重复,急需药品和医生……这里不是谣言……是……是真的……”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强行切断,只剩下刺耳的忙音。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菲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那声音里的绝望、疲惫和近乎崩溃的恳求,像一把钝刀子,割在人的心上。
林见清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片刻后,她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赤红的血丝和冰冷的决断。
“录下来了吗?”她声音沙哑地问。
秦菲用力点头,指着旁边正在运行的录音设备。
“备份。加密。把最关键的那几句‘很多人病了……没有药了……请求支援……这里不是谣言,是真的’单独剪辑出来,做降噪处理,尽量清晰。”林见清语速很快,“然后,把这个音频片段,连同我们之前整理的证据包,通过你能找到的最安全、最无法追溯的渠道,发给梁斌,告诉他,这是来自前线的‘现场证据’。同时,也发给几个影响力最大的、关注此事的自媒体大V和网络意见领袖。不用多解释,只附上一句话:‘听听前线的声音’。”
“现在?”秦菲问。
“现在。立刻。”林见清斩钉截铁,“必须在陆沉舟彻底封锁这个消息之前,让它炸开。梁斌的报道配合这段音频,效果会加倍。另外,把音频也发给周老师,让他想办法,递到那些还能说得上话、关心将士死活的老首长手里。”
秦菲立刻行动起来,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林见清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漆黑的夜空。远方,似乎有闷雷滚动。
陆沉舟,你不是要捂住所有人的嘴吗?
现在,让你听听,来自地狱边缘的呼声。
看你还怎么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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