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9月15日,北京中南海怀仁堂内座次已定。人们注意到,一位身着灰色中山装、肩膀却略显下垂的六旬老将端坐在主席台前排。会场外官兵认出他,窃窃私语:这不是当年十九路军的蔡廷锴么?昔日给蒋介石卖命的人,现在居然成了新中国首届全国人大副委员长。
1892年冬至前夕,广东罗定贫瘠山村里诞生一个瘦弱婴儿,家人给他取名“廷锴”,期望他像铁一般坚韧。少年蔡只念了两年私塾便因学费辍学,干过店伙计,也当过学徒。日子越苦,他越坚定:非得跳出农门。清末新军招募的旗号像风一样传来,他背起破布包,四度从军,四度复员,吃尽苦头,却因此摸到一条能改变命运的路——军旅。
1915年,他在陈铭枢帮助下进了保定军校第六期。课堂上,教官讲“驱逐鞑虏”“振兴中华”,让这位南粤青年热血上涌。毕业后他加入粤军,北伐初期在叶挺独立团任团副,一路打到长江流域。叶挺常说:“打倒军阀,才能救中国。”蔡听进去了,却始终没跨进共产党大门,他自认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更合自己的步履。
1927年夏夜,九江江面雾气弥漫。南昌起义前夕,叶挺敲开蔡的房门,小声问:“愿不愿意跟我走?”蔡点头,却只当作“避祸从容”。8月1日凌晨枪声震城,他的第10团亦举起义旗。但当队伍南下途中弹药渐缺、粮秣见底时,蔡已看出大势——这场仗恐怕凶多吉少。他悄悄调离共产党骨干,以师部为中心把握住五千余人,拐向福建漳州,自行宣布归队国民革命军第十一军。
回到国民党怀抱后,蔡廷锴非但未被追责,还因“救场”受蒋介石器重。中原大战结束,他与蒋光鼐合编的十九路军扩展到四万余人,号称精锐。然而1931年九一八事变震动全国,张学良不战而退,民众哀怒交加,这位南粤旧将心里泛出难言苦涩——手握重兵而袖手旁观,实在难安良知。
1932年1月,日军炮舰驶入黄浦江,要求十九路军撤防十五公里。蒋介石电令“避其锋芒”。蔡看完电报,怒掷军帽。当天深夜,他召集营以上军官开会,说了两句:“退?做不到!上海要守。”一句话定下第一次淞沪抗战的基调。三十三天里,十九路军打退了日军四次总攻,付出近万伤亡,但把敌军死死堵在吴淞口。中国人第一次见到,日军也会败退。
胜利却换来冷对。停战协定签字那晚,南京方面无人提及十九路军补充。老蒋反而拆分部队,派蔡去福建“整训”。心灰意冷中,蔡、蒋光鼐联络福建政界,策动“人民革命政府”,公开喊出“反蒋抗日”。这就是1933年的福建事变。枪声不过两月,被中央军血腥镇压;蔡流亡香港、新加坡,一边疗伤一边向世界揭露日本侵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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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面抗战爆发后,蔡回国出任第十集团军总司令,头衔大而无兵。华北、华中烽烟处处,他却被晾在桂林,每日批文件。“这算什么抗日?”他对友人吐槽,转而提交辞呈。蒋介石挽留不住,只好让他出国考察,名义上“联络侨胞”,实则远离前线。
1946年春末,南京梅雨。周恩来赴下关码头迎接归国的蔡廷锴。二人茶室长谈,蔡直问:“当年福建事变,你们为何按兵不动?”周恩来放低声音:“彼时我军西移长征,力不从心。”几句解释,解开多年心结。此后,蔡开始系统研读《共产党宣言》《新民主主义论》,走进另一片天地。
内战再起,他先后参与各界和平运动、发起“第三方面”联署,呼吁停战。蒋介石震怒,下令特务暗杀。他在香港险遭爆炸袭击,幸而脱险,转赴北平。1949年9月,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开幕,蔡以无党派人士身份在第一排落座。几天后,他出席开国大典,望着天安门上飘扬的红旗,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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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权成立后,他被任命为华东军政委员会副主席、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国防委员会副主席。有人私下揶揄:“到底是降将。”也有人反驳:“他敢在淞沪挡过日军,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1968年,76岁的蔡廷锴病逝于北京医院。遵其遗愿,骨灰送回故乡罗定,陪伴战火中牺牲的十九路军老兵。革新与保守、坚持与摇摆,全部归于岭南山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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