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夏天,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的走廊里一片忙碌,保密标语贴满墙壁。那一年,32岁的吴健雄披着白色实验服,伏在离子室前,反复记录着裂变数据。她比谁都清楚,这些数字最后会落到一枚计划代号“胖子”的武器上。很多年后,太仓老家的墓园落成,人们在花岗岩上刻下“一个永远的中国人”七个字,形成了令人唏嘘的对照——活着时为美国提供关键实验,长眠时却执意回到江南水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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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健雄的科学之路并非一开始就与核物理交织。1930年,她从苏州坐船到南京报到,原本只想在中央大学当一年见习教师。恰好遇到中国公学招生,她临时改弦更张。那所私立学府讲究自由、崇尚科学,胡适偶尔走上讲台,学生们涌进大礼堂听他谈思潮。一次三小时的论文考试,吴健雄提前一个小时交卷,胡适翻阅后抬头对助教说:“这姑娘把清代学术流派讲得极透。”一句肯定,像火种一点就燃,从此她把兴趣彻底转向自然科学。
1936年秋,金山脚下的柏克莱迎来新学期。吴健雄靠叔叔资助远渡重洋,刚下船就被师兄袁家骝领着在校园转悠。对话只有简短一句——“核物理正在升温,要不要看一眼实验室?”她点头。半个月后,她递交了转专业申请,正式投身原子核裂变研究。当时贝特、奥本海默常在系里讨论慢中子俘获,气氛像集中营灯火通明的车间,所有人都在与时间赛跑。
有意思的是,吴健雄最初并不知道自己的数据会被军事部门盯上。1939年,她与同事发表有关铀裂变产物的论文,提出“裂变片段质量分布不对称”的实验依据。半年不到,曼哈顿计划的联络人就找上门,请她“协助解决关键截面参数”。条款严格,文件一律匿名编号,工资单也只写数字代码。那年欧洲战场炮火连天,她无法回国,只能把牵挂压进实验数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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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战争结束,日本签署投降书。外界的庆祝声并未冲淡吴健雄内心的复杂。她对同事低声说:“愿世上不再需要这样的武器。”话音极轻,却显出她难以言说的矛盾。此后,她把研究方向转向弱相互作用。1956年,她用钴60的β衰变实验,击碎了物理学界信奉三十年的宇称守恒定律,杨振宁、李政道的理论因而坐实。两位后来公开表示:“如果没有吴博士的工作,奖章到不了我们手里。”
然而,政治风浪没有因为一枚诺贝尔奖提名而消散。朝鲜战争爆发后,美国对华裔科学家实施严苛出境限制。吴健雄申请归国屡屡受阻,甚至短暂陷入FBI的背景审查。1954年,她无奈加入美国籍,只为取得研究经费与安全许可。家书寄回太仓,道是“此举权宜,心未尝改”。可惜父母未能等到女儿回家,战乱与病痛让他们先后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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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出现在1973年。中美关系破冰,国务院科学代表团邀请吴健雄回乡访问。离南京城不远的太仓乡路狭窄泥泞,她走在田埂上,裤脚沾着水迹,抬头望见旧时宅院只剩断壁。乡邻认出她,唤一声“健雄姑娘回来了”,那一刻再强烈的学术自豪也抵不过乡音入耳的颤抖。此后三年,她多次往返沪宁间,为南大物理系捐赠仪器,顺手带回几箱家乡青团,一颗柔肠掩在行囊里。
1995年,华盛顿寒风凛冽。那晚,吴健雄轻拍丈夫的手背,柔声问道:“我想回故里长眠,你呢?”袁家骝回应的只是一个眼神,却透露了同样的决定。两年后,吴健雄在睡梦中猝然离世。按照遗愿,骨灰立即启运上海,再辗转至太仓。袁家骝顶住亲族“应葬于袁氏祖坟”的劝说,自费筹建墓园。短短半年,贝聿铭寄来设计草图,简洁而不失庄严。
墓碑上的铭文双语并列,中英各一句,末尾用加粗阴刻写下那行话——“她是卓越的世界公民和一个永远的中国人”。访客读到这句,往往停顿片刻,这种身份交错的重量通过冷石传递到手心。2001年,袁家骝在北京病逝。三年后,儿子袁纬承将父亲骨灰并入母亲墓穴,石板轻轻合拢,伴随夏夜田野的蛙声,两位物理学家完成了迟来的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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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吴健雄的一生,可以看到三个清晰的注脚:科学、流亡与归根。她的实验曾添速全球格局,她的国籍几经更迭,她的落脚点却始终指向苏州河畔的青瓦白墙。历史往往比公式更复杂,人心又比临界质量更难计算。那块写着“永远中国人”的碑,像是一句给后世留下的短答——身份可以流动,情感却不会衰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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