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3日清晨,宜昌市博物馆的值班电话突然响个不停,另一端是正在宜巴高速施工的包工头,带着颤抖的声音:“泥里全是骨头,您快来看看!”
赶到夷陵区小溪口工地时,雨水刚停不久,山坡泥浆尚未干透。推土机铲开的断面里,白乎乎的骨块夹杂着军用扣环、残破钢盔以及覆满锈迹的枪机部件,触目惊心。
公安、文物、民政部门迅速封控现场。法医初步认定,这些确属人体骨骼,且年代久远。只是数量多到令人摇头:初步清点,约有三千具。
![]()
消息很快在周遭几个村子传开,却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就在调查陷入僵局时,一位拄拐的老人在邻村祠堂里抖着报纸看见照片,手一抖,报纸掉到地上。“我知道那是谁。”他自言似地低语,眼眶已红。
老人名叫秦德标,73岁。几天后,他被请到现场。草席揭开,一块弹片嵌入的肱骨露出泥底,老人垂首,嘴里絮絮念着当年熟悉的番号:“预四师,一五四团,七九年了,你们终于露面了……”
工作人员疑惑不解,旋即把老人请到工棚。秦德标回忆——1940年,他不过五岁,家在夷陵北门外的南边村,父亲是战地医院的担架兵,母亲常去帮忙缝纫绷带。那年初夏的一天,枪炮声沿汉水传来,小小的他被母亲塞进灶洞口,耳边只剩轰鸣。
宜昌的战略分量,当时连茶馆里的说书人都念叨。抗战大后方重庆要靠它当屏障,西迁的大批机器、粮秣全得经此东转。日军看得透彻,把矛头对准了枣阳—宜昌线,代号“桐作战”。
![]()
1940年5月末,日军第十一军十余万重兵突然南扑。襄阳、南漳先后失守,汉水一线守军还没来得及炸毁桥梁,敌坦克已破水而过。第五战区被迫后撤,当阳旋即沦陷,宜昌门户洞开。
守城的仅剩预备第四师和军政部辎重兵团,寥寥不足万人。师长傅正模急电重庆:“如不增援,宜昌难保。”电报发出三天,人还没等来,敌机的机腹已在城头投下炸弹。
街巷燃烧,民房成灰。受伤的弟兄被抬进临时设在天主堂的野战医院,麻布帘子里人声嘶哑。秦德标的父亲整夜守在门口,一轮抬送下来早已虚脱。小秦跟在后面递水,血腥味烂木味混在闷热空气里,直钻鼻孔。
“那时每天能拉回几百号人,”老人放缓声音,“医生只有几把止血钳,青霉素稀罕得像金子。抬进门的能活三成就算奇迹。”许多将士就地掩埋,木牌写着姓名、籍贯,插在新土上,连棺材都来不及备。
1942年夏天,战火稍歇。傅正模拍板,从军饷里挤出钱,在南边村买下三十亩良田,掘坑筑冢,想给弟兄们留一块安眠之地。排长以上单独竖碑,普通士兵用青石合刻姓名。石匠赶工,刻刀叮当响了整整两个月。
![]()
抗战结束后,宜昌几度易手,坟茔无人管护。石碑被风化,土地外包,后来又辗转流入集体农场。到八十年代,这片坡地改作砂石场,木桩残碑被推倒,泥土里埋的名字也跟着沉了下去。
“我年轻时就想找机会修墓,可那年月连口饭都难顾。”老人叹了口气,又擦一把泪,“人总得对得起良心。”他记得一位名叫孟鸣的河南兵临终前抓他手嘱托:“娃,替俺告诉闺女,爹死得值。”可他连那孩子叫什么都无处可问。
专家钻探后,确认尸骸横截面整齐,排列方向一致,随葬残物多为三十年代装备:汉阳造枪管、青天白日胸章、缴获的九九步枪弹壳。结合老人口述,一条被遗忘的抗战伤兵公墓浮出水面。
夷陵区政府随后报请省民政厅,将遗址划定为不可移动文物,派武警日夜看守。当地民众自发捐款,在原址北侧择地新建烈士园。秦德标带头,签名的红纸贴满祠堂大门。
![]()
2012年端午,第一批迁葬仪式举行。棺椁覆以青绿色军毯,礼兵三鞠躬,礼炮九响。老人坚持全程站立,右手一直敬礼到最后一声炮鸣。有人劝他休息,他只是摆手:“他们能躺着,我就不能。”
如今,陵园碑林上一共有两千三百七十五个姓名,其余空位以数字编号。史料不全,存世口述有限,缺口依旧巨大。研究者正一点点追索,希望补齐名单,让每副白骨都能找到生命最后的注脚。
距工地不足五公里的夷陵老街,新茶正冒着热气。街面行人很少提起那场雨,却都记得陵园每年清明志愿者排成长队的画面。名字被记住了,忠魂便不再孤单,他们与这片土地共存。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