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初夏,上海火车站的检票口挤满了归乡旅客。人群中,一个身材削瘦、脸色略显苍白的青年背着旧帆布包,牵着一位穿青布上衣的姑娘悄然走出站口。很少有人认出他曾是党的“十大”主席台上最年轻的中央候补委员——朱克家。
短短十年,朱克家的身份三变:知青、中央候补委员、矿山挖煤工。这种令人目眩的跌宕并非传奇小说,而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以及动荡政治岁月交织出的真实剪影。许多人只记得那张曾在报纸头版出现的年轻面孔,却没弄清他为何一朝高升,又因何沉落山间矿井。
再把时间拨回到一九五〇年仲秋。那年九月,朱克家出生在上海一个普通职工家庭,排行老三。家里孩子多,日子紧巴,可他却争气,考分年年名列前茅,还是班级团支部书记。父母憧憬着“老三”能高考跳龙门,改变全家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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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八年冬,全国大规模“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号召尘埃未落。十八岁的朱克家领到分配通知,目的地是云南西双版纳。同行同学大都想留在集体农场,他却主动申请去条件最艰苦的爱尼山。好心人劝他三思,行李甚至被藏起,他仍执意负着一把破木箱子朝大山深处走去。
爱尼山寨当时几乎与世隔绝。蜿蜒小径两侧荆棘倒伏,夜里还能听见猴啼虎啸。山寨里的孩子听不懂普通话,仅有的一间竹篾教室也因老师接连返乡荒废。朱克家索性自学爱尼语,白天上课教拼音算术,晚上举着马灯修桌凳,帮社员写信、缝衣、养猪。后来,他自告奋勇学驾驶手扶拖拉机,还摸索电工技术,让寨子点亮第一串灯泡。山风吹着简易电线时,孩子们欢呼,一位老阿妈激动得直掉泪。
一九七二年春,上海知青慰问团深入边疆采风。记者将这位“傣乡红太阳下的好后生”的事迹写进一份“内部参考”。材料层层上报,最后摆到市里几位主要领导案头。“大力宣传,速派人去云南调查核实。”批示一下,命运的闸门被推开。
核实小组带着摄影机和录音笔来到爱尼山。朱克家见报道把自己捧成“干一行精一行、救苦救难”的英雄,憨厚地挠头:“还得写实情,别夸大。”记者笑着回一句:“这是革命的需要。”自此,一名平凡知青被时代抬上了浪潮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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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组织发现这位先进典型竟还不是党员,“朱克家不能入党,谁还能入党?”领导如是发话。很快,入党申请、政审材料在几天内全部办妥。对大多数青年而言,入党是多年等待,对朱克家只用了几个口号、一纸批件。
一九七三年八月,党的“十大”在北京召开。凭借上面点名的提拔,年仅二十二岁的朱克家当选中央候补委员,还进入大会主席团合影。他站在绛红色幕布前,西服领口别着党徽,镜头定格住那一刻的意气风发。读书班里,他见到提携自己的市领导,激动得红了眼圈,“我一定不辜负组织”——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誓言。
荣光转瞬即逝。返滇之后,他率宣讲团奔走各地,大声批判“修法思潮”,同时跑前跑后巴结云南省里几位重量级人物。有人送礼,有人索求人事,他来者不拒;求爱信雪片般飞来,他也并未拒绝欣赏。年轻的头脑在掌声中逐渐发烫,却忽视了风向随时可能调转。
一九七六年十月,一纸通告将他定为“审查对象”。隔离期间,他读文件,反复写检讨,深知自己不过是政治牌局上的一张薄纸。被宣布“清除出党”后,他被发配到中越边境的恩洪煤矿劳动改造,时年二十八岁。
恩洪矿区海拔逾两千米,巷道多瓦斯,事故频发。初到矿山,工友们好奇观看这位落难“名人”,兔死狐悲的调侃不绝于耳。朱克家拎着铁锹,默默跟师傅下井。井壁渗水,煤尘呛人,他咬牙坚持,几个月后掌握了放炮和掘进技能,夜班回来仍翻小册子自学英语,被戏称“最安静的炮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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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区生活单调,小杜的出现带来一抹亮色。姑娘爽朗利落,给井下工友洗衣缝补。一次她半是玩笑地说:“你眼睛里还闪着当官时的光,可你这汗衫太寒碜,跟你的人不配套。”朱克家憋红了脸,索性把汗衫脱下丢进盆里,惹得全屋人大笑。几次相处,两人都认可对方的实在。家乡在同一座城市,年龄相差七岁,旁人不看好,姑娘却拗不过自己的心意:“认准了,就不后悔。”一九八三年,两人请假回沪,简单摆三桌酒席结为夫妇。
婚后,朱克家被调到上海郊区的水泵房值守。那时他还不到三十五岁,白班夜班轮流,噪声穿透耳膜,他却自得其乐,常捧着从旧书摊淘来的《电工手册》《大英百科小辞典》。有人问他还想不想重返仕途,他摆手:“我现在最缺的是平静。”
其实,朱克家的自我调整并不容易。曾经的鲜花、掌声、头衔,被刹那剥离后留下的空洞像伤口。他靠技术活维持生计,靠阅读、写日记整理心绪。偶尔遇到老同学顺口问一句“当年主席台的事儿”,他只笑笑:“都过去了。”
知青群体中,朱克家的经历算极端,却折射出整个年代的矛盾:理想与现实交错,个人命运屡被时代改写。史料显示,一九六八年至一九七八年间,仅上海就有八十五万青年被送往农村和边疆,他们在田垄、林场、兵团中摸爬滚打,留下青春,也背负创伤。朱克家是那支洪流里偶然被浪头推上高位、又骤然跌落的一粒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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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揣测,如果他当年接受大学录取,也许会成为一名普通工程师;若不是政治风向急转,也许真会坐稳官位。历史没有如果,它只在既定的轨迹上疾驰。对朱克家而言,最难的是接受“平凡”二字。好在恩洪的井下黑暗,让他看清了最初那份想当教师、做技术员的初心。
过去的光环褪色多年,他在家中只字不提旧事,女儿长到上中学时才从同学口中得知父亲曾经的经历,惊讶不已。面对女儿的追问,他淡淡地说:“能把手头的事干好,就对得起自己。”
朱克家的故事里没有完美收尾,但它留给后人足够的思索:一时的高位可能来自时代的推手,也可能在瞬息间远去;而能被自己牢牢把握的,往往只是那双愿意沾满尘土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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