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老伴每天把药盒推到我面前，像打卡，我六十岁生日那天，他在厨房热昨天的剩粥，手机亮了一下，是楼上老李发来的语音：今天太阳好，出来走走吗？就这一句，我心脏怦地跳得比支架还响。
我回了，回了之后才知道，原来人老了也会偷溜。我们没干坏事，就在小区后门的河边坐了两小时，他带了我最爱吃的柿子，软得刚好，剥开皮吸一口，甜得发苦。我说我闺女一年回来两次，他说儿子在国外十年没见了，说着说着两个人的膝盖碰到一起，也没挪开。回家后老伴没发现我兜里的柿子把，他眼里只有药盒和血糖记录。
后来天天等手机亮，等得比等退休工资还准。老李说，咱们像高中生，我笑出褶子，笑完又慌，万一被儿女刷到聊天记录，会不会直接把我送进养老院？可断又舍不得，那一点点响动，比降压药更让我睡踏实。
直到上周，老李突然拉黑了我。他女儿回来给他换手机，说网上全是骗子。我盯着灰色头像，像看一扇被关死的防火门。那天我照样去河边，柿子摊没了，风一吹，河面全是皱纹，像我照镜子。我才明白，老了想逃，却根本没地方可逃，连伤心都得赶在接孙子之前结束。
回家我把剩粥倒进马桶，第一次跟老伴说：明天不喝粥，我想吃面条，加煎蛋。他抬头愣了半秒，嗯了一声。就这一个嗯，我眼泪差点下来。原来我挣扎这么久，不是想再爱谁，只是提醒我自己还没死，还想被看见，哪怕是被一起过了四十年的老头看见。
夜里我把药盒重新贴条，写上“记得问她今天想吃什么”。写完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像柿子那口甜后的苦，苦完居然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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