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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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没有过往的女人,在渡口镇,这算不上什么稀罕事儿。
稀罕的是,我经营的“忘川”客栈,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可我这个老板娘的名声,却在暗地里传得沸沸扬扬。
他们说我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艳鬼。
这话倒也没错。
渡口镇的风,总是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吹得人骨头缝里都痒痒的。
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很差的铜板,目光越过门槛,落在外面连绵了半个月的梅雨上。
“掌柜的,真要贴吗?”
小二福子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红纸,浆糊弄得满手都是,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红纸上的墨迹还没干,八个大字写得张牙舞爪:
【盘店嫁人,非诚勿扰。】
“贴。”我磕了磕烟斗,眼皮都没抬一下,“再不嫁人,这客栈的房梁都要长蘑菇了,我也快发霉咯。”
福子叹了口气,像是在替全天下的男人惋惜,转身把红纸贴在了门板最显眼的地方。
我眯起眼睛,看着那刺眼的红。
嫁人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我是真的累了。
这三年来,我这客栈里来来往往的过客不少,可真正能入我眼的,统共就三个。
我和他们有过亲密接触,或者说,在那些寒凉的长夜里,我们互为慰藉。
然后,他们就走了。
走得一个比一个干脆,一个比一个绝情。
头一个是沈清舟。
那时候,他还是个进京赶考的穷书生,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总是沾着墨迹。
他住在天字三号房,那是间漏雨的屋子,可他没钱换。
一个雨夜,我端着温好的黄酒推开了他的门。
他正在灯下刻苦读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见我进来,他慌乱地去遮住桌上的一幅画。
我没戳破他,那画上是个女子,眉眼温柔婉约,那是他的青梅竹马,是他心中的白月光。
那一夜,雷声特别大。
他喝多了酒,抱着我喊那个女人的名字。
我没有推开他。
他的身体很热,带着年轻书生特有的清苦味道。
我就像沙漠里的旅人贪恋那一滴水一样,任由他把我揉碎在漏雨的声响里。
第二天醒来,他红着脸,不敢看我。
走的时候,他背着书箱,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待我金榜题名,定不负心中所愿。”
他没说不负我。
我知道,他心里装着的是功名,是那个画上的姑娘。
我不过是他赶考路上一段稍有温度的小插曲。
霍锋来的时候,浑身是血,绣春刀上的血槽都凝结住了。
他把一锭沾血的银子拍在桌上,只要了一碗阳春面。
我给他煮了面,还给他包扎了伤口。
他的肌肉硬得像石头,身上全是陈年旧疤。
“别多想。”他擦着刀,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我不抓你,是因为你做的面好吃。”
后来,他每次办完案路过这里,都会来吃碗面。
吃着吃着,就发展到了床上。
他这人,在床上和办案时一样,狠、准,毫不留情。
他好像要把在刀口舔血的压力都发泄在我身上,每一次都像是要把我拆骨入腹。
但他从不在这儿过夜。
完事之后,他会穿戴整齐,重新变回那个冷血的杀人机器。
最后一次见他,是三个月前。
他接到急令回京,走之前,他在床头留下了一把精致的匕首,说是给我防身用的。
防谁呢?
防他吗?
江玉白,是富甲天下的皇商,浑身上下都透着铜臭味的精致男人。
他包下了整间客栈,只为了躲开生意上的纷扰,求个清静。
他嫌弃我的床单粗糙,嫌弃我的茶水苦涩,却唯独不嫌弃我的身子。
他把这种事当成生意来做。
“老板娘,你的腰很软,值这个价。”
他走的那天,扔给我一叠厚厚的银票。
那眼神高高在上,就像在打发一个伺候得不错的通房丫头。
“这些钱,去抓点避子汤喝。江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我笑着收下钱,当着他的面数了两遍,以此证明我们银货两清。
如今,沈清舟中了探花,听说要迎娶公主或者高门贵女。
霍锋升了官,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指挥使。
江玉白把生意做到了西域,富可敌国。
他们都有着光明的未来。
而我,只想找个老实巴交的男人,过那种不用在雨夜里等人、不用在刀口下提心吊胆、不用被银票砸脸的日子。
红纸贴出去的第三天,媒婆刘婶就上门了。
刘婶是个热心肠的人,挥着帕子,那股子脂粉味呛得我直咳嗽。
“哎哟我的阿离姑娘,你可算是想明白了!”刘婶笑得满脸褶子都在抖。
“我手里正好有个绝佳的人选,城东的杀猪匠李大壮,人老实,力气大,虽然带着个拖油瓶,但会对你好的!”
我靠在柜台上,百无聊赖地听着。
杀猪匠挺好的,至少肉能管够。
“那就见见吧。”我随口答应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嘶鸣,好像把空气都撕裂了一样。
客栈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外面的风雨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
刘婶被吓了一跳,回头骂道:“哪个不长眼的……”
话还没说完,她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没了声音。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绯红色的官袍,被雨水淋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他头上的乌纱帽有些歪了,那张曾经清秀苍白的脸,如今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却也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狼狈。
是沈清舟。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把我看穿似的。
“阿离。”
他喊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挑了挑眉,没动。
“哟,这不是探花郎吗?”我笑得风情万种。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住店还是吃饭?不过小店今儿个不接客,我要去说亲呢。”
沈清舟的瞳孔突然收缩。
他大步走进来,带起一阵冷风。
“说亲?”他咬着牙,像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你要嫁人?”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稀奇的。”
我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沈大人若是来喝喜酒的,那还得再等等。”
“我不许!”
他猛地冲到柜台前,双手紧紧扣住台面,指节都泛白了。
“你不能嫁给别人!”
我好笑地看着他:“沈大人,您是以什么身份来管我呢?是当朝探花,还是我曾经的房客?”
沈清舟脸色煞白。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根簪子。
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却是我那天早上故意落在他书箱里的。
那是一根桃木簪,不值钱,却是我亲手刻的。
“我一直留着。”他盯着我,眼眶微微泛红,“阿离,我心里……”
“你心里装着功名,装着你的青梅。”我打断他,语气冷淡。
“沈大人,那晚的事儿,就是个误会,大家都是成年人,天亮了就该忘了。您如今锦衣玉食,何必来招惹我呢?”
“不是误会!”沈清舟着急了,他伸手想抓我的手,却被我躲开了。
“我没娶她,我拒绝了赐婚,我连夜跑死三匹马回来,就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一道阴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截断了沈清舟的话。
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雨水的味道,霸道地冲进了客栈大堂。
我心里一紧。
这味道,太熟悉了。
霍锋逆着光站在门口。
他穿着飞鱼服,腰间挎着那把熟悉的绣春刀。
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的眼神比外面的雨还要冷,还要阴沉。
他没看沈清舟,目光直直地刺向我,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要嫁人?”
他问得很轻,语气平淡得就像在问“面好了吗”。
但我知道,这是他暴怒的前奏。
刘婶这时候已经吓得腿软了,哆哆嗦嗦地想往桌子底下钻。
霍锋瞥了她一眼。
只这一眼,刘婶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霍大人。”我强压下心里的不适,嘴角勾起一抹笑,“您这也是来喝喜酒的?”
霍锋没说话。
他一步步走进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他走到沈清舟身边,看都没看这位探花郎一眼,直接伸手,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隔着柜台拽向他。
我们的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我能看到他眼底翻涌的血丝,那是杀戮过后的残留,也是极度压抑的疯狂。
“我才走了三个月。”
霍锋的声音低沉沙哑,热气喷在我的脸上,“你就耐不住寂寞了?”
“霍大人说笑了。”我被迫仰着头,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视线。
“我是开门做生意的,又不是守活寡的,您走了,还不许我找个下家?”
“下家?”
霍锋冷笑一声,那是真的被气笑了。
“谁敢接?”
“铮”的一声脆响。
绣春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映照出他眼中的杀意。
“我看谁敢娶你。”
他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刘婶,又扫了一眼门外空荡荡的街道。
“那个杀猪的?还是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沈清舟被激怒了。
文人的傲骨让他即便面对锦衣卫也不肯退缩。
他一步跨出,挡在我面前,试图隔开霍锋。
“霍锋,你放尊重些!她是良家女子,不是你的犯人!”
霍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松开我,转而看向沈清舟,眼神轻蔑得就像在看一只蝼蚁。
“良家女子?”霍锋嗤笑,“沈探花,你大概不知道她在床上是什么样子吧?她这种女人,只有我受得了。”
“你闭嘴!”沈清舟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怎么,想打架?”霍锋拇指顶开刀柄,杀气四溢“我不介意探花换个人做。”
眼看着这两个人就要在我的大堂里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门口又传来一阵动静。
这一次,不是马蹄声。
而是车轮碾过石板路的沉重声响,伴随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紧接着,几十个身穿锦衣的随从鱼贯而入,迅速在大堂两侧排开,手里捧着红绸盖着的托盘。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紫金长袍的男人。
他手里转着两颗极品玉核桃,脸上挂着那副让人讨厌的商人假笑。
“哟,这么热闹?”
江玉白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沈清舟的官袍和霍锋的绣春刀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深情,只有势在必得的精明。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他挥了挥手。
随从们齐刷刷地掀开了托盘上的红绸。
金灿灿的黄金,白花花的银锭,还有各种各样的珠宝首饰,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大堂。
那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阿离。”江玉白走上前,无视了另外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直接对我说。
“听说你要盘店嫁人?这店,我买了,这人,我也买了。”
他指了指那些金银珠宝。
“这是聘礼,不够的话还有。我江家半数的家产,换你一个老板娘的名分,这生意,你赚大了。”
我看着这一屋子的男人,突然觉得头疼得厉害。
一个是只看重功名的负心汉,现在跑来装深情。
一个是只懂得杀人的暴力狂,现在跑来装霸道。
一个是只认钱的铜臭商,现在跑来装大方。
我终于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手里那枚把玩了半天的铜板被我狠狠拍在柜台上。
“都给我闭嘴!”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三个男人的目光同时集中在我身上。
沈清舟一脸受伤:“阿离,你怎么能……”
霍锋眯起眼,危险地盯着我:“你想死?”
江玉白则是挑了挑眉:“嫌少?”
我深吸一口气,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
我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粗布裙钗,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有化妆。
但我站在这里,这就是我的地盘。
“沈清舟。”
“你当初为了功名,连回头看我一眼都不敢,现在你功成名就了,觉得愧疚了,想来弥补?你问过我需不需要吗?你的深情,比草纸还廉价。”
沈清舟脸色惨白,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霍锋。”
“你把我当成什么?泄欲的工具?还是你闲暇时的调剂品?你除了这把刀和那一身蛮力,你懂什么是过日子吗?你那把刀上沾了多少血,你自己数得清吗?你想让我每天晚上睡觉都担心脑袋搬家?”
霍锋握刀的手紧了紧,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反驳。
“还有你,江玉白。”
“在你眼里,什么都是生意,什么都能买卖,当初你让我喝避子汤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用半个家产来换?现在觉得我奇货可居了?想买断我?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我一口气骂完,胸口剧烈起伏。
爽。
太爽了。
这三年来积压在心底的郁气,在这一刻终于宣泄了出来。
“都给我滚!”我指着大门。
“老娘这店不盘了,人也不嫁了,老娘自己过!”
空气凝固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好像要洗刷掉这世间所有的荒唐。
最先动的是江玉白。
他收起了那副假笑,眼神变得深邃莫测。
“阿离,生意可不是这么谈的。”他慢条斯理地转着手里的核桃,“买卖不成仁义在,既然你不嫁,那我就入赘。”
他一挥手,那些随从立刻把金银珠宝往柜台后面搬。
“从今天起,我是这客栈的账房。”
沈清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
“既然他不走,我也不走,我是朝廷命官,我有责任教化一方。这客栈缺个写对联的账房先生吗?我可以教书抵债。”
霍锋冷哼一声,直接把绣春刀往桌上一拍。
“正好,锦衣卫要在渡口镇设个暗桩,我看这里风水不错,征用了。”
他大大咧咧地坐下,眼神挑衅地看着另外两人。
“谁敢赶我走?”
我看着这三个赖着不走的男人,只觉得眼前发黑。
我不晕了,是被气醒的。
这三个煞星往大堂里一杵,原本那点想盘店的念头算是彻底没了。
谁敢接手啊?
前脚迈进来,后脚就能被这三尊大佛身上的寒气、官气、铜臭气给顶出去。
“行。”
我把算盘往柜台上一砸,木珠子乱跳,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既然各位大爷非要赖在这儿体验民间疾苦,丑话说在前头。忘川客栈不养闲人,也不供祖宗,要想留下来,就得听我的规矩。”
福子早就吓得躲进了后厨,此时大堂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的雨声。
江玉白最先有了动作,他把那两颗极品玉核桃往袖子里一揣,笑得像只成了精的狐狸:
“老板娘尽管吩咐。只要能留下来,这江家的家主我不当也罢,给你当个跑堂的又何妨?”
“跑堂?”我上下打量了他那身紫金长袍,冷笑一声。
“江老板这双手是数金子的,端盘子我都怕你嫌油。既然你要当账房,那就把这几年的烂账给我平了。少一文钱,我就把你那核桃砸了听响。”
江玉白面色不变,甚至还颇为受用似的眯了眯眼:“都听阿离的。”
我转头看向沈清舟。
这位探花郎此刻摘下了官帽,发髻微微凌乱,却更显出几分颓废的风流。
见我看他,他眼底立刻亮起一簇火苗。
“阿离,我……”
“别叫得这么亲热。”我打断他。
“沈大人既然要教书抵债,那劈柴烧水的活计也一并包了吧。我看沈大人娇生惯养,正需要锻炼锻炼。”
沈清舟咬了咬下唇,那副忍辱负重的模样要是让京城的贵女们看了,怕是要心疼得晕过去。可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只要你在,哪怕是挑粪,我也……”
“打住。”我一阵恶心,“挑粪有福子,轮不到你。”
最后,我看向霍锋。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正拿着一块抹布,面无表情地擦拭着他的绣春刀。
那块原本用来擦桌子的抹布,在他手里仿佛变成了处决犯人的刑具。
“霍大人。”我皮笑肉不笑,“您这尊神,我可不敢使唤。”
霍锋抬眼,瞳仁漆黑如墨:“我不劈柴,也不会算账。”
“那您请便?”
“我看门。”霍锋言简意赅,将刀往门口一横,大大咧咧地往长凳上一坐,“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我看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刀,只觉得脑仁更疼了。
这哪里是客栈,分明是阎罗殿。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是对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忘川客栈成了渡口镇的一大奇观。
原本生意就不温不火,如今更是门可罗雀。
谁敢进去啊?
门口坐着个浑身散发着杀气的锦衣卫指挥使,那眼神比冬天的西北风还伤人。
路过的狗都要夹着尾巴绕道走,更别提那些想住店的客人了。
偶尔有两个胆子大的外乡人想进来讨碗水喝,刚迈进门槛,就被柜台后那个把算盘拨得像弹琴一样的紫衣男人吓了一跳。
那男人笑得一脸和善,张嘴就说:“一碗水十两银子,童叟无欺。”
客人吓得转身就跑,结果又撞上了正从后院劈柴回来的沈探花。
昔日名满京城的才子,如今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却沾着木屑的小臂,手里提着把斧头,一脸正气地对客人说:
“这位兄台,莫要慌张,那水钱虽贵,但我可以为你赋诗一首,权当赠品。”
客人:“……”
客人要疯了,我也快疯了。
“都给我停下!”
这一天,我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霍锋,把你那身杀气给我收一收,你是看门狗还是门神?会不会笑?”
霍锋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比杀人还恐怖的表情。
“沈清舟,劈柴就劈柴,别在那儿吟诗作对,木头听得懂吗?”
沈清舟委屈地放下斧头:“阿离,我只是……”
“还有你,江玉白!”我指着那个浑身散发着铜臭味的家伙,“一碗水十两?你是想让我这店早点关门大吉是不是?”
江玉白无辜地摊开手:“物以稀为贵。再说了,我江家的人倒的水,十两那是友情价。”
就在我气得想把这三个祸害全部扫地出门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七八个流里流气的地痞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横着一道疤,手里拎着根狼牙棒,一看就是这渡口镇新来的恶霸。
“谁是老板娘?”
光头一脚踹翻了门口的长凳,那是霍锋刚才坐过的地方。
“听说这儿来了几个小白脸,把生意都搅黄了?懂不懂规矩?这地界儿归我们黑虎帮管,该交的保护费……”
他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发现,原本死气沉沉的大堂里,三道目光同时落在了他身上。
霍锋慢条斯理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那块擦刀布还没放下。
他看着那个被踹翻的长凳,眼神一点点变冷。
“你刚才,踹了我的凳子?”
沈清舟也从后院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那把劈柴的斧头。
他皱着眉,那一身书卷气此刻竟透出几分诡异的压迫感。
“大明律例,私闯民宅,勒索钱财,按律当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江玉白则是靠在柜台上,手里把玩着那一锭从袖子里摸出来的金元宝,语气轻蔑:
“保护费?你要多少?这一锭金子,买你那只踹凳子的腿,够不够?”
光头愣住了。
他看看霍锋腰间的绣春刀,看看沈清舟手里的斧头,再看看江玉白手里的金子,大概是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你们是什么人?”光头有点色厉内荏,“老子可是黑虎帮的!”
“聒噪。”
霍锋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见“铮”的一声轻鸣,紧接着是一道银光闪过。
光头手里的狼牙棒,竟然从中间齐刷刷地断成了两截,切口平滑如镜。
当啷一声,半截棒头砸在地上。
光头吓得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滚。”
霍锋吐出一个字。
那群地痞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门,恨不得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大堂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三个男人同时转过头来看我,脸上带着那种“求表扬”的神情。
霍锋:“解决了。”
沈清舟:“此等恶徒,有辱斯文。”
江玉白:“省了一笔开销。”
我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狼牙棒,又看着被霍锋那一刀气劲震碎的半扇门板,深吸了一口气。
“霍锋。”我咬牙切齿。
“嗯?”
“那扇门,是上好的红木,五两银子。”
我拿出账本,提笔蘸墨,“加上刚才吓跑客人的精神损失费,一共五十两,记账。”
霍锋的表情僵住了。
江玉白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我替他付了。不过阿离,这钱算是我入股的,以后这店里的门,都归我管。”
沈清舟不甘示弱,举起斧头:“我会修门,我现在就去砍树!”
看着这三个又要吵起来的男人。
我突然觉得,这日子,怕是没法清静了。
但奇怪的是,看着窗外连绵的阴雨,我心头那股发霉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不少。
那扇倒霉的门板最终还是没能修好。
沈清舟提着斧头在雨里跟那棵歪脖子树较了半个时辰的劲,最后只带回来满手的血泡和一堆烂木头渣子。
霍锋嫌他碍事,一脚把他踹开,单手拎起那半扇门板,“咔嚓”一声硬生生给按回了门框上。
虽然漏风,好歹能关上了。
夜深了。
雨势渐渐变小,客栈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油灯。
三个男人呈品字形坐在大堂里,谁也不肯先动。
“掌柜的。”江玉白拨弄着算盘,打破了沉默。
“天字号房归我,那床软,配得上我的身价。”
“那是我的房间。”我翻了个白眼,“你们三个,统统去睡柴房。”
“柴房?”沈清舟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阿离,这太有失斯文了!我堂堂探花郎,”
“不想睡柴房?”我指着漏风的大门口,“那就去睡大街。”
霍锋二话不说,抱起绣春刀就往柴房走。
路过沈清舟身边时,他冷冷地丢下一句:“百无一用是书生。”
沈清舟气得脸红脖子粗,但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雨夜,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江玉白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柜台上:
“这一千两,买柴房里的一块干地儿。”
我也懒得理他们,吹熄了灯,转身上楼。
躺在床上,听着楼下柴房里传来的动静——
霍锋磨刀的声音。
沈清舟翻书的声音。
还有江玉白嫌弃稻草扎人的抱怨声。
这破客栈,倒是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次日清晨。
我被一缕奇特的香气唤醒,那味道好似春日里绽放花朵的芬芳,悠悠地钻进我的鼻腔。
下楼一看,我险些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原本落满灰尘、显得陈旧不堪的桌椅,此刻被擦拭得光亮照人,仿佛一面面镜子,能清晰映照出人的模样。
大堂正中央摆放着一瓶刚刚折下的红梅,那红梅娇艳欲滴,红得似火,花瓣层层舒展,宛如少女羞涩的笑颜。
沈清舟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正站在桌边书写菜单。他的字迹潇洒飘逸,犹如蛟龙在云海中穿梭,硬是把“阳春面”三个字写出了一种奢华大气、堪比“满汉全席”的气势。
“阿离,你醒了。”他抬头看向我,眼眸中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那笑意如同冬日里温暖的炉火,让人心里泛起阵阵暖意。
“粥熬好了。”
后厨的帘子被缓缓掀开,霍锋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他换上了一身短打,结实的手臂肌肉虬结,线条如同蜿蜒的山脉,上面还挂着几滴水珠,在晨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只是他那张脸依旧冷若冰霜,仿佛千年不化的寒冰,手里端着的不再是令人胆寒的杀人刀,而是三碗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小米粥。
“趁热喝。”他把粥重重地墩在我面前,语气生硬得如同冰冷的石块,“补血。”
我狐疑地看着那碗粥,心中涌起一丝疑虑,不禁问道:“没下毒吧?”
霍锋脸色瞬间一黑,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扭头便走。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
江玉白身着一身华丽的锦衣华服,宛如一颗璀璨的明星,正站在门口招揽客人。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日忘川客栈大酬宾,探花郎亲自跑堂,锦衣卫指挥使后厨掌勺,江南首富给您算账,进店就送黄金……呃,送黄瓜一根!”
我无奈地扶了扶额头,心中暗自感叹:这三个家伙真是一群怪人。
然而,江玉白的宣传噱头还真起到了作用。
没过多久,客栈里稀稀拉拉地坐了几桌客人。大多是镇上无所事事的闲汉和路过此地的行商,他们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中透露出惊恐和好奇,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不同寻常的场景。
“小……小二,来壶茶。”一个胆子稍大的行商颤抖着举起手,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抖。
“来了!”
沈清舟回应了一声,优雅地端着茶壶走了过去。他的动作轻盈优美,倒茶的姿势仿佛在进行一场庄重而神圣的仪式,最后还轻声吟诵了一句:
“茶映盏中月,人对镜中花。客官,请。”
那行商手一抖,茶水溅了一裤裆,脸上满是惊慌失措的神情。
“这真是探花郎?”
“如假包换。”江玉白笑眯眯地凑过去,脸上的笑容如同狡黠的狐狸。
“客官,这壶茶可是探花郎亲手倒的,沾了文曲星的福气,盛惠五十两。”
行商的脸瞬间绿了,愤怒地喊道:“抢钱啊!”
“怎么,想赖账?”
霍锋不知何时出现在行商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尖刀,正漫不经心地修剪着指甲。
“锦衣卫办事,向来公道。”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冰冷得如同寒冬的北风,“给钱,或者留下一根手指。”
行商吓得差点尿裤子,哆哆嗦嗦地掏出银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这混乱不堪的一幕,手里的那枚铜板被我捏得发热,心中暗自想着:这哪里是在做生意,分明就是明目张胆地抢劫。
午后,天空中又飘起了细雨。
客栈里没有客人,三个男人又开始折腾起来。
沈清舟在墙上挥毫题诗,他的笔触苍劲有力,仿佛在诉说着心中的豪情壮志;霍锋在仔细擦拭他的刀,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刀是他最亲密的伙伴;江玉白则在拨弄着算盘,算盘珠子在他的指尖跳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县太爷驾到!”
紧接着,一队衙役冲进了客栈,整齐地分列两旁。
一个穿着官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迈着八字步走了进来。此人正是这渡口镇的县令,大家都称他为王胖子。
王胖子一进门,就摆出一副威严的官架子:
“听闻此处有黑恶势力聚众斗殴,还打伤了黑虎帮的人?本官特来查察,谁是掌柜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霍锋已经站了起来。
他此时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腰间系着一条围裙,手里还握着一把锅铲。尽管外表看起来普通,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伐之气,却怎么也掩饰不住,仿佛是一头隐藏在人群中的猛兽。
王胖子眯着绿豆般的小眼睛,上下打量了霍锋一番,冷笑着说:
“哟,还是个练家子?见到本官为何不跪?”
霍锋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不屑和嘲讽:“你让我跪?”
“废话!本官乃朝廷命官……”
“王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沈清舟从角落里缓缓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脸上还蹭了一块灰,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仿佛能看穿人的内心。
王胖子愣了一下,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你又是何人?”
“在下沈清舟。”沈清舟淡淡地说道,声音平静而沉稳,“去年的琼林宴上,王大人似乎还给在下敬过酒。”
王胖子浑身一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沈清舟?
那个连中三元的探花郎?
那个据说要尚公主的红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擦桌子?
还没等王胖子回过神来,柜台后的江玉白也抬起了头。
“王大人,别来无恙啊。”江玉白笑得一脸和气,那笑容如同春天里盛开的花朵,“上次王大人托我从西域带的那尊玉佛,不知夫人可还喜欢?”
王胖子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江玉白!江南首富!连皇帝都要给三分薄面的财神爷!
这小小的客栈里,竟然藏着这三尊大佛!
而且看这情形——
指挥使当厨子,探花郎当跑堂,首富当账房?
这老板娘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胖子吓得冷汗直流,磕头如捣蒜:“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下官该死!下官这就滚!”
“慢着。”
我磕了磕烟斗,慢悠悠地从柜台后走出来。
“王大人既然来了,不如吃碗面再走?”
王胖子哪里敢吃,连忙摆手:“不不不,下官不饿。”
“霍锋。”我喊了一声。
霍锋心领神会,手中锅铲一挥,直接插进了王胖子面前的地板里,锅铲入木三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老板娘让你吃,你就吃。”
王胖子吓得浑身哆嗦,带着哭腔喊道:“我吃!我吃!给我来十碗!”
那天下午,王胖子含着泪吃完了十碗霍锋亲手煮的面。走的时候,他是被衙役抬出去的,那模样十分凄惨。
我看着王胖子那狼狈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转过头,却发现那三个男人正齐刷刷地看着我。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针锋相对,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默契和温柔,仿佛我们之间有一种无形的纽带。
“阿离,笑了。”沈清舟轻声说道,仿佛发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霍锋收起锅铲,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弧度如同夜空中最微弱的星光。
江玉白则是把算盘一推,凑到我面前:“老板娘,既然心情好,不如把今晚的侍寝人选定一下?”
我笑容一僵,抬腿就是一脚。
“滚!”
入夜,雨终于停了。
渡口镇的夜晚安静得有些异常,只有更夫那几声有气无力的锣响,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我洗去了一身的油烟味,披散着头发坐在床沿。天字号房的窗户正对着后院,能看见那棵被沈清舟砍得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它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这三个男人虽然把客栈搞得鸡飞狗跳,但不得不承认,生意确实变好了。
江玉白那家伙把二楼的雅间价格炒到了天价,说是能看见探花郎扫地;霍锋那张冷峻的脸成了活招牌,镇上的大姑娘小媳妇哪怕吓得腿脚发软也要来吃碗面。
我数完最后一枚铜板,心满意足地吹灭了灯,钻进被窝。累了一天,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
迷迷糊糊刚要入睡,窗棂突然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咔哒”。
有人撬窗。
我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手却悄悄地摸向枕下的那把匕首,做好了随时应对的准备。
一道黑影翻了进来,动作显得有些笨拙,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那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阿离……”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迂腐和紧张。
沈清舟。
他蹲在床边,借着月光看着我,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
“那柴房漏风,湿气重,我有旧疾,受不得寒。古人云,同榻而眠不仅能取暖,还能……还能增进感情。”
他说着,手就开始不老实往被子里伸,指尖凉凉的,却让我感觉像被火烫了一下。
“我今日把劈柴的斧头磨快了,明日定能……”
“吱呀——”
门栓被拨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沈清舟吓得浑身一僵,那股探花郎的风流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做贼心虚的慌乱,就像一只被猎人追捕的小鹿。
“有人!”他低声惊呼,左右看了看,这房间陈设简单,连个大衣柜都没有。
情急之下,这位当朝新贵顾不得什么斯文和体面,一猫腰,迅速钻进了床底。
我:“……”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侧身挤了进来。这人显然比沈清舟熟练得多,手里还拿着一把备用钥匙。一股昂贵的沉水香扑面而来,那香气浓郁而醇厚。
江玉白走到床边,动作熟练地脱下外袍,又从怀里掏出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放在床头,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半个屋子。
“阿离,醒着没?”
他自顾自地坐在床沿,声音里透着商人的精明和男人的暧昧。
“那柴房里的稻草扎人,我皮肉嫩,睡不惯。这一千两银票是过夜费,买你半张床,不亏吧?”
他说着就要掀被子,手腕上的金算盘珠子碰到床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且我今日看了账本,咱们这客栈想要做大,还得……”
话音未落,屋顶上的瓦片突然响了一声。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空气的破风声。
江玉白脸色一变。
他是做生意的,最珍惜自己的性命,这动静一听就是有练家子来了。
“有刺客?”他眼神一凛。
刚想叫人,又想起自己这也是半夜偷偷摸进来的,名不正言不顺。
眼看着窗外一道黑影倒挂下来,江玉白咬了咬牙,身子一矮,也滚进了床底。
“哎哟!”
床底下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那是沈清舟的声音。
“嘘!别出声!”江玉白压低嗓门警告。
我躺在床上,听着床底下两个男人的动静,嘴角忍不住抽搐,心中暗自觉得好笑。
这床底,今晚还真是热闹非凡。
窗户无声无息地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人,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霍锋。
他落地悄无声息,几步走到床前。借着江玉白留下的那颗夜明珠的光,我看见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结实精壮的胸膛和几道狰狞的旧疤,那疤痕仿佛是他战斗的勋章。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深沉地盯着我假装熟睡的脸。
然后,他动了。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任何前奏,他直接单膝跪上床沿,那股常年沉浸在刀光剑影中的侵略感如汹涌的潮水般扑面而来。
“别装了。”
霍锋俯下身,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嘴唇,“呼吸都乱了。”
我猛地睁开眼,对上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霍大人这是做什么?”我似笑非笑地问道,“柴房不够你施展?”
“柴房没你。”霍锋理直气壮地说,“我冷。”
这理由找得,比沈清舟的还牵强。
锦衣卫指挥使,内力深厚,寒暑不侵,会怕冷?
“下去。”我推了他一把,却纹丝未动。
“我不动你。”霍锋抓住我的手,按在他滚烫的胸口,“就睡觉,明日还要给你当门神,得养足精神。”
说着,他就要往里侧躺。
就在这时,床底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像是谁被灰尘呛到了,紧接着是肢体碰撞的闷响。
“沈清舟,你脚往哪儿踹!”江玉白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是你先挤我的,这地儿统共就这么大!”沈清舟也不甘示弱地反驳道。
霍锋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柔情的眸子,瞬间变得冰冷如冰,仿佛结了一层寒霜。
“谁?”
他手腕一翻,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短匕,杀气腾腾地看向床下。
我长叹一口气,坐起身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都给我滚出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后。
两颗脑袋从床单下探了出来。
沈清舟发髻散乱,脸上蹭了一道灰,活像个落魄的乞丐,模样十分滑稽。
江玉白也好不到哪儿去,那一身价值连城的丝绸中衣被勾破了好几个洞,满脸的晦气,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再加上床上那个拿着匕首、一脸要把这两人大卸八块的霍锋。
三个男人,大眼瞪小眼。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哟,挺齐整啊。”我盘着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调侃道,“这是要在床底下开个茶话会?还是打算凑一桌叶子牌?”
沈清舟涨红了脸,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强行给自己找台阶下:
“我只是来吟诗的,谁知江老板突然闯入,我怕引起误会,这才……”
“吟诗吟到床底下去?”江玉白冷笑一声,也爬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
“我是来谈生意的。倒是霍大人,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意欲何为啊?”
霍锋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手中匕首挽了个漂亮的刀花。
“捉奸。”
他吐出两个字,理直气壮得让人牙根痒痒。
“捉奸?”我气笑了,抓起枕头就朝霍锋砸过去,“这客栈是我的,床是我的,我想睡谁就睡谁,轮得到你来捉?”
霍锋接住枕头,脸色有些难看,但没有反驳。
“既然都来了,也别急着走。”
我指了指地板,“今晚谁也别想上床,都给我打地铺。”
三个男人同时愣住。
“阿离……”沈清舟试图争辩。
“闭嘴。”我瞪了他一眼,“谁再废话,就去跟福子睡通铺。”
这一夜,天字号房成了整个渡口镇最拥挤的地方。
我睡在床上。
沈清舟睡在窗边,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有辱斯文”,那声音仿佛蚊子的嗡嗡声。
江玉白睡在门口,那是他花了一千两银子买的位置,说是风水好,一脸得意的样子。
霍锋则抱着刀,直挺挺地横在床前,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线,守护着我。
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我翻了个身,看着头顶的承尘。
这三个冤家。
赶是赶不走了,躲也躲不掉。
既然如此……
那就看谁能熬得过谁吧。
地板硬邦邦的,但这一觉睡得意外地安稳。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三个男人。
我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眸子。这厮竟然一夜没睡,就这么盘腿坐在床边,像一尊威严的煞神一样盯着我看了整整一宿。
“醒了?”霍锋嗓音沙哑,带着一股子粗粝的磨砂感,仿佛是砂石摩擦的声音。
我伸了个懒腰,故意把脚丫子踩在他那个硬邦邦的膝盖上:“霍大人这是在练什么童子功?一夜不闭眼,也不怕猝死?”
霍锋没有躲开,反而伸手握住了我的脚踝,掌心的茧子磨得我有些痒。
“怕你跑了。”他直言不讳地说。
地上的另外两个听到动静,也相继醒来。
江玉白揉着酸痛的脖子,哎哟连天地爬起来:“这地板简直不是人睡的。阿离,明日我便让人从波斯运几张极品羊毛毯来,铺满整个二楼。”
沈清舟则是扶着腰,一脸菜色:“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阿离,你这心也太狠了。”
我翻身下床,越过这三个人形路障:“嫌狠?大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三人立刻闭上了嘴。
洗漱完毕,下楼准备开张。
今日的忘川客栈,气氛比昨日更加怪异。
因为这三个男人不再互相拆台,反而开始莫名其妙地比拼谁更贤惠?
“阿离,这是我亲手熬的燕窝粥,火候恰到好处。”
江玉白端着一只白玉碗,笑得一脸谄媚,那笑容如同献媚的小丑,“这燕窝是宫里出来的贡品,美容养颜。”
还没等我伸手,沈清舟已经挤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卷刚写好的字:“阿离,俗物伤身。你看这首《长相思》,是我昨夜听雨所作,字字饱含深情,句句动人心弦……”
“让开。”
霍锋直接用肩膀撞开了这两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把一碗铺满了大肉块的面条“哐”地一声砸在桌上。
“吃肉。”他言简意赅,“长力气。”
我看着面前这一堆东西,只觉得脑袋里的神经突突直跳。
“都给我撤了!”
我一拍桌子,“老娘要开门做生意,不是来看你们争宠的!谁再挡道,今晚连地板都没得睡!”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乖乖退到一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日上三竿之时,客栈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锣鼓声,紧接着是一声尖细高亢的嗓音:
“圣旨到——”
大堂里的食客吓得纷纷跪了一地。
我挑了挑眉,依旧坐在柜台后没动。
只见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在一群锦衣卫的簇拥下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
这老太监我是认得的,司礼监的掌印太监,王公公。
当初霍锋还是个千户的时候,没少受这老阉狗的气。
王公公一进门,那双阴鸷的眼睛就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正在擦桌子的沈清舟身上。
“哟,这不是咱们的探花郎吗?”王公公捏着兰花指,阴阳怪气地笑。
“放着好好的翰林院不待,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当跑堂的?也不怕辱没了圣贤书?”
沈清舟直起腰,不卑不亢地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在此处擦桌子,比在朝堂上看某些人脸色要干净得多。”
“大胆!”王公公脸色一沉。
“沈清舟,你抗旨拒婚,私自离京,该当何罪?还有你,霍锋!”
他转头看向站在门口当门神的霍锋,“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擅离职守,按律当斩!”
霍锋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拇指轻轻摩挲着刀柄。
“最后是江老板。”王公公看向拨弄算盘的江玉白,“江家垄断江南丝织,哄抬物价,咱家这次来,就是要查抄江家家产,充盈国库!”
好家伙,这是要把我的三个“伙计”一网打尽?
王公公抖开圣旨,冷笑道:“来人,把这三个乱臣贼子拿下!至于这间黑店—封了!老板娘充入教坊司!”
“我看谁敢!”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
沈清舟将手中的抹布狠狠摔在地上,那股书生的一身正气此刻化作了雷霆之怒:“本官乃天子门生,手中握有御赐的金牌,谁敢动我?!”
江玉白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账本:
“王公公,你那干儿子在江南私吞了多少盐税,这账本上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你要是敢动江家一根汗毛,这账本明日就会出现在御史台的案头。”
霍锋最直接。
“铮——”
绣春刀出鞘。
寒光一闪,王公公头上的乌纱帽直接被削飞了一半,露出光秃秃的头顶。
“我的刀,只认死人。”
霍锋上前一步,身上散发的杀气如同实质般的雾气,逼得那些随行的锦衣卫纷纷后退,“想抓我?凭你们?”
王公公吓得面无人色,双腿打颤:“你……你们想造反吗?!”
“造反?”
我磕了磕烟斗,慢悠悠地从柜台后走出来。
“王公公,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走到王公公面前,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太监此刻狼狈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这三个人,现在是我忘川客栈的伙计,签了卖身契的。”
我从袖子里掏出三张他们前两日签下的“不平等条约”,在王公公面前晃了晃。
“打狗还得看主人,你想动我的人,问过我了吗?”
王公公瞪大了眼睛:“你个刁妇……”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是我打的,是江玉白。
这位首富大人嫌弃地用帕子擦了擦手:“嘴巴放干净点,这可是我江家未来的当家主母。”
“也是我沈清舟明媒正娶的夫人。”沈清舟补充道。
“更是我霍锋的女人。”霍锋言简意赅。
王公公捂着脸,看着这三个凶神恶煞的人,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踢到了铁板。
“滚。”
我吐出一个字。
王公公连滚带爬地跑了,连那半截乌纱帽都没敢捡。
赶走了这个讨厌的家伙,客栈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是这气氛,比刚才更加微妙。
三个男人呈品字形将我围在中间,眼神炽热而专注。
刚才为了保护我,他们可是把自己的底牌都亮了出来,连“夫人”、“主母”这种称呼都喊出来了。
现在外敌已去,内部的争斗一触即发。
“阿离。”沈清舟率先开口,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在诉说着一生的承诺。
“刚才的话,我是认真的。只要你点头,我立刻辞官,就在这客栈里教书,一辈子陪着你。”
“教书能当饭吃?”江玉白不屑地嗤笑。
“阿离,江家富可敌国,只要你嫁给我,整个天下的财富任你支配。你想开客栈,我就把全天下的客栈都买下来送给你。”
“钱财身外物。”霍锋冷冷地插话。
“乱世将至,唯有武力才能护你周全。阿离,跟我走,没人敢欺负你。”
三人互不相让,眼看着又要争吵起来。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这三个男人,一个是当朝新贵,一个是江南首富,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
放在外面,哪个不是威风八面、呼风唤雨的人物?
如今却为了我这么个开黑店的老板娘,争得面红耳赤。
“行了。”
我叹了口气,摆摆手,“都别争了。”
三人同时看向我,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最终的决定。
“沈清舟,你那双手是用来写文章的,劈柴确实有些屈才了。”
沈清舟眼中闪过一丝喜悦的光芒。
“江玉白,你那脑子是用来算账的,端盘子也确实有些浪费。”
江玉白嘴角微微上扬。
“霍锋,你那身武艺是用来杀敌的,当门神……嗯,倒是挺合适。”
霍锋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既然你们都想留下,那就都留下吧。”
三人愣住了。
“都……留下?”沈清舟有些结巴,“阿离,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这客栈缺个账房,缺个先生,也缺个护院。”我理直气壮地说道,“既然你们谁也不服谁,那就各凭本事。谁干得好,晚上就能上二楼。”
“上二楼?”江玉白眼睛一亮,“睡床?”
“睡地板还是睡床,看你们表现。”我眨了眨眼,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人贪心,既喜欢才子的诗,又喜欢商人的钱,还馋武夫的身子。你们要是受不了,趁早离开。”
三人对视一眼。
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噼里啪啦地炸开。
过了很久。
江玉白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和狂妄:
“好生意,独占不成,合伙经营也未尝不可。只要大股东是阿离,我没意见。”
沈清舟咬了咬牙,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罢了, 古有娥皇女英, 今有……只要能守着你,我不求名分。”
霍锋最干脆, 直接把刀往桌上一拍:
“谁敢跟我抢今晚的头筹,我就砍了谁。”
三年后。
忘川客栈扩建了。
不仅吞并了隔壁的酒楼,还把后院那块荒地也买了下来,建了一座精致的园林。园林里绿树成荫,花香四溢,宛如人间仙境。
如今的忘川客栈,可是名震天下的销金窟。
听说这里的账房先生是曾经的江南首富,算盘打得比雨点还密集,想在他手里占到便宜比登天还难。
听说这里的教书先生是昔日的探花郎,一手字画价值千金,却只肯给老板娘写菜单。
听说这里的护院头子是前任锦衣卫指挥使,那把绣春刀往门口一横,连苍蝇都要绕道飞行。
至于老板娘……
“阿离!沈清舟又在教儿子背什么《离骚》,听得我头疼!”
江玉白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冲进后院,一脸告状的表情,像个小孩子在向大人诉苦。
“胡说!读书明理,总比跟你学满身铜臭要好!”
沈清舟牵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紧随其后。
“都闭嘴。”
霍锋光着膀子,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如今劈柴的手艺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每一根木柴都大小均匀,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吵到阿离睡觉了。”
我躺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脸上盖着一把蒲扇,听着这热闹非凡的动静,嘴角忍不住上扬。
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暖烘烘的,让人感到无比惬意。
曾经我以为,我这辈子注定要在渡口镇的风雨中孤独终老,守着这间破旧的客栈,做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艳鬼。
没想到,最后却被这三个冤家给缠上了。
“娘亲!”
小女娃挣脱江玉白的怀抱,扑进我怀里。
“爹爹们说今晚要给娘亲过生辰,还说有惊喜!”
我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看着面前这三个风格迥异却同样深情的男人。
沈清舟温润如玉,气质高雅;江玉白精明狡黠,头脑灵活;霍锋冷硬深沉,充满力量。
他们为了我,放弃了高官厚禄,放弃了家族产业,放弃了江湖地位,甘愿在这小小的渡口镇,做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什么惊喜?”我懒洋洋地问。
三人对视一眼,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
入夜。
天字号房的大床上,铺满了江玉白从波斯运来的极品羊毛毯。羊毛毯柔软舒适,触感极佳。
红烛高照,暖香弥漫在空气中。
沈清舟红着脸念了一首极尽缠绵的艳诗,那诗句如潺潺的溪流,流淌着无尽的爱意。
江玉白拿出一串价值连城的东珠项链,亲自戴在我的脖颈上,冰凉的珠子滑过温热的肌肤,带来一丝凉意。
霍锋……霍锋直接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我听到他们急促的呼吸声。
“今晚,谁也别想跑。”
我勾住霍锋的脖子,在黑暗中笑得肆意。
这客栈名为忘川,本是让人忘却前尘往事的地方。
可如今,我却觉得这繁华的红尘,有人相伴,哪怕是充满纷争的修罗场,也是无比美好的。
窗外,风雨停歇,月色正好,那皎洁的月光洒在大地上,仿佛给世界披上了一层银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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