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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瘫痪后,婆婆开家庭会议逼我辞职照顾,说每月给我5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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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瘫痪后,婆婆开家庭会议逼我辞职照顾,说每月给我5200元【完结】



头顶那盏为了结婚特意买的水晶吊灯,此刻亮得有些过分了。

光线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人眼睛生疼,也把这间并不算宽敞的客厅照得惨白一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红木味儿,混杂着淡淡的来苏水气息,让人胃里一阵阵翻腾。

我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孤零零地坐在茶几对面的小圆凳上。

面前的真皮沙发上,乌压压地坐满了人。

婆婆刘美兰稳稳当当坐在正中央的单人位上,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暗红色的开衫,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板得像块风干的铁板。

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早已酝酿好的算计。

右手边,小姑子陆晓燕窝在沙发角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虽盯着屏幕,耳朵却竖得像只警觉的兔子。

左手边,是我的丈夫,陆志明。

他低着头,双手在大腿上不安地来回搓动,干燥的手掌摩擦裤料,发出极其细微却令人烦躁的沙沙声。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就开门见山。”

刘美兰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尖细、高亢,像一把钝刀划过玻璃,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今天把大家伙儿叫来,主要就是商量商量,你们爸以后该怎么弄。”

她顿了顿,那双精明的倒三角眼像两盏探照灯,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后,那束光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脸上。

“云云啊,你也清楚,你爸这回虽然命保住了,但那半边身子算是废了,身边是一刻也离不了人的。”

我微微颔首,喉咙里堵着一块棉花,没作声。

三天前的那场混乱还历历在目。

公公陆建国在小区遛弯时突发脑溢血,救护车的警笛声划破了整个小区的宁静。

命是抢回来了,但代价是左半身瘫痪,外加语言功能障碍。

医生的话说得很委婉:至少半年康复期,至于能不能站起来,看造化。

“医院那边下了通知,明天一早就能办出院。”

刘美兰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弯下腰,从茶几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她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莫名的仪式感,将信封推到了茶几的正中央。

“但这就意味着,回家以后,得有个大活人,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地伺候。”

陆晓燕这时候终于舍得从手机屏幕上挪开眼,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又藏着几分早已知情的狡黠,像是一只等着看好戏的狐狸。

陆志明搓手的频率明显加快了,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妈,您是我们家长辈,您说咋办,我们就咋办。”

陆志明终于憋出了一句话,嗓音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刘美兰很受用地抿了抿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再次如箭矢般射向我。

“云云,我记得你在公司是管财务的吧?”

“嗯,是财务主管。”我回答得尽量平静。

“一个月能拿多少钱来着?一万二?”她明知故问。

“一万五。”

我纠正道,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刘美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但脸部肌肉太过僵硬,导致表情有些扭曲。

“哟,那还真是挺高的。”

她重新调整了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是她惯用的、准备发号施令的姿态。

“这事儿呢,我和你爸已经合计过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完全忽略了此刻躺在隔壁卧室、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利索的公公。

“家里遭了这难,总得有人做出牺牲,这是没办法的事。”

“晓燕还没成家,正是拼事业找对象的时候,这耽误不得。”

“志明是个大老爷们,是家里的顶梁柱,得在外面挣钱养家,哪能天天请假在家守着病人?”

“至于我,你们也知道,这把老骨头了,高血压、心脏病,那是样样不落下,真要让我一个人硬扛,怕是没几天我也得躺进去。”

她每抛出一个理由,就停顿一下,像是在给我施加心理暗示。

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肩头。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来了。

我知道,图穷匕见的时候到了。

“所以啊……”

刘美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云云,你把工作辞了吧,回来安心照顾你爸。”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就像在吩咐我“下楼顺手带个垃圾”或者“今晚煮饭多加点水”一样轻松。

陆志明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接触到刘美兰凌厉的眼神后,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缩了回去。

陆晓燕重新拿起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您是说,让我辞职?”

“对啊,这还用问吗?”

刘美兰伸手拿过那个牛皮纸信封,动作麻利地解开绕线,从里面抽出了一沓崭新的、粉红色的钞票。

那种特有的油墨味瞬间在空气中散开。

“你放心,妈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不会让你白干。”

她把钱在玻璃茶几上一张张摊开,动作熟练得像个老练的出纳。

“你去打听打听,现在外面请个护工多贵啊,一个月少说也得七八千,还得管吃管住,关键是外人哪有自家人贴心?”

“咱们是一家人,妈绝不亏待你。”

她数出了五十二张百元大钞,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零钱包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二十元,一并压在红票子上。

推到了我的面前。

“每个月,妈给你开五千二百块的工资。”

“瞧瞧,这数字多吉利,520,寓意也好,代表‘我爱你’。”

说完,她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慈祥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自我感动的光辉。

“云云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这肥水不流外人田,你爸以前对你也不薄,现在他倒下了,正是你这个做儿媳妇尽孝的时候。”

我死死地盯着那沓钱。

盯着那五十二张刺眼的粉红,盯着那两张寒酸的墨绿。

五千二百块。

这就是她口中的“我爱你”。

多浪漫啊。

又多讽刺啊。

这哪里是“我爱你”,这分明是拿着廉价的筹码,在买断我的人生。

“妈。”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对上刘美兰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明的眼睛。

“我现在的月薪是一万五,年底还有三个月的年终奖。”

“公司给我交的是最高比例的五险一金,补充医疗保险也都有。”

“如果我辞职,意味着这些瞬间清零,这笔账,您算过吗?”

刘美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仿佛一张面具出现了裂痕。

但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掉钱眼儿里了?钱这东西,是挣不完的。”

“咱们是一家人,讲的是情分,不能光看钱。”

“再说了,五千二也不少了!你在家待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用买新衣服,不用买化妆品,吃饭也是家里的,这五千二可是纯攒下来的,不比你上班强?”

陆晓燕这时候恰到好处地插话了。

“嫂子,我觉得妈说得挺有道理的。”

她放下手机,身子前倾,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你看我哥,累死累活一个月才九千块,房贷车贷都压在他身上,压力多大啊。”

“你现在辞职回家,家里的开支省了一大截,妈还额外给你发工资,这是双赢的好事儿啊,你怎么就不懂事呢?”

一直装鸵鸟的陆志明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云云,爸……爸那边确实离不开人。”

他始终不敢看我的眼睛,视线死死地盯着茶几上的木纹,仿佛要把那木头盯出一朵花来。

“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一个人真弄不动。”

刘美兰立马接过话茬,趁热打铁。

“就是啊!你听听,连志明都这么说了。”

“云云,真不是妈逼你,是家里实在没辙了。”

说着说着,她的眼圈居然红了,动作娴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按在眼角。

“你爸这一倒,我感觉天都塌了。”

“我要是有个三头六臂,能让你辞职吗?”

“可我要是累垮了,这个家不就彻底散了吗?”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带着哭腔,那演技逼真得足以去角逐奥斯卡。

陆晓燕赶紧站起来,走到刘美兰身边,轻拍着她的后背,顺便转过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妈,您别难过,身子要紧。”

“嫂子,你看看你把妈急成什么样了!”

“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你就这么狠心,非要眼睁睁看着妈累出个好歹来?”

客厅里的气压越来越低,像暴雨前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周围坐着的七大姑八大姨开始窃窃私语。

坐在沙发角落的大姨率先开了炮,她是刘美兰的亲姐姐,向来是她的急先锋。

“云云啊,不是大姨倚老卖老说你。”

“做人啊,得讲良心。”

“当初你嫁进老陆家,你公公婆婆对你多好?彩礼一分没少你的,婚礼也办得风风光光,那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

“现在家里遇到难处了,你作为儿媳妇,就该挺身而出。”

二舅也跟着点头附和,手里还夹着半截香烟。

“就是,现在的小年轻,动不动就把钱挂嘴边,俗气!”

“亲情是能用钱衡量的吗?那是无价的!”

“你辞职照顾公公,这事儿传出去,那就是大孝,名声多好听啊。”

三婶也不甘示弱,阴阳怪气地补刀。

“云云,女人嘛,最终还是要回归家庭的,工作那么拼命干什么?”

“你迟早要生孩子,到时候不还得辞职带娃?现在辞了,正好提前适应适应家庭生活,多好。”

一句接一句。

这些话像裹着糖衣的石头,铺天盖地地朝我砸过来。

我依然坐在那张小圆凳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大风中顽强支撑的竹子。

手指在膝盖上掐出了深深的白印,但我感觉不到疼。

陆志明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愧疚,只有满满的哀求。

他动了动嘴唇,用口型无声地对我说:“先答应吧。”

刘美兰还在假模假样地擦眼泪,但我分明透过手绢的缝隙,看到她在偷偷观察我的反应。

她在等。

等我妥协。

等我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为了所谓的家庭和谐,为了所谓的面子,咽下所有的委屈,低下高贵的头颅。

“妈。”

我再一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

“如果我辞职了,几年后爸康复了,我还能回去工作吗?我的职业生涯断层了,谁来负责?”

刘美兰立刻放下了手绢,脸上露出一种“你终于开窍了”的欣慰表情。

“哎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车到山前必有路。”

“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把你爸照顾好才是正经事。等他好了,你想工作再去找呗,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再说,有五千二一个月拿着,你急什么?”

陆晓燕忍不住补了一句,语气尖酸刻薄:

“嫂子,你是不是舍不得那份当主管的虚荣心啊?”

“说真的,女人事业心太强不是什么好事,容易伤了家庭和气。”

“你看我哥多好,脾气好又顾家,从来不要求你做什么。”

“现在家里正需要你,你就不能稍微牺牲一下小我,成全大我吗?”

陆志明在桌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鞋尖。

“云云,算我求你了,行吗?”

“爸现在这个样子,妈一个人真的扛不住。”

“你先辞了,以后的路咱们慢慢走,慢慢想办法。”

我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这个男人。

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

这个在婚礼上信誓旦旦说要为我遮风挡雨、护我一世周全的男人。

此刻,他的眼睛里写满了“别惹事”、“快答应”、“别让我难做”。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扔进了冰窖,彻底凉透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股决绝。

身下的小圆凳因为我的动作往后挪了一寸,在木地板上发出“吱——”的一声刺耳摩擦。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身上。

刘美兰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胜券在握的弧度。

她以为我要妥协了。

就像三年前,她逼我卖掉婚前的小公寓凑钱给陆志明买车时那样。

就像两年前,她立规矩让我每个月上交三千块“孝顺费”时那样。

就像一年前,我加班到深夜回家,她指桑骂槐说“女人晚归不像话”时那样。

我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浊气缓缓吐出。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在客厅里炸响:

“我不同意。”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像四块坚硬的冰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砸碎了这一室虚假的温情。

刘美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陆晓燕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满脸的不可置信。

亲戚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我会反抗得如此干脆。

陆志明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云云,你说什么呢!你疯了?”

他的声音有点急,带着明显的慌乱。

刘美兰抬手制止了他。

她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刚才那点伪装的慈祥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鸷。

“你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很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看着她,目光没有丝毫躲闪,腰杆挺得笔直。

“我说,我不同意辞职。”

“为什么?”

刘美兰也站了起来,虽然她比我矮半个头,但那股常年发号施令的气势却咄咄逼人。

“给我个理由!今天你要是不说出个一二三来,这事没完!”

“理由很多,您想听,那我就一条条说给您听。”

我伸出手,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我热爱我的工作,我花了整整十年时间,才从一个小职员爬到主管的位置,我不可能放弃。”

“第二,我的收入是这个家庭的经济支柱,我辞职,意味着家庭总收入腰斩一半,房贷车贷怎么还?”

“第三,照顾瘫痪病人需要专业的护理知识,翻身、拍背、按摩、清理大小便,这些我都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我不专业。”

“第四……”

“够了!”

刘美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都在乱颤。

那沓粉红色的钞票也被震得跳了一下,散乱了几张。

“苏云!”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吼我的名字,声音尖利刺耳。

“我问你,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还当不当自己是陆家的媳妇!”

“你爸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你这个当儿媳妇的,伺候公婆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你跟我扯什么工作?扯什么收入?那是理由吗?”

“我告诉你,今天这个事,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像个拉破了的风箱,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上。

陆晓燕赶紧凑过去扶住她,一边给她顺气一边指责我。

“妈,您别生气,小心血压!”

她转头恶狠狠地瞪着我,眼神里全是责备。

“嫂子,你看你把妈气成什么样了!”

“爸都这样了,你就不能体谅一下老人的难处吗?你心是石头做的吗?”

陆志明也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云云,别说了,算我求你了。”

他的手指很用力,掐得我胳膊生疼,像是要嵌进我的肉里。

“给妈道个歉,服个软,这事咱们慢慢商量,行不行?”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

“慢慢商量?”

我笑了,笑声干涩而荒凉。

“你们给我慢慢商量的机会了吗?”

“今天摆下这个鸿门宴,叫了这么多亲戚压阵。”

“五千二百块钱拍在桌上,一副施舍的嘴脸。”

“这是商量吗?这分明是逼宫!”

刘美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黑得像锅底。

大姨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傲慢与训斥。

“云云,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哪怕你有理,态度也不能这么横啊!”

“美兰是你婆婆,志明是你丈夫,晓燕是你小姑子,都是一家人,哪有你这样斤斤计较的?”

二舅摇头叹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没规矩……”

“自私自利,心里只有自己那点小九九。”

三婶撇着嘴,满脸的不屑。

“我就说嘛,这种高学历的女人娶不得,心气儿太高,根本不服管教。”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沾了盐水的鞭子,狠狠地抽在我的身上。

而陆志明,就站在我身边半米不到的地方。

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没有为我辩驳哪怕半个字。

没有说“云云的工作真的很重要”。

没有说“我们不能逼她辞职”。

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儿,像个局外人,又像个帮凶。

我突然觉得特别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心力交瘁,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沉到了海底深处,透不过气来。

刘美兰见我不说话,以为是被亲戚们的舆论攻势压垮了。

她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带着那股高高在上的强硬。

“云云,妈知道你心里委屈。”

“但家里现在真的是到了节骨眼上了。”

“这么着吧,妈再给你加点。”

她又从钱包里掏出三张百元钞票,重重地拍在那沓钱上。

“五千五,这总行了吧?”

“这可比外面那些打工的强多了,又轻松,又不用看老板脸色受气。”

“你在家,还能顺便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多好的事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她说得那么诚恳,好像真的给了我天大的恩惠,我若是不领情就是不识好歹。

我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我喊了五年“妈”的女人。

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往日的画面。

想起刚结婚敬茶时,她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妈疼你”。

想起我升职加薪那天,她笑着说“我儿媳妇真能干,给老陆家长脸”。

想起我每个月按时给她转账三千块时,她说“还是云云孝顺,比闺女还亲”。

然后,画面定格在上次我流产住院的那天。

我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她拎着个保温桶来看了我十分钟。

说的第一句话是:“怎么这么不小心?女人流产很伤身体的,以后落下病根怎么办?”

第二句话是:“志明可是独子,家里还指望着抱孙子呢,你得赶紧养好身体,争取早点再怀上。”

第三句话是:“我炖了点汤,放在这儿了,记得趁热喝。”

然后,她就走了。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她再没露过面。

陆志明要上班,只请了护工照顾我。

那个护工大姐有次闲聊时感慨:“你婆婆心也真大,儿媳妇小产这么大的事,就来看一次,跟没事人似的。”

我当时还傻傻地替她解释:“她身体不好,来医院折腾不方便。”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至极。

“妈。”

我再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烟熏过。

“您知道请一个专业护工,照顾瘫痪病人,市场价到底是多少吗?”

刘美兰愣了一下,眼神闪烁。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七八千顶天了。”

“那是那种只会做饭打扫卫生的普通保姆。”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早已查询好的页面,直接怼到她面前。

“我查过了,有专业护理资格证,有照顾脑溢血后遗症病人经验的高级护工。”

“二十四小时住家,起步价是一万二,上不封顶。”

“如果病人情况复杂,需要做康复训练辅助,还得额外加钱。”

屏幕上的数字黑白分明,清清楚楚。

刘美兰的脸色变了又变,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陆晓燕凑过来瞟了一眼,小声嘀咕道:“怎么这么贵……抢钱啊……”

“所以。”

我收回手机,冷冷地看着她们。

“您给我五千二,不是觉得我值这个价。”

“是觉得我好欺负。”

“是觉得我会看在所谓‘一家人’的面子上,接受这个羞辱人的价格。”

“是觉得我会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孝心’,放弃我的事业、我的收入、我的未来,心甘情愿给你们当廉价劳动力。”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大姨二舅三婶都闭上了嘴。

刘美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精彩极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指着我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你……你……”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那是为你好!你别不识好歹!”

“外面请的人,能跟自己家里人一样用心吗?万一虐待你爸怎么办?”

“我给你的钱是少了点,但咱们是一家人,非要计较得这么清楚吗?你掉钱眼里出不来了是不是!”

陆志明终于又开口了,依旧是那种和稀泥的调调。

“云云,妈真不是那个意思,你想多了。”

他拉着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乞求。

“咱们好好说,别吵了,让人看笑话。”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仿佛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陆志明。”

我叫他的全名。

“如果今天躺在床上的是我爸,你妈会让你辞职回家照顾吗?”

他愣住了。

张了张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发不出半点声音。

“如果每个月给你五千二,让你辞职在家照顾我爸,伺候他吃喝拉撒,你愿意吗?”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步步紧逼,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是因为你赚得没我多,辞职损失小?”

“还是因为你是男人,天生就高贵,不能做这种‘伺候人’的下 贱活儿?”

“或者因为你是亲儿子,舍不得使唤,而我只是个外来的儿媳妇,用坏了也不心疼?”

陆志明哑口无言。

他转头看向刘美兰,眼神里带着求救的信号。

刘美兰见儿子被怼得说不出话,彻底撕破了脸皮。

“苏云!”

她尖叫道,声音刺破了耳膜。

“你今天是要造反是不是!”

“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路给你指了两条,你自己选!”

“要么,你乖乖辞职,老老实实照顾你爸,咱们还是一家人,日子照过。”

“要么——”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吐出那句在心里酝酿已久的话。

“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这句话一出,客厅里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亲戚们都屏住了呼吸,谁也不敢出声。

陆晓燕的眼睛却亮了亮,那是看好戏的光芒,甚至还有点隐隐的期待。

陆志明彻底慌了,死死拉着我的手。

“妈!您说什么呢!”

“云云是我老婆,怎么能让她滚!您这是气糊涂了吗?”

刘美兰冷笑一声,满脸的鄙夷。

“老婆?”

“你问问她,还当不当自己是陆家的媳妇!”

“公公瘫痪在床,儿媳妇不肯照顾,还在这一条条跟你算账,这种媳妇,我们要不起!”

大姨赶紧出来打圆场,试图缓和气氛。

“美兰,消消气,消消气,都是气话。”

“云云也是一时想不开,钻了牛角尖,慢慢劝就是了。”

二舅也附和道:“就是,离婚这话可不能随便说,伤感情。”

三婶却在一旁小声嘀咕:“我看这种媳妇,离了也好,心不在这儿,强留也没用,再找个听话顺从的。”

陆志明急得额头冒汗,连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用力拉着我,声音带着哭腔。

“云云,你快跟妈认个错啊!”

“就说你愿意照顾爸,别闹了行吗?算我求你了!”

我看着他。

看着他眼里的慌乱、哀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是的,他在埋怨我。

埋怨我不懂事,不体谅,把场面搞得这么僵,让他下不来台。

我突然笑了。

真的笑了。

笑出了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好。”

我说。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我走。”

两个字。

轻飘飘的。

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客厅里炸开。

刘美兰瞪大眼睛,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甚至连讨价还价都没有。

陆晓燕的嘴张成了O型,足以塞下一个鸡蛋。

亲戚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陆志明彻底慌了神,手足无措。

“云云!你说什么呢!别赌气!”

“我没赌气,也没说什么。”

我弯腰,拎起脚边的手提包。

“你妈让我滚,我听到了,听得很清楚。”

“既然这里不欢迎我,那我滚就是了。”

我转身往卧室走去,脚步坚定。

刘美兰在身后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外强中干:“你干什么去!”

“收拾东西。”

我头也没回。

“你不是让我滚吗?”

“我现在就滚,给你腾地方。”

陆志明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云云!你别闹了行不行!”

“妈说的是气话!那是气头上赶话赶的!”

“你快跟妈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咱们以后好好的!”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

爆发出了全身的力气,他被甩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陆志明。”

我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觉得我在闹?”

“你觉得今天这一切,是我在无理取闹?是我不懂事?”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神闪躲。

我从他眼里看到了答案。

是的。

他觉得我在闹。

他觉得我不该顶撞他妈,不该把场面搞得这么难看。

他觉得我就该忍下这口气,接受那五千二百块的侮辱,辞掉前途无量的工作,回家当个任劳任怨的免费护工。

我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

“行。”

“那你就当我是在闹吧。”

我推开卧室门,大步走进去,反手要关门。

陆志明死皮赖脸地挤了进来,像只被遗弃的癞皮狗。

“云云!”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几近崩溃。

“你别这样好不好!”

“爸现在这样,家里已经够乱了!”

“你再闹,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我不理他,打开衣柜,一把将行李箱拖了出来,开始往里面胡乱地塞衣服。

“陆志明。”

我一边收拾,一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结婚五年,我每个月工资一万五,你九千。”

“房贷六千,车贷三千,全都是我出。”

“你妈每个月要三千‘孝顺费’,也是我给。”

“你 妹妹前年说要开奶茶店,借了五万本金,是我给的,至今没还。”

“去年你爸做心脏搭桥,手术费八万,是我垫的,也没人提过还钱的事。”

“这些钱,你还过我吗?哪怕一分?”

陆志明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毫无血色。

“我……我工资不是都交给你了吗……”

“你是交给我了。”

我把叠好的大衣狠狠塞进行李箱,仿佛在发泄积压多年的怨气。

“一个月九千,扣掉你每天一包的中华烟钱、隔三差五的应酬钱、偷偷塞给你 妹妹的零花钱,还剩多少?”

“三千?还是两千?”

“这点钱够干什么?”

“家里的水电煤气、物业费、买菜钱、日用品、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我出的?”

他张了张嘴,像是吞了只苍蝇,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继续收拾。

把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护肤品一股脑扫进包里,还有几本常看的书、工作用的笔记本电脑。

“上次我流产。”

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医生说是劳累过度,长期精神压力太大。”

“我住院三天,你妈来了十分钟,说了几句风凉话就走了。”

“你请了三天假,第四天就迫不及待回去上班了,说公司有急事。”

“护工的钱,是我自己出的。”

陆志明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云云,我……我当时工作真的忙……”

“忙。”

我点点头,眼中满是讽刺。

“你总是忙。”

“我加班到深夜回家,你妈指责我‘不像个女人’的时候,你在忙着打游戏。”

“你 妹妹找我借钱,我说最近手头紧,她跟你告状说我小气的时候,你在忙着刷视频。”

“你爸做手术,我一个人在医院跑上跑下办手续、交费、找医生的时候,你在忙着回信息。”

“现在,你爸瘫痪了,需要人端屎端尿了。”

“你不忙了。”

“你妈也不说我‘不像个女人’了,反而觉得女人天生就该照顾人。”

“你 妹妹也不说我小气了,反而劝我要大度。”

“你们全家坐下来,开个家庭会议,通知我,我应该辞职。”

“一个月给我五千二。”

“还觉得是恩赐,是福报。”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去,用力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格外凄厉。

陆志明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着头,肩膀耷拉着。

“云云,对不起……”

“我知道你委屈……”

“但这次真的没办法,爸需要人照顾,我们也是走投无路……”

“我们可以请护工。”我冷冷地打断他。

“钱呢?”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就后悔了,脸色一变,赶紧找补。

“我的意思是……请护工太贵了,家里负担不起,而且不如自家人用心……”

“钱。”

我重复着这个字,突然觉得无比荒唐。

“你也知道钱重要。”

“那为什么让我放弃一个月一万五的高薪工作,去拿那五千二的死工资?”

“因为损失的不是你的钱,对吗?”

“因为辞职断送前程的不是你,对吗?”

“因为需要牺牲自我、埋葬青春的不是你,对吗?”

三个问题,像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

陆志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那突兀的铃声打破了尴尬。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刘美兰打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妈……嗯……我知道……我在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大到即使没开免提,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劝什么劝!她爱走就走!让她滚!”

“我就不信了,离了她这个张屠夫,我们还吃带毛猪不成!”

“你让她走!看她能走到哪儿去!这种不孝的女人,迟早有她哭的时候!”

陆志明赶紧捂住话筒,脸色惨白地看着我,但已经晚了。

我听见了。

清清楚楚,一字不漏。

我一把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让一下。”

我冷冷地说。

陆志明堵在门口,没动。

“云云,妈那是气话,你别当真,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当真了。”

我用力推开他,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所有人都还在。

刘美兰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胸,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陆晓燕在她旁边,低头玩手机,但耳朵竖得老高。

亲戚们表情各异,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有皱眉不赞同的,也有无奈叹气的。

我拉着行李箱,目不斜视地走到门口。

“云云!”

陆志明跌跌撞撞地追出来。

刘美兰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背影怒吼。

“让她走!”

“我今天倒要看看,她有多大的本事!”

“离了我们陆家,她就是个没人要的破 鞋,能去哪儿!”

我停下脚步。

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目光一一扫过这一屋子的人。

看着我喊了五年“妈”的女人,此刻面目狰狞。

看着我喊了五年“爸”但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的老人,他曾是我在这个家唯一的善意,如今却成了绑架我的筹码。

看着那个总叫我“嫂子”却从来没真正尊重过我的小姑子。

看着那些名义上是亲戚、实际上只会道德绑架、慷他人之慨的陌生人。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陆志明身上。

我的丈夫。

我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白头偕老的人。

“陆志明。”

我叫他,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真的难过。

“我给你两个选择。”

我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让你妈收回刚才的话,给我们道歉。然后我们坐下来,平心静气地商量怎么请护工,费用怎么分摊。”

“第二。”

我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锋利。

“我们离婚。”

这句话一出,客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离婚?!”大姨惊呼出声,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二舅拍着大腿,一脸震惊。

“为了这点事就要离婚,太儿戏了!现在的年轻人啊!”三婶连连摇头。

刘美兰却笑了。

是那种极度轻蔑的冷笑。

“离婚?好啊!”

“你吓唬谁呢!以为我怕你?”

“我告诉你苏云,今天你敢走出这个门,明天我就让志明跟你离!谁不离谁是孙子!”

陆志明急得快要哭了。

“妈!您别说了!您少说两句行不行!”

他冲到我面前,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云云,你别冲动!千万别冲动!”

“离婚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那是伤筋动骨的大事!”

“我们五年的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吗?你就这么狠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满是恐惧和懦弱。

“五年的感情。”

我重复着这几个字,咀嚼着其中的苦涩。

“是啊,五年。”

“这五年,我为你,为这个家,掏心掏肺,付出了多少,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现在,你妈让我滚,让我净身出户。”

“你让我忍,让我妥协。”

“陆志明,这感情,太沉重了,我要不起。”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清醒。

“等等!”

刘美兰突然叫住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虽然她努力掩饰,但我还是听出来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真的敢走。

真的敢提离婚。

在她看来,我是个外地媳妇,在这个城市无依无靠,离了陆家只能流落街头。

“你要走可以。”

她强装镇定,色厉内荏。

“但你得先把话说清楚,别想一走了之。”

“你爸以后怎么办?谁来管?”

“护工的钱谁出?你总不能拍拍屁股走人,把这个烂摊子留给我们孤儿寡母吧!”

我回过头,冷冷地看着她。

“护工的钱,按法律规定和义务比例分摊。”

“我出三分之一,你出三分之一,陆晓燕出三分之一。”

“至于照顾——”

我看向陆志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你是亲儿子,百善孝为先,你照顾,天经地义。”

“如果你要上班,没时间,那就请你为了孝道,请假,或者辞职。”

“一个月五千二,我觉得挺合适的,毕竟是照顾亲爹。”

“反正你是男人,在你们眼里,男人的工作没那么重要,只要有孝心就够了,对吧?”

刘美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志明是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要养家糊口,怎么能辞职!那一家子喝西北风去啊!”

“那你呢?”我反问,目光锐利如刀。

“你是女人,你退休了,你有大把的时间。”

“你照顾你的丈夫,那是少年夫妻老来伴,不是天经地义吗?”

“凭什么要我一个儿媳妇辞掉高薪工作来伺候?”

刘美兰被噎住了。

她张着嘴,像条缺水的鱼,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晓燕这时候跳出来了,像只护食的猫。

“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

“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怎么照顾爸?万一累坏了怎么办?”

“你年轻力壮的,照顾一下怎么了?会少块肉吗?”

我看着她。

这个二十八岁,至今没结婚,没正经工作,整天赖在家里啃老的巨婴。

“你年轻力壮,你怎么不照顾?”

“我……”陆晓燕语塞,眼神闪躲,“我要上班啊!我有工作!”

“上班?”

我笑了,笑得毫不留情。

“你在那个奶茶店当收银员,一个月赚多少钱?两千?还是三千?”

“工作时间是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

“你有大把的上午时间都在睡觉。”

“你可以上午照顾你爸,下午去上班。”

“或者,干脆你辞职,全职照顾。”

“你妈给你五千二,这工资比你奶茶店高多了,我觉得挺合适。”

陆晓燕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凭什么我辞职!我又没结婚,我得攒嫁妆!我还得谈恋爱!”

“哦。”

我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攒嫁妆重要。”

“我的事业就不重要。”

“你 妈的身体不好,是瓷娃娃。”

“我的身体就好,是铁打的。”

“你哥是男人,要养家,不能动。”

“我是女人,是外人,就该牺牲,就该奉献。”

“陆晓燕,你这双标玩得真溜,不去当裁判真是屈才了。”

陆晓燕被我说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只能看向刘美兰求助。

“妈!你看她!欺负人!”

刘美兰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场子,挽回颜面。

“苏云,我不跟你扯这些没用的废话。”

“我就问你最后一遍,今天你到底辞不辞职!”

“不辞。”

我回答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好!”

刘美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翻倒,水流了一桌。

“那你现在就滚!”

“滚出这个家!”

“以后别想再踏进这个门一步!永远别回来!”

我拉着行李箱,毫不犹豫地打开大门。

“云云!”

陆志明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喊,声音带着哭腔。

“你别走……”

“算我求你了……”

“爸需要人照顾,这个家需要你,我也离不开你啊……”

我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背对着他,看着楼道里昏黄的灯光。

“陆志明。”

我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这个家需要的不是我,是一个免费的高级护工。”

“你需要的是一个听话顺从的妻子,一个能替你尽孝、替你遮风挡雨的工具人,而不是我苏云。”

“我们离婚吧。”

我拉开门,大步走出去。

行李箱的轮子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为我送行。

身后传来刘美兰歇斯底里的尖叫。

“让她走!有本事死在外面别回来!”

“志明!你不准追!你要是敢追,我就死给你看!”

“这种媳妇,我们陆家要不起!倒了八辈子血霉!”

电梯来了。

我走进去,按下关门键。

在两扇金属门缓缓合上的最后一秒,我听见陆志明喊我的名字。

声音很远,很模糊,充满了绝望。

像隔着一个世界。

电梯下行。

数字从12跳到11,跳到10。

失重感让我有些头晕。

我的手机响了。

是陆志明。

我按掉。

他又打。

我再按掉。

紧接着,微信提示音狂响。

“云云,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妈说的是气话,你别当真,她就是那个脾气。”

“我们再商量,一定能有办法的,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我只觉得无比恶心。

我没有回复。

电梯到了一楼,“叮”的一声打开。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

夜风很冷,夹杂着冬夜特有的寒意,直往脖子里灌。

我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小区。

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曾经是我以为的“家”。

如今看来,不过是一个吞噬人的囚笼。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刘美兰。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苏云!”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冲,带着一股颐指气使的傲慢。

“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走,以后就别想再进这个门!跪下来求我都没用!”

“还有,你爸的医药费,你必须得出一半!”

“之前垫的那八万,算你还有点良心,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但以后的护理费、康复费、营养费,你得承担一半!”

“你要是敢不出,我就去你公司闹!拉横幅!找你们领导!”

“让你同事都知道,你是个不孝顺公婆、抛弃家庭的恶毒儿媳妇!让你身败名裂!”

我静静地听着。

听着她的威胁、她的算计、她的理直气壮。

那一刻,我心如止水。

“刘美兰。”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字正腔圆地叫她。

“医药费、护理费,法律规定该我出的,我一分不会少。”

“不该我出的,我一分不会多给。”

“至于你去我公司闹——”

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可以试试。”

“看看到时候丢脸的是谁,身败名裂的是谁。”

“忘了告诉你,我手机里有今天全过程的录音。”

“从你说‘一个月给你五千二’,到你说‘滚出这个家’,甚至你们全家逼迫我辞职的每一句话,都录得清清楚楚,比电影原声还清晰。”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几秒钟后,刘美兰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明显的惊恐。

“你……你录音?!你个阴险的小人!”

“对。”

我坦然承认,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从你说要开家庭会议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没好事,这是我的职业敏感。”

“所以,我录音了。”

“你要是敢去我公司闹,我就把这段录音发到家族群,发到你所有的亲戚朋友群里,发到网上。”

“让大家都来评评理,一个月五千二,逼着年薪二十万的儿媳妇辞职照顾瘫痪公公,还要赶人出门,到底合不合理。”

刘美兰彻底慌了,声音开始发抖。

“你……你敢!你这是大逆不道!”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我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这冬夜的风。

“还有,离婚协议,明天上午我会让律师送过去。”

“该我的财产,我会拿走,一分不让。”

“不该我的,我一分不要。”

“再见。”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动作利落地把她、陆志明、陆晓燕,所有陆家的人,全部拉黑。

拉黑之前,我给陆志明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如果你不来,我就起诉离婚。”

发完,拉黑。

世界终于清净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姑娘,去哪儿?”司机师傅热情地问道。

我愣了一下。

去哪儿?

回娘家?

不。

我不想让年迈的父母跟着担心,更不想让他们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

住酒店?

太贵了,而且没有归属感。

我想了想,报了一个地址。

是我婚前咬牙买下的一套小公寓。

六十平米,一室一厅。

买了五年,一直出租贴补家用,上个月租客刚搬走,还没来得及找新的。

钥匙就在我包里的夹层里,一直都在。

潜意识里,我大概早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需要这个属于我自己的避风港。

出租车在城市的夜色中穿梭。

车窗外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突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思考,不想动,甚至不想呼吸。

手机又响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眼泪差点掉下来。

是我妈。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接通了电话。

“云云啊。”

电话那头传来妈妈温柔的声音,带着熟悉的烟火气。

“下班了吗?吃饭了吗?”

“吃了,妈。”我撒了个谎,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志明呢?在家吗?最近他对你好不好?”

“不在,他加班呢。”

“哦……那你早点休息,别熬夜,工作别太拼了。”

“嗯。”

妈妈沉默了几秒。

母女连心,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云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声音怎么听着不对劲?”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瞬间决堤。

只有妈妈,能从一声简单的“嗯”里,听出我的委屈和不对劲。

“妈……”

我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泪水止不住地流。

“妈……我想回家……”

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时,我已经哭完了,眼睛肿得像桃子。

付了钱,拉着行李箱上楼。

打开门,一股尘封已久的灰尘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件基本的家具,显得格外冷清。

但很干净,也很安全。

我关上门,反锁,挂上防盗链。

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终于。

只剩我一个人了。

不用再听刘美兰的冷嘲热讽和算计。

不用再看陆晓燕的白眼和双标。

不用再忍受陆志明的懦弱和无能。

不用再戴着面具,当那个所谓的“懂事”、“孝顺”、“贤惠”的好媳妇。

我坐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腿麻得失去了知觉,才扶着墙站起来。

打开行李箱,拿出洗漱用品,去浴室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凌乱。

但眼神很平静。

那是一种死过一回后的平静,也是一种重获新生的坚定。

我拿出手机,给上司发了条微信。

“李总,我家里处理点急事,明天请假一天,后天正常上班。”

很快,回复来了。

“好的,注意休息。如果有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看着这条充满人情味的消息,我突然又想哭。

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上司,都比所谓的“家人”更关心我。

多讽刺。

我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冰冷的床上,裹紧了被子。

睡不着。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五年的点点滴滴。

婚礼那天,聚光灯打得很亮,晃得人眼晕。

刘美兰紧紧攥着我的手,她的掌心温热潮湿,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她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云云啊,进了陆家的门,以后你就是妈的亲闺女。”

那一刻,台下的掌声雷动,我却没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我不曾想,这句话,竟是我这五年噩梦的开场白。

蜜月旅行回来,脚跟还没站稳,那个充满“母爱”的陷阱就张开了。

饭桌上,刘美兰一边给我夹菜,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说:

“云云,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哪懂得柴米油盐贵,也不会做饭。”

“以后啊,你们每天下班都回这儿吃,妈给你们做现成的。”

还没等我感动,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理所当然:

“就是这买菜做饭的开销不小,你们每个月交三千块钱伙食费就行。”

三千块,在这个三线城市,足以维持一家三口一个月的生计,而我们只是回来吃顿晚饭。

我愣了一下,看向旁边的陆志明。

他正埋头扒饭,仿佛没听见,又仿佛默许了这一切。

我忍了,掏了钱。

后来,我在职场上拼杀,升职加薪的喜讯传来时,刘美兰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拍着大腿,声音洪亮地跟邻居炫耀:

“哎哟,我这儿媳妇真是太能干了!”

转头回到屋里,她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

“云云啊,既然你这么有本事,以后咱们家志明可就全靠你帮衬了。”

于是,陆志明心安理得地躺在了我的功劳簿上,他的工作五年如一日,不温不火,毫无起色。

我也曾有过期待。

直到那个孩子,还没来得及看这世界一眼,就化作了一滩血水。

我躺在苍白的病床上,痛得直不起腰。

刘美兰来了,手里提着保温桶,嘴里却说着最冷的话:

“怎么这么不小心呢?现在的年轻人,身体底子太差。”

那之后,她再也没提过那个失去的孩子,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易碎品。

再后来,小姑子陆晓燕要买车。

刘美兰把我们叫回家,不由分说地定下了调子:

“云云,你是嫂子,长嫂如母,帮帮妹妹是应该的。”

五万块钱转过去,像石头扔进了深渊,连个响声都没听见,更别提归还。

这还不算完。

公公陆建国突发脑溢血,急需手术。

刘美兰在手术室外,抓着我的胳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云云,妈手里的钱都在理财里取不出来,你工资高,先垫着。”

“等妈周转开了,以后肯定还你。”

我垫付了八万医药费,可那个所谓的“以后”,就像海市蜃楼,永远没有兑现的一天。

直到今天。

直到昨天深夜。

家里那盏刺眼的白炽灯下,刘美兰把一沓钱拍在桌子上。

“啪”的一声,那是五千二百块钱。

每一张都红得刺眼,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她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把你那工作辞了。”

“以后就在家伺候你爸,当个免费护工。”

“这五千二,就是给你的辛苦费。”

我不干,我反驳。

于是,那句在这一家人口中盘旋了无数次的话,终于喷薄而出:

“不愿意?不愿意就滚!”

“滚出我们陆家!”

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疯狂回放。

清晰得如同锋利的刀片,在一遍遍切割着我的神经,痛觉残留至今。

我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黑夜像潮水一样退去,黎明的微光刺破窗帘的缝隙。

我竟然一夜没睡,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坠入梦魇。

再醒来时,已经是上午九点。

阳光有些刺眼,照得我一阵恍惚。

抓过手机一看,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未接来电。

十几个,全是陌生号码。

我能猜到,这大概是陆志明借了谁的手机,疯狂地想找我。

我没回,甚至连点开的欲望都没有。

起床,机械地洗漱,换上一身干练的衣服。

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女人,我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张律师,是我,苏云。”

开口的那一瞬间,声音还有些干涩,但语气前所未有的决绝。

“我想离婚。”

“对,越快越好,我不愿意再多等一秒。”

“关于财产分割,我只要我婚前购买的那套小公寓,以及我名下的存款。”

“至于其他的,他们婚后买的房子、车子,我统统都可以放弃。”

“但是——我垫付的那八万医药费,还有借给陆晓燕的五万块,必须一分不少地还给我。”

“另外,麻烦您帮我拟一份分居协议,我今天就要。”

挂断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下了楼。

街边的早餐铺子热气腾腾。

豆浆醇厚,油条酥脆,那是久违的人间烟火味。

吃完早饭,我转身进了旁边的超市。

推着购物车,我在货架间穿梭。

毛巾、牙刷、拖鞋、枕头、柔软的羽绒被……

我像一只筑巢的鸟,一点一点,把那个属于我自己的、空荡荡的房子填满。

这种填补的过程,就像是在一片一片地,把那个破碎不堪的自己,重新拼凑起来。

下午两点,门铃准时响起。

张律师把协议送来了。

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眼神锐利如鹰,透着一股精明强干。

“苏小姐,你确定只要这些?”

她推了推眼镜,显然对我的诉求感到意外。

“你婚后独自偿还了三年房贷,根据新婚姻法,这部分增值财产你是可以主张分割的。”

“还有车子,首付是你出的,贷款也是你一直在还,这也是你的合法权益。”

我摇了摇头,坐在刚铺好的沙发上,神色疲惫。

“不要了。”

“只要能尽快摆脱这一家人,这点钱,我不想扯皮。”

张律师叹了口气,合上文件夹。

“苏小姐,我理解你想尽快解脱的心情。”

“但离婚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更不是赌气。”

“属于你的合法权益,你必须寸土必争。”

“否则,你的大度在对方眼里,就是软弱可欺的证明。”

那一刻,我仿佛被点醒了。

是啊,凭什么?

我付出的真金白银,凭什么要喂给那群白眼狼?

我想了想,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那就加上。”

“房贷我还了整整三十六个月,一共二十一万六千,按照市场增值比例计算,该给我多少就是多少。”

“车子首付八万,我还了两年车贷,一共四万八。”

“这些,每一笔账,我都要算清楚。”

张律师赞许地点点头,笔尖在纸上飞快记录。

“好。”

“还有,你之前垫付的医药费,借给小姑子的钱,都有转账凭证吗?”

“有。”

我拿出手机,调出银行APP的流水记录。

一笔一笔,时间、金额、收款人,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很好。”

张律师将证据一一拍照留存。

“协议我今天就送过去给男方。”

我问了一句:“如果他们不签呢?”

“那就起诉离婚。”

张律师的声音铿锵有力。

我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感到一丝快意。

“好。”

送走张律师,我独自坐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

窗外树影婆娑,知了在叫。

突然觉得,离婚这两个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至少,比起在那个名为“家”的牢笼里渐渐窒息,现在的空气,是自由的。

手机铃声再次刺破了宁静。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一次,我按下了接听键。

“苏云!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狠毒!”

听筒里传出刘美兰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

“你居然真的要离婚!还要跟我们分家产!”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房子车子写的是志明的名字,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那八万医药费是你自己愿意孝敬老人的,凭什么现在要回去!”

“还有晓燕借的钱,那是你们姑嫂之间的情分,我管不着!”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些,面无表情地听着她像泼妇一样骂街。

等她终于吼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来时,我才淡淡地开口:

“刘美兰,这些废话,留着跟我的律师说去吧。”

“如果你不同意协议上的条款,那我们就法院见。”

“顺便提醒你一句,昨晚你逼我辞职的录音,我在手里攥得死死的。”

“到时候,我会当庭播放,甚至发到网上,让所有人都听听,您这位‘好婆婆’是怎么逼儿媳妇做免费保姆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刘美兰的语气突然变了。

那是川剧变脸般的神奇转折。

刚才的嚣张跋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哭腔的、软绵绵的哀求:

“云云啊……妈昨天那是说的气话,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咱们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

“你回来吧,今晚妈给你做红烧肉,咱们再商量商量,行不行?”

我听笑了。

笑声里满是凄凉和嘲讽。

“商量什么?”

“商量我是怎么辞掉高薪工作,拿你那五千二,去伺候你半身不遂的丈夫?”

“还是商量我怎么净身出户,连那八万块医药费都不要了?”

刘美兰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怎么变得这么咄咄逼人……”

“那我该怎么说话?”

我反问,声音骤然拔高。

“像以前一样,当个没有脾气的泥菩萨?”

“你说什么我都点头,你让我给钱我就掏兜,你让我滚我就滚?”

“刘美兰,整整五年了。”

“我忍了你们整整五年。”

“现在,老娘不忍了。”

“要么,签字离婚;要么,法院见,我公开录音身败名裂。”

“你自己选。”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像是破旧的风箱。

良久,刘美兰的声音听起来仿佛苍老了十岁:

“你让志明跟你说吧。”

听筒里传来一阵杂音,紧接着是陆志明的声音。

沙哑,疲惫,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

“云云……你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嗯。”

“……就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了吗?”

“有。”

听到这个字,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什么余地?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我冷冷地列出条件:

“第一,你辞职,回家全职照顾你爸。”

“第二,你妈当面给我道歉,承认她这几年的刻薄和算计。”

“第三,连本带利把欠我的钱还清。”

“第四,我们搬出去住,永远不跟你妈在一个屋檐下生活。”

“你能做到吗?”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隔着电波,我都能感受到他的纠结、他的懦弱、他的无能为力。

“云云……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跟她计较什么呢……”

“爸现在这个样子,家里离不开钱,我怎么能辞职……”

“钱的事……咱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静静地听着。

听着他的推诿,听着他的借口,听着他那句永远挂在嘴边的“没办法”。

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真的,连愤怒都显得多余。

“陆志明。”

我打断了他。

“我们离婚吧。”

“好聚好散。”

“至少,给彼此留最后一点体面。”

哪怕到了这一刻,他还是只会哭。

在电话那头,哭得像个找不到妈妈的巨婴。

“云云……我不想离婚……”

“我爱你……”

“我是真的爱你啊……”

“但是妈……爸……这个家……我真的没办法……”

我听着他的哭声,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难过,没有不舍,甚至连一丝心疼都没有。

只有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解脱。

“陆志明。”

我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

“爱不是靠嘴上说的。”

“爱是靠做的。”

“这五年,你妈对我百般挑剔的时候,你哪怕维护过我一次吗?”

“你 妹妹借钱不还装死的时候,你哪怕帮我要过一次吗?”

“你爸生病,我掏空积蓄垫钱的时候,你哪怕说过一句‘谢谢’吗?”

“昨天,你妈指着鼻子让我滚的时候,你哪怕伸手拦过一下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所以,别再说你爱我了,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我觉得脏。”

“你不配。”

挂断电话。

拉黑号码。

关机。

世界彻底清净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过着一种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吃饭,睡觉,盯着窗外的云发呆。

我在重塑我的世界观,在一点点把那个低到尘埃里的苏云杀si。

第四天,我重新开机,给上司打了个电话。

“李总,销假,我明天回去上班。”

“家里的事处理好了?”李总的声音透着关切。

“差不多了。”

“好,欢迎归队。如果需要公司法务支持,随时开口。”

“谢谢李总。”

挂了电话,微信瞬间炸了。

陆志明发了几十条消息。

从一开始的哀求、回忆过去,到后来的道歉、哭诉,再到最后的恼羞成怒。

“苏云,你太狠心了!”

“爸在医院离不开人,妈累病了躺在床上,晓燕那个死丫头又不肯照顾,我一个人快撑不住了!”

“你就不能回来帮把手吗?哪怕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

“就算要离婚,也得等爸病情稳定了再说吧!”

“你还有没有良心!”

看着这些文字,我只觉得讽刺。

这就是我爱了五年的男人,这就是我曾经想要托付终身的家庭。

开机后的第三天,张律师联系了我。

“陆家同意签协议了。”

我有些意外:“这么顺利?他们愿意放弃房产分割?”

“他们提出了一个条件。”张律师顿了顿,语气有些古怪,“是关于那笔每月三千块钱的‘伙食费’。”

我心里一沉,冷笑一声:“怎么?他们想赖账?说那是生活开销不退了?”

“不。”

张律师的声音变得非常微妙,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刘美兰说,那笔钱她一分都没花,全部存起来了。”

我以为自己听觉出现了幻觉:“你说什么?”

“她说有完整的银行流水为证。从你结婚的第二个月开始,每个月三千,雷打不动,全部存进了一个单独的账户里。”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大脑一片空白:“为什么?”

“她说,必须见面谈,否则不签字。”

我拒绝了三次。

我不愿再见那个恶毒的老太婆,不愿再听她的任何诡辩。

直到刘美兰托张律师传了第四次话:

“苏云,有些事,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最终,好奇心战胜了厌恶,我同意了。

见面的地点约在一家老式茶馆的包间,张律师全程陪同。

我推门进去时,刘美兰已经坐在那儿了。

仅仅五天不见,她仿佛老了十岁。

眼袋沉重地挂在脸上,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显得有些凌乱,整个人透着一股萧索。

陆志明不在。

“他去医院了。”

刘美兰像是看出了我的疑问,主动开口,“护工今天请假,他去替半天班。”

我拉开椅子坐下,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正眼看她。

服务生上了茶,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刘美兰颤颤巍巍地从包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存折,沿着桌面推到了中间。

“你自己看吧。”

我看了一眼张律师,在她确认安全的眼神下,我拿起那个略显陈旧的存折,翻开。

户名:刘美兰。

但在每一页的备注栏里,都有一行手写的小字:代苏云保管。

从五年前的那个月开始,每个月三号,准时存入三千元。

一笔没少,一笔没动。

最后一笔是上个月,余额显示:十八万整。

整整五年,六十个月,加上利息,分毫不差。

“为什么?”

我猛地抬头看她,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刘美兰端起茶杯,手抖得厉害,热茶溅了几滴在手背上,她却毫无知觉。

她放下杯子,用纸巾慢慢擦拭着水渍,动作慢得像是在拖延时间。

“当初你要和志明结婚,其实我是不同意的。”

她的开场白,让我彻底愣住了。

“不是因为你不好。”

刘美兰终于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充满了算计的眼睛,此刻却浑浊而悲伤。

“恰恰是因为,你太好了。”

“我家志明几斤几(两,我是知道的。从小被我和他爸惯坏了,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上进心。工作是托关系找的混日子,一个月挣那点钱,连自己都养不活。”

“可你不一样。你是重点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工作能力强,人长得漂亮,脑子也聪明。”

“我当时就在想,这样一只金凤凰,要是落到我们家这个草窝里,那是真的委屈了。”

我静静地听着,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但我拗不过志明啊,他死活要娶你,在家里寻死觅活。”

“结婚前,我跟你爸妈见过一面。你妈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说,云云这孩子,看着外表坚强,其实心思重,有什么委屈都憋在心里,让我一定要多担待。”

刘美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

“我当时就想,这么优秀的姑娘,嫁到我们家,万一哪天过不下去了怎么办?我得替她留条后路。”

“所以,我提出了那个无理的要求,每个月跟你要三千块钱。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这个婆婆贪财、刻薄、是个吸血鬼。”

“我是故意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我知道你收入高,志明收入低。时间长了,再加上我这个恶婆婆在中间搅和,你心里肯定不平衡。”

“我故意要钱,故意挑剔你做饭不好吃,故意让你觉得,这个家配不上你。”

“这样,如果有一天,你终于受不了了,想走了,这笔钱,就是你重新开始的底气。”

我完全怔住了,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这些话,像一把钥匙,轰然打开了一扇我从未窥见过的暗门。

门后,不是阴暗潮湿的算计,而是一片笨拙却深沉的荒原。

“那为什么……”我的声音开始发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为什么要逼我辞职?为什么要说那些难听的话?”

刘美兰苦笑一声,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那是个测试。”

“测试?”

“对。”她点了点头,“我想看看,到了绝境,志明到底会怎么选。”

“这些年,我冷眼看着你在这个家里受尽委屈,看着志明装聋作哑,看着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你的付出,把你当成摇钱树和保姆。”

“我骂过他,私底下我也打过他,没用。他觉得,娶了个能干的老婆,那是他的本事,是他命好。”

“这次你爸出事,我知道,机会来了。”

刘美兰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故意把场面弄得很难看,故意说那些最伤人的话,故意把你逼到悬崖边上。”

“我想看看,到了这种关键时刻,志明会不会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会不会护着你,会不会为了你跟我翻脸。”

她停顿了很久,茶杯在她手中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他没有。”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桌面上。

“他眼睁睁看着我逼你辞职,看着我让你滚,看着你绝望地提着行李箱离开。”

“他除了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和稀泥的话,什么都没做。”

刘美兰的眼圈瞬间红透了。

“那一刻,我知道,我错了。”

“我当初就不该心软,不该同意你们结婚。”

“志明他配不上你。我们陆家,从来就配不上你。”

我坐在那里,像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脑子里一片混乱,所有的认知都在这一刻崩塌、重组。

那个刻薄刁钻的婆婆,那个处处给我穿小鞋的刘美兰,那个让我恨了整整五年的女人——

她背地里为我存了十八万,每一分钱都记着我的名字。

她挑剔我,是为了让我积攒离开的怒火。

她逼我辞职,是为了帮我做最后一次人性测试。

“那录音……”我艰难地开口,嗓子像是被烟熏过。

“我知道你录音了。”刘美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你从包里拿手机查护工价格的时候,屏幕亮着,我就看见了。”

“但我没说破。”

“我想着,如果你真的把录音公开,也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这个婆婆有多恶毒,多不讲理。这样你离婚,就没人会说你半句不对,所有的唾沫星子都淹死我好了。”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进面前的茶杯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云云,这五年,委屈你了。”

“我不是个好婆婆,我知道。但我……我没什么文化,也不懂大道理,我只是想用自己的笨办法,给你留条退路。”

“我没想到,最后伤你最深的人,竟然是我自己生的儿子。”

包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张律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看着眼前的存折,看着那十八万的数字,看着那一笔笔雷打不动的三千块存款记录。

五年的委屈,五年的忍耐,五年的不甘——

在这一瞬间,突然都失去了重量,变得轻飘飘的,无处着力。

“陆志明知道吗?”我问。

刘美兰摇头:“除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人知道。连你公公都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有什么用?”刘美兰苦笑,“告诉他,他亲妈在替他媳妇存私房钱?告诉他,他妈从一开始就觉得他是个废物,配不上你?”

“志明那孩子,自尊心强得要命,但能力又有限。他知道得越多,心里越扭曲。”

“这些年,我看着你们,心里憋得慌啊。可我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受委屈。”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五年的浊气都吐出来。

“现在好了。你走了,离婚了,这钱,也该物归原主了。”

她把存折又往我这边推了推,力道坚定。

“密码是你的生日,我一直没变过。”

我看着那红色的本子,却没有伸手去接。

“您留着吧。”我说,声音很轻,“给爸请护工,或者做康复治疗,都要花钱。”

“不用。”刘美兰断然拒绝,“你爸有退休金,我手里也有点棺材本。这钱本来就是你的血汗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祈求。

“我知道,钱弥补不了感情上的伤害。”

“这五年,你失去的青春和快乐,不是这十八万能买回来的。”

“但我只有这个了。”

“云云,对不起。”

说完,她竟然站起来,扶着桌沿,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个腰身,不再挺拔,显得那样佝偻。

我慌忙站起来去扶她:“您别这样……”

“该这样。”刘美兰直起身,早已泪流满面,“是我教子无方,是我没教育好儿子,才让这个家变成了今天这副样子。”

“离婚协议,我们签。该还的钱,砸锅卖铁我们也还。”

“房子车子,按照你说的,该属于你的部分,一分都不会少。”

“我只求你最后一件事——”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哀求,那是一个母亲最后的卑微。

“别恨志明。”

“要恨,就恨我吧。是我这个当妈的失败,是我把他宠坏了,让他成了个没担当的男人。”

“他本质不坏,只是……只是太懦弱,太自私,没长大。”

“给他留点体面,行吗?”

我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这个我曾经恨之入骨,恨不得生啖其肉,现在却不知该如何面对的老人。

心情复杂得像是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好。”

最终,我听见自己这样说。

刘美兰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瘫软了一下。

“谢谢。”

她说完,拿起包,转身要走。

背影萧瑟,步履蹒跚。

“妈。”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没有经过大脑。

她顿住了脚步,背影僵直。

五年了,我第一次看见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保重身体。”我说。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抬手抹了一把脸,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重新坐下,看着桌上那本孤零零的存折,久久无言。

张律师轻声打破了沉默:“需要时间消化一下。”

“您相信她说的吗?”我问,目光有些涣散。

“银行流水造不了假,那个时间线是对得上的。”张律师客观地分析,“至于动机……我不做道德评判。”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这五年,她确实在用一种极其扭曲、甚至可以说是‘自杀式’的方式,试图保护你。”

“虽然,这方式大错特错。”

我苦笑一声,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是啊,方式错了。

大错特错。

如果她早一点坦诚相待,早一点让陆志明知道真相,早一点改变这个畸形的家庭模式——

也许,我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

有些路,一旦走岔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三天后,我和陆志明在民政局门口碰头。

他瘦脱了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那件曾经我很喜欢的衬衫皱皱巴巴地挂在身上。

“云云。”他叫我,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

我点点头,面色平静:“进去吧。”

手续办得出奇的快,仿佛连老天都在催促这场闹剧收场。

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想好了?不后悔?”

我们异口同声:“想好了。”

红本换绿本,前后不过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大门,外面的阳光好得有些刺眼。

陆志明站在台阶上,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都跟我说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看着他,没说话。

“那十八万的事,还有……她为什么那么对你,我都不知道。”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云云,对不起。”

“我这五年,真就是个混蛋。”

“我以为娶了你,我就成了人生赢家。我以为你能力强,你就该多付出一点。我以为你脾气好,你就该多忍耐一些。”

“我从来没想过,你也会累,也会委屈,也会想要被丈夫保护。”

他胡乱擦了一把眼睛,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妈骂得对,我根本配不上你。”

“离婚,是对你最好的解脱。”

我依旧沉默着,看着街道上车水马龙。

“那八万医药费,还有晓燕借的五万,我会想办法凑齐还你。”陆志明继续说道,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房子车子的分割款,也会按协议尽快打给你。”

“爸那边,我请了专业护工,妈也去报班学了护理,我会和她们一起照顾。”

“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为难了。”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后悔、不舍、愧疚,还有释然。

“云云,以后……你要好好的。”

“一定要找个真正懂得珍惜你、心疼你的人。”

“祝你幸福。”

说完,他转身要走。

“陆志明。”我叫住了他。

他猛地回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你也要好好的。”我微笑着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里带着泪光。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背影有些落寞,却也比以前挺拔了一些。

他就这样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本绿色的离婚证。

阳光温暖,微风不燥。

我突然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我们领了结婚证,他在民政局门口兴奋地抱起我转圈,大声喊着:“苏云,我会让你幸福一辈子!”

他食言了。

但至少在最后这一刻,他学会了放手,学会了成长。

这大概,是这段千疮百孔的婚姻,留给彼此最后的体面。

一个月后,我搬进了那套属于我自己的小公寓。

我买了几盆绿萝和发财树,换了新的米色窗帘,在阳台上放了一把藤编摇椅。

周末的午后,我泡一杯茉莉花茶,窝在摇椅上看书。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的,像一只温柔的手抚摸着脸庞。

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云云啊,晚上回家吃饭吧?你爸特意去市场买了老鸭,炖了你最爱喝的酸萝卜老鸭汤。”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

蓝得透彻,没有一丝云彩。

我开始慢慢明白,人生就像这天空,有时候乌云密布,雷雨交加,有时候又晴空万里。

但无论暴风雨多么猛烈,天空总会放晴。

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手机提示收到一笔转账。

陆志明转来的,十三万。

八万医药费,五万借款。

附言只有简单的五个字:对不起,谢谢。

我看着屏幕,没有回复。

又过了一个月,张律师打来电话,房子和车子的分割款也到账了。

一共二十八万六千。

加上那十八万,还有我自己的存款,我凑够了首付,在单位附近那个很不错的小区买了一套精装修的小两居。

签合同那天,我一个人去的。

售楼小姐看着我的资料,小心翼翼地问:“苏小姐,您一个人买房?”

我笑着点头:“对,一个人。”

她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我却笑了,发自内心的:“不可怜,真的挺好的。”

是真的挺好的。

我开始享受一个人的生活。

周末睡到自然醒,不再需要早起准备一家人的早饭。

给自己做精致的简餐,去健身房挥洒汗水,约三五好友看新上映的电影。

工作上,没了家庭琐事的牵绊,我更加全情投入。半年后,我又升职了,薪水翻了一番。

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那段婚姻,想起刘美兰,想起那本深蓝色的存折。

我还是无法完全理解她的做法,那种爱太沉重,太扭曲。

但我不再恨她了。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世界上挣扎着生存。

她也是。

陆志明偶尔会发来短信,只谈他爸的恢复情况,绝口不提感情。

老爷子能慢慢扶着墙走动了,说话也利索了不少。

护工很专业,他妈妈学会了穴位按摩,陆晓燕也换了一份正经工作,开始学着分担家里的开销。

他说:“云云,我们都长大了。”

我没有回复,但看着这条短信,我嘴角微微上扬。

是啊,都长大了。

虽然代价很大,是一场婚姻的破碎,但终究,都长大了。

离婚一年后,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偶遇了陆志明。

他是来附近办业务的,刚好看见我。

“云云。”他叫我,语气平静自然,没了当年的卑微和怯懦。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看起来成熟了很多,穿着得体的西装,不再是那个遇事只会搓手、只会喊妈的男人。

“爸现在能自己走路了,虽然有点跛,但医生说恢复得已经是奇迹了。”

“妈参加了社区的老年舞蹈队,每天跳广场舞,精神头特别好。”

“晓燕谈恋爱了,对方是个中学老师,人很踏实,也能管得住她。”

他一点点说着家里的琐事,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我静静地听着。

“你呢?”他看着我,眼神清澈,“过得好吗?”

“挺好的。”我抿了一口咖啡,“真的挺好。”

“那就好。”

他看了看表,站起身来:“我该走了,下午还有个重要的会。”

我们走到门口告别。

“云云。”他犹豫了一下,张开双臂,“能抱一下吗?就当……彻底告个别。”

我看着他,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他轻轻抱了抱我,礼貌而克制,很快就松开了手。

“保重。”

“你也是。”

他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回头看我。

“对了,妈让我告诉你,那十八万,她永远给你留着。”

“她说,那是你的退路,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随时拿去。”

“虽然,我看你现在这样,应该已经不需要了。”

说完,他挥挥手,转身走入人群。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道尽头。

突然想起一年前,刘美兰在茶馆里对我深深鞠躬的样子。

想起她说:“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给你留条路。”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不是为了逝去的婚姻,不是为了曾经受过的委屈。

而是为了那个笨拙的、用错了方式、却真心想在黑暗中为我点一盏灯的老人。

那十八万,我始终没有动。

它静静地躺在银行账户里,像一座微小的纪念碑。

纪念我曾以为的恶意,纪念我终于读懂的、迟来的爱。

纪念那个曾经懦弱但最终学会担当的前夫。

纪念那场失败的婚姻,和它教会我的所有成长。

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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