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后，前夫步步高升，当上了左相，而我在京城开了家首饰铺子

我与程绥之和离后的第三个年头。

这一年，京中风云变幻，他如潜龙出渊，一路扶摇直上，直至官拜左相，位极人臣。

而我，褪去了官家夫人的虚名，在长安街最繁华的地段，盘下了一间铺面，做起了金银首饰的营生。

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日子倒也落得个逍遥自在。

本以为我们二人，如同参商二星，此生再无交汇的可能。

谁曾想，就在我打算要把过往翻篇、重新议亲的当口，这位尊贵的左相大人，竟破天荒地踏足了我这充满铜臭味的小店。

细算起来，我与程绥之已有整整三年未曾谋面。

其实长安城说大不大，他的相府与我的铺子，中间不过是隔了一条青石板街。

若非彼此都有意无意地刻意回避，怎会连个擦肩而过的缘分都攒不下？

如今，他毫无征兆地伫立在我的铺子门外，着实是吓得我心头一颤。

外头正淅淅沥沥地飘着秋雨，寒意透骨。

他应当是在雨中站了有一会儿了，身上那件象征着权柄的绯红官服，已被雨水浸透，沉淀出一种近乎凝固血色的暗红。

我手中轻摇的团扇僵在半空，愣神许久，目光呆滞地与他隔空对视，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啊……这位客官，不知想挑点什么？”

他缓缓眨了一下眼睛，挂在长睫上的一颗晶莹雨珠顺势滚落，划过他那张依旧清冷如玉的脸庞。

他脸上并无半分久别重逢的波澜，只是淡然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冽：

“我要买你发髻上那支坠红玛瑙的簪子。”

我心下狐疑，他当真是来买东西的？

转念一想，也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都过去这么久了。

当年既是好聚好散，凭他如今装着天下苍生、锦绣前途的胸襟，又怎会有什么放不下的儿女情长？

我转身绕到柜台后头，翻箱倒柜地替他寻觅同款。

可翻遍了所有锦盒，也再找不出一支一模一样的来。

脑中灵光一闪，这才猛然记起，前几日有个外地来的豪爽富商，大手一挥，已将这批成色的货底全给清空了。

今日阴雨连绵，店里本就门可罗雀，没想到好不容易来个大主顾，这一单生意怕是也要黄。

我嘴里小声嘀咕着转过身来，却见他还像尊雕塑似的伫立在雨中。

他那般风姿卓绝的人物，杵在那儿，引得过往的路人纷纷侧目，眼神里全是探究。

尤其是对面那家铺子的几个碎嘴车夫，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

若是给他们认出来，明日这长安街头巷尾，不知又要编排出什么不堪入耳的风言风语。

我强撑起一丝歉意的笑，客套道：“实在抱歉，店里没有一样的存货了，要不……您移步去别家店转转？”

程绥之那好看的眉峰微微蹙起，并未接话。

他只是从袖中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轻轻搁在柜台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既然没有新的，那我便买你头上那支。”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啊？这恐怕不妥吧。这簪子我戴了有些年头了，若是大人想送人，买支旧物回去，未免失了诚意……”

“无妨。”

他言简意赅，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笃定。

看他这副模样，我也不好再推脱。

送上门的银子，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我抬手将发髻上的红玛瑙簪子取了下来，细致地擦拭一番，寻了个精致的木盒给他装好。

原以为这就是钱货两讫，他拿了东西便会转身离去。

没想到他接过盒子，目光沉静地再次开口：“可否借一把伞？”

我望了一眼外头，雨势确有转大的迹象。

他如今贵为左相，权倾朝野，我这一介商贾民妇，与他好好相与，总归是没坏处的。

毕竟这长安城里的官家夫人们，那可是我潜在的大主顾。

自从与他和离后，那些夫人们总是碍于他如今显赫的身份，对我这铺子避之唯恐不及，生怕触了霉头。

我转身回屋，取了一把青竹油纸伞递给他。

他伸手接过，指尖微凉，冲我微微颔首：“多谢。”

说罢，他便撑开伞，转身走进了茫茫雨幕之中。

望着他逐渐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我倚着门框，怔愣了好一会儿，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从前。

我与他，十五岁定下婚约，十七岁在他高中探花那年成亲，做了五载夫妻，最后以一纸和离书收场。

如今算来，正好是整整十年光阴。

我本是商贾之女，虽然家财万贯，却没甚拿得出手的家世背景。

父亲常教导我，做生意若想做大，官场上必须得有人脉。

当年的程家，虽是家徒四壁的清贫县令门户，但他儿子程绥之，却是个惊才绝艳的可塑之才。

年纪轻轻，便已拜入了德高望重的刘太傅门下。

有了刘太傅这棵大树，自然是如虎添翼，可官场上的迎来送往、上下打点，哪一样不需要白花花的银子铺路？

程家家底薄，给不了程绥之分毫助力。

于是，我爹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硬是花重金，砸出了这么一桩在外人看来牛头不对马嘴的婚事。

程绥之此人，端正自持，克己复礼，仿佛是从圣贤书墨里走出来的文人风骨，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规矩。

而我，自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混迹于商贾市井之地，无拘无束惯了，活脱脱是个用银锭子砸出来的泼皮。

我与程绥之成亲那日，满城皆知。外界都嘲讽说，是霍家满身的铜臭味，败坏了程家百年的书香门第。

或许是为了争那一口闲气吧，婚后即便我与程绥之在生活习惯、处世为人上处处合不来，我也硬生生忍了五年。

直到那日签下和离书。

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当年的自己好生可笑。

争那一口气又能如何？不过是平白搭进去了自己最好的五年青春。

晚间归家，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爹娘的脸色都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娘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将手中的象牙筷重重往桌上一摔，压抑了一下午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碍着他如今那吓死人的身份，本来就不好给你说亲！

这都等了整整三年，好不容易有个身家清白的人愿意上门来相看，他非挑这个时候出现做什么？

他是成心来显摆威风的吗？不过就是一个下午的功夫，你听听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

我眼观鼻，鼻观心，平心静气地夹着碗里的米饭：

“娘，您想多了，他不过就是路过买个东西。倒是对面那几个爱嚼舌根的车夫，确实该找个机会好好治一治了。”

娘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转头瞪着眼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爹：

“霍荧落到今天这般被人戳脊梁骨的田地，都怪你！当初是你鬼迷心窍，非要攀什么官家人，如今好了吧！”

爹对这事一直心怀愧疚，此刻更是头都不敢抬，只顾着闷头扒饭，一言不发。

其实这事儿，真要论起来，谁也怪不着。

当初是我自己，在屏风后头一见程绥之那清冷出尘的模样，就彻底鬼迷了心窍。

见惯了商贾之人的油腔滑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便觉得他这样克制隐忍、循规蹈矩的君子，当真是世间少有。

可真正相处久了，才发现这人就像是一块万年寒冰，任凭你如何用体温去捂，都是捂不化的。

这样的人，只适合远远地看着供着，却不适合做枕边人。

要怪，就只能怪我那时候太年轻，没见过什么世面，错把冷漠当风骨。

好在，如今我也算是彻底释怀了。

只是那时，我心中总存着一个巨大的好奇——像他这样的人，心里到底在意什么呢？

为了几两银子的利润，我可以跟别人争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

可他好像从来没有失态的时候，一辈子都活在那些看不见的条条框框里，精密得像个仪器。

记得昔日流寇作乱，破城而入，抓走了程父做人质。

我和程母担忧得在家中抱头痛哭，六神无主。

唯独他，面不改色，甚至连拿茶杯的手都不曾抖一下。

他有条不紊地调兵遣将，布下天罗地网，带兵去围剿流寇，最后毫发无伤地将程父带了回来。

还有那日，我同他提和离时。

他也只是稍微愣怔了那么一瞬，随即冷静地坐下来，跟我逐条分析其中的利弊得失。

待见我态度坚决，一再坚持，他便也就点头同意了，甚至还贴心地问我嫁妆是否需要清点。

想到“失态”二字，我夹菜的手不由得顿了一下。

今日在雨中，他那一身湿透的狼狈模样，倒是有些不像他了。

堂堂当朝左相，衣冠不整地站在街头，这算怎么回事？

长安街上的流言，就像这夏日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些刺耳的话，我耳朵早就听出老茧来了，如今听来只当是耳旁风。

“她现在的身份，连给程家提鞋都不配！”

“左相大人那是何等人物，到底看上了哪家的高门贵女，还要亲自去买首饰相送？必然是早就相看好了。”

“莫不是这霍家女又耍了什么下作手段？毕竟是商贾之女，总是有些上不了台面的狐媚法子。”

说来说去，中心思想无非就是：我霍荧配不上他程绥之。

好在三五日后，新的谈资出来，这事儿也就渐渐平息了。

流言一散，自然就有人登门议亲了。

今日来的这位，我看着倒是颇为顺眼。

他名叫宋蔺，家里是做正经药材生意的，光是在京畿一带的药铺就有几十家，名下还有几艘自己的货船跑漕运。

人长得白净，看着干净利落，谈吐言辞也十分随和，没有那种暴发户的习气。

“在下只是会辨别一点粗浅的药材，其实做不好什么大生意，不像霍娘子这般聪慧，懂这么多经商的门道。”

我向来都是被人瞧不起出身，今日竟破天荒头一回有人当面夸赞，倒忍不住脸上一热，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宋公子谬赞了，我也是看别人如何做，再依葫芦画瓢罢了。”

“那也是需要天分的。霍娘子若不胆大心细，如何能在这寸土寸金的长安街站稳脚跟？在下是真心佩服。”

我们正相谈甚欢，气氛正好。

不巧，那个还伞的人来了。

程绥之依旧穿着那身扎眼的绯红官服，像根木桩子似的，直愣愣地站在铺子外面。

他手里，正拿着我那把靛青色的油纸伞。

宋蔺一回头，看见外头站着个穿高官服制的人，原本和煦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之前的流言才刚过去没两天，他又大摇大摆地来了。

此刻街上可不止那几个车夫，对面的掌柜、隔壁的小二、路过的行人，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探着脑袋看热闹。

这无疑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或许娘说得对，他就是来显摆的，想向世人证明是我拖累了他，离了我，他才能一飞冲天。

我忙不迭地起身迎上去，只想让他赶紧走，别在这儿当个活靶子：

“程大人当真是太客气了，不过是一把旧伞而已，何必劳烦您亲自来还呢？”

他目光沉沉，扫了一眼屋内的宋蔺，沉声道：“借了东西，自当有借有还。”

我尴尬地干笑了两声，身子有意无意地挡住他的视线：

“那真是辛苦程大人跑这一趟了，按理说应该请您喝杯茶的，只是今日我有朋友在……”

“无妨，我在一旁喝茶也可以。”

我：“……”

我不过是句客套话，随便说说而已，您也不必这般当真吧？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说着他就旁若无人地撩起衣摆，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宋蔺一介商贾，哪敢跟当朝左相待在一处？

他见状忙不迭地起身，椅子都差点带翻：“那……那真是有些不巧了，既然霍娘子有贵客，我们改日再聊，改日再聊。”

话音未落，他便像是身后有狗撵似的，头也不回地溜了。

我气得胸口发闷，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强压下逐客的冲动。

倒了杯茶，重重地放在程绥之手边的桌案上，茶水都溅出来几滴：

“这店里的粗茶，冷了不好入口，程大人还是趁热喝了吧。”

他端起杯子，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我的怒气。

随后，他将刚刚一直提在手里的一个精致包袱递给我：

“这是借伞的谢礼。”

我：“………”

“你当初说过，人总是喜欢收到礼物的。”

我：“………”

见我沉默不语，他又自顾自地开口解释：

“是伊人阁新做的衣裙，我报的是你以前的尺寸……”

他抬起眼眸，淡淡地将我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目光并无亵渎，却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想来跟以前差不多，应当很是合身。”

我瞬间觉得耳根子热得发烫，心里又是羞恼又是震惊。

不过短短三年而已，这程绥之是把礼义廉耻都当鞋垫子踩了吗？

连前妻的尺寸都记得这般清楚，还敢大言不惭地说出来！

程绥之这人，乍一看那是天上难找、地上无双的好郎君。

可只有真正在一块睡过后才知道，我都怀疑自己身边躺着的到底是人是鬼。

寻常人都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他却好像只是一个画着人皮的空壳子。

为此，当年我还专程去道观请教了一位颇有名望的老道士。

我神情凝重：“道长，我怀疑我夫君不是人。”

老道士一愣：“何以见得？”

这一问，倒是激起了我脑子里许多压抑已久的画面。

那年，他终于熬出了头，升了中书令。

回来后，脸上也没有半分喜色，甚至连话都没多说几句，只是淡淡地知会了我一声，仿佛升官的是邻居家的二大爷。

同年，一位常来找他议事、引为知己的同窗不幸病逝。

他也未曾掉过一滴眼泪，只是按部就班地去送了葬，回来后便又投入到日复一日、刻板枯燥的生活中。

日子抛给他什么，他就接着什么，好与不好，都不外显于人。

我看着老道士，极其认真地阐述我的观察：

“他就像是一个被设定好了的傀儡，每天什么时辰该做什么事，从来没有出过半点差错。日复一日都是如此，有开心的事他不会笑，有难过的事他不会哭。”

老道士听完，无奈地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我咬咬牙，肉痛地从荷包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奉上。

老道士立马改了口风，神秘兮兮地说道：

“回去以后，拉着他去西郊的桃林转转，借那里的阳气驱驱邪。

切记，勿要让他一个人待着闷头做事，尤其记得要故意惹他生气，看能不能破了他的气机。最后，把这道符纸化水，让他服下。”

我将这些法子一一记在心里，回去就准备找程绥之的茬。

辰时三刻，此刻他雷打不动地应该在书房待着。

那个地方，平日里府中上下人人都避讳，生怕打扰了他。

我深吸一口气，直奔书房，在门口小厮诧异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目光中，一把推门而入。

屋内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

他手里拿着书，闻声抬头看我。

那一瞬间，我顿感一阵凉意袭来，只能强装镇定，咳嗽两声掩饰尴尬：

“那个……近来铺子上得闲，我也来看看有什么书能看的，陶冶一下情操。”

“好。”

他居然没有生气？

只答了一个字，便又低下头去看他自己的书了。

我硬着头皮走到书架前，将上面的书随意乱翻一通，弄得哗啦作响。

那边的人，却依旧端端正正地坐着，纹丝不动。

我故意大声叹气，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尤为突兀：“唉！这都是些什么破书，一点意思都没有！”

说罢，我几步走过去，“咚”的一声在他对面坐下，开始劈里啪啦地翻弄他书案上的东西。

他终于又一次抬起了头，那双如古井般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我。

其实我放在书案底下的腿，已经紧张得抖得不成样子了。

我随手翻出一块墨色温润的砚台，假装惊喜地举到他眼前晃了晃：

“哟，这砚台够沉的啊，拿来砸核桃肯定能行！”

一个视书如命的读书人，怎么能允许别人乱动自己的书案，甚至还要拿自己心爱的砚台去砸核桃！

我想着，只要他一动怒，我就立马去端化好的符水，然后再假借赔罪道歉之由，拉他去桃林散心。

我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然而，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甚至连眼神都没变。

他只是平静地伸出手，将我手上的砚台轻轻拿走，放回原处，语气不咸不淡：

“砚台坚硬，容易伤着手。抽屉里有钳子，用那个吧。”

我呆滞地看着他，心中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只能在心里感叹：附在他身上的这只邪祟，当真是厉害得紧，竟已到了水火不侵的境界。

我不死心，重新整理了思路。

一会儿故意将糕点渣吃得满书案都是，一会儿拿着根簪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问好不好看，

一会儿跳上一旁的木榻滚来滚去弄出声响，一会儿又将他的书摞得老高摇摇欲坠。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将我自己累瘫在榻上，动弹不得。

他倒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逐一应对，脸色自始至终都没变一下。

最后，他还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不要在木榻上睡觉，虽已入春，但也容易着凉。”

我一骨碌盘腿坐起来，这次是真的有些恼了，佯装生气地大喊：

“程绥之！你当真没看出来我是在发脾气吗？”

他终于放下了手里那卷仿佛永远看不完的书，微微歪着头看着我，眼神中竟透出一丝茫然：

“为何？”

我搜肠刮肚了好半天，也没能找出一个正当的理由来。

总不能说是为了给他驱邪吧？

于是我反问道：“你说呢？”

他思虑片刻，目光平静地望着我，像是在审视一道难解的谜题：

“你今天确实有些奇怪。若是有事，不妨直说。”

我憋了半天，最后只能悻悻地胡搅蛮缠：

“别人家的夫君，春日里都会陪娘子出去赏花踏春，放放风筝。你看看你，整日闷在书房里，何时陪过我？”

他眉头微蹙，似乎在认真思考我的话，随即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

“那今日去？”

罢了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我带着他去了西郊的那片桃林。

彼时春光无限，桃花一簇簇开得正艳，粉白交织，美不胜收。

说实话，我甚少这般与程绥之同游。

一来是彼此都有要忙的事，二来，我其实心里害怕跟他一起出现在这种公共场合。

我怕听到旁人的窃窃私语，怕听到那句刺耳的“配不上”。

这一趟，确实是来得不巧了。

冤家路窄，正好遇见了刘太傅带着一众得意门生在此游玩雅集。

人群中，还有那位刘太傅的掌上明珠——刘佳妤。

那个世人口中，才情样貌皆绝佳，与程绥之天生一对的女子。

我原本高涨的兴致，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低落到了谷底。

我开始下意识地打量起自己的穿着。

那些正经的官家夫人，穿着讲究内敛得体，颜色多为雅致的月白、淡青。

而我，为了显得喜庆些，穿了件海棠红的襦裙。还好，今日不算太艳丽，但也显得格格不入。

刘家小姐永远干净得像一朵盛开的白玉兰，不染纤尘。

她眼尖，一眼便瞧见了我们，笑盈盈地招呼程绥之过去：

“绥之哥哥！爹爹方才还派人去你府上请了，没想到竟这般巧遇上了。今日这飞花令对诗，若没你在场，方师兄他们可是要输得找不着北的。”

程绥之神色淡淡，不骄不躁地回道：“师妹向来厉害，即便有我，也不见得能赢。”

刘太傅抚须而笑，对程绥之投去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

然而，当他的视线扫到一旁的我时，那柔和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仿佛那是两把剔骨的钢刀。

他向来不喜欢我。

起初与程绥之议亲时，他便是极力反对的那一个。

程绥之是他最得意的门生，视若己出，他自然寄予厚望，一心要把他推到高位，然后把自己的女儿许给他，成就一段佳话。

让谁看，这都是一桩美事；让谁看，这都是天造地设的门当户对。

所以，当刘太傅知道程绥之执意要娶我这个商贾之女时，他气了很久。

一气之下，甚至把原本属于程绥之的一个升迁机会，转手给了别人。

他们那边，你来我往，引经据典，对得热火朝天。

我站在外围，完全插不进话。

明明我才是他的妻子，此刻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百无聊赖之下，我只能捡了一旁不知是谁遗落的纸鸢，自己跑到远处去玩。

那边的嬉笑畅谈声，如魔音贯耳，不绝于耳。

直到黄昏时分，那边的热闹才渐渐平息。

等我抱着纸鸢回去找程绥之时，只剩下他和刘太傅两个人站在树下。

刘太傅冷着脸看着程绥之，沉声道：

“绥之，你给老夫好好想清楚！你出身不高，这辈子想要往上爬，一步都错不得！”

程绥之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倔强：

“老师，学生不觉得我选错了。”

“你……简直是冥顽不灵！”刘太傅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冷眼看着程绥之，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抛下了一句极重的话：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你好自为之！”

言毕，他气冲冲地甩甩袖子走了。

只剩下程绥之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枯坐许久。

那天，他似乎喝了很多酒。

他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颓然坐了下去。

夕阳的余晖拉长了他的影子，看着十分孤独落寞。

我心里一紧，握紧手里的纸鸢，小跑着蹿到他面前去。

我蹲下身，故作轻松，用戏谑的语气逗他：

“哟，这哪里来的小郎君，看着真是俊俏。要不要和姐姐一起放纸鸢呢？”

他缓缓抬起那张醉得酡红的脸看我，眼神迷离，却又一板一眼地纠正道：

“胡说，我明明长你两岁。”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几缕碎发，却怎么也吹不散他眉眼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我抬手帮他捋好碎发，轻声问道：“怎么了？今天有不开心的事吗？”

他睁着那双迷蒙的眼睛看我，眼中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迷茫。

我以为借着酒劲，他愿意对我说些心里话。

可他却依然克制地摇了摇头，把话咽了回去。

我凑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肩膀抵着他的肩膀：

“那今日有开心的事吗？”

他抿嘴笑了笑，笑容很浅，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天色晚了，我们回家吧。”

其实程绥之也是会生气的。

做了五年夫妻，他唯一一次真正动了真火，就是我想与他和离的前夕。

刘太傅说程绥之娶我是个错误，会毁了他的前程。

我偏不信这个邪，我偏要证明他是错的。

天底下就没有银子解决不了的事，官场和商场，说到底也没什么本质的分别。

自那次桃林之事以后，我开始疯狂地结交官场中人。

先从那些内宅夫人们着手，送些珍珠宝石、稀罕玩意儿，再学着阿谀奉承几句。

果然，看在钱财的份上，她们也是愿意搭理我的。

只是，那些出身簪缨世家的人，骨子里的傲气是藏不住的，架子总会端得高一些。

每每参与她们的席面，我不光要出银子，还要出力赔笑脸。

有一回，夫人们在园子里玩投壶取乐。

我为了讨好她们，竟抱着一大筒箭矢在一旁伺候着，递箭、捡箭，笑得脸部肌肉都酸了。

就在这时，程绥之出现了。

但他身边，还跟着刘太傅的女儿，刘佳妤。

这样的场合，来的人一般都带正妻家眷。

他却带着别人。

那一刻，我抱着箭矢的手一僵，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不知所措地低下头，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其他的夫人们一见他们，立马围了上去。

那种面对我时的疏离感瞬间消失了，架子也没了，一个个笑得花枝乱颤：

“哎哟，瞧瞧，这真是一对璧人啊。”

“绥之平日里总是冷着张脸，也就佳妤在的时候，能让他话多一些。”

“是啊，看着简直就像是那戏文里走出来的才子佳人，般配得很！”

刘小姐羞赧一笑，用帕子掩着嘴：

“各位夫人可别取笑了，绥之哥哥与我本就多一层师兄妹的关系。日后这话若是传出去，我还如何嫁人呢。”

其他人更是起哄大笑起来：

“那不是更好？亲上加亲嘛！”

“绥之不就等着娶你吗？等他官职再升一升，刘太傅才放心把你交给他呀。”

我站在角落里，抱着箭的手酸得发抖。

那种想逃离的念头，从未如此强烈过。

在商场上，我是愈挫愈勇的女掌柜，跟谁争得面红耳赤都不带怕的。

可是在这种场合，在这个男人面前，我总是觉得自己卑微到了尘埃里。

就在这时，一道冷峻如冰的声音突然穿透人群响起：

“我是来接我夫人的。”

我猛地抬头，一下就对视上程绥之那双淬了寒霜的眼睛。

在场的欢声笑语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中，他穿过人群，大步向我走来。

等我回过神时，他已经站在了我面前。

他一把夺过我手里抱着的那些箭矢，随手扔在一旁，发出一声刺耳的哗啦声。

随后，他紧紧牵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生疼，一言不发地拽着我就往外走。

他今日好像真的不太对劲。

我只能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一边拍他的手一边小声说：

“哎……你慢点！我还没跟夫人们道别呢？这样直接走了不太好吧……”

“你说话呀，你今日怎么突然来了？”

他一路牵着我走到马车前，仍旧不说话。

到了车边，他直接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塞进了马车车厢。

车帘落下，狭窄的空间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程绥之！你怎么回事？你弄疼我了！”

我挣扎着想要起身。

他却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将我死死钉在车壁上。

借着昏暗的光线，我看到他的脸色黑得吓人，眼中翻涌着怒火：

“你最近早出晚归，到底在干什么？！”

“我……我只是想帮你……”

程绥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颤抖：

“刘小姐说你在到处笼络官员家眷！霍荧，这事若是被人拿去做文章，参上一本结党营私，我不知该如何保全你！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我怔怔地看着他，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了，喘不上气来。

心里所有的委屈、不甘、自卑，在此刻彻底爆发了：

“那我该如何做才是对的？你告诉我啊！我想帮你也有错吗？”

程绥之眼眸中的怒火瞬间松动了，化作了一抹无奈。

他缓缓松开了握着我肩膀的手，颓然道：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好好待在府里就好。”

“是吗？就因为嫌弃我是商贾之女？我不会做诗，不懂朝政，在你眼里我不配参与你的事，不配站在你身边？”

我凄然一笑，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但是你却什么都愿意跟刘小姐说，她说什么你也信她。她随口一句我笼络官员，你就信了？”

我鼻头一酸，感觉心里那根紧绷了五年的弦，终于断了。

“这些年，我听着那些配不上程绥之的话，我不顾一切地想证明自己，想证明我可以做一个好的官眷。可这些努力，程绥之你好像从来都看不见。”

正如此刻他那疑惑不解的眼神一样。

他永远不知道我为了追赶他的脚步，跑得有多累。

他深吸一口气，转眼间就又强行平复好了自己的情绪，恢复了那副冷静的模样：

“你不要多想，我并非嫌弃你。你只需要像从前一样，做你喜欢做的事就好。”

还是一句解释都没有。

永远都是这样，让我不要多想，让我做自己。

可做自己，就意味着永远无法走进他的世界。

我深吸一口气，抬眼看他，视线已被泪水模糊：

“程绥之，我好累。”

“我没有办法不听那些流言，它们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想证明他们说的是错的，可是你总是不站在我这边。为了迎合你，我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我无力地垂下双手，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程绥之，我们和离吧。”

程绥之正端起茶盏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闭了闭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翻涌的情绪：“你今天太累了，先回家休息吧。此事日后再议。”

他没喝那杯茶。

放下时，这位向来稳重自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程大人，竟手抖得不小心打翻了茶盏。

原以为宋蔺被吓跑了，没想到他又登门了。

这几日坊间关于我的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他倒是不避嫌，我还真得敬他几分胆色。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我率先开口致歉：“上回情绪不佳，累得宋公子受气，实在是对不住。”

宋蔺嘴角勾起一抹自以为体贴的笑意，眼底却闪烁着精光：

“无妨，左相那般不可一世的人物，咱们平头百姓确实惹不起。不过我也听了些风声，你与他……？”

“陈年旧事罢了，我和他分开已有三载，桥归桥路归路，早就没了半点干系。”

这话虽说得斩钉截铁，可落在旁人耳中，多少显得有些色厉内荏的牵强。

宋蔺轻嗤一声，面上换作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仿佛在替我抱不平：

“外头人人都嚼舌根，说霍娘子出身商贾配不上位极人臣的左相。依我看，全然是无稽之谈！

他程绥之能有今日的风光，还不是踩着霍家的财势上去的？如今平步青云便过河拆桥，不过是个背信弃义的负心汉罢了！”

我提壶奉茶的手，在半空中不可察觉地顿了一瞬。

随即，我将茶盏重重搁下，抬眸直视他的双眼，正色道：

“他从未借过谁的势，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凭他自己一身傲骨与才学。”

回想当初，爹爹兴冲冲告诉我这门亲事时，我也曾是个心思敏感的小女儿，只当程绥之是看中了我家那堆积如山的金银，才肯低头娶我。

毕竟我那十里红妆确实丰厚得惹眼。

直到那一纸和离书签下，程绥之将我的嫁妆原封不动地退回，账目清清楚楚，一分一厘他也未曾染指。

记忆蓦地被拉回那个寒冬。

自从被程绥之撞破我私下替他拉拢朝臣后，我们之间便横亘了一道冰冷的墙，近一个月未曾有过只言片语。

往日里，我若闲下来，总是没皮没脸地缠着他。

那时候我深信那个老道士的批命，生怕他孤单，便变着法子拽他去市井烟火里打滚，长安城那条最热闹的长街，我已带他吃了个遍。

深夜他被政务愁得辗转反侧时，我就硬拉着他爬上屋顶，也不说话，就陪他看漫天星河。

虽然大多时候，都是我像只不知疲倦的麻雀叽叽喳喳，他只是在一旁沉默地听着。

那时的我，每天肚子里攒了一箩筐的话想倒给他听，可到了最后，却连半句挽留都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那日冬寒料峭。

庭院深深，那株不知他何时亲手移栽的桃树，正孤零零地立在凛冽寒风中。

枝丫枯瘦，光秃秃的没半点生机，瞧着竟有几分名为“萧索”的丑陋。

是他先打破了这死寂般的沉默：“听说城外寒山的梅花开得正好，要一起去看看吗？”

我低着头，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弄，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连头也没抬，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一笔无关紧要的生意：“和离的事，你怎么想的？”

余光里，我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骨节泛白，片刻后又无力地松开。

“你先理账本吧，若是今日不想去便不去，改日我们再寻个好去处。”

说罢，他转身欲走，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我猛地按住还在震颤的算珠，清脆的声响戛然而止。

“程绥之。”

我站起身，即便如此，也需微微仰头才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我这人向来爽利，一旦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便绝不会再拖泥带水。

倒是他，在朝堂上杀伐果决的左相大人，怎的到了这儿，竟变得如此婆婆妈妈。

这一回，换作我心如止水地开口了：

“和离对我们两个人都好。近来我细细盘算了一番，咱们之间的账，其实算得挺清楚的。”

我转身，将一摞厚厚的账本推到他面前，条理清晰得近乎冷酷：

“我名下的铺子统共十五间，经营流转从未靠过程家的关系走过半次后门，身家清清白白，理应还是我的。

至于你往日赠予我的那些物件，我也早已分开造册打理。”

我又从袖中抽出六本账册递过去：

“这些是你的产业，你且看看账目是否有误，这些天算得急切，保不齐会有疏漏。”

程绥之眼睫微颤，那双总是藏着万千心绪的眸子此刻泛着红意，他看都没看那账本一眼，神情依旧是那般刻入骨髓的克制与自持：

“你精于商道，算账这种事怎么会出错……你就这般急着要走……”

他凄然一笑，声音哑得厉害：“若是因为刘家小姐，那确实是无稽之谈，我与她本就非亲非故，更无半点私情……”

“不是因为她。”我打断了他，目光平静无波。

沉吟片刻，我释然一笑，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若非得有一个人相伴一生，我还是想与他相知相爱，并肩而行，看一样的风景，而不是永远追着他的背影，活在他的影子里。”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你以为官场是什么风光所在？那是杀人不见血的修罗场，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怕污了你的耳，才没什么好说的。”

程绥之敛去情绪，字字珠玑，仿佛又要变回那个理智的权臣：

“和离后，你周遭的流言蜚语只会比现在更甚。

京中权贵最是懂得审时度势、拜高踩低，你是个精明的商人，想必也知道其中利害，到时候没了相府庇护，你该如何自处？”

我目光坚定，寸步不让地看着他：

“我想得很清楚，这世道虽难，但就算脱一层皮，我霍荧也担得起这一身傲骨！”

最后，那六间铺子他也没要，只说是我辛苦经营出来的，理当归我。

左相大人又来光顾我的小店买簪子了。

好巧不巧，宋蔺这只苍蝇也在。

我对宋蔺虽无男女之情，但他最近声称要拉着我做一桩一本万利的大生意，这才频繁有了往来。

程绥之负手立在柜台外，眼神阴鸷地朝里头扫了一眼，那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盯得宋蔺浑身不自在，仿佛背上生了芒刺。

他冷冷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宋老板还不走吗？今日城门下钥早，若是晚了，怕是要露宿街头了。”

“哦……哦……那我走？”

看着宋蔺那抱头鼠窜、逃也似的背影，程绥之脸上的阴云却并未散去。

我挪动身子，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追随宋蔺的视线，挂起职业的假笑：“程大人今日大驾光临，是想买点什么稀罕物？”

程绥之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方才还是一副阎王爷的模样，转眼间目光便柔和下来，甚至带了几分局促：

“想买点口脂给家中女眷，只是一时不知什么颜色合适。”

程绥之？买口脂？

这话若是传出去，怕是整个长安城的贵女都要笑掉大牙。

我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指了指左侧：“这边的颜色端庄沉稳，适合年纪稍长些的；那边色泽鲜亮，适合年轻姑娘。”

“我也不知哪个合适，可否……请你试一试？”

我狐疑地盯着程绥之，他那坦然自若的神情，看起来竟该死的无辜。

我实在看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暂且信了他这蹩脚的理由。

于是，我耐着性子，取了一盒又一盒，细细涂抹在唇上展示给他看。

试到第五六个时，他还是一副意犹未尽、想再看看的模样。

我的耐心终于在那一刻彻底告罄。

我啪的一声合上盖子，冷声道：

“若在我这儿都挑不中合心意的，别家也定然没有了。或许程大人要送的是天上的仙子，这凡尘俗物自然是配不上的。”

程绥之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急忙道：“刚刚试过的都要了，你涂……娇艳的颜色很好看。”

我将那些试过的口脂一一包起，即便低着头，也能感受到头顶那道灼热的视线，一瞬不错地黏在我身上。

“你和那个宋蔺，聊得来吗？”

他突兀地问道。

我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自然是无话不谈，投机得很。”

这话多少带了些负气的成分。

明明这三年大家都各自安好，为何现在他又非要像个幽灵一般，闯入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微颤，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那你会与他相知相爱……并肩而行吗？”

我将包好的锦盒递到他面前，语气疏离：

“这就与程大人无关了。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定会送上请帖，请程大人喝一杯喜酒，只盼大人肯赏脸。”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所有的千言万语却都在我冷漠的注视下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默默接过东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逃也似的离开了铺子。

原以为那日之后他不会再来了，没想到他竟来得更勤了。

几乎日日都要来买首饰脂粉，那架势不像是买东西，倒像是来进货的。

后来他倒是学乖了，话不多说，买了东西便走，绝不多做纠缠。

只不过他这一来，宋蔺便彻底不敢上门了，活像耗子见了猫，躲得无影无踪。

连带着对门那几个平日里蹲生意的车夫，看我的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

这几日程绥之没露面，对门那个胆大的车夫拢着袖子，嬉皮笑脸地调侃道：“哟！霍娘子，今儿个程大人没来追妻啊？”

我微微蹙眉，没好气道：“你那嘴是非得缝上几针才肯老实？”

“俺们可没胡说！这话可是程大人亲口告诉俺们的，还大方地赏了俺们好几锭银子，说是只要那个姓宋的一来，就立马知会他一声。”

“程大人还说了，当初是他犯了浑做错了事，你才不要他的，现在他可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此话一出，旁边几个车夫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还说到时候若是事成，定要请俺们喝喜酒呢！”

“这辈子能喝上一口官家人的喜酒，俺们这算不算祖坟冒青烟了？哈哈哈哈！”

难怪最近这帮人整日整日地蹲在对面，连活儿都不积极拉了，原来是口袋里早被塞满了油水。

难怪宋蔺前脚刚进门，他后脚就能赶到。

难怪最近坊间的谣言突然转了风向，原来是他自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造自己的谣！

既然如此费尽心机，也不知为何这几日突然销声匿迹了。

正当我坐在柜台后百无聊赖地发愣时，宋蔺一脸喜气洋洋地闯了进来。

“今日我可是得了个天大的好消息，是关于左相的！”

他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象牙？我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中的玉簪，兴致缺缺。

宋蔺压低了声音，眉飞色舞道：

“听宫里传出来的确切消息，左相被施了廷杖，足足四十杖啊！那可是实打实的板子，想必半条命都已经没了！”

“你说什么？！”

手里的玉簪倏地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宋蔺犹自兴奋地说着：“你可知他是为了谁受的这酷刑？”

我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哪里还分得出心神去思量是为了谁。

宋蔺意味深长地一笑，神神秘秘道：“是为了他的恩师刘太傅！听闻刘太傅与太子暗中勾结，惹得龙颜大怒，陛下本是要严惩刘太傅的。”

说到这儿，宋蔺也不由得唏嘘：“那老头子一把年纪，若真受了这四十杖，必然是当场毙命。可左相却自请代师受过……外头有人说……”

宋蔺盯着我苍白的脸色，声音不自觉小了些：“有人说，左相是想借此事彻底与刘太傅割席，还清他多年的授业解惑之恩。”

四十杖！割席断义？去了半条命！

我腿脚发软，不得不扶着一旁的桌沿缓缓坐下。

怎么会呢？他那样精于算计的人，怎么会把自己置于死地？

“你不舒服吗？脸色这般难看……别是高兴坏了吧？”

我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有，许是今早起得太猛了。”

明明已经和离了，按理说他的生死祸福皆与我无关。

可这一整天，我的心就像在油锅里煎熬一般，怎么也静不下来，甚至好几次连最简单的账目都算错了。

夜幕降临，正准备关门打烊时，一个身着绛红官服、满头银发的老者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店门口。

借着昏黄的灯笼光亮，我见他银发凌乱，狼狈不堪，辨认了许久才惊呼出声：“刘太傅？！”

这副落魄模样，与昔日那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老太傅简直判若两人。

他对着我的铺子细细打量了一番，声音沙哑苍老，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霍娘子安好啊。”

以前他见了我，总是鼻孔朝天，一口一个“黄毛丫头”，如今这般客气尊敬，实在让我有些受宠若惊的诧异。

“看来这些年霍娘子过得确实不错，难怪绥之那傻孩子怎么也放不下。”

他颤颤巍巍地跨进门槛，语气里却还是带了几分习惯性的嘲讽：

“也不知有什么好放不下的。他向来是最懂事的孩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我虽平日里总是打压他，可实际上最看重的也是他。”

他自顾自地找了张椅子坐下，我刚想给他奉茶，他却摆了摆手拒绝了。

“他明明什么都听我的，可自从娶了你，就像失了心智一般。他是我最得意的门生啊，我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为了儿女情长走火入魔？”

刘太傅越说越激动，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泪光：

“在大好前程面前，情爱算个什么东西？即便他不娶我的女儿，哪怕娶个别的世家贵女，也好过娶一个商贾之女被人指指点点！”

说着说着，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庞滚落下来：

“当初你们和离，我本以为他是想通了，要做回那个心无旁骛的权臣。

没想到啊，他是彻底魔怔了！我是想让他往上爬，可没让他如此不择手段、不要命地往上爬啊！”

我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心口处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地割着，生疼。

“这些年来，他明里暗里都要与我作对。今日……哈哈哈，今日他竟说要与我两清！

我苦心孤诣多年教出来的人，我将毕生心血都倾注在他身上，他如今拼着半条命不要，也要与我两清！这还不如直接要了我的老命！”

刘太傅用那双枯树皮般的手胡乱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

“我今日来，不是要与霍娘子为难。他受了重刑，至今还昏迷不醒，嘴里一直喊着你的名字，太医连药都灌不进去。我实在是不能看着他就这么死了。”

他扶着椅背艰难起身，竟朝着我深深拱手施了一礼：

“他还年轻，前路还长。你若要计较往日的那些恩怨，就当我这个老头子老糊涂了吧！我今日拉下这张老脸来求你，是想请霍娘子去看看他，哪怕只是一眼！”

说完，他又深深作了一揖。

我想伸手去扶，却拗不过这老头的犟脾气。

看着他步履蹒跚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我心乱如麻，怎么理也理不清楚。

终究，我还是叹了口气，决定去看看他。

虽说他如今已是位极人臣的宰相，可这府邸却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清冷得不像个官邸。

门口的下人见是我来了，惊喜得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

程夫人急匆匆地迎出来，一见我就红了眼眶：“阿荧……你竟是真的来了。本不该再去惊扰你的，可是绥之他……”

她一面用帕子拭泪，一面拉着我往里走。

想不到时隔多年，我竟还能以这样的方式回到这里。

穿过回廊，我一眼便瞧见院子里那棵桃树。

不知何时，它竟已长得枝繁叶茂，在夜风中不住地摇曳着满树繁花，仿佛生怕路过的人瞧不见它的盛放。

卧房里门窗紧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苦涩的药味，令人作呕。

程绥之可怜兮兮地趴在床上，背后的衣衫早已被血水浸透。

细密的冷汗不停地从他惨白的脸颊滑落，汇聚在下巴尖滴落。

他浑身烧得滚烫，双目紧闭，像是陷入了某种无法挣脱的梦魇，嘴里不住地呓语：

“还清了……荧荧，我都还清了。”

“再没有人能阻止……我们。荧荧，桃花都开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竟带上了几分孩童般的哭腔，透着极度的委屈：

“你为什么……不要我？你不要我，你要谁？”

我心中一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喝药，你都要半身不遂了，还有闲心操心这些？”

闻声，他迷迷瞪瞪地、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待看清眼前的人影后，不知他哪里来的气力，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险些将我手里的药碗打翻。

“你……是你……你来了！你怎么会来？我是又在做梦了吗？”

“是！不知道你发的什么春秋大梦。”

我没好气地回呛他，却并没有挣脱他的手。

他湿漉漉的眼睛眨巴着，直勾勾地盯着我。

此刻的他，卸下了平日里所有的伪装与防备，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像个耍无赖的孩童：

“你不能与别人相知相守，不能与别人无话不谈，你不能跟他走……”

我几时说过要和宋蔺走了？定是那些为了多拿赏银的车夫，编了瞎话诓骗他。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像哄孩子一般：“那你先把药喝了。”

他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狠戾起来，仿佛还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左相：

“他若敢带你走，我绝不会放过他的！我有千百种手段让他消失！在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看他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惨样，还能威胁得了谁呢？人家宋蔺活蹦乱跳的，谁消失还说不定呢。

“你先喝药，再不喝药，你就要先消失了。”

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些。

他还是死死攥着我的手不肯放，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终于是肯乖乖张嘴喝药了。

药效上涌，他在昏睡过去前，眼神依旧恋恋不舍地粘在我脸上：

“他们总劝我吃些安神的药，可是吃了药……就梦不到你了。”

我将空了的药碗轻轻放下，心里慌乱得有些无所适从，低声问道：

“既然如此放不下，为何这三年间，你一面也未曾来见我？”

他拉过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枕在脸颊下，喃喃道：

“我有什么脸面去找你？你离开我过得那么好，跟我在一块时，我总是惹你伤心，让你受委屈。你本是那样张扬鲜活的人，不该再为了我收敛心性，困在这方寸之地……”

“只是……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所以我总是偷偷去看你……”

晚风轻慢，烛影摇红。

他缓缓闭上眼，嘴角却挂着满足的笑意，仿佛正在做一个美梦：

“你穿那些鲜妍亮丽的衣裙真好看，跟梦里一模一样。我不该来拖累你的，我无数次告诫过自己了，但是我自己都不听自己的话。连老师都骂我，怎么白日里也发梦……”

真是个不可救药的榆木脑袋。

我看着他睡熟的脸，笑着笑着，眼前的视线却渐渐模糊了。

许是窗外那灼灼其华的桃花，开得太过刺眼，竟生生灼伤了人的眼。

程绥之这人命也是真硬。

听说和离的三年间，他为了往上爬，在波云诡谲的官场被人刺杀、毒害，如此折腾自己竟然也没死。

如今挨了四十杖，第二天就醒了过来。

他虚弱地半睁开眼睛，看清是我，眼睛倏地全睁开了：“你怎么来了？谁去把你找来了？”

他着急，一面想支楞起身子，一面叫下人：“商陆！你怎么做事的，怎么也不给我梳洗一下，我这么这副样子！”

我忍着笑，假装冷淡：“程大人这样子确实没以前好看了，昨日更是惨兮兮的。”

他抿紧了嘴，把头微微往里侧不敢看我：

“你……你先出去，我梳洗一下，我知道你能来是他们去找的你，你因为可怜我，抹不开面子才来，你不用委屈自己……”

“那我走？”

“不！”他猛地回头：“不……虽然我不想让你走，可我也不想你因为我挨了顿打，可怜我才来。”

逗程绥之还怪好玩的，我托着脑袋歪头看他：“可如今见着程大人这模样，也怪惹人怜爱的。”

他木讷的眉宇间，迸发出小心翼翼的欣喜，我终于笑了出来，看着窗外的桃树：“此处桃花开得好，春光招摇，不应辜负。”

他喜不自胜，千头万绪，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好。”

我忽地又想起一事：“你给了多少银子给我铺子对面的那些车夫？”

“不多，一百两而已。”

“一百两？程绥之你个榆木脑袋……”

番外

我很早就遇见霍荧了，她不知道。

那年我刚考中秀才，家中银子已经花得差不多。

无奈我只能到街头去卖些字画，那时她在隔壁铺子卖布。

每日总能看到，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走。

看上我字画的人不少，却总是想砍些价，我也由着他们砍。

一日，我又以极低的价格卖掉一幅画，一道俏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啧啧啧，你怎么这样做生意，纸墨都亏进去了。”

我看着她，她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瞧你人模人样的，我就教教你。”

人模人样？这是什么词，虽然古怪，但是有些好笑。

“做生意，你得说漂亮话呀！若是书生来买，你得说这画寓意着一朝展翅，鹏程万里；若是妇人来，你要说这画寓意着阖家团聚，幸福安乐……”

她蹲在我身旁，说得头头是道。

那时我入了刘太傅门下，做什么都是错的。

其他师兄弟家世显赫，自然有底气。

我拼上全力，也得不到太傅一句夸奖，师兄弟也不太愿跟我说话。

出身这事，一开始就注定了。

我不怨别人，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努力一些。

她是头一个主动同我说话的人，后来议亲，没想到还能见着她。

两年过去，她出落得明艳大方，我掩饰了那段灰扑扑的过去，这些年我早已学会喜怒不形于色。

她还是那样直来直往，笑盈盈地看着我：“程大人长得真好看，像画中仙似的。”

那是我第一次违背太傅，我知道我这样的出身走到今天，全仰仗他。

父亲母亲也总是劝我，不要忤逆太傅，他对我们家有恩。

我跪在父母面前，低声恳求：“这辈子为了家族荣耀，师门使命，我什么都愿意去做，没有其他念想,现在唯一的念想是想娶她。”

他们无奈答应我执拗的哀求,后果是太傅震怒。

他说我一步错步步错，后来我认识到,自己确实错了。

错不在娶她，而是自己没有权利在手，还妄想娶她。

不知不觉间,我把她拉进了我身处的炼狱，我生来就有桎梏枷锁，她应该是自由的。

她说和离时,我应该放她离开,我以为我想得清楚，可真到那时候,我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

我一步步走到现在，看似光明磊落,实则多少肮脏，多少晦暗，只有我自己清楚。

她爱着的绝不是这样的我，那些肮脏的、晦暗的，如何说给她听呢？

我蜷缩在阴暗的屋子里,任她怎么敲门都没有回应，直到她累了离开了。

从前我就一身负累，身不由己,但至少每天看见她,会明亮一刻。

和离后，我同行尸走肉没什么分别,父亲看我将自己关起来,更加寡言,⼀⽇⽇阴郁下去，不免痛⼼：

“是不是当年我们错了,不该让你背负那么多。”

她议亲的消息,我是从其他大臣口中得知的。

“程⼤人总算是能放心了，那九流之⼥同别⼈议亲后，就不会再觊觎程大⼈了。”

我冷冷看着调笑的人，淡漠道：“你怎知不是我觊觎她？”

下朝后，我又失魂落魄地走上那条街，这回⾛到她铺⼦⻔口,才反应过来,忘记隐藏了。

慌乱中只能找个拙劣的借口,那场雨将我淋了个清醒。

凭什么我要把她让给别人？

我如今大权在握,谁还能左右我呢？

知道我与她的关系，还靠近她的人，实在是该死。

在背过⾝的瞬间，我不可察觉地笑了笑，⼀切都说通了。

我不必⽇⽇远远看着她，我要与她相知相守，相伴⼀生。

我暗⾃计划着⼀切,利用一切可利⽤的⼈,卑鄙到我⾃己都唾弃自己。

其实那晚我虽受了杖刑，⼈却是清醒的,我引诱她再次来到我身边。

我要⽤⼀⽣来站在她身边，或者说去纠缠她，至死方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