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南下定居珠海，57岁吉林人感言：这才算生活，从前是活着

一、北国的冬天太长了

老陈关掉视频通话，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屋里最后一点热闹也跟着散了。暖气片嗡嗡地响，窗户上结着厚厚的、毛茸茸的冰花，把外面的世界挡得严严实实。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支烟。楼下是灰蒙蒙的街道，光秃秃的树枝像铁丝一样划拉着铅灰色的天空。才下午四点，天就已经暗得不成样子。又是一个漫长的、望不到头的冬天。

他在吉林活了五十七年，对这种冬天再熟悉不过。一年里，有小半年是和严寒、风雪、以及室内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紧的暖气打交道。年轻时不觉着什么，忙着上班，忙着养家，日子像上了发条，紧绷绷地向前赶。清晨天不亮就爬起来，裹上最厚的羽绒服，像个战士一样冲进零下二三十度的寒风里。下班回家，天色早已黑透，路灯下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长。周末也难得清闲，不是收拾屋子，就是走亲戚，生活被框在一个固定的、安全的格子里。他常对老婆说：“过日子嘛，不都这样。” 老婆也点头：“能安安稳稳的，就是福气。”

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安稳”有点闷，有点透不过气呢？是儿子去南方读大学那年？还是父母相继离世后？好像就是从那时候起，时间的流速忽然变慢了。尤其是退休这半年，日子一下子空出好大一块。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生活”过。每天重复着吃饭、睡觉、看电视、等天黑。窗外的景色，除了白，就是灰。朋友偶尔聚聚，聊的也总是血压、血脂，还有谁家的孩子更有出息。他望着阳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心里空落落的。这叫什么日子？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眼神浑浊，却说了一句清晰的话：“我这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了老陈心里。

二、珠海的风，吹得人骨头都酥了

决定南下，像是一场迟来的“叛逆”。儿子在珠海工作，电话里总把那里说得天花乱坠：“爸，这里冬天暖和得像春天，海边可漂亮了！” 老伴起初犹豫，舍不得老邻居，舍不得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老陈这回却出奇地坚决：“咱们就去看看，就当旅游，不行再回来。”

飞机落地珠海金湾，舱门一开，一股湿润的、带着淡淡咸腥气息的风扑面而来。老陈深吸一口气，那感觉，像是淤塞了很久的河道，忽然被温暖的春水冲开了。十一月的珠海，阳光明亮而不灼人，路两旁是高大的棕榈树和怒放的三角梅，红得像火，紫得像霞。天空是一种清澈的蓝，大团大团的白云悠闲地飘着。

他们租的房子在香洲区一个老小区，不大，但有个敞亮的阳台。惊喜就从这里开始。不用再穿臃肿的棉裤棉袄，一件单衣，一件薄外套，就能轻松出门。清晨，他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北方那种喳喳的麻雀，是各种婉转的、清脆的啼鸣。他推开窗，满眼都是绿，深深浅浅，泼墨一般。空气是湿漉漉的，吸进肺里，有种清甜的滋养感。

生活节奏一下子慢了下来，也生动了起来。他开始跟着老伴去逛市场。北方的市场，冬天多是土豆白菜萝卜“老三样”，罩在塑料大棚里，透着股土腥气。这里的市场，简直是色彩的狂欢。水灵灵的菜心、芥蓝，红艳艳的辣椒，金黄的芒果，带着露珠的山竹，还有那么多叫不上名字的鱼虾蟹贝，在摊位上跳跃、闪烁着光泽。卖鱼的大姐手脚麻利，看他们是北方来的，还会热情地教：“这海鲈清蒸最好，水开了再放，八分钟，淋点酱油，撒上葱丝，浇一勺热油，香得很！” 老陈学得认真，感觉自己像个刚入门的学生，对生活重新充满了好奇。

最大的变化，是他和老伴的“活动半径”扩大了。以前在吉林，冬天出门是需要“勇气”的。在这里，抬脚就走。他们办了公交卡，一块钱，能沿着情侣路看很久的海。海水在阳光下变幻着颜色，近处是碧绿，远处是湛蓝。海风拂面，带着湿润的凉意，吹得人心里那点郁结的块垒，不知不觉就化开了。他看见沙滩上奔跑的孩子，看见牵手散步的情侣，看见垂钓的老人，一切都那么从容，那么有生气。

他还迷上了去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那里有乒乓球室，有书画班，有合唱团。他试着打了两下乒乓球，几十年没摸拍子了，手生，但对面一个本地老头笑呵呵地陪他打，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说：“慢慢来，得闲就来玩啦！” 这句话，让他心里一暖。在这里，没人追问你退休前是干什么的，孩子挣多少钱，大家聊的是最近哪里花开得好，哪种海鱼肥，周末去哪个公园散步舒服。

三、这才叫生活，从前只是活着

有一天傍晚，老陈独自坐在海边的长椅上。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把天空和大海都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像撒了无数碎金子。几只白鹭掠过水面。远处的情侣路华灯初上，蜿蜒成一条光带。他忽然就想起吉林老家那个冰冷的阳台，想起那灰白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枝丫。两幅画面在脑海里交替，异常清晰。

一个强烈的念头击中了他：我这大半辈子，好像只是在“活着”——按部就班地完成人生的各项任务，上学、工作、结婚、生子、退休。像一颗螺丝，紧紧地拧在社会机器的某个位置上，不敢松动，也无暇他顾。抵御严寒、奔波生计，构成了生活的大部分内容。所谓享受，无非是辛苦劳作后的一口热饭、一场好觉。心灵深处对美、对舒适、对愉悦的那点渴望，被漫长的冬天和生活的重担，深深埋在了冻土之下。

而在这里，在珠海，他感觉自己终于开始“生活”了。生活是感官的苏醒：是皮肤感受到的宜人温度，是鼻腔嗅到的花香海风，是舌尖尝到的生猛鲜甜。生活是重拾对世界的好奇：愿意去认识一种新的植物，学习烹饪一条没吃过的鱼，和操着不同口音的人聊几句家常。生活是拥有了支配时间的从容：可以在一个阳光晴好的下午，什么也不做，就看着云发呆；可以因为突然想喝早茶，就拉着老伴去巷子深处的老店坐上一上午。

他给吉林的老朋友发去海边的照片。朋友回复：“真羡慕你，跑那么远享受去了。我们这儿又下雪了，出门一步一滑。” 老陈想了想，回道：“不是羡慕我，是羡慕这天气，这海。过来住段时间吧。” 他心里明白，他寻找的并不仅仅是南方的温暖气候，更是一种生活的可能——一种能让自己身心都舒展开来，能真切感受到生命丰盈与美好的状态。

老伴现在常念叨：“这边湿气还是有点重，衣服晾两天都不干。” 可她说这话时，脸上是带着笑的。她参加了小区的广场舞队，还学会了做几样粤式糖水。儿子周末过来，吃着老爸清蒸的越来越地道的海鱼，笑着说：“爸，你比我还像本地人了。”

老陈知道，故乡是根，那里有他前半生所有的记忆与牵挂。但珠海给了他生活的另一种答案，一种更轻盈、更舒展、更忠于自我感受的活法。五十七岁，他好像才第一次真正学会了如何过日子。从“活着”到“生活”，中间隔的，不仅仅是一道山海关，更是一次勇敢的自我迁徙，一次对内心渴望的诚实回应。海风依旧轻轻地吹着，带着永恒的潮汐声。他站起身，拍拍裤子，朝家的方向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这一次，影子尽头不再是冰雪，而是万家灯火，和一片无垠的、温暖的海。